上册 幸存者

第三章 驯鹿的故乡

《鹿王》 · 上桥菜穗子 · 2.1万 字

一 过冬

中午过后,天气都还不错,但太阳一西斜,风势马上变强,直朝着脸吹来的雪不断打在身上。

憋住气,接着,终于登上山顶。眼前是一片平缓、令人为之屏息的蓝色大地。

在深蓝色的黑暗中,闪着点点灯火,宛如坠落的星光。

凡恩呼出一口气,停下脚步,把雪橇拖绳从肩上卸下。

对凡恩来说,多马哥哥的旧驯鹿皮外套有点小,不过穿起来一样很暖和。再加上长靴和手套都缝得很密实,沾到雪也不会渗湿。不过长时间待在这种极寒之地,难免有种连骨髓都冻透了的感觉。

看着这些住家的灯火,凡恩不断搓着双手,想让血液循环变好一些。

悠娜不知道有没有乖乖听话。

好像有些五音不全的曼桠婆婆总是边做手工边哼歌,最近小鬼心情一好,就会用一样的奇怪调子哼着那首歌。拜小鬼之赐,那旋律总是不绝于耳。

回到帐篷,那小鬼应该会堆起满脸笑容,用她还蹒跚不稳的脚步摇摇摆摆地飞奔过来,叫着「欧跄!」扑上来吧。

这个取名悠娜(意指「香鱼」)的孩子,就像沙地吸收雨水一样,很快就学会许多字,但不知为什么,叫凡恩的时候,她不叫「翁跄」(父亲),老是叫成「欧跄」。那声「欧跄」听起来挺有趣,凡恩也就由着她去。

放在雪橇上的山猪已经冻得坚硬。

还好刚刚趁著有太阳时,先剥了皮、把肉处理了一下。捕到山猪的陷阱很远,找到时也已是下午了,所以只掏出内脏简单洗洗。本来打算先带回来再说,不过他在风里闻到了点雪的味道,才决定当场先处理。

虽然回来晚了,不过既然肉已经处理过了,只要在炉边的石头摆上一会儿,马上就能下刀切开。今天的晚餐就决定做暖胃的山猪肉锅吧。

在多马的故乡——欧基的生活,很快就过了两个多月。

凡恩跟着在盐矿森林认识的多马一起到商城卡山,卖了毛皮、买到粮食和生活必需品时,已是秋天的尾声。他用从盐矿偷来的钱买了能拖货车的驯鹿,跟多马一起旅行;而来到这个地方时,差不多是快开始下雪的季节了。

多马的目的地是阿卡法最北边、欧基地方的盆地。不过多马说,这里是冬天的居所,夏天他们会移动到山的另一边,也就是更靠海边的草原或山地。

前来这里的路上,多马告诉凡恩,这附近是河流沿岸的平缓山谷,比盆地底部稍微暖和一点;而这条河便是穿过盆地的河流。由于有山挡住雪云,积雪也比较少。尽管是严寒季节,驯鹿们只要稍微用蹄在雪地里一挖,就能挖出牠们最爱的驯鹿苔,所以每年下雪前,大家都会赶着驯鹿群到这里来。

驯鹿爱吃的地衣——驯鹿苔生长得很慢。要是全吃光的话,得花上好几年才能再长回来。所以附近的人每年冬天都会变换居所。下次再回到今年暂居的地方,会是好几年后的事。

凡恩听着这些话,心想:原来饲养驯鹿也有一番不为人知的辛苦。

「喂,谁去森林里跑一趟,给那些黑兄弟(狼)的脖子上也挂块木头吧。」

尤稽的女儿已经嫁出去,也生了外孙,不过夫家在很远的西北森林彼端,那家人也很穷,少有机会见面。

因为有墨荷蒺,才能圈住飞鹿。

多马的父亲奥马年纪很大。大概是第一任妻子过世后,再续弦娶了多马的母亲。

眼皮底下浮现飞鹿的身影。高扬着角,如风疾驰的飞鹿,那自由不羁的姿态……

(我最能帮上忙的……)

尽管是不熟悉的森林,凡恩仍几乎每天都能带些猎物回来。奥马第一次看到凡恩带回的猎物时,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氏族的孩子们从小就跟着父母进森林,晨昏都在飞鹿的陪伴中长大。大人们会从那年刚出生的年轻小鹿中挑选适合的鹿,让牠们跟孩子培养感情,孩子们就能自然地观察如何分辨、驯养飞鹿。

多马的父母和祖母出来迎接,但看到突然来访的健壮客人,似乎很讶异的样子,连欢迎的话都说不出来,楞楞站了一会儿。

假如来卖飞鹿的奥克巴氏族故意不教他们饲养飞鹿必备的墨荷蒺,那一定只是表面上遵从东乎瑠的命令,内心其实希望繁殖失败。

虽然也成群活动,但是除了母子之外,喜欢各自散开的习性让人几乎看不出哪些鹿才是同一群的。

如果没有这东西,飞鹿就会从栅栏里跳出去;而且要是被关在太高的栅栏里,脾气暴烈、生性讨厌受到束缚的飞鹿,可能会因为郁闷而生病。

看到凡恩他们在修围篱,脖子上挂着木块的猎犬似乎有些不高兴,直盯着不走。

凡恩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一个可疑的外人突然造访,对方却没有多加猜疑,还大表欢迎——多马这一家只有两房兄弟,而且仅靠十五头驯鹿为生,日子相当清贫。

虽然奥马一开始绷着脸盯着凡恩,但儿子解释来龙去脉时,他始终没打断,专注静听;等儿子说完始末,他缓缓点点头,向凡恩伸出了手。

奥马客气地道谢,感谢凡恩救了儿子,并且告诉他,能不能将凡恩视为「移入者」(非出自该氏族,但承认为伙伴的人),要看氏族长的判断;但如果凡恩愿意住下来、替这家人工作的话,反正帐篷暂时不缺食物,就尽管安心待下来吧。

凡恩闭上眼睛。

而一位熟悉飞鹿、正值壮年,身体又结实的帮手到来,让他们以后也许有机会不再需要依赖其他族人,就能继续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一抹微小的希望之光,就这样在他们心里点亮。

只不过,还是得考虑一下旁人的观感。尤其是已和东乎瑠移住民结亲的人,会更在意别人的眼光,绝对不想惹事上身。

他不认为东乎瑠会花大把力气和金钱去追查一个逃亡奴隶,但这依然不改他是个逃亡奴隶的事实。正因为不知道他会因为什么理由、在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所以待在这里的时候,更希望尽量报答多马他们。

睁开眼,看着垂头丧气的飞鹿,凡恩告诉自己:

过冬准备告一段落后,凡恩开始照顾飞鹿。

等到多马父亲拒绝后,再做打算吧。

看到飞鹿这可怜的样子,难道那些奥克巴人都无动于衷吗?奥克巴的男人们,过去也跟凡恩所属的氏族一样,是驰名四方的飞鹿骑士。

所以猎犬在帐篷附近时,会在牠们的脖子绑上木块,这么一来就算围篱的门打开,也会因为木块挡住而让牠们进不去。

「不管架多高的栅栏,牠们都会跳过去,只好像这样绑着。既然绑住,就得喂牠们饲料,而且这些家伙吃得又多,实在很麻烦。」

「谁叫这家伙跳那么高呢?」

一起生活、一起劳动,渐渐就能培养起默契。

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心里一定也很痛苦。

但冬天不同。这个时期,森林里的狼全都饿着肚子,驯鹿是他们绝佳的猎物。想要过冬,就不能没有一个坚固、狼跳不进去的冬篱。

奥马刻意不提,不过妻子是东乎瑠移住民,可能也是他不想依靠其他家族的理由之一。

总之,凡恩很感谢他们愿意温暖地接纳自己。

但是痛苦的不只是欧基人。

二 墨荷蒺

住在土迦山地的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这样与飞鹿共生共存。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凡恩有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但奥马、尤稽和女人们都没有多问;也可能是怕一问之下,凡恩会离开吧。

凡恩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觉得如果对方需要,他也想努力回应。冬天的脚步近了,想让老人和小孩平安过冬的话,可没时间再拖延了。

这一带的人都是出色猎手,不过凡恩也是个天生的猎人。

季耶的家人就住在附近,直到现在,彼此还是会互相帮忙;但对方也一样,过得并不宽裕。

来卖飞鹿的那些奥克巴人,不可能不知道墨荷蒺。

但就算过了这个冬天,问题还在后头。

有了多马买回的粮食,再加上凡恩来了之后大幅增加的猎物,看来要度过这个冬天应该不成问题,大家的表情都明显地开朗了起来。

只要绑好小鹿,父母亲就不会离开,再加上驯鹿是群居动物,只要母鹿不离开聚落,就算没有围篱,鹿群也不会跑远。

她早在少女时期就来到这里,在陌生的土地上,眼看家人一一因伤病送命,正走投无路时,被奥马的家人所救。她的家族原本在东乎瑠北部以放养驯鹿为生,同为放牧民,在互相协助下,也渐渐产生好感,季耶和奥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飞鹿跟其他鹿的习性不同。

这似乎是大家已经听腻的笑话,连在一边帮忙的妻子都只是浅浅地苦笑。

支撑这一带生计的是驯鹿,但是多马家的驯鹿数量实在太少,明明已经过得捉襟见肘,一到春天,征税人又会上门。假如能让征税人看到飞鹿成功繁殖,就能减免税赋。

听到这句话,凡恩心中一阵哀伤。

凡恩叹了一口气。

牠们是种独立不羁、个性强悍的鹿;却也是种很怕寂寞、忠诚心强到令人难以想像的鹿。如果趁还小的时候培养感情,牠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主人,只要吹个口哨,就能召唤到身边。

当他们看到货车上堆着多马用卖毛皮的钱买回的谷物、干果、芋头和豆类的袋子时,不禁用颤抖的手轻抚着这些货物,扑簌簌流下泪来——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救命的粮食。

凡恩依然皱着眉头,问尤稽:

凡恩打猎时,不会让猎物受无谓的痛苦——奥马懂得欣赏凡恩这分心意和技术。

奥马擦干不断冒出的汗水,削尖围篱用的木桩让他疲累不堪。他大声地说:

(我不能抛弃飞鹿。)

(但如果成功的话……)

女人们大概是担心往后的生活吧,偶尔会叹气,但是从清晨到日落,大家还是不停地做家事,把当季能采收的果实晒成果干、制作熏肉,挥汗工作准备过冬。

即使在这种拮据的生活中,还是得依驯鹿的数量缴税。虽然有移住民血统的人税赋较轻,但只有多马和季耶可以获得减免,光是这样并没有太大帮助。

有困难时应该互相扶持。虽然届时可能有个近亲家族愿意欣然接纳,但不免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而女人们不但身处陌生的家族中,还得照顾对方的长者。奥马说,如果可以,当然希望跟自家人一起生活。

奥马说话的方式很木讷,但来自那双满是皱纹、厚实干燥的手中的力量,却深深打动凡恩。

(真是左右为难啊。)

一如凡恩所猜想,多马的母亲虽是东乎瑠人,但由于嫁过来已经很久,早就完全融入北方放牧民的生活,完全感觉不到突兀。

终于抵达冬天的居所。防风石墙内侧只有三顶帐篷,是个很小的居住地。

「卖飞鹿给你的人没教你们用墨荷蒺吗?」

依照这附近的生活方式,一个家族要想生活下去,至少需要二十头驯鹿。但这两家人只有十五头,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再加上正值壮年的男丁只有多马的叔叔尤稽,年轻人也只有多马一个。

多马的扭伤还没好,还不能外出工作,所以凡恩先让他帮忙磨猎刀和制作陷阱,自己则开始准备薪柴。

「墨荷蒺?那是什么?对方从来没提过啊!」

就算对方拒绝长期收留,也不至于冷血到把带着孩子的人赶进严冬中的荒野。在漫长旅途中,凡恩心想,至少这个冬天先请对方收留,以后的事,等春天来临前再从长计议。

果然还是饲养飞鹿了。一想到这里,胸口一阵温热,凡恩忍不住苦笑。

飞鹿每个季节都会移动,但牠们习惯走固定路径,所以只要在森林要道上种植墨荷蒺,就可以有效管理鹿群。

只懂得放牧马和牛的东乎瑠人,或许觉得飞鹿跟驯鹿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养驯鹿的人不可能轻松学会如何养飞鹿。也因此,凡恩很了解多马为什么希望自己能帮忙。

「你是个不错的猎手呢。」

多马的父亲平静地说,家里以前也是有男丁和小孩子的,不过在四年前的一场可怕灾难中,雪崩压垮了两家的帐篷,再加上前年的流行病,尤稽的儿子和多马的哥哥都病死了。

不管在任何状况下,只要想到能接触飞鹿,血液就会沸腾。这时候他领悟到,自己天生就是个飞鹿骑士。

看到他们凝视自己这个外来者时,眼中浮现的光芒,凡恩忍不住被打动。

这点跟养驯鹿的方法很像,只有在狼害较频繁的时节晚上赶进围篱,其他时候都让牠们自由在森林里生活。

多马的母亲季耶是从东乎瑠边境移居过来的移住民。

过冬的准备不只有修围篱,还得进山里布置陷阱,猎捕猪、鹿、山鸟等等,另外还要捕鱼,制作烟熏食品和香肠,储备过冬用的粮食。

如果真的撑不下去,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在氏族集会时坦承窘境,要求加入其他家族。

从前父亲说过。不管话说得再好听,我们终究是为了自己而利用飞鹿。这一点绝对不能忘记。在人前唱着勇壮的歌曲自我鼓舞,但背过身,心里却满怀对飞鹿的歉意——这就是飞鹿骑士的不堪。

凡恩可以了解奥克巴氏族的想法。

奥马告诉凡恩,这些拥有大耳朵和敏捷四肢的猎犬,是追捕猎物时最棒的伙伴;但牠们毕竟是被训练来狩猎的,也有可能攻击还幼小的驯鹿。

柴火准备好之后,凡恩帮忙奥马和多马的叔叔尤稽,修好驯鹿和飞鹿的冬篱。

要从森林里砍下足够过一整个冬天的薪柴,并堆起来等候干燥,是相当辛苦的工作,尤稽他们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不过分量完全不够。

第一次看到这里的飞鹿时,那惨状让凡恩当场呆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栅栏里竟打了几根木桩,将飞鹿一头一头系在桩上。

看到凡恩的表情,嚼着烟草的尤稽说着,对着地上啐了一口。

所以奥马才痛下决心,咬牙把驯鹿卖了,饲养能减税的飞鹿。但他还不习惯,因此飞鹿的放牧进行得不太顺利。现在的他们正面临生死交关的危机,不得不做出痛苦的抉择。

飞鹿原本就是种放牧的动物,不适合圈养。

脑中一浮现起东乎瑠士兵跨坐在飞鹿上的身影,凡恩就一阵反胃,表情变得苦涩。

但对于已经减少驯鹿数量,将未来寄托于繁殖飞鹿的欧基人来说,一旦失败,就得落入贫苦深渊。

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带回家,多马一定很担心父亲和叔叔会说什么吧,回程路上,多马再三强调,能不能接纳凡恩都要看父亲决定。但凡恩早有心理准备。

飞鹿也一样,如果让牠们长时间停留在某个地方,牠们也会吃光附近的草叶,所以每季都要变换放牧地点。不过飞鹿喜欢的树木嫩芽和草生长得很快,不至于像养驯鹿的人这样,年年都得换住处。

就连一路上开开心心拖着货车回来的野丫头也是,尤稽一拿起牵绳,牠就闹脾气;绑在木桩上时,牠也显得很不高兴,不断用身体撞木桩。

既然不管哪一边都会带来痛苦,那也只能选择痛苦较少的一边。奥克巴氏族大概也是这么想,所以才会对欧基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吧。

他实在无法容忍这种状况。

尤稽蹙起眉。

墨荷蒺是一种长在老树上的地衣。不知为什么,飞鹿非常讨厌这种东西。只要将采来的墨荷蒺捻成绳状、绑在栅栏四周,飞鹿就绝对不会靠近栅栏。

这边的人平常并不会替驯鹿装围篱。

虽然懂,但会因为这些小动作吃苦头的,不是东乎瑠的军人,而是砸了大钱却繁殖失败、背负重税和负债的欧基人。对东乎瑠的军人来说,繁殖飞鹿只是一种可能的副业,万一成功,就能多赚点钱罢了。

父亲嗜酒,但是个好人。他总是不断在思考「对自己说谎」的意义。

(飞鹿一直受人利用。)

既然如此,该让步的不是牠们,而是人类。

(不希望看到东乎瑠兵跨坐在你们身上,那只是我个人的痛苦。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离开故乡,但你们却是被强拉来这里的。)

战争、服从、重税、痛苦的人民、压榨的国家。这些都是人类的问题。这些现象实在太复杂了,光是牺牲飞鹿,也不可能带来丝毫变化。

想到这里,凡恩摇摆不定的心渐渐变得踏实。

(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那就是减轻眼前这每一种苦难——不管是飞鹿的,或者是这些居民的。

过冬准备大致结束的某一天,凡恩在长棍前端加上刀刃,做了一把长柄镰刀,背上竹笼,进森林里去找墨荷蒺。

南边日照良好的森林里有许多落叶树,这些树木已经痛快地把叶子甩得一干二净,林子里看来开阔明亮。

在这片干爽明亮当中,凡恩踩着落叶往前走,突然,幼年时的不安浮上心头。

当时跟朋友一起进森林采墨荷蒺,一回神才发现,不小心跟朋友走散了,那种打从心底发凉的感觉……

如果大声呼喊,应该会有谁听到吧;可是又为自己的胆小难为情,所以硬要逞强——现在,心里莫名涌上这种感觉。

可能是因为身在陌生森林里吧。

这座森林跟自己了若指掌的故乡森林,有着不同的面貌。

尽管如此,透过摇曳的叶片不经意洒在脸上的细碎阳光,还有从落叶上窜出的尘埃气味,全都一点一滴地渗进肌肤,提醒凡恩:我现在还活着。

是鸟儿的叫声。拖着红色尾巴的小鸟,尖细地高唱着秋天的歌。

眼前浮现妻子的身影。沐浴在细碎洒下的金色灿烂阳光里,轻抚着笔直的白色树干,专心听着小鸟轻啭、当时还很年轻的妻子,凡恩停下脚步,静听着那寂寞的歌声。

那一天,妻子的脸颊带着温和而明亮的颜色。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肚子里已有新生命,也不知道将来有什么样的生活在等待,心中充满开朗喜悦。

凡恩忘我地闭上眼,静静站在白光中。

把墨荷蒺缠在栅栏的重要位置后,凡恩走进栅栏,左手拿着砍好的短木柴、右手拿着斧头,朝着不断挥舞着角威吓的大公鹿走去,盯着牠们不安的表情。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但现在光是从这里闻到那味道,就觉得心神不宁,这感觉很奇妙。

她正要跑过来,却被多马母亲季耶鞣过的毛皮绊到脚,还来不及伸出手,便重重跌在地上,下一个瞬间,就是铺天盖地的凄厉哭声。

凡恩顺从着直觉继续向前,鼻腔深处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味道,于是抬起头来。

从前土迦山上曾有毛色黑亮的美丽黑狼,但后来因为牠们带来可怕的疾病而多半遭到扑杀,现在几乎看不见了。

老实说,他已经累到全身筋骨都快散了,但与其说是工作本身的缘故,不如说是因为墨荷蒺的味道和接收飞鹿的不耐情绪。离开栅栏,一远离飞鹿们,凡恩顿时放松下来,汗水不断冒出。

奥马等人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阵骚动中,只见飞鹿抖了抖身体、脚在空中踩了几下,便站了起来,甩甩头。

奥马拿着剁刀去切肉,带了两块肉回来,坐在炉边说道。

尽管是不熟悉的森林,只要能掌握日照的方向和森林的生长方式,大概就能判断草木生长的地方。

凡恩放下悠娜说道。

「还没哭完马上又笑了,还真是闲不下来呢。」

「唉呀唉呀,你看这孩子。」

从小到大,这种差事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就算不动脑,手也会自然而然动起来。他埋头挥刀,平常的他又回到身体里——但是,体内还藏着另一个自己、不断等待甦醒时刻来临的那种感觉,却迟迟没有消失。

最近渐渐淡忘的感觉,好像又在鼻腔深处蠢蠢欲动,凡恩皱着眉头。

潮湿氤氲的树林间,在重叠的树枝后,隐约可以看到白色巨木的树梢。那很有可能就是附生着墨荷蒺的老树。

但距离那棵树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为什么在这里就能感觉到墨荷蒺的味道呢?

而且狼比人更亲近神灵,是能够跑到黄泉边界,悄悄潜入深沉黑暗,令人畏惧的圣兽;所以人们必须敬畏牠们,绝对不能像那些遭天谴的农民一样,轻率地喊牠们为「狼」。

就算如此,但他并不是飞鹿。

草丛中突然传来窸窣声,凡恩立刻睁开眼。

凡恩一边擦汗,一边点头。

取而代之的是占地为王的跋扈山犬。老人家说,土迦山地有种灰背狼,多亏了这种狼的存在,才稍稍抑制了山犬的增加。

奥马口中说的是古老的感谢。虽然抑扬顿挫不尽相同,但是凡恩故乡的人也有一样感谢神明的话语。

那头鹿还很年轻。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侵入者,对上眼神后,牠又慌张地转身跑走。听着那踏在草丛间的声响,凡恩不禁苦笑。

凡恩点点头。

虽然墨荷蒺必须晒干后,再捻成绳状使用,但就连这道手续都让凡恩觉得浪费时间——他想尽快让飞鹿脱离束缚。一看到牠们被绑在木桩上,就觉得难以忍受、心浮气躁。

家里已经很久有没有这么小的孩子了,女人们都开心地帮忙照顾。

三 悠娜

草地上拉得老长的影子,已经覆上一层暗影。

狼跟其他野兽不同。追本溯源,人跟狼都是由相同神灵所生,是和伙伴一起以狩猎为生的野兽。

身体那股压力消失后,冷汗瞬时冒出。凡恩深吸一口气,重新拿好长柄镰刀,开始割下墨荷蒺。

凡恩只好用右手捂住口鼻,用左手摩擦着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慢慢走近有墨荷蒺附生的老树。

「还好吧?」

「喔,土迦山地也有吗?」

感谢众神。

「大家伙的足印还不少,但是小山猪的就很少见了。」

凡恩走出栅栏,擦掉额上滴落的汗水。奥马走过来对他说:

(我的身体,变成我不认识的东西了……)

这时候,飞鹿伸长了身子,就像线突然绷断一样,轰然倒地。

想上前触摸的冲动,和「开什么玩笑,千万别碰,现在赶快转身离开这里!」的冲动同时涌上心头,他感觉腹部肌肉紧绷,双腿开始颤抖。

凡恩在帐篷前停下雪橇、卸下货车上的山猪肉,再扛上肩,喊了一声,便掀开帐篷的布帘。正在炉边玩耍的悠娜表情一亮,立刻站起来。

等到其他飞鹿都平静下来,最后才走向已有身孕的野丫头身边,先弹舌安抚情绪高涨的牠,然后再静静解开木桩上的绳子。

等到公鹿不再奔跑,停下来开始吃草,凡恩再走向其他木桩,依相同顺序一一解开飞鹿的束缚。

他痛斥自己一声,就像咽下一块又硬又大的东西,让恐惧和冲动慢慢撑开狭窄的喉咙、往下掉……突然间,心情变得轻松了。

过去从没在意过的姿态,现在看来竟如此诡异。

悠娜瞪圆了眼,每次凡恩伸手把她举高,她就会发出咯咯笑声。

凡恩用舌头发出短促的声音,斧头一挥,砍断系在木桩上的绳子,飞鹿随即跳起,用后脚站立、上半身抬得高高的,看起来就像想用鹿角一口气砸向凡恩似的。

重获自由一定相当开心。

清晨开始的漫长狩猎终于结束,在日落后的泛蓝天色里回到帐篷后,全身都包围在一种舒适的疲惫中。回到位于平缓山脚下的帐篷,渐渐让他有种安详的归属感。

「你们有『送别兄弟仪式』吗?」

在炉边做女红的曼桠笑着说。在她身边捻绳的多马也露出笑意。

(就是这种感觉吗?这就是飞鹿想避开墨荷蒺的感觉?)

幸好这孩子个性不怕生,才没过多久,已经能在多马的母亲季耶膝上玩耍,好像生来就习惯如此。

直到公鹿稳定下来为止,凡恩都静静在一旁守护着。

奥马他们没有帮忙,只站在远处静观着凡恩工作。

当然,狼会袭击飞鹿。这确实很令人头痛,尽管如此,仍不能像扑杀猎物般杀害狼。必须用火光,或大声告诉黑兄弟自己的困境来说服牠们,请牠们放弃。

「以前尤稽叔叔说过,可能是因为黑兄弟(狼)变多的关系。」

野丫头先是像小鹿一样上下跳跃,然后轻轻顶了凡恩的背,再用鼻尖摩擦他的腰际,接着才走向长有牠爱吃的青草之处。

对于这控制着他的莫名冲动,凡恩只感到强烈的违和感。他用力闭上眼睛,试图调匀呼吸。

一想到接下来得走近老树、割下墨荷蒺、放进笼中带回家,凡恩就感到全身发毛,但又不得不做。

(又来了……)

他一边切着肉,一边问道:

墨荷蒺会依附着老树、吸纳云雾,据说可以存活千年。看来还得再往北边森林深处走。

凡恩重新背好肩上的竹笼,再度往前走。太阳下山就不容易找到墨荷蒺了,现在可没时间发呆。

当多马的祖母曼桠问起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时,凡恩不假思索地回答「悠娜」(香鱼)。刚开始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时,那孩子也只是傻楞楞的,不会应声,一度还觉得这下可糟了;但渐渐的,她已经懂得用还不灵巧的舌头叫自己悠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遇到刺激,就会唤醒那种极敏锐的嗅觉。

一股恐惧从内心深处往外冲,凡恩只能紧咬牙关,从齿缝间深吸一口气,靠意志力勉强将恐惧——我不认识的我——压下。他睁开眼睛,仿佛故意挑衅般,直直盯着树上的墨荷蒺。

能够遇见躲在灶中的这孩子,真的很幸运。每当晚上坐在炉边、把悠娜抱在膝上时,他都会这么想。

年轻的鹿真是静不下来——那股躁动真令人羡慕。

在这只能模糊看见五官的昏暗光线下,凡恩却能清楚看见奥马眼底浮现的强烈情感。

「这只山猪真大,一定很重吧。」

秋日的明亮光线,仿佛要把人晒成一片雪白。

接着,飞鹿好像突然发现自己自由了,开始奔跑,不过并没有接近栅栏附近,只是在栅栏里一圈又一圈地跑着。

墨荷蒺熟悉的腥臭格外呛鼻。

「……奥司马利,阿拿马诺。」

为什么不是飞鹿的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呢?

凡恩苦笑,把肩上的肉放在帐篷边缘较冷的地方,再从季耶手中接过悠娜,把她高高举起。

高耸老树的树枝垂下几重淡黄色如毛发般的东西。就像一位没落衰老的贵族,身上褴褛破碎的薄衣就这样从细瘦的手臂滑落。

在一旁观看的奥马等人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就在这个瞬间,凡恩拿起短木柴,像是用根棒子撑住,「砰」地一声由下往上抵住飞鹿下颚。

一方面觉得那味道极臭,一方面又很受吸引。就好像身体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在互相拉扯,叫人静不下心来。

在这般礼遇下,万一兄弟过度繁殖、不肯听劝时,人们才会下定决心,举行仪式——这就是所谓的「送别兄弟仪式」。

奥马也点点头:

回到聚落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凡恩还没来得及喘息,便马上开始着手改良飞鹿的栅栏。

对飞鹿骑士来说,眼前这些挂在树上的墨荷蒺是有用的东西。家里的人都等着他把它们割下、带回去。

(……我,就是我!)

他们打从心里高兴凡恩和悠娜能来到这里。

凡恩带来的孩子很快就融入这个家族。

他的心勉强压制住混乱、波动的身体,想要它冷静下来。等到冲动稍微平息后,一个想法突然如闪电般掠过脑中。

季耶连忙把她抱起来哄着,但她还是哭个不停。

「他说的应该没错。不过为什么突然增加这么多呢?现在驯鹿和飞鹿的数量都少,勉强可以关在围篱里;不过等春天生了小鹿,可就连晚上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了。」

磨着猎刀的多马抬起头来。

那瞬间,正好跟鹿四目相对。

那些人和日子,都已经成为过去,留也留不住。

凡恩感到一股宛如被温暖毛毯裹住肩头的安稳。

奥马露出惊讶的表情。

凡恩接过多马磨好的猎刀,放进炉火里烤了烤,接着把冻硬的肉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因为奇妙的因缘,凡恩救了这孩子;但每当这孩子看着他、露出满脸笑容时,却也让他感受到一股平静而深沉的喜悦。

「欧跄!欧跄回来了!」

(站好!)

「最近好像是这样。我也这么觉得。」

奥马盯着炉火,轻抚下巴。

「也对。兄弟增加这么多,说不定该是时候考虑了。如果其他地方也是同样的状况,下个月的『氏族大会』上应该会提起这件事吧。」

话题由此转移到邻近氏族的大小事上。

等到聊得差不多了,屋里开始飘出美味的香气。

围着炉火插在灰里的,是切成小块再刺成串的猪肉串烧,油脂一滴一滴落下,发出阵阵诱人香气。

每当油脂滴在灰上、发出小小火光时,悠娜就会拍着手开心笑着。

多马的母亲季耶看着,笑说:

「炉神一定很开心。妳看祂呵呵吹着气呢。」

「祂在说好吃吗?」

「就是啊。炉神最喜欢山猪的油脂了。」

季耶掀开咕噜咕噜烧滚的锅盖,立刻冒出蒸气,满屋子都是炖得软嫩的山猪肉和青菜香味。

「青菜也差不多快没了。好好尝尝吧。」

季耶一边替大家分盛,一边说道。

这些青菜在冰雪之下成长,味道相当甘甜。季耶曾向住在河畔的农民买过好几次他们种的青菜。但是接下来,雪会越积越深,农民大概也不会再来卖菜了。

往后只能靠秋天采集的果实,还有埋在雪下经得起久放的根茎类,一点一点省着吃。

猪肉炖得很软,根本不需要咀嚼,入口即化,浓郁的香甜满布舌尖。

季耶煮的山猪肉锅好吃极了,但和凡恩熟悉的味道有些不同。

可能是因为没放山葱吧。

妻子总是会在山猪肉锅里放山葱。山葱可以生吃,品尝它辛辣的味道;也可以丢进山猪肉锅慢慢熬煮,让它吸满油脂、变得甘甜。那种甜味和香气,还有微微的辛辣真是令人怀念。

还有用面粉揉成面团、烤得香气四溢的麭(面包)。用麭沾着剩下的汤汁吃,不知道有多美味……

或许吧。

他一边回想养育自己和亲戚们的孩子的事,一边试着推测,但还是看不出正确的年纪。大概是一岁半,或快要两岁左右吧。

这一点确实没错。

奥马对飞鹿还不够熟悉,他很担心一旦放走了,会不会再也找不回来;不过凡恩说服他们,把飞鹿放回森林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没多久之前,她总是一口气喝下热汤,然后又哀叫着好烫好烫,弄得大家人仰马翻;现在已经知道要先吹凉后,再一点一点喝。

身上带着清爽淡香的少女,不知不觉中开始散发出让人心神荡漾的浓烈嫩叶香。

从漫长的忍耐中解脱后,乍然开朗奔放。

「那当然啊!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不喝奶的人,谁会相信哪!他们养马又养牛,为什么不喝呢?」

这孩子记得母亲的脸吗?一想到这里,他不禁为那个把孩子藏进灶中、用背护住灶口的年轻母亲感到可怜。

北地的春天就像孩子一样。

悠娜也跟其他大人一样,自己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嘴边油亮油亮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

凡恩也听说过这件事。

南边的犹加塔平原原本住着培育火马的人,自从受到东乎瑠统治后,这片平原开始有很多人来牧羊、辟地种植豆类和黑麦。

越来越了解后,奥马他们看待飞鹿的眼光也不一样了。

「以前可吃不到这些呢。」

来到这里的一路上,她偶尔会因为想念母亲而哭。尤其是晚上,要哄她睡的时候常常会哭。

公鹿一旦到了繁殖期,就不太受人控制,所以骑乘用的驯化公鹿,必须趁年轻时就选出来去势。想一边繁殖一边培养骑乘用的飞鹿,可得花上漫长的岁月呢。

黑麦确实会长有毒的穗。但「火马之民」居住的阿卡法大平原也有阿卡法麦这种麦子,他们应该是吃这种麦子过活的。

他们可能觉得跟繁殖军马差不多吧,但飞鹿跟军马完全不一样。

「不用再吹了,已经凉了吧。」

奥马叹了口气。

看着认真喝着肉汤的悠娜,凡恩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东乎瑠那些家伙完全不懂嘛。」

奥马说得没错,东乎瑠高层就这样抱着极大的误解,进行繁殖飞鹿的工作。

凡恩听了,也笑着点点头。

等她再大一点、开始懂事后,应该告诉她真相才是。不过凡恩知道的,其实并不多……

「……真的能找到吗?」

「才咩有,还烫烫。」

奥马看着放出栅栏后、开心消失在森林中的飞鹿,苦笑了一下。

「住的地方不同,生长的植物和野兽种类也都不一样呢。」

飞鹿的奶也很好喝;数量太多的话,有时也会吃掉几只公鹿,不过对土迦山地的氏族来说,飞鹿不是生活的粮食,而是供骑乘之用的重要伙伴。

漫长阴暗的冬天仿佛永无尽头。突然之间,发现照在脸上的阳光颜色开始有些许不同,吹雪的间隔也越拉越长。白雪渐融,闪着露珠的枝桠上开始看见坚硬的新芽。

奥马瞪大了眼睛。

被融雪沾湿的黑土上,长满一整片绿草,五颜六色的鲜花绽放。森林里的树木也同时萌发新叶嫩芽、长出花苞。

故乡土迦的人又是怎么想的呢?每当凡恩吃着黑色的麭,他都忍不住好奇。

但如果一出生就习惯人的味道,并巧妙建立起彼此的关系,那么这样的牵绊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他们不是圈养的家畜,是靠熟悉感建立关系的动物,这就是饲养飞鹿的秘诀。

(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告诉妳,妳母亲有多爱妳。)

「……有了你帮忙,要增加飞鹿的数量确实不难,但增加之后,就算把飞鹿交给东乎瑠的武人,他们也不知道如何驾驭啊。」

「……柔弱的孩子跟母亲,强壮的孩子跟我走。」

直到现在,凡恩还清楚记得,父亲在浓烈呛人的绿叶味道中,一边看着年轻母鹿生产,一边如歌般轻柔地说着:

最近这孩子常常顶嘴。已经到这年纪了啊。

多马低声问。

飞鹿靠着在森林和山中移动而生。

很久以前,曾有火马吃了黑麦后相继死亡,「火马之民」在盛怒下烧光了移住民的村子,甚至发展成必须由东乎瑠军出兵平定的乱事。

不管是公鹿或母鹿,都可以训练为骑乘用。不过公鹿一到交配期就很难控制,所以得去势才行;再加上如果把强壮的孩子全都带走,下一代就会变弱,所以必须仔细观察鹿群的状态,再慎重决定要带走几只小鹿。

从意义上来说,欧基地方的人对驯鹿的仰赖,跟土迦山地的人对飞鹿的重视相当不同。

「……那些养火马的人,是不是不懂得麦子啊?」

在野生状态下成熟的飞鹿,跟人并不亲近。

但悠娜坚定地摇摇头。

「怎么养起来这么麻烦呢?」

「牠生产的地方大概不会变。」

四 初夏的森林

奥马喝着汤,说道。

鹿这种生物,在积雪较深的土地上,移动的距离可以遥远到惊人的程度;不过可能因为飞鹿吃的东西比其他鹿更杂更多,所以移动范围并不广。

这次事件最后由东乎瑠军处决动手放火的火马之民作结,但自此之后,火马之民就被逐出犹加塔平原,成为失去故乡的人。

「听说东乎瑠人不喝奶。哪,妳之前说过吧?」

「不论黑麦还是欧吉豆,在这种寒冷地方还能种得出来,真的很了不起。我们很感谢东乎瑠的移住民把这些好东西带来;但听说南边草原有很多人不高兴。说是他们种这些东西会让马发狂,净找麻烦,还有人会故意攻击移住民。」

奥马接着又说:

飞鹿不像牛或马,并不是适合圈养的动物。

看丈夫没再说下去,季耶轻声接口:

凡恩告诉奥马等人这些骑乘用飞鹿的驯养方式,没想到他们沮丧地摇摇头。

「第一次看季耶烤麭,我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季耶脸上挂着淡淡微笑,听着丈夫说话。

如果说春天是个孩子,那初夏应该就是羞涩的少女了。

公鹿的鹿角到了春天会脱落。但如果骑乘用的飞鹿是公的,一旦去势后,不知为什么,角就不会掉落;同时体型也会有微妙的变化,肌力稍减。也可能不需要把精力花在交配上,所以持久力更佳、更顺从,反而更容易骑乘。

但奥马他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但现在已经不会了,夜里只要一钻进凡恩怀里,她马上能安详地睡着。

「黑麦很容易长毒穗的。」

随着初夏的造访,森林里的野兽也开始在各处生产和育儿。

「你本来还不相信呢。」

离开母鹿驯养的,多半是较会吸乳汁、体型较大的小鹿。

都是你们把毒带来的!火马之民这么对移住民怒吼。但是在欧基地方,大家却很感谢移住民带来美味的食物。

这孩子现在几岁了呢?凡恩有时会在心里暗自计算。

(难道阿卡法麦不会长毒穗吗?)

季耶苦笑着说明:

「养驯鹿要轻松有用多了啊!」

看到悠娜噘起小嘴,呼呼地吹着气,凡恩不觉笑了。

「不过我们虽然算是东乎瑠人,其实也只是因为那些人慢慢扩张领土,我们才会被东乎瑠人统治。我们本来就不是清心教徒,自古以来就是靠驯鹿的奶长大的,像我们这种人应该还有不少吧。」

「正统东乎瑠人是清心教徒,他们觉得污秽的东西不能入口。清心教认为,人应该喝母奶;只要喝了动物的奶,就会变成动物。那些住在城里的人跟南方的农民都信奉清心教。

「可以。」

春天来临时,凡恩要奥马他们把飞鹿放回森林。

听到丈夫这么问,季耶露出温婉的笑容。

飞鹿跟其他鹿不同,一次会生两胎。

土迦山地比这里更南边,土壤肥沃,可以在山谷种植麦子和地瓜。

奥马的眼中浮现担忧。

奥马百感交集地说。

这边天气太冷,应该没办法种小麦吧。女人们只能用黑麦粉烤出酸味较强的麭。

凡恩微笑着。接着说:

「也就是说,」

森林茂密,狩猎时不愁找不到猎物,还能采到许多药草,许多人都会翻过山头,到那里交易。

这一点跟驯鹿很像,而且飞鹿比驯鹿更奔放,最讨厌受到束缚。

在凡恩出生的土迦山地,氏族里的男人们自幼就跟着父兄寻访森林和山区,守护自己的飞鹿群,因此对于牠们什么时候会在哪里,完全了若指掌。

听着他们这么说,凡恩望向悠娜。对于还不识母亲味道就来到这里的悠娜来说,季耶做的菜,就会成为她故乡的味道吧。

驯鹿不管是乳汁、毛皮,还是肉和骨头都有用处,还可以骑乘旅行,又能拖运货物。

当东乎瑠人发现到这一点之后,应该也会修正繁殖飞鹿可减税的制度吧。

那一天是什么时候?一年后,还是两年后?在他们发现这件事之前,得用繁殖飞鹿省下的钱把驯鹿买回来才行,奥马心里开始盘算着。

虽然知道这是正确的判断,奥马还是忍不住担心,到时候无用的飞鹿该怎么办?

另外,凡恩还暗地里担心一件事——一旦知道飞鹿只服从饲养牠们的人,东乎瑠会不会开始征募欧基的年轻人做为飞鹿骑士?

由边境人民建立起的边境防卫线,这确实很像东乎瑠军人会有的想法。

但是凡恩还没把这层顾虑告诉奥马——说了只会让奥马烦恼。贫困和征兵,该选择哪一边?他一定会相当痛苦。在繁殖还没成功的这个阶段,他不想让奥马背负这种远忧。

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可以一边考量驯鹿和飞鹿数量的比例,一边维持家计。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前得先想办法让飞鹿平安把小鹿生下来。)

他必须让怀孕的野丫头在异乡的森林中平安生下小鹿,今年秋天也得再让牠和其他母鹿都怀孕才行。

如果成功,奥马的盘算才能实现。

但是到了接近初夏时,又发现另一个同时饲养驯鹿和飞鹿的困难——让驯鹿群移动到夏季牧地的时期,刚好跟飞鹿生产的时期重叠。

「去年没有母鹿怀孕,所以用绳子绑着牠们,硬是牵走。」

奥马说着。这种不符合飞鹿原本习性的生活,大概也是导致繁殖不顺利的原因之一吧。

就算是这样,在蚊蝇孳生的这个时期,也不能让驯鹿继续留在这个牧草稀少的冬季牧地。驯鹿虽然是杂食性动物,老鼠和虫子都吃,但夏季还是得迁移到能让海风能帮忙吹走蚊蝇的牧地去。

这几天大家集思广益讨论的结果,多马跟邻近人家合作的提议获得奥马大力赞同,决定探询奥马的妻子——也就是季耶家的亲戚等东乎瑠移住民的意愿。

季耶的亲戚们也因为繁殖飞鹿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之前听季耶说有个擅长饲养飞鹿的男人住下时,就一直很想见他一面。

一听到季耶的提议,不只她弟弟家,连其他亲戚都很感兴趣。

大家聚集在一起讨论的结果,决定今年夏天由季耶的三位年轻侄子、多马和凡恩一起留下来学习饲养飞鹿,其他人则带着这两家的驯鹿群迁移到夏季牧地。

季耶表示愿意留下来帮忙照顾悠娜,凡恩听了相当感谢。

从相貌上看来,季耶的侄子们当然都是标准的东乎瑠人。

滑过天际的鸟儿们,陆续降落在湖上。白色羽翼的背后有几道红线,拍起翅膀看上去就像火光窜过一样。

「加油……加油……再下面一点……」

岩石后方,有只褐色耳朵一抽一抽地抖动,驱赶接近的蚊虫。

凡恩看着即将飞往故乡的鸟,在心中暗自说道。

凡恩微微弯腰,指着高大的鱼鳞杉那边、长满苔藓的岩石后方草丛。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白色光线中,可以看到成群的蚊蝇。

野丫头的双脚间,开始露出黑色树枝般的东西。

一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浮现以前锻炼的那些年轻战士们的脸。大家不也都故意摆出无所畏惧的表情,安静地保持沉默吗?

「为什么惊讶?」

凡恩微笑着说。

野丫头沉不住气似的,在同一个地方转圈、闻着地面的味道,一会儿躺,一会儿站。

其中一人兴奋地发出笑声。

「竟然能靠自己生下大鹿的孩子。」

她痛苦得不断翻白眼,凡恩和年轻人们全都笑得不支倒地,完全没办法帮她。

嘴巴闭不起来,当然也无法咀嚼吞下。大家笑着笑着,笑到喘不过气来,最后是凡恩抓着悠娜的脸,用手指替她把果实掏出来,悠娜这才顺畅地吐了口气。

头部夹在黑色、潮湿的细瘦双脚之间,就这样一骨碌地跑出来……看着看着,滑溜的身体也已离开母体,落在草丛中。

年轻人们一脸狐疑地看着凡恩,不过还是乖乖坐下。

改变这尴尬关系的,是悠娜。

凡恩轻声说着,让出位置给年轻人们。

凡恩见状,站了起来。

牠转向刚生下来的小鹿,舔舐起牠们潮湿的身体。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飞鹿们只是一边移动,一边吃草,有时候还会用后脚撑起身体,采食柔软的嫩叶。不过这时候,野丫头渐渐离开鹿群。

多马他们探头看向草丛,终于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从初夏进入盛夏的森林中,小鹿们顺利地成长着。

听到凡恩小声这么说,多马立刻停下脚步,跟在背后的年轻人们也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凡恩。

她嘴里塞满莫球,脸颊就像松鼠一样鼓胀,连嘴巴都阖不起来。而且她连鼻孔也不放过,一边鼻孔里也塞了莫球。

来到飞鹿群向来喜欢聚集的林中草地,发现正如他们所说,野丫头正吃着草,但小鹿们不在牠身边。

凡恩从怀里拿出防蚊草分给大家。年轻人们也没作声,揉绞着草,把带有草腥味的汁液涂在脸和脖子上。

在众人屏息注目下,野丫头撑住身体,站起来,跟刚刚一样开始仓皇转圈;接着停了下来,又生下一头小鹿。

凡恩听了吓一跳。

即使像这样生下孩子,最后仍不免一死。这理所当然的生命循环就像透明的波浪一样,在身体深处扩散开来。

「你们也坐下。要等很久。」

多马小声说道。

他把这句话寄托在那小小的背上,希望能传回故乡的山河。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野丫头转过头来望向这里,年轻人们连忙停下动作,冻僵似的。

时间会改变一切。

狩猎和放牧都是需要耐心等待的工作。年轻人们已经习惯等待了。

「为什么?因为你的外表看起来很吓人啊。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也担心自己是不是会没命。」

不久之后,听多马提起:

「是前脚,很快就出来了。」

多马小声地问。

被妈妈仔细舔过的小鹿们,开始挣扎着想站起来。虽然才刚生下来,但已经懂得要走到母鹿的乳头附近。

(在这里,竟然这么早就来了啊。)

据说火打鸭数量多的那年,森林里会长满飞鹿喜欢的阿席弥,所以看到这种鸟,就会莫名觉得心情开朗。

「对。应该快生了。」

年轻人们也紧握着拳头轻声加油。

鸟叫声传入耳中。风吹动树梢,阳光洒在牠们身上,看起来就像舞动着的白色光点。

一吐气,红色果实顺势从鼻子里「砰」地跳出来,凡恩和年轻人们再次笑到人仰马翻。

大概是在初夏来到这里,度过整个夏天,等到察觉到秋天的气息后,再往南边走吧。然后在前往南边过冬的路上,来到凡恩的故乡土迦山地稍作休息……

他往前走,年轻人们也慌张地跟在后面。

悠娜边哭边生气,但大家已经笑到泪流不止。

追踪着山猪的脚印走在湖畔,突然听到仿佛轻亮钟声的叫声,凡恩抬起眼。

「……那是野丫头?」

凡恩每天带着年轻人们进入森林,一边狩猎,一边教他们关于飞鹿生活的点滴。

接着回来的侄子们也满脸不安地说,野丫头跟其他母鹿一起吃草,但到处都看不到小鹿们。

「生了!」

听了多马的话,凡恩这才发现:对了!原来未野他们是在怕我。

当阳光渐渐转为夏天的炙热,许多鸟儿也开始发出尖锐叫声,从天际一划而过。

「鼻要笑!」

(我真是迟钝。)

这也就算了,但这孩子太贪心,一心想搬多一点、吃多一点。

她奋力抱著有自己身体一半大的笼子,里面装满了跟季耶一起摘回来的木莓和莫球这种带有光泽的红色小果实。

这头母鹿身体很健壮。如果是这家伙的话,应该还能生下好几头健康的孩子。

后来才回来的季耶,看到这个模样,微微一笑。

或许总有一天,带着异乡年轻人一起走在异乡森林里的这股异样,也会渐渐消失吧。

一抬头,季耶的侄子们忍不住噗嗤一笑。

凡恩觉得奇怪,跟着抬起头来,结果连他也不禁放声大笑——因为悠娜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

牠们用那看来随时会折断般的细瘦四肢拚命站着,身体摇摇摆摆地寻找乳汁。

(我在这里好好活着呢。)

未野、智陀、茂来这三位年轻人面对陌生男子时,好像也迟迟摆脱不了紧张,虽然每天一起进入森林,却总是默默不说话,从来没看他们笑过。

「……脚吗?」

季耶抱起悠娜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替她擦掉眼泪,但悠娜还是气了好一会儿。

「……加油。」

东乎瑠年轻人的脸,竟然和故乡年轻人的脸重叠在一起,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故乡,那是秋天常见的候鸟。

多马苦笑道:

「好好看着。」

「未野他们都很惊讶,原来凡恩也会那样大笑。」

有一天,凡恩正在设陷阱,去查看飞鹿母子栖身草丛的多马,竟大惊失色地回来,说小鹿们不见了。

五 夏之光

「看到了吗?」

他示意年轻人们悄悄跟上,隔着一段距离,跟在野丫头后面。

随着野丫头的肚子越来越大,到了临盆的时候,三个年轻人多话的程度开始不输给多马,频频向凡恩发问。

先出生的小鹿鼻尖终于找到乳头,开始吸吮。另一只迟了几步,幸好也顺利吸到。

「真了不起。」

因为害怕,想要虚张声势,才会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吧。

(……是火打鸭吗?)

凡恩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装设陷阱,等告一段落后才站起来。

野丫头穿梭在树林间,慢慢接近一根倒在地上、长满青苔的树干。

一天早上,凡恩正和年轻人们准备外出,悠娜突然冲进帐篷来。

一看到他们那种读不出表情的平板脸孔,凡恩就会直觉联想到曾在血腥战场上对战的敌兵,胸口忍不住涌现出一股厌恶。

小鹿们忘我地吸吮出生以来第一次的奶水,野丫头也怜爱地舔着牠们的耳朵。

凡恩观察着飞鹿们分散的情况,来到不会带给牠们威胁的下风处,坐在树荫下。

「跟我来。」

看着刚完成生产这项大工程,却一脸无事地舔着孩子的母鹿,凡恩觉得心底充满了平静的充实。

这些候鸟在温暖的南边过冬,在北边度过夏天。

「……停。」

「是不是被狐狸吃掉了?」

「……」

多马倒抽了一口气。

那根树干旁出现了小小的身影,正拚命想用蹒跚的步伐走近母鹿。接着,岩石后方又跑出另一只。

小鹿们开心地钻到母亲肚子下,开始拚命吸着乳汁。

凡恩对茫然望着这副光景的年轻人们说:

「小鹿还不会吃草。但母鹿得吃足够的草,才能分泌好的乳汁;所以才会像这样把小鹿藏在树干或岩石后面。」

凡恩看了周围一圈,又微笑着说:

「这个时期啊,到处都躲着小家伙呢;只是都把气息藏起来了。」

说着,凡恩收起笑容。

「这两只小鹿,你们想养哪一头?」

多马和侄子们面面相觑,犹豫了很久,未野终于开了口。

「……我的话,想养先出生的那一头。」

凡恩看看其他三人。

「大家意见都一样?」

多马和茂来也点点头,只有智陀嗫嚅地说:

「我觉得晚出生的那只应该会长得比较大。」

「为什么这么想?」

智陀的脸更红了。

这个么儿个性内向,总觉得跟着哥哥们走比较轻松。脱口说出跟兄长们不同的意见,他自己可能也觉得不知所措吧,迟迟没再说话。

凡恩安静地等待。

她的脚步还有些摇摇晃晃,但一路跑来,倒也没被树根绊倒。

年轻人们认真地听着。

凡恩正深深吸气时,突然听到了声音。

这一年出生的小鹿都长得很健壮。

「脚步不再摇晃,就是喝下去的奶水都化为身体养分的证据。有些身体发育比较差的家伙,就算一天到晚巴着母亲吸奶,也没有吸吮到充分的乳汁。」

去年驯鹿的数量少,无法献上祭品;不过今年生了许多小鹿,其中也有些身体比较瘦弱,所以奥马打算连去年没能献祭的份一并奉上。

叮!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悲哀的粒子渐渐在心底扩散。

这附近跟老家后面的森林很像。大概是因为这样,每次只要来到这里,就觉得心情很平静。

奥马拍着凡恩的肩,季耶脚边的悠娜也跟着学舌:

这次多马也会跟着一起去。可能是因为有多余的驯鹿可卖,心里兴奋难耐,出门时,多马的表情也散发着开朗的光采。

「……因为,牠走得比较快。」

但等到驯鹿回来,又得开始忙着准备过冬。

什么错都没有的年幼儿子,生命的火光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熄灭了呢?病魔为什么要挑上那孩子跟妻子?

去年准备过冬时,还怀抱着许多不安和烦恼,工作得很辛苦;不过今年却能一边工作一边期待着明年春天,脸上也自然挂着笑意,闲聊着许多夏天的趣事。

看着在熊熊火光映照下的年轻人们,他突然有种感觉:假如儿子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带着这种表情听自己说话呢?

真想陪这孩子长大。有一天,她会长成少女、女人,接着成为母亲。凡恩多希望能亲眼看着这一切……脑中浮现的心思,让他不觉一阵仓皇狼狈。

今年顺利获得减税,可以把这些钱挪来储备过冬所需。再加上凡恩狩猎所得,能卖钱的毛皮也大幅增加。

这水底仿佛和远方相连,如果就这样静静泅泳,似乎就能到达妻儿所在之处。

听到他的回答,凡恩露出微笑。

这年秋天,有四头飞鹿怀孕。

只要拿几只去卖,就能买回足够的粮食。很久没去旧王都旁的驯鹿市场了,在那里说不定能见到熟悉的老面孔,也能探听到现今的时局情势。奥马整理行装时,心情始终显得很好的样子。

当候鸟群开始掠过天空、树林的叶子逐渐泛起金光时,公鹿们也开始磨着犄角前端,发出破笛般的奇怪叫声吸引母鹿。

故乡也一样,每年都有献祭。看到奥马开始准备祭祀仪式,凡恩便离开聚落,进入林中。

踩着枯叶飞奔过来的悠娜,一看到凡恩,就漾起满脸笑容。

像是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凡恩心慌不已。

「多多归了你喔。」

悠娜跟着季耶一起进入森林、结果塞了满嘴莫球果实回来的那个初夏早晨;跟多马还有侄子们共度的夏天;守护飞鹿们恋爱仪式的秋天;还有举办盛大宴会,与大家谈天说笑的深秋长夜。

怀里孩子的温度,还有太阳的味道,全都在胸中慢慢扩散开来。凡恩心里涌起一股怜爱,稍稍把怀抱收紧了些,悠娜也用她小小的手用力抱着。

季耶的亲戚们回乡后,奥马很开心地抬头看着凡恩。

尽管会经过许多尝试和失败,但是靠着亲身体验,就能发现许多依赖别人帮忙时看不到的东西。凡恩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借由这样的过程提升自己的能力。

「黄金蜘蛛筑的巢很高。看样子这个冬天不好过啊。」

因为他不忍心看到弱小的小鹿被牺牲。

在秋日的透亮阳光中,悠娜用力挥手送别骑着驯鹿远行的男人们。等到看不见他们时,又央着要凡恩抱、坐在他肩上,不断挥手。

悠娜也变重了许多,脸颊泛着红光——儿子也曾有这样的时日。

他打从心底疼爱悠娜。

她说着,还拍了拍凡恩的脚,大家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多马已经习惯驾驭飞鹿,现在还能骑乘野丫头去年生的小鹿,自由在森林里来去呢。

后来,凡恩经常想起这一年。

「这两只小鹿的体格都算不错。只要不被狐狸或狼盯上,先生下的那一头也能长得不错。但是揹着大男人还能走得稳当的,是后面出生的那头。那家伙会是不错的飞鹿。」

尽管不舍,季耶的侄子们还是得跟自己的家族回到聚落去。

季耶的侄子们捎来消息,说是小鹿已经生下,希望凡恩能过去帮忙驯养。所以凡恩去了智陀他们的聚落住了几天,帮忙他们跟小鹿建立感情。

「要跟飞鹿建立感情,这个时期最重要。看准母子分开的时候去接近小鹿,慢慢让牠习惯我们的味道。」

到了征税人来访的时期,凡恩会带着悠娜整天待在森林里。征税人看到飞鹿终于怀孕,心满意足地离开,并没有发现这个聚落里多了两个人。

不知不觉中,悠娜渐渐从婴孩变成幼童。凡恩没作声,只是看着她的身影。

他一惊,睁开眼睛,看见从树林间冲过来的小小人影。

凡恩苦笑着。看来是季耶他们忙于准备献祭而无暇搭理,悠娜觉得寂寞,所以才到这里来。

「这些都多亏了你啊。」

每思及此,他就会对世上的不合理感到近乎窒息的愤怒。

献上祭品后,今年仍留有足够的驯鹿。

凡恩对年轻人们微笑着。

只要想起儿子,就会出现的锥心痛楚和愤怒,或许到死也无法治愈吧。还有这种身体深处仿佛有个空洞般的空虚也是。

年轻人们盯着小鹿看了一会儿,然后接连点点头。

「看看牠们张脚的方式。晚出生的那只,两脚之间比较窄对吧?这表示牠的脚不必张得太开,也能取得平衡,站得很稳。」

即便如此,现在的日子仍让他感受到身处于透明秋阳下的宁静安详。

年轻人的眼里闪着无法遏抑的亢奋,点点头。尤其是智陀,整张脸都开心地绽放着光采。

不知不觉中,寄居的感觉渐渐淡薄。凡恩隐约感觉到自己在这里的生活逐渐扎根。

奥马一回来就这么说,开始准备秋天的祭品。

凡恩指着小鹿们说:

这一年,就像温暖的灯火般,成为一直在心底发光的回忆。

「……欧跄!」

就像飞鹿的孩子可以找到远方的母亲一样,或许这孩子跟自己之间,也有某种眼睛看不到的牵系。

今年季耶的侄子们表示愿意去卡山,于是奥马高兴地把毛皮和肉干交给他们,他们也换回了满车的谷物和衣服。两个聚落的人聚在一起,办了场盛大的宴会,大家痛快吃喝了一顿。

一到夜里,凡恩就会在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年轻人们说起有关飞鹿的各种传说故事,还有他从经验里学会的骑乘秘诀。

第二年的春天多雨,持续了一段令人郁闷的日子。等到初夏时节,天气开始放晴,怀孕的飞鹿也都平安产下健康的小鹿。

把多马他们培养成飞鹿骑士,也并不表示能重拾过去的生命价值。

一问,悠娜便开心地笑着说:

能够活得长久的生命,跟无法长留这个世上的生命。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差别呢?

季耶的侄子们也捎来消息,说他们那里有三头怀孕了,大家都由衷感到高兴。

悠娜就坐在凡恩盘坐着的腿上。感受着她的重量和温度,听着她平静的呼吸,让他想起儿子轻易便殒落的生命。

「欧跄,找到了!」

就像是沐浴在阳光下的树影,越是温暖的日光,那冰冷的影子就越显阴暗,永远拖在身后,无限延伸。

终于,大地开始降下秋霜,当奥马他们带着驯鹿回来时,年轻人们已把凡恩当成父亲般敬爱,凡恩也舍不得跟他们分开。

六 树隙的金色阳光

但是他的背后仍有道阴影。

刚开始,比起侄子们,小鹿更亲近凡恩,让侄子们有点不安;不过他们耐着性子慢慢培养感情后,小鹿也渐渐愿意亲近他们。

和前一年一样,奥马他们也跟季耶的亲戚携手合作,带着驯鹿群到夏季牧地去,等到秋风一吹起,就很快回来了。

但养育这孩子并不能疗愈他的丧子之痛。

闭上眼睛,躺在这金色光线下,仿佛身处清浅水底般。

「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高高举起扑进怀中的悠娜,跟悠娜鼻踫鼻磨蹭着。

「你看得很仔细嘛。」

终于,智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凡恩交代忙于与小鹿建立关系的男孩们,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再随时叫他过去,接着便回到多马家。

这孩子的直觉很准,有时就算凡恩身在从聚落看不见的地方,她也会像这样跑来。冷静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但大概也不是全无可能吧。

「就是知道啊。因为我看到了嘛。我跟你说,爷爷奶奶说不可以摸驯鹿,所以悠娜来找欧跄了。」

生病的小鹿不能用来献祭,这样对神明太不敬;不过如果挑选虽然健康但可能撑不过严冬的小鹿,不但可以减轻鹿群的负担,也能增加冬天的粮食。

此时凡恩也无心狩猎,便坐在聚落附近的洼地,看着颜色渐浓的落叶松,沐浴在明亮的光线下。

从初夏到盛夏,接着是秋天的来临,北方森林的季节脚步很快。

她的鼻尖跟小狗一样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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