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追逐黑狼热
《鹿王》 · 上桥菜穗子 · 2.9万 字
一 继母与继姐
风一抚过玻璃窗,就能听到一阵粉雪掠过的沙沙声。
透过长廊两侧的窗户,可以看见日落后的深蓝色夜空,以及被飞舞雪花轻轻掩盖的建筑群。
每一幢建筑物里,都住着千年以来继承医学、数学、金属加工、建筑、天体观测等各种学问,且不断深究的家族,即使是此刻,他们也仍静静地持续研究着。
位于山峦环抱之间的欧塔瓦尔圣领「深学院」风景,虽然历经千年岁月,外表看来却几乎没有改变。
不过在这些建筑物里,却以惊人速度同时进行着许多研究和技术开发。
看到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门,赫萨尔稍微放慢了脚步。
那扇门内,有重要的亲人——虽说如此,但即使人已经站在门前,心里却还是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叹了一口气,赫萨尔拉了一下门旁的绳子。
门扉另一头隐约听见微弱的铃声,接着门开了。
一位脸颊光滑红润的老妇人看到赫萨尔,眼中立刻绽放出神采。
「少主!」
赫萨尔对她微笑。
「我回来了,莫雅。」
啊,老了好多啊,一看到她的脸,赫萨尔立刻跑出这个念头。
长年来担任继母侍女的莫雅,也差不多七十五岁左右了吧。每次见面赫萨尔都会想,以前她还是奶妈时,个子好像更高呢。
这当然是因为自己长高的缘故,不过每见一回,莫雅也确实又缩小了一点。
「给妳的药有好好吃吗?」赫萨尔轻声询问。
莫雅则苦笑着说:
「有啊,我都有吃。」
听到露丽雅这么说,莫雅点点头。
「等妳有空,我拿礼物给妳。替我烤个甜薄薯吧。」
「……是你。」
「对啊。」
赫萨尔眉毛一扬。
露丽雅突然笑了。
继母声音嘶哑,她吸了好几口气,急着往下说:
「……你真的要常来喔。」
「……说蔓延也不太对。」
继母压低声音附耳说道。
为了让倦意渐浓的继姐早点休息,赫萨尔说等到交班的侍女来之前,他都会留在这里,才好不容易把她赶回房间。
这让他有点意外。姑且不管莫雅,姐夫向来是个听到怪力乱神话题就会大笑的人。
「黑狼热真的蔓延得很严重吗?」
「姐夫也是?」
不论是继母的第一任丈夫,还是赫萨尔的父亲,都来自统治欧塔瓦尔圣领的「圣领主」家;不过尽管同样是圣领主家,前夫和父亲的身份却是天差地别。
她说,接着对急忙跑过来的侍女莫雅摆摆手。
「最近都没睡吗?」
「快去吧。要是妳累坏,那可就糟了。」
赫萨尔抬起头,弯起嘴角笑了。
赫萨尔一走近,高挑女子便露出微笑。无比温柔的笑容。
继母的第一任丈夫和继母一样,来自具有古欧塔瓦尔圣王直系「神圣中之神圣」的「至圣三家」。相较之下,在第一任丈夫死后,成为继母丈夫的赫萨尔父亲,只不过是来自圣王的旁系后代「圣八家」。
露丽雅不解地挑起眉。
赫萨尔紧抿着唇,浅浅吸了口气。
「……晚上醒来,白天睡觉;明明是寒冬,却活在初夏。」
打开门,一股兽类的味道迎面而来。
「回来了啊。前天……还是大前天?总之已经回来了。」
「姐姐,稍微睡一下吧。妳一定都没睡。」
「这次你替我请的护理师,跟上次那个不一样,人很亲切;但我还是觉得好寂寞啊。」
露丽雅轻轻替睡着的母亲盖上毛毯,用眼神示意赫萨尔到暖炉边。
至于赫萨尔的父亲阿诺鲁,则在继母的前夫过世后悄悄占据她的心;直到现在,她仍经常将阿诺鲁挂在嘴边。继母生病前,和父亲一起生活的岁月明明只有八年左右,但父亲现在仍活在她心中,是她心爱的丈夫。
每当进入这个房间,被这股暖意包围,眼前就会浮现父亲张开双手抱着继母的样子——这里是父亲为了继母特别准备的茧。
她那丰腴的手推推赫萨尔的背,他脸上微泛苦笑,走进房里。
窗边的摇椅轻轻晃动着。坐在椅子上的继母如此瘦小,看起来就像椅子兀自在摇动似的。
「这次叫我来,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这时候,一阵更强的风吹得窗户「卡哒卡哒」作响。
闻着眼前这杯茶的香气,赫萨尔低声说:
「阿诺鲁!」
赫萨尔也微笑着对那人点点头。
露丽雅歪着头。
赫萨尔一面听着薪柴的爆裂声,还有正在泡茶的露丽雅弄出的陶器碰撞轻响,一面抬眼看着继姐。
对许多人而言,这般门第之差可说意义重大;但看看现在的继母,这些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真是奇怪。」
他看看继姐露丽雅。露丽雅面露苦笑,轻轻摇摇头,像是告诉他别在意。
「是啊。说是玷污了阿卡法大地的人受到了诅咒。莫雅这么说,其他人也是。」
赫萨尔挑挑眉。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虽然很高,也很宽敞,但一点也不觉得冷。
「你改行研究哲学了吗?」
莫雅露出疲惫的笑容。
「赫萨尔。」
莫雅深深行了一礼,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走向门口。赫萨尔看着她的背影说:
露丽雅也正色问道:
这个人的脑中也已没有前夫,也就是露丽雅亲生父亲的存在。即使共度了十五年光阴,继母却不曾提起他的名字。
「嗯哼。」
「晚上睡前吗?」
「我也很意外,不过他说得一脸认真呢,要我不能太小看『阿卡法的诅咒』。」
「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忙,但是能不能再……」
露丽雅摇摇头。
继母唤着父亲的名,张开手臂轻轻环抱着赫萨尔。药汤的味道窜进鼻腔。即使用她喜爱的香水,也掩不去这早已渗进继母身体里的味道。
「我去泡茶。」
「没有,哲学还是交给专家吧。」
赫萨尔苦笑着。
「也对,那我稍微睡一下;不过你待会可要跟我说说『阿卡法的诅咒』喔。」
说着,赫萨尔收起笑意。
虽然被亲生母亲当成护理师,但这个人依然没有丝毫不悦。继母从很久以前就认不出露丽雅是自己的女儿了。
「别忙,我来就好。莫雅,妳去休息一下;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吧?」
好不容易松开手时,继母已经半闭上眼了。她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睡着了。
「真的吗?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去休息一会儿了。」
赫萨尔啜了口茶,看着露丽雅。
「姐夫回来了吗?」
宽敞的房间里,靠着墙排着好几只笼子和围栏,老鼠移动的沙沙声和小鸟跳跃的声音此起彼落。
莫雅回头对赫萨尔微笑,点点头,又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
「我换了药,可是好像没什么用呢。」
他听见继母沉睡中的阵阵呼吸声。
「阿卡法的诅咒?在这里大家也这么说吗?」
看着微微晃动的茶水表面,赫萨尔又说:
关上房门,房里陷入寂静。
「不只是马。多亏了你,现在他全心都在老鼠身上。还有……」
听到这声音,继母似乎才终于察觉到有人来,抬起她空洞的双眼,看着赫萨尔。
一名高挑女子陪在摇椅旁。
「喔,这可严重。要是我问姐夫,他一定会板起脸孔否认说『我才没跟马搞在一起呢』。」
「他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不过他是认真的,可不是逢场作戏,这才叫人拿他没辙;更无奈的是,对手还不是女人呢。」
「是啊,几乎整晚都没睡。」
而每当继母看到赫萨尔——这个父亲与前妻生的孩子,反而会以为是心爱的丈夫,紧紧拥抱。
「姐姐。」
「是啊,现在还看不太出来;可能之前的药比较有效吧。」
「妳也多关心关心姐夫吧。母亲就交给别人照顾,否则姐夫会外遇的。」
房间中央有个烧得火红的大暖炉,四个角落都放置可将暖气传送到整幢建筑物的陶制暖气筒。另外地底也下了工夫,让热水回流。
原本狐疑的眼神,乍然绽放光采,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赫萨尔像小时候一样,深深缩进椅子里,蜷起身、环抱膝头、将手放在唇边,听着那平稳的呼吸。
「我讨厌风。为什么要吹得这么急呢?雪见草的花苞会被吹坏的,好不容易长出那么多花苞啊!」
听着风雪声,继母担心起在初夏长出花苞的花。赫萨尔抱着这仿佛稍一使劲就会崩解的身体,闭上眼睛。
继母用力抱紧赫萨尔。
「谢谢您……那,少主,回头见。」
「还有狼,是吧?」
露丽雅噗哧笑了。
二 托马索尔
「如果疾病会改变时间、改变记忆,那么对人来说,到底什么才是现实呢?」
「对啊对啊。大家都嫌少主给的药很苦,不愿意吃;不过我这老太婆可是乖乖吃了喔。」
露丽雅拨开落在额前的头发,点了点头。
赫萨尔停顿了一会儿,一边像是试图回想那些被咬伤后死亡的患者,一边说起目前出现的怪病。不过他发现姐姐眼中泛着疲惫,匆匆结束了话题。
继姐离开后,房间里更安静了。
赫萨尔一边承受着野兽们的注视,一边走在围栏之间。
他一走近,巨大围栏中的狼便抬起头来低吼,但大概是因为生病,或因为这是熟悉的味道,狼并没有冲向围栏。
深学院中,探究生物诸相的「生类院」,拥有三座池子、湿地、马场、兽舍,还有学者们所在的高塔,占地广大。由于有如此广阔的土地,许多医学院所需的生类实验也在此进行。
深学院最是重视医学,因此有些生类院学者常自嘲说这里是「医学院的别院」,不过生类院院长托马索尔,应该是个跟这些毫无意义的自卑感无缘的男人。
这个房间可说是托马索尔的堡垒,最能表现出他的个性;比起人的舒适感,他更重视待在这里的生物是否舒适。
为了让生病的野兽能安心休息,房间灯光大多昏暗,走动时,一不小心就会撞到东西。
角落亮着一盏瓦斯灯,只有那里亮如白昼。
在那明亮的一角,有位瘦高的男子。他蹲在一只大水盘前,正盯着什么看。
赫萨尔一走近,男子便抬起头来。
「赫萨尔!」
托马索尔那张长满胡碴的脸庞顿时换上开朗的笑容。虽然已经年过四十,眼神看起来还是像年轻学徒一样天真无邪。
「姐夫。」
赫萨尔微笑着,向姐夫托马索尔轻轻点头示意。
「调查进展得如何?」
托马索尔摇摇头,抓着赫萨尔的手臂,将他拉近。
「这件事待会再说。你先看看这个!你太厉害了!上次带来的药,效果很明显呢!」
水盘里的水因为加了牛奶而显得白浊。一只抬高了鼻子的老鼠正在这稀释的牛奶池里游着泳。
托马索尔放开赫萨尔的手臂,伸手去拿边桌上的纸,用手指弹了弹纸面。
「我不在的时候,让席康继续实验,不过因为结果实在太惊人,所以我又亲眼验证了一次。结果……」
托马索尔说到一半,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和脚步声。
「……给药后过了几天?」
发现这一点后,赫萨尔先是刻意制造出有记忆障碍的「多脂鼠」,并且长期反覆实验,希望能找到具有恢复记忆力的药物。
尽管两人已经有多年交情,不至于这么紧张,不过面对可能大大左右自己升迁的赫萨尔,席康依然不改态度,脸上既无敬意,也不显紧张。
赫萨尔一行人换穿上对方依序递过来的室内鞋,走进「奥之院」。
赫萨尔挑挑眉,托马索尔则苦笑着说:
假如人会因为自己所犯的罪而得病……那这个世界老早成了乐园。
「……『火马之民,快放下执迷。』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到这句话。」
阿卡法被东乎瑠征服后,原本有火马驰骋的犹加塔平原,变成了东乎瑠牧民放养羊群的放牧地。托马索尔平时为人温和,很难想像当时他大发雷霆,立刻砸了大钱给「火马之民」,在东乎瑠将军们下手前,买下二十匹最优良的种马。
一旁的马柯康替赫萨尔打着的大伞,带着些微潮湿的气味。
看起来,托马索尔根本想一口气买下所有的马,不过在政治和经济上都太难实现;继姐也曾告诉赫萨尔,深学院院长还为了托马索尔的过度执着责备过他。
来到楼上,气氛为之一变。
这幢将近有百年历史,但依然坚固的建筑,由于巧妙地配置了装设反射板的灯光,因此丝毫不觉阴暗。不过玄关口的挑高很高,不免觉得冷。贴心的守门人事先暖好室内鞋,这温度让被雪冻着的脚穿起来舒适极了。
风雪比昨天傍晚拜访继母时小了些,不过天空里满布铁灰色的云,昏暗得几乎不像是白天。
马柯康在玄关口收起伞,交给守门人,并接过室内鞋。
「……我刚刚才在前面回廊跟他擦身而过。我去带他过来。」
「这家伙是『多脂鼠』。」
「你想到制造『多脂鼠』这个点子已经很让我吃惊了,而这简直是通往奇迹的一步啊。」
赫萨尔感觉到不断从心底涌现的兴奋,盯着那只把鼻子探出白浊水面,鼻尖还不断抽动着的老鼠。
为了不让风声外传,一向禁止在「深学院」以外谈起「圣王诅咒」。不过在这个欧塔瓦尔圣领中,一方面发展着医学等各种学问,另一方面也有种类似祈愿的心情,希望能从这圣领主家代代相传的可怕疾病中获得解放。
「……我刚去犬舍替狗看诊。」
席康没给托马索尔插话的机会,立刻转身离开房间。喀锵!又听到围栏的声响。
身上流着古欧塔瓦尔圣王血液的人,都有个奇妙的特征——得到忘却之病的比例特别高,多到不像是巧合。甚至还有人在壮年时期就发病。
「你这个人真的又没礼貌又不懂人情世故。如果你会做人一点,我也能轻松些啊。」
尤其是被尊为「神圣中之神圣」的「至圣三家」,发病机率比其他圣领主家的人更高。
宽广房间的里侧、暖炉旁边放了张大桌子。
「前面的路还很长。」
赫萨尔一开口,马柯康立刻附耳过来问:「什么?」
听了赫萨尔的揶揄,托马索尔搔了搔下巴,苦笑着说:
托马索尔转向老鼠。
「那家伙每次都这样。辛辛苦苦找人,结果徒劳无功。真是可怜。」
年轻人不解地皱起他的浓眉。他个子虽小,体格却很结实。
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地瞥了狼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维持刚进门时的速度,往这里走来。
「你怎么这么没幽默感;我是问你,在哪里沾上让牠那么亢奋的味道?」
三 「奥」的总管
席康来自阿卡法南部的犹加塔平原。
「假如这药对人也有效,我看『神圣中之神圣』那些人,一定会泪流满面跪在你面前吧。」
赫萨尔淡淡露出微笑,听着他不管面对谁都一样的冷淡问候。
托马索尔和赫萨尔看看彼此,微微露出苦笑。
「不过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一步。」
托马索尔笑着摇摇头。
「我交代马柯康去找你来的理由,等他回来再说。你先看看这老鼠。」
赫萨尔安静地盯着老鼠。
「赫萨尔大人,马柯康大人在找您。好像有急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潮湿的黑色踏脚石出现在眼前。在这「奥之院」的玄关口,铺满了即使被雨雪沾湿,也不容易打滑的石头。
「这种时候您还担心伞?」
托马索尔看着年轻人,咧嘴一笑。
疾病无关人情,也无关善恶。正因为这样,疾病才如此可怕。
五十天前,这只老鼠得了「忘却之病」。
说到这里,年轻人便沉默了下来。
如果一生下来就给牠比其他老鼠含有更高脂肪的饲料,在还年轻的时候,就会出现年迈老鼠常见的忘却之病症状。
来到塔外,冷风打在脸颊上。
赫萨尔忍不住笑了。
这道上楼的阶梯对赫萨尔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但不曾上楼的马柯康却隐约露出紧张的神色。
这时候,躺在围栏中的病狼迅速起身,开始激动地低吼。那声音听来不像威吓,更像是恐惧和愤怒。
正面有一道笔直延伸的宽阔走廊,两边则是平缓蜿蜒而上的阶梯。
听赫萨尔这么说,席康的眼中略略浮现激动的光芒。他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席康和马柯康走近,向托马索尔行了礼。托马索尔轻轻点头回礼后,接着又说:
只要是在欧塔瓦尔圣领工作的人,面对悠格拉尔家的人,无不紧张到全身僵硬。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鼠已经停止游泳,头探出水面,正在休息。从混浊的水面上看不出来,不过只有那个位置有可供老鼠休息的踏脚处。
在白浊池水中的那只小老鼠,粉色的鼻尖和黑亮浑圆的眼珠上,正悬着千年以来不断承受痛苦折磨的人们痛切的希望。
这时蹲在围栏中的狼站了起来。
马柯康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我们要去见深学院院长。」
这时托马索尔轻叹了一声「啊!」拍了自己的头。
听到姐夫的话,赫萨尔睁大了眼睛。
席康静静听着,头也没点。等老师说完了,他才转向赫萨尔。
「大概五十天吧。现在几乎能用跟其他健康老鼠一样的速度,记住踏脚处的位置了。」
「……还只是第一步。对老鼠有效,不见得对人有效。」
赫萨尔再次强调。
赫萨尔等人走进房里后,靠在桌前的一位矮胖男子和坐在桌边椅子上的老妇同时抬起头,慢慢站起身。
目前为止,虽然曾有能带来些许功效的药,却从来没有效果如此显著的。
「还只是第一步呢。」
踏在将脚步声吸得一干二净的地毯上,赫萨尔跟在托马索尔身后,往走廊深处的房间去。托马索尔停在门前,向守门人告知自己的来访。
「不行吗?越是小事,越要在发现的时候说,免得以后忘记。」
因此,每个生在神圣家族中的人总是背负着恐惧,害怕自己有一天会罹患大家在背后称之为「圣王诅咒」的病,忘记发生过的一切,就这样迎接生命终点。
「……你真是名副其实的『魔神之子』呢。」
「先去洗手梳头。席康,你去把这沾了狗味的衣服换掉。」
「好歹也跟赫萨尔•悠格拉尔大人打声招呼吧。」
托马索尔用拇指比比狼的方向,年轻人恍然大悟,嗫嚅着说:
「『阿卡法的诅咒』啊。这次请你来,是因为之前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来啦……这件事我们稍后再慢慢谈,先切换到另一个诅咒上吧。」
赫萨尔眯着眼,轻声说:
「啊!是我让他去找你的。抱歉抱歉,看到实验结果太兴奋,忘了说马柯康正在找你。」
这男人——席康就是这样,很容易被误会。不过在他平板的表情背后,却隐藏着惊人的聪敏。他是个工作勤勉的得力助手,尤其驯马和驯犬的技巧特别优异,犬舍和马厩也很器重他。席康年纪尚轻,不知道满二十岁了没,但从来没听过他不检点的风声,为人朴实低调。
托马索尔收起笑容。
狼发出低吼的同时,门也开了,席康和马柯康一起走进来。
「你是不是在外面抱了狗?」
在托马索尔催促下,席康咕哝着几声听起来像问候的话,一脸麻烦似的向赫萨尔低头致意。
他想必已事先报告过来访一事。守门人立刻低下头,按下沉重的把手,将门打开。
阿卡法王国被东乎瑠征服、无法继续饲养火马时,是托马索尔把席康接到身边的。
赫萨尔的姐夫托马索尔是个对任何会动的生物都很感兴趣的男人,尤其对阿卡法火马的情感更是非比寻常。年轻时,只要有空,他就会去犹加塔平原,跟「火马之民」一起生活,不断探究牠们的生态。
那里是「火马之民」的故乡,当地人都以饲养阿卡法王国引以为傲的骏马——「火马」为业。
虽然事先已让牠知道踏脚处在哪里,但牠却无法靠自己找到,只能在白浊的水中不断游着,直到筋疲力尽,差点溺水。
马柯康不解地皱着眉,托马索尔微笑地看着他。
托马索尔宛如从梦中清醒般看着他们,然后又将视线拉回赫萨尔身上。
一踏进房里,立刻闻到一股淡淡香气。暖炉里正焚烧着香木。
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们试图接近神明,那贪婪的探究精神触怒了神,所以才给圣王家这样的惩罚,但赫萨尔完全不信这一套。
进入房里的年轻男子走过围栏时,听到「喀锵」的偌大声响——好像是狼用身体撞围栏所发出的。
「记得把这伞拿去晒一晒。」
「……下次放晴的时候,」
走廊正中间铺着一张织有春天花朵图案的长地毯,垂挂在天花板的灯光也泛着如春天原野般的柔和色彩。
「赫萨尔•悠格拉尔;托马索尔•那哈鲁。」
矮胖男子以吟唱般的独特语调喊着他们的名字,然后露出微笑。赫萨尔和托马索尔对着那男子深深一鞠躬。
「深学院院长——罗多曼•欧基拉乌尔大人您好。」
两人同声问候,也向站在深学院院长身边的老妇人低头致意。
「奇哈娜•欧基拉乌尔大人您好。」
这位身高只到深学院院长胸口、娇小丰润的老妇人缓缓点头。
赫萨尔感受到身后的马柯康局促不安的气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奇哈娜,那意料之外的模样让他动摇了吧。
因为地位较低的人不被允许见她,只能耳闻其名,所以很多人甚至连「奥」总管的性别都不知道。这位老妇人,可说是「地下深学院院长」。
「好了好了,客套就到此为止。到暖炉边来吧。两位都辛苦了。冬天的旅途一定很辛苦吧。」
罗多曼挥着他厚实肥润的手,邀两人到火炉边。
待在房间一角的男仆拿了两张椅子,不着痕迹地悄声走近,放在赫萨尔他们容易坐下的位置;另一位男仆拿着托盘近前,把香味馥郁的茶和散发诱人甜香的薄饼干放在小桌上。
「来来来,先喝点茶吧。暖暖身体再慢慢聊。」
说着,罗多曼已经拿起茶杯。从这香味判断,里面装的应该不是茶,而是蒸馏酒比例很高的饮料。
「你们喝吗?」
罗多曼察觉赫萨尔的视线,拿起茶杯给他看了看。赫萨尔微笑着摇摇头。
「谢谢您,现在就不喝了。边喝边谈,醉了就谈不成事了。」
罗多曼点点头。
「说得也是。那谁先说?」
托马索尔用眼神示意催促赫萨尔先说,赫萨尔便从御前狩猎时被咬伤的人发病,以及之后的病情演变,仔细地扼要说明了一番。
大致听完后,罗多曼低声沉吟。
「之前读信的时候,我也觉得在崖道上受到野兽攻击实在太不寻常了。」
「我马上派奥的使者去土迦山地调查,不过甘萨氏族和邻近氏族都非常狡猾,始终无法渗透进他们内部。」
她的口气不疾不徐。
赫萨尔看着地图,继续说道:
罗多曼抚着下巴,不经意地说:
「应该还好吧。比起我的事,现在我的慧眼情人更热衷于寻找丝露米娜夫人和马扎伊大人常吃,而伊撒姆少爷不爱吃的东西呢。」
「是啊。这状况未免太戏剧化。」
「甘萨吗?很困难呢。」
这时,从刚刚开始就保持沉默的奇哈娜,突然抬起头看着马柯康。
「不,如果罹病的只有东乎瑠移住民……没错吧?这些患者全都是移住民吧?」
「……对了,听说有个男人虽然没注射过新药,却还能活命。」
托马索尔说完,弯起嘴角。
赫萨尔听了,点点头。
「你这评语我就姑且收下。不过你也是同类吧?」
当马柯康说起莎耶时,奇哈娜的目光显得更深沉。
托马索尔指着地图。
赫萨尔脸色一正。
「既然让你有这种印象,那么这种可能性或许很高。但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断定。我再强调一次,不管看起来多么像人为操弄,也并不代表完全没有纯粹出于巧合的可能性。」
「那倒也是。」
「您说得很有道理。现在这个阶段如果拘泥于某种假设,就有忽略真实的危险。」
两人点点头。
托马索尔在一旁插了嘴:
马柯康一说完,罗多曼便叹了一口气。
罗多曼皱起眉头。
「散布在这么大的范围中,而且每个地方受害的只有一、两个人,实在太不自然了。看来必须找出抑制流行的要因。」
「事实上,阿席弥是一种分布很广的地衣类,也有很多近似种。因为地衣类跟菌类共生,所以像伊杞弥这种地衣也具有和阿席弥很类似的抗病素力。对疾病具备耐受性的人,很有可能长期食用驯鹿等习惯吃这种地衣的动物吧。」
「没错。另外从我的角度来看,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托马索尔点点头。
赫萨尔盯着托马索尔和奇哈娜。
席康走上前,将夹在腋下的大纸卷交到托马索尔手中。托马索尔摊开那张纸,让席康拿着另一边给众人看。
标上红点的地方零散遍布在整个旧阿卡法王国领土中。
「是的。是个在阿卡法盐矿惨剧中幸存下来的男人。来自土迦山地,名叫凡恩。要是能找到他就太好了。」
赫萨尔抓抓下巴,接着又说:
马柯康紧张地开始描述经过。虽然有些地方讲得稍嫌啰嗦,但毕竟已经向赫萨尔报告过一次,因此该说的地方都没有漏。
她的嘴角看似泛着微笑,但眼神里显现出来的却不是笑意,更像是深思时出神的样子。
「如果这是被狼咬伤后才发作的病,那么发病后,那些兽群的地盘中应该更频繁地出现病例才对。既然都过了几年,表示也经过几次夏季蜱螨和蚊虫大量出现的季节,如果这种病真的是黑狼热,照理来说应该会更流行。」
罗多曼的笑意更深。
罗多曼跟着叹了口气,说:
罗多曼眯起眼。
「米拉儿也这么说。她说如果要从食物上着手,找阿卡法人爱吃,而东乎瑠人不吃的东西,应该是最快的捷径。」
罗多曼点点头。
「那太好了。我记得那是从地衣类的阿席弥萃取出来的吧?」
「既然如此,就能解释为什么患者人数少了,因为阿卡法人不会得这种病。」
「话虽如此,要是真的跟他们有关,那可就麻烦了。土迦山地是抵御穆可尼亚王国侵略的最前线,那里也有许多东乎瑠驻军。对王幡侯来说,这可是他最担心会燃起反叛火苗的地区。正因为如此,他才直接警告阿卡法王。」
奇哈娜也说话了:
「假如在背后操控事件的是阿卡法王,那么事件不再发生也是很有道理的。王幡侯都说重话、下最后通牒了,再加上阿卡法王看到阿卡法人也一样会死于这种病,可能觉得可以就此打住了吧。」
罗多曼说。
「那么,假如身为宿主的狼或山犬栖息在移住民聚落附近的森林,应该会对蜱螨或野鼠等引起二次感染,直到现在也频频出现感染者才对。」
「您这话好过分啊。深学院院长跟我祖父果然是同类。」
「但总不能用她来实验……其实还挺可惜的呢。」
「嗯。那不如从另一个方向下手。研究这种病有没有可能经由非人的路径感染。」
奇哈娜脸上带着微笑,但什么也没说。
「抗病素药的进展如何?」
奇哈娜那双大大的褐色眼睛直盯着赫萨尔,又继续往下说:
「就算假设这不是人传人的疾病,但狼毕竟是群居动物。
赫萨尔转过头,催促马柯康开口。
没错。奇哈娜点头回应。
「嗯……看来果然很不寻常。除了发病的状况,致死的速度和致死率也都很不一般。看到利姆艾尔送来的书信时,我也这么想,不过现在从你口中听到详细经过,更明显感觉到其中的古怪——可是,也有人被咬之后保住一命……」
奇哈娜看着赫萨尔,说道:
赫萨尔也点点头。
托马索尔开了口:
「确实如此——这么说来,可得好好观察那具有药效的地衣类分布在哪些地区。说不定跟对这种病具备耐受性的人有什么意外的关联。」
赫萨尔点点头。
罗多曼搔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
「很奇怪吧?问题就在这里啊!」
罗多曼微微抬起眉。
「唉,这也没办法。假如只是农民或牧民被狼还是山犬咬伤,之后发高烧死了,除非频繁连续发生,要不然这种消息根本连谣言都算不上。」
「是啊。事件之后,我也曾经借助墨尔法之力,让马柯康到欧基地方去追踪那个男人……结果还是没找到。不过这些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如果是有意图的袭击,那就表示牠们想阻止别人追踪幸存的那个逃亡奴隶,就是那个甘萨氏族的男人。也就是说,正如王幡侯所担心的,袭击驯鹰狩猎和阿卡法盐矿的悲剧,都不是碰巧从野兽身上传染的病,而是有意的手段。那么甘萨氏族,跟这件事就脱不了关系?」
「从他的血液里说不定可以制造出具有高度疗效的血浆体药呢。」
奇哈娜摇摇头。
「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先试着研究过有没有这个可能。」
托马索尔回头看着席康,向他招招手。
「很遗憾,就我亲眼看过阿卡法盐矿的惨状和御前狩猎悲剧的经验来说,我觉得其中确实有人为操控的迹象——那很明显是有意图的袭击。有人出于某种目的做了这些事。」
「不管是狗还是狼,要训练好动物做这些事,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也不可能掌握到高山或森林的各个角落,当然有可能没注意到他们在驯犬。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希望阿卡法动荡不安。再也没有什么比疑心生暗鬼更可怕的东西了。有没有可能看起来极像人为操作,但其实只是几次巧合?」
说着,他脸上出现一抹苦笑,看着奇哈娜。
「我确实太过大意,不过如果一开始没有带着可能是黑狼热的前提去问,也问不出这些结果。」
「不,请恕我直言,这还是说不通。请回想我们欧塔瓦尔灭亡时的状况。黑狼热对蜱螨之类的虫子感染力很强,所以才导致那么严重的惨况不是吗?
「不过如果人的动向有变化,我们一定会发现。要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策划谋略,需要一定的组织能力,假如是动员整个氏族的行为,总有一天一定能找到线索。」
「除了分布范围广泛,还有一点很重要。根据奥之使者带回来的消息,最早的病例早在八年前就发生了。」
赫萨尔微笑着回答:
赫萨尔耸耸肩。
「南从犹加塔平原、北到马柯康追踪那男人的欧基森林一带为止,都有疑似黑狼热的病例分布。」
「……在盐矿事件前就已经有这么多案例了?」
「是啊。但就算王幡侯这么做,也没有确切证据显示阿卡法王在背后操纵这件事。」
「难得当事人也在,你就说说当时是什么样的状况吧。」
「我觉得有一定效果。虽然效果还有限,但看来很有潜力。」
赫萨尔摇摇头。
「我请求奇哈娜大人调查,有没有其他疑似罹患这种病的人,结果终于整理出来了,我试着把结果标在地图上。」
赫萨尔也露出苦笑。
「对,都是米拉儿的功劳。她长年来一直在研究地衣类。」
罗多曼脸上浮现浅笑。
「你的情人真是独具慧眼。有这么一个头脑好又细心体贴的女人在身边,谅你不敢随便拈花惹草。」
赫萨尔苦笑着说:
托马索尔突然一笑:
「接到你捎来的第一道消息后……」
奇哈娜拨开落在额前的头发,面色凝重。
看到这张图,赫萨尔瞪大了眼睛。
托马索尔用力点头。
「我也觉得很奇怪。在御前狩猎后,虽然有疑似黑狼热的零星报告,却没发生什么太大的事件。」
「是的。我实际诊疗过的病人中,我想阿卡法人的丝露米娜夫人就算不注射药剂,应该也能活命。」
「没有。奥之使者探听到的消息,多半是在森林里被狼或是山犬咬伤,后来因病过世的顶多也只有一、两个人,没听说疾病再扩散到附近区域的例子。」
「……没有连续发生吗?」
赫萨尔偏着头。
「山犬和狼的分布地区出乎意料的广,大有可能出现在草原或者极北的森林地带。牠们有很多种类,根据居住地方不同,外貌和大小也有差异。一般来说,越往北边,动物的体型就越大,狼也一样,把极北地区的狼和南边丛林地带的狼放在一起,就能一目了然,绝对是北方的狼比较大。」
托马索尔清了清喉咙,接着说:
「我想说的是,既然病例扩散在这么大的范围中,那么不管是北方或南方,只要是狼或山犬,都有可能是黑狼热的宿主。但是这样看来……」
「发病的例子未免太少。」
赫萨尔替他接了话,托马索尔点点头。
「没错。如果像这次在阿卡法引发重大问题的疾病一样,传染性高、致死率高、被咬伤之后几乎每个人都会发病,那么就跟赫萨尔所说的一样,如果早在八年前就发生过的话,病例应该更多,而且也会让蜱螨产生二次感染。应该不断有风声传出才对。」
赫萨尔皱起眉头。
「如果没有发生对蜱螨的二次感染,原因可能会是什么?」
奇哈娜稍稍皱起脸,喃喃说道:
「是不是表示身为宿主的山犬并未在当地久留,所以病还来不及转移到蜱螨身上?」
片刻之间,房里陷入一片沉寂。
托马索尔干咳了几声。
「的确。但现在我们研究的是非人为的可能性,所以我试着思考,有没有可能自然发生这种现象?这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这么广大的范围内,这些山犬或狼是怎么扩散疾病的?这片区域非常大。北边跟南边的狼应该完全没有机会直接接触才对。」
「……会是从邻近的兽群逐一传播出去的吗?」
「如果是自然传染,确实只有这个可能,但这样看来就更奇怪了。」
托马索尔指着地图。
「红点旁边写的编号,是依照发生顺序标上的。按照顺序来看,就能明显发现奇怪之处。」
赫萨尔凑近地图。
最早的纪录发生在南边犹加塔平原边缘的移住民聚落中。但下次发作却不在南边,而是西北方的山地。
「这是……」
奇哈娜忽然插入一句,大家顿时将目光转到她身上。
托马索尔惊讶地睁大眼睛。
托马索尔紧咬着嘴唇,接着轻轻叹了气。
罗多曼安抚托马索尔。
托马索尔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接着,才静静开口:
「母狗怀了狼仔,晋玛神问:
赫萨尔眯起眼,仔细研究地图。有趣的是,只要像这样画在地图上,就能看出以往没发现的地方。
那是显示东乎瑠帝国版图的地图。
「因为游牧生活跟过去的生活比较接近的关系?」
「用颜色区别的部分,是东乎瑠边境民移居的地区。箭头显示移住民的移动,编号则是他们开始移住的顺序。」
「晋玛神这么教导:马死不入土,要火葬唷。
他话还没说完,奇哈娜先制止了他。
接着她开始抑扬有致地吟唱了起来。
托马索尔哼了一声。
奇哈娜挥了挥手。
「寄宿在苍蝇上的小晋玛神知道很多事,也指引我们许多方向。不了解祂神力的人犯下侮蔑的愚行、辱骂我们,我们也绝对不会屈服。」
说着,赫萨尔也苦笑了起来。一心放在动物生态和疾病的关系上,竟然没注意到这么单纯的事,不免可笑。
「好了好了。」
「其中,开始在北部欧基盆地和西部土迦山地定居,并以游牧和狩猎为生的人,算是相对安定的一群……您知道为什么吗?」
「我只知道传说中的故事。」
罗多曼眼中浮现一丝光芒。
托马索尔反问。赫萨尔抬起头,看着托马索尔。
托马索尔一脸僵硬地看着奇哈娜,但他轻轻摇摇头。
「既然您知道……」
「确实如此。没想到你眼睛还挺尖的呢。」
赫萨尔没听过,不过奇哈娜和罗多曼好像知道。
赫萨尔的眼角余光感觉到席康的蠢动不安。
赫萨尔点点头。
尤其是阿卡法王国附近——现在的王幡领,有许多色块和箭头集中在此处。
「就像刚刚席康所说的,晋玛神对『火马之民』来说是很重要的神明。这个说来话长,但是请先记得这个大前提。
东乎瑠将支配范围往东西南北各地区扩大,不过从地图上看来,让本国国民移居到其他地区的比例,压倒性地以西边占大多数。
「我之所以对于这件事如此慎重,是因为一不小心可能会让某些人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没知识的人才会干这种蠢事。草原和森林地带有当地原本的植生,也有适合这些植生的生物。就算看起来一样,但东乎瑠的草原地带跟犹加塔平原的植生还是不同。想把火马奔驰的原野变成羊群的放牧地或黑麦田,一定会出问题的。」
奇哈娜指着地图。
托马索尔紧蹙眉头。
「什么?」
「真的吗?」
站在房间角落的那名男仆悄然移动,拿来另一张地图,摊开放在席康带来的地图旁边。
「那你现在说说吧。」
「……可能没有太大关联,不过从这顺序看来,似乎是从边境渐渐往中央接近。」
「犬啊犬,即使如此痛苦,也想产下腹中仔?
赫萨尔突然想起多力姆带他去拜访墨尔法时看到的猎犬,全都受过精心调教。
「最早的病例发生在最早开始拓殖的地方?」
「拓殖政策确实有欠考虑的地方。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附近人口增加这么多,这片土地还是能支撑这些人的生活。
托马索尔就这样瞪着奇哈娜,开口说道:
「那是一位有着苍蝇外表的小小神明。『火马之民』都很畏惧祂。」
这时席康竟然也张口跟着唱,高亢的声音似是要盖过奇哈娜的声音。
「……倒也不见得。」
「如果病是从狼群传给狼群的话,就不可能出现这种顺序。」
他转过头看着马柯康。
「没错……您听说过晋玛神吗?」
「原来如此,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真是丢脸。但是,也对,这样看来可能性错综复杂,多到难以想像啊……」
「比较两张地图,你没发现什么吗?」
「其实是黑狼和山犬混种生下的半仔。听说那种猎犬被称为『晋玛神的赠礼』。」
「还有,拓殖的土地几乎都是草原和森林地带。这里原本就是人口较少的地区,在东乎瑠眼中,应该是还有开拓可能性的地方。」
赫萨尔指着最早发现病例的地方。
赫萨尔不禁轻声感叹。
她的语气严厉,有如一鞭甩在空中。托马索尔用力地收紧下巴,但额上青筋暴露。
奇哈娜开口:
托马索尔则是明显地将怒气写在脸上。
赫萨尔猛然抬眉。再看看地图,接着轻叹了一声。
「移住民带来的黑麦看来很适应那片缺乏作物的平原,而且也比火马之民过去种植的阿卡法麦更强韧,这可能带来了巨大的变化,犹加塔平原也有可能变成比以往更丰饶的土地。」
这个瞬间,席康抬起头,开了口:
「那些猎犬…….」
「晋玛神说:别让狼翻土,记住马味唷。
「是的。原因是……」
听到他的感叹,奇哈娜突然微笑。
席康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他下巴附近显得很僵硬。想必一定在心里暗骂罗多曼。
「王幡领真是惊人。」
「深学院院长,您这话……」
「不是畏惧,是尊敬。」
他的声音虽低,但语气很激动。
奇哈娜往后窝进椅子里。
赫萨尔再看看地图,马上瞪大了眼。
「这里距离那个『火马的报复』袭击事件发生地点很近。你不可能没发现,但目前为止却从来没提过。」
「吃下牠的狼很痛苦,再也不想吃唷……」
罗多曼好奇地回应:
奇哈娜挑起眉。
「……咦?」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马跟驯鹿或飞鹿毕竟完全不同。从这一点看来,他们应该也尝过许多外人无法想像的辛苦。
「说吧。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假如宿主只有狼或山犬,那或许真如同姐夫所说的没错;但假如中间还有其他生物,也有可能出现这种分布。比方说,候鸟。」
罗多曼紧皱着眉。
「『火马的报复』事件改变了很多事。火马之民被迫离乡,在异乡从事各种工作,但许多人都因为不适应新工作而饱受折磨。也有很多人借酒浇愁,弄坏了身体。
奇哈娜点点头,瞥了托马索尔一眼。
「是吧?这样一看,就知道他们多么重视阿卡法的拓殖。不过西边有穆可尼亚这个强国虎视眈眈,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赫萨尔察觉身后的马柯康蠢蠢欲动。
「我不是故意不提,只是在等适当的机会说而已。」
席康闭上嘴后,周围弥漫一片沉默。
赫萨尔眯起眼,低声开口:
马柯康干咳了几声,舔了舔嘴唇。
托马索尔苦笑着。
这张地图跟之前不同,以颜色来区分几个不同区域,还标了箭头和编号。
「我想我不说,你们也知道这是什么地图……」
「这一点我也很在意。」
「有话等会再说。别岔题。」
「这些事我是听席康说的,住在北边的火马之民,比起游牧,更是技术精湛的猎人。」
干咳了几声,托马索尔说话了:
「严寒冬季,马瘦人饥,
「你说的『某些人』,是指『火马之民』吧?」
「乱七八糟对吧?」
奇哈娜大概已经知道,所以面不改色地听着。
「因为他们拥有相当优秀的猎犬。」
「晋玛神这么教导:但病死的马要土葬唷。
「母狗回答:
「晋玛神啊,让我回答您。不管多痛苦,都想生下腹中仔。
「晋玛神带母狗来到坟冢前。是病马长眠的坟冢前。
「啊,泛着蓝光,美丽的晋玛冢!笼罩在一片光芒中的神之森!
「母狗食马罹病,产仔而死。
「幼仔健康成长,成为乡里最优秀的猎犬。」
唱完后,席康盯着奇哈娜说:
「火马还很多的那时候,每当马病死,我们就会埋进坟冢,再挖出病死的马肉给母狗吃。母狗跟古老歌谣里传唱的不同,并不会死;但牠们生下来的小狗确实如同歌曲里所说的一样健康强壮。不容易生病,又顺从命令。」
他说完后,托马索尔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火马吃了毒麦死后,他们也一样埋葬、喂给怀孕的狗吃。」
罗多曼探出身子。
「这么说……」
托马索尔脸上挂着苦笑。
「听起来很可疑吧?假如这些母狗生下的小狗,就是带有黑狼热病素的狗,那么很多现象都说得通了。」
他缓缓摇着头,继续往下说:
「但其实不是。当时的母狗并没有生下小狗。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我看见那些母狗痛苦挣扎至死的样子。」
房间里一片鸦雀无声。
打破这片沉默的是奇哈娜:
「……但第一桩黑狼热确实发生在那附近。」
托马索尔点点头。
「这里什么都没有呢。『名来利』以前明明是个满热闹的城市,怎么这附近连路都没铺好?」
赫萨尔转过头,看见马柯康苦涩的表情,轻声笑了。
马柯康的座骑似乎不喜欢他乱动,正一边呼噜呼噜地喷着鼻息,一边摇头,喷出的气息全部化为白烟流出。
白色羽翼里有火一般的赤红,拍打翅膀时,看来宛如火花飞散。
他可能会说,假如真是火马之民在暗中策划,怎么可能在这么容易怀疑到自己头上的地点刻意制造灾害呢?
四 枯槁冬季的移住地
(她说我会派上用场,原来是指这件事。)
马柯康觉得胸口一阵凉意扫过,表情一僵。
赫萨尔面无表情,但是眼睛深处却掠过一抹暗影。
那名男子身穿下级官吏服装,用东乎瑠语叫住了狗,慢慢走近。
「改变这么大吗?」
自己生长在环抱着这片平原的犹加塔山地,早就听惯了关于火马之民的大小事,说不定能在少主的调查工作中帮上忙。
正要开口解释驯犬人的事,就听见背后有狗叫的声音,马柯康立刻将手放在剑柄上,转过身。
马柯康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少主。赫萨尔依然望着那片枯野。
赫萨尔露出苦笑。
(这个人啊……)
当他看到常见的东乎瑠式黑瓦屋檐在街上连绵不绝时,好比珍视的东西被人践踏在脚底下般,怒气再次浮现,让马柯康紧咬着嘴唇。
「……可是!」
「赫萨尔•悠格拉尔,你能去调查吗?不只是事件的真相,还有治疗方法。」
马柯康忿忿地说:
赫萨尔哼了一声。
赫萨尔嘲讽地笑了。
马柯康低声说。
马柯康心想,他真的很替姐夫着想。但,着想的对象真的是姐夫吗?或是姐夫的妻子、他的继姐?
听到赫萨尔的话,马柯康摇了摇头。
「那是……」
虽然没什么雪,但是风很冷,赫萨尔将防风布一直缠到眼睛周围。
「奇哈娜大人这手段实在太卑鄙了。不愧是掌控『奥』的人,还真是没人情味的个性。何必派我来揭穿姐夫的秘密?她自己就办得到啊!」
「你这说法还挺有趣的。伤疤?为什么这么觉得?」
「赫萨尔大人没看过这个地方以前的样子,或许无法了解吧。小时候,我父亲曾带我去过『火马之城』——优卡鲁姆好几次,所以昨天看到那街景,我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所以请让我查清楚,让我找到事情的真相。」
托马索尔脸色一变。
赫萨尔确实感觉到当时微妙的心机算计——结果他却被奇哈娜高明地当做王牌使用,这让赫萨尔满肚子不高兴。
「你果然也发现了。」
淡淡铁灰色的天空下,是一片枯槁的冬季原野。
「叫我来这种冷清的地方揭发自己人的秘密,发两句牢骚又怎样!」
「您说得简单,但我想这件事工程浩大;我现在还有很多其他该完成的工作。」
马柯康这么想的瞬间,赫萨尔也转过头来,抬头看着马柯康。
一旦当上调查官,就可以告诉火马之民,现在圣领和东乎瑠知道了些什么、了解到什么程度。也能给他们开许多方便之门。
「岂止是改变。我觉得原本的城市几乎就是被连根拔起,重新整地再盖,简直是另一个城市。」
「……我也是。」
奇哈娜拿出的东乎瑠人移住领域图,加上托马索尔提出的病例分布图。
马柯康突然想起奇哈娜看着他时,那带着言外之意的表情。
「嗯,不知道。」
奇哈娜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又瞥了罗多曼一眼。奇哈娜看看哥哥的眼睛,点点头,又将视线拉回托马索尔身上。
「驯犬人?那是什么?」
「被逼着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无聊的调查,我当然不高兴啊。」
赫萨尔笑了。
一只狗从高大芦苇间的小道奔驰而来。背后跟着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影。
(……原来如此。)
这位中年男子虽说是官吏,但面容看起来却挺和善的;看到这个人前来,马柯康再次觉得与多瑠果然是个能干的人。
「这确实没错啦。」
「对。没错。我也不敢说跟毒麦事件完全没有关系。」
马柯康挑起眉。
尽管是如此寂寥的风景,偶尔还是有白鸟从天而降,落在枯野中零星的几处沼泽,带来短暂的生命喧嚣。
「这还不一定跟您姐夫有关啊。」
「你的随从虽然只是个修练到一半就半途而废的家伙,但应该是犹加塔山地的人吧?他一定很清楚那附近的地理状况,这次应该能派得上用场吧!」
「优卡鲁姆原本是一座很有格调的城市喔。这里本来就不是大城,是因为有火马交易才兴盛起来的,所以没有火马交易的时期,通常都很悠闲。」
「……你比平常更不高兴,原来就是这个原因?」
直到最后,托马索尔都没有说出只要把这两张图搭配在一起,就能明显看出什么事实。
「咦,您不知道吗?」
不过,这也只能表示他们「一开始并非有意的」。
赫萨尔挑起一边眉毛。
马柯康低头盯着赫萨尔。
「这就是犹加塔平原本来的风景。名来利就像个伤疤一样。」
「不高兴的是赫萨尔大人吧?我几次跟您说话,您都不搭理。」
听马柯康说完后,赫萨尔耸耸肩。
「不,应该跟他有关吧。我想至少他在包庇犯人。希望他不要是主犯才好啊。」
那官吏下了马,一对眼睛藏不住好奇地看着赫萨尔,先自我介绍了一番。
「你真是笨得可以。如果在治疗院的话,一天可以救好几个人呢!」
「听到托马索尔大人说起『晋玛之犬』,却没说到驯犬人时,我心里也觉得奇怪。」
「您是赫萨尔大人吧。在旅宿没找到您,还以为错过了呢,原来您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多塔!啰!哈伊!」
他伸手制止正要开口的马柯康。
赫萨尔没理马柯康的碎念,望着候鸟群聚的沼泽地,忿忿地说:
托马索尔原本大概打算巧妙引导现场的讨论方向,希望被正式任命负责调查黑狼热吧。
「应该没有比阻止黑狼热更紧急的工作吧?我总觉得这可能会演变成不小的动荡。看起来不是能放着不管的事呢。有需要的话,我们也会出手帮忙,务必请你负责调查。」
奇哈娜打断他,转向赫萨尔。
饲养极其服从又聪明绝顶的猛犬、对东乎瑠人怀抱强烈的憎恨和敌意。而且又刚好就在最早和紧接着发生病例的地区——这么多条件吻合,要人不怀疑他们跟这疾病无关,反而困难。
如果质问托马索尔,他应该会回答:「那又如何?」
(……原来他已经发现了。)
马柯康眺望着盘旋在芦苇原野上的鸟群。
奇哈娜耸耸肩。
赫萨尔看着马柯康的眼神像是似乎想试探什么,但最后他别过目光。
说起「晋玛神的赠礼」时,即使听来可疑,托马索尔还是想试图说明火马之民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但原本在这些说明后必须再补充说明的重要事实,他并没有说出口。
「我赞成调查这件事,但我无法赞成由你去调查——因为你跟火马之民太亲近了。」
说完后,奇哈娜突然抬头望向马柯康,又补充了一句:
赫萨尔轻轻举起手,对那人点点头。
听到赫萨尔的低语,马柯康答道:
「那是火打鸭。冬天常见的候鸟。」
「……真抢眼的鸟。」
「怎么会无聊呢?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
但是,掌管「奥」的奇哈娜可没有那么容易落入托马索尔的圈套。
最早发生黑狼热的地方,不只是这个犹加塔平原的移住民村落——第二起病例出现的西北部聚落,也是火马之民遭放逐后,大量迁居的地点。
到这里来之前,赫萨尔寄了封信给王幡侯的儿子与多瑠,拜托他先打点好熟悉这个地区的官吏,看来与多瑠马上就下达了命令。
「我知道。这是那老太婆自以为是的一点温情。如果是我,就算查明事实,也会在告发前替姐夫找出活路。」
他直盯着奇哈娜。
马柯康有点惊讶地低头看着少主。
赫萨尔转过头,露出意外感兴趣的眼神。
看到赫萨尔后,那人好像终于放下心来。
「我叫侘矢,在这附近担任乡司。」
赫萨尔露出微笑,对他轻轻鞠了个躬。
「有劳了。」
刚刚脸上的阴沉,已经一扫而空。
*
在侘矢的引导下,他们来到一处被麦田和羊只放牧地所包围的农家。
初秋播种的黑麦,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已探出嫩芽。因为只要风向一变,就会飘来羊的味道,惹得马柯康频皱眉。
阿卡法人经常揶揄东乎瑠农民用泥巴盖房子,不过眼前的房子确实如此,混着稻草和泥巴的泥墙上,搭着看来沉重无比的茅草屋顶。
打开木门进了庭院,放养的鸡受惊般喧闹啼叫,仓皇躲进屋后。
侘矢一走进院子便放声招呼,但房子里没人回应。
「奇怪了,不可能没人在啊。」
侘矢碎念着,翻身下马,将马系在院子里的树上。
马柯康先下了马,协助赫萨尔下马后,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虽然没人回应,但他确实感觉到房子里有人在。
「少主。」
赫萨尔看了马柯康一眼,点点头,像是在告诉他:「我明白。」
「喂!真勘!陶女!你们在吗?」
侘矢一边叫着,一边开门进了屋,只听他「啊!」地惊叫一声。
还传来他担心询问「怎么了?」的声音。
马柯康制止了打算跟着侘矢进房的赫萨尔,抢在他之前穿过房门、踏进屋里。
房子里光线昏暗,还弥漫着炉烟的呛鼻味道和堆肥味。
等到眼睛习惯后,才发现架高在泥地上的木板房间里,有个人躺在炉边——好像是个小男孩。那孩子躺在草席上,一名看来还年轻的女子跪在枕边,担心地用手摸着孩子的额头,应该是他母亲吧。
马柯康已料到他会这么说,遂从包里取出装有药袋和治疗工具的箱子,放在地上。
他用马柯康递过来的干净棉布把孩子的小腿肚缠裹起来,继续交代:
「我爸两个月前过世了……」
「很小只?还是小狼吗?」
「结果你知道吗,竟然只有一只,而且还很小只。」
赫萨尔平静地对她说。
「也对。得蜂巢炎的病人确实不少。」
陶女紧皱着脸。
孩子的母亲狼狈地看着侘矢,再转头看着老妇人说,妈,有客人在,别说这些。
陶女摇摇头。她眼神一沉,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光景吧。
然后他开始对那位望着这里、一头雾水的女子说明,这位是知名的医术师,因为有事想问妳才到这里来的。
陶女急忙要起身,赫萨尔制止了她。
这位母亲看来是只要一开始讲话就停不下来的那种人。她接着又说,丈夫进城去买东西,等他回来,打算让他去抓只青蛙炖汤给孩子喝。
「不用给我钱。快先让他吃药吧。」
「这……我想他应该没有受伤。不过昨天白天就开始闹脾气,哭了一阵就睡了。我看他呼吸急促,脸颊也发红,才想是不是感冒了。」
喔,侘矢点点头。
「我替那孩子看看吧。」
「应该是在外面玩的时候有了小伤口,坏东西从那里进到身体里。让他用大量的水服下这颗药丸。这小袋里放了七天的分量,记得每天让他吃药。」
「这种病要是不小心处理的话,可会拖上好一段时间。在他脚下垫点东西,稍微把脚抬高,让他好好休息。」
然后又接着说:
马柯康一边打开药袋一边问。赫萨尔一脸很感兴趣的样子。
「什么事呢?像我这种人能帮得上忙吗?」
「我这个人真是的,这么伟大的医术师大驾光临,竟然连茶都没招待。」
「喔,你现在也懂这些了?」
「话说回来,我还很庆幸是你来接待我们。如果负责接待的是个不近人情的古板官吏,那我也打听不到什么重要消息了。」
「多克沙罗尔吗?」
「这种事我不会说的。」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那么大家住在这里觉得很困扰之类的事,就很重要啰?」
「侘矢大人您心地善良,或许不会责罚我们没错;但要是给其他乡司大人听到,一定会捱骂的。」
「……昨天开始就一直高烧不退。」
赫萨尔看看这家中的样子,对侘矢说:
「喔?」
赫萨尔再摸摸鼠蹊部确认后,低声说:
陶女终于舒展愁眉。
陶女道了谢,不过表情还是一片凝重。
取得女子的同意后,赫萨尔开始观察孩子的脸、替他把脉、拨开眼皮看看他的眼睛,再撬开嘴巴,检查喉咙和舌头的状况。接着让孩子的胸口露出来,用耳朵抵在上头听了一会儿胸音。孩子全身无力,只能任人摆布。
「让您见笑了,这些事还请您别告诉上面的大人们。」
「不,我看那应该已经是成狼。不过牠真的很聪明、动作很快。明明只有一只,却贪心地咬了好几头羊的脚,真的是性格很噁劣的家伙。要是因为肚子饿来攻击就算了,但又不是。就像只爱乱咬的恶犬一样,总之看到什么就咬。」
但母亲没有收下药,而是为难地回头看着侘矢。
陶女脸一沉。
马柯康耸耸肩:
「那一天,羊群从白天就开始骚动,因为实在闹得太厉害,爷爷和爸爸就拿着弓箭去查看。我看到外头那么热闹,也趁机跟在后面偷看。就是想看看到底来了多少狼。
「原来你是说那时候的事啊。真是吓人呢。那时候,每天晚上都有羊被抓走,爷爷很生气,说要杀了那些畜生,所以设下了陷阱,但是那些家伙很聪明,完全没掉进陷阱里。」
房间角落传来声响,马柯康马上转头望向那里。
「我想知道的是您祖父过世时的事。曾听您父亲说,您祖父被狼咬伤时,您也在场。」
房间角落传来闷哼声。
这时赫萨尔已经进房,坐在孩子身边。
「啊啊,真想回名越野去。一想到要死在这种地方,唉,我就受不了。」
紧张的心情一松懈,她开始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爸爸射出去的箭好像稍微擦到牠,好不容易才把那家伙赶跑,大家就这样一边发牢骚一边走回家。
「牠有没有滴着口水?」
「怎么了?感冒了吗?」
「……这片土地上都是坏东西。真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
赫萨尔一边「嗯,嗯」地附和着,一边脱掉孩子的衣服,开始仔细观察他的身体。赫萨尔的视线停在孩子的右小腿肚,轻轻一碰,孩子马上扭动身体开始哭。
赫萨尔对苦笑着的侘矢点点头。
母亲苦着脸,一脸困惑。
「这……我现在手边没多少钱,药的费用我……」
尽管如此,那母亲还是一脸犹豫地看着赫萨尔,最后终究恭恭敬敬地收下药,让孩子服下。
孩子睡着后,母亲替他将薄被拉高到脖子,百感交集地说:
虽然只是小事,不过被外人知道移住民对东乎瑠的政策感到不满,确实不太妙。
妇人绷着脸,从橱柜里拿泡茶器具放在炉边,开始生火准备泡茶。虽然顶着张臭脸,但泡茶的架式和手势倒是挺俐落的。
接过马柯康递来的药,赫萨尔轻声叹了口气:
五 毒麦
「您治疗蜂巢炎的过程我看过好多次了。」
「这孩子平常总是很活泼,不过这个季节实在冷得冻人,所以我总是告诉他别太常出去,可是……」
「一点也没错。」
陶女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突然一脸慌张。
「那天倒没什么事,不过隔天吗?还是又隔了一天?爷爷开始说喉咙痛、全身无力,一直躺着……」
看到她仓皇的样子,侘矢似乎也觉得不忍,出言安抚:
「是,这我也听说了。所以我才来拜访您。」
赫萨尔点点头。
赫萨尔探出身子。
侘矢眨眨眼,难为情地低声说,是吗?
「陶女,别放在心上。婆婆只是想念故乡,我不会因为这样责罚她的。」
「不要紧的,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赫萨尔轻触了孩子两耳下方,转头看着母亲。
侘矢转过来,对赫萨尔低头致意。啊,您愿意的话,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陶女看着老妇,又看看侘矢,显得局促不安。
她身后的老妇人站了起来。
侘矢听了,苦笑看着赫萨尔。
赫萨尔解开预防湿气的包裹,取出小药丸,抬头看着那位母亲。
「有一点肿呢。」
赫萨尔微笑着说:
「请别客气了。比起泡茶,我更想请教您一些事。」
一名老妇坐在阴暗光线中。低着头念念有词,手上还不断转着个东西;好像是什么咒具。
「发烧之前,有没有咳嗽流鼻水之类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您的祖父当场就倒下了吗?」
赫萨尔抬起头。
「把药袋拿来。」
「……好像是蜂巢炎。」
那老妇人紧握咒具,幽幽叹了口气。
「我一个朋友说,他以前曾听妳父亲说过……」
陶女露出不安的表情。
「没有。伤口没有太严重,爷爷还吐口水大骂牠呢。
「您可能已经听说,我来是为了调查这里过去发生过的疾病。疾病发生的原因有很多,有时候,真正的原因是听了会让人很惊讶『原来跟这种事有关?!』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婆婆说『这片土地上都是坏东西』,其中说不定就藏有致病的原因呢。」
侘矢走进木板房里问道。女子这才抬起头来,用她疲惫的双眼看着侘矢。
「是啊……」
「是吗……」
「口水?这我倒没看那么清楚。对了,有些狼不是会龇牙咧嘴、大大露出牙齿来吗?就是那种感觉。追着追着,爷爷的脚就被咬了……」
说到这里,陶女摩擦着自己的手臂。
「你知道吗,那时情况可真严重。他整个身体像插了块木板一样,绷得直挺挺的,整张脸都是红的……痛苦了一晚上,到了早上就……唉。毕竟也上了年纪,撑不住啊。」
陶女一停下,整个寂静的屋子里就只剩下铁制茶壶盖子发出的「嘁嘁」声。
「在那之后,还有人被狼攻击吗?」
赫萨尔继续追问,老妇人则在炉边哼了一声:
「那才不是狼呢。」
「什么?」
赫萨尔转过头,老妇人正用布拿着握把,把铁制茶壶从炉火上移开。
「那个啊,是狗喔。当时我也看到那到处使坏的家伙,那东西虽然流着狼的血,但不是狼。那是狗。」
陶女也点点头。
「也对。那家伙长得确实像狗。」
「但妳父亲好像说,他是被狼攻击的?」
陶女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爸说话喜欢夸大啦。要是跟别人说自己被狗攻击,那不是很没面子吗?所以他才一直跟别人说是狼、是狼。」
赫萨尔敏感地察觉到马柯康的动摇,转过头去。
「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
马柯康点点头,看着陶女和老妇,开口问:
「如果是狗,那妳们有看到主人吗?或者妳们觉得那是山犬?」
陶女偏着头,老妇人则抬着眼,瞪着马柯康。
「……你为什么问这个?」
马柯康的哥哥姐姐也一样,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各项技艺,很快就进入「奥」工作,往来各地担任密探。
陶女困惑地看着老妇人,轻声说:
六 马柯康的故乡
「那不是诅咒。大家都是被狗咬死的。」
陶女插嘴进来,想打断口沫横飞的老妇。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眼前一片灰色的未来,其实也拥有许多满溢生气的色彩吧。或许当时那双年幼的眼睛所看不见的东西实在太多。
马柯康叹了口气,望着蜿蜒连绵的山路。
陶女看看老妇人。老妇人摇摇头。
啊!老妇人连珠炮似的接口:
「那些马吃的才不是我们种的黑麦!是他们种的赤麦!」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眼前这条被入冬后的枯槁树木染上淡淡灰绿色的山路,却让他怀念得泫然欲泣。
身为席诺克家的次男,马柯康也接受已从「奥」工作岗位退下的祖父和叔叔指导。如果就这样什么事都没发生,或许等到满十五岁时,马柯康也会前往欧塔瓦尔圣领,向圣家宣誓忠诚,事奉于「奥」吧。
这老妇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应该经常看到额上有镇魂刺青的犹加塔山地民吧。
「没哪。」
马柯康跟哥哥相差十岁,跟姐姐相差八岁,在他眼中,兄姐就像是一年只回家一两次,还会受到母亲热烈欢迎的奇妙贵客。
「那跟爷爷一样……咦?所以……?」
「你别太过分了,走那么慢,等会就得在野外露宿了。」
他口中不断自言自语似的碎念着。
「吃了?妳说狗吃了被毒麦毒死的羊?」
「对。妳说是火马之民的袭击事件吧。」
「不想。」
「对对对,原因就是麦子。」
赫萨尔暗暗叹了口气,他稍微看了马柯康一眼,又马上把视线拉回老妇人身上。
「不,是我不好,让您回想起伤心往事——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赤麦是指这里的阿卡法麦吗?茎是红的?既然这样,那应该是火马之民长久以来喂火马吃的麦子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是我们不好,应该先跟您解释的。」
「吃毒麦后死了?您是说羊吗?」
「好了好了,埜女婆婆。」
老妇打断赫萨尔:
「不过死了很多羊呢。」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啊,我终于懂了。」
「对了,有一次马死了,不是闹得很大吗——不是这个聚落。听说有一个聚落全部被烧掉了,非常凄惨哪……」
大概是因为年龄的差距,或因为少见面,兄姐两人都很亲切,待在家乡的期间都相当疼爱马柯康。
父亲身为数百年来皆事奉欧塔瓦尔圣领「奥」的席诺克家长子,他顺服地接受了命运,年轻时就开始负责「奥」的工作,氏族里都很尊敬这位对外部动静无所不知的贵族。
啊,马柯康瞪大了眼睛。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你就这么不想回家乡?」
尽管如此,马柯康还是满心期待两人返乡。
「……赫萨尔大人?」
「……交杂种?」
以往全心相信的事,仿佛在那一瞬间全部遭到颠覆和背叛。不管看到、听到任何跟「奥」有关的工作和制度,都让马柯康开始觉得肮脏丑恶。
「火马之民被放逐后,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把阿卡法麦烧掉,这才终于可以栽种能安心食用的黑麦。」
赫萨尔的眼睛瞪得老大。
赫萨尔点点头。
听到马柯康叫他,赫萨尔才回过神来,长叹了一口气。
「哈,死得好。可是呢,明明是他们怂恿狗去吃羊,等到狗死了,那些家伙还说是因为我们玷污了土地,硬找借口。真是一群没种没用的变态!现在他们不在,大家总算落得清静。」
据说哥哥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背叛了欧塔瓦尔圣领的圣家。而姐姐为了展现席诺克家和氏族的忠诚,亲手结束了哥哥的生命。
「我没有讨厌他……那家伙是这地方的人吗?」
「婆婆,您从刚刚开始一直偷偷在看这家伙,您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呢?」
赫萨尔反射性地猛一抬头,盯着老妇。
「狗又不吃麦子。那些畜牲把死掉的羊挖出来吃,从此爱上羊的味道。」
赫萨尔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赫萨尔点点头。
想起在严肃表情背后藏着哀伤、绝望看着他的父亲脸庞,马柯康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时心里产生的激动情绪——无论有什么理由,居然逼得姐姐杀了哥哥的「奥」,让他心存疑虑和愤怒,而这些情绪不管过了几年,依然没有消退。
跟氏族中其他朋友的兄姐不同,自己的兄姐格外出色——看遍广阔世界的这两人,向来是马柯康的憧憬和骄傲。
马柯康皱着眉头。老妇人的声音里带着敌意。
侘矢尴尬地安抚着老妇人,满怀歉意地看着赫萨尔。
咦!陶女提高了音调,将手放在胸前。老妇人的脸也僵住了。
老妇表情扭曲,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
「啊,你是说『阿卡法的诅咒』吧,听说死了很多奴隶,后来还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呢,在卡山啊……」
「好像是呢。听说吃了你们带来的黑麦后,那些马……」
「不是!才不是吃了我们的黑麦死的!都是那些坏家伙随口胡说、栽赃给我们!那些没药救的蠢蛋讨厌我们,老是想把罪都推到我们身上……」
赫萨尔盯着老妇,平静地问:
小鸟们踩折了枯枝,飞过一个又一个树梢。啾啾轻啭着的小鸟胸口的淡绿色,看来格外明亮。
赫萨尔不禁失笑:
赫萨尔探出身子。
「可是……」
「对,死了,死了!一口气被杀的喔。有好几头是被那畜生咬死的,在那之前,有的被蜱螨咬、有的吃了毒麦,已经死了好几头。大家都在说,为什么我们非得搬到这种受诅咒的地方不可呢?」
老妇圆瞪双眼,竖起指头摇了摇。
「就是啊。真是的,这地方的人脑袋真的有毛病,故意怂恿狗去吃。我看到那些贪吃的畜牲吃了被毒麦毒死的羊,痛苦而死,心里只觉得牠们活该。」
「死了?那些狗死了吗?」
当时父亲把马柯康叫到房中,把一切真相对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儿子和盘托出。
侘矢语气平静地回答:
侘矢摩擦着手臂。
老妇人哼了一声。
「我们只想知道关于疾病的事。两位听说过吗?阿卡法盐矿发生的事件。」
接获这起消息时,母亲哭到近乎崩溃,但父亲和祖父并没有表现出心里的哀伤。
「啊,这就有点复杂了。火马吃的确实是火马之民所栽种的阿卡法麦,不过其中好像混入跟我们带来的黑麦混种的交杂种。」
马柯康一脸不悦地看着赫萨尔。
「婆婆,您别担心。这家伙是我的随从,他是已经被犹加塔氏族放逐的人,而且不管我们在这里听到什么,都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原来如此,因为我身上有犹加塔山地民的刺青啊。)
赫萨尔骑马登上长有茂盛茅草的山路,回头看了马柯康一眼。
「我不知道……你不如问问这位小哥吧。」
「对。其实并没有特意要混种,但是花粉乘着风混了进来。有一阵子可辛苦了。因为黑麦跟阿卡法麦混种后,很容易长出毒穗。那毒穗的毒很怪,毒性很强呢。火马死了,对当地人来说当然是场大灾难,可是我们宝贵的羊也死了很多啊,全都是因为吃了那个。中毒之后,羊就像跳舞一样,绕着圈子跳呀跳,然后痉挛,我们都说那是羊的『跳舞病』。」
「是啊!你知道吗,这片土地上的东西都难搞得要死。狗的本性比狼更坏,连麦子都是吓人的红色……」
赫萨尔微笑道。
侘矢说完后,赫萨尔出神地看着他好一阵子。
「妳说的那些家伙,是指火马之民吗?」
老妇皱皱鼻子。
老妇人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她身边的陶女点点头。
马柯康支支吾吾,这时,赫萨尔温和地插了嘴:
「我们来,只是推测或许有这个可能性,不过现在什么都还不确定。
「咬了您祖父的狗身上所带着的病,跟阿卡法奴隶所感染的病确实很像,但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否一样……再说,这里除了您祖父之外,没有其他生同一种病的人了吧?」
赫萨尔摇摇手,安抚她们。
「这位埜女婆婆的哥哥当时被杀了,所以一提起这件事,她就会激动起来。还请您见谅。」
「露宿就露宿。最好可以一直露宿。」
老妇人耸耸肩,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她看了马柯康一眼。
十五岁那年春天,他紧咬牙关奔下这条山路;到了年近三十的现在,终于再度步上……而且还是以欧塔瓦尔圣领名门之后的随从身份。
「火马和羊都是吃了那种麦子而死的……但狗并没有死。」
「不、这……」
命运之神一定是个性格相当乖僻的家伙。
如果能再回来这里,哪怕失去性命也无所谓。在他心中,家乡本应如此。
然而马柯康十三岁那年冬天,传来了大大改变他人生的消息——哥哥卷入丑闻,遭到姐姐亲手处刑。
有些事在他长大成人后,也渐渐了解。
在这个许多国家彼此虎视眈眈的残酷世间,欧塔瓦尔圣领所担负的角色;还有为了扶持圣领,「奥」所定下的种种规矩章法的意义,这些他现在都懂了。
但当时跟「奥」有关的一切,在他看来,就像是一条颜色黯淡的沉重锁链。
于是,在他原本应该踏上旅程,到「奥」出仕的十五岁那年春天,马柯康终于拒绝继续活在这样的枷锁下。
抗拒与生具来的命运,就等于这个人未曾存在——就在他拒绝宣誓效忠的那一刻,马柯康被席诺克家断绝关系,也遭到氏族放逐。
冬阳温柔地照在山路上。
这条路前方所在的家乡,母亲还在。
别说祖父了,父亲也已经过世。成为席诺克家的主人、支撑这个家的,是叔叔的长子,也就是堂兄。听说母亲继续跟叔母们一起住在原本的宅邸中。
母亲应该老了不少吧。想到这里时,身边的赫萨尔轻声说道:
「……有人渴望回乡,也有人抗拒回乡啊。」
马柯康没回答,赫萨尔又说:
「那个婆婆。」
「嗯。」
想起那位东乎瑠老妇在炉边抬眼瞪着自己的模样,马柯康不觉皱起眉头。
「她个性还真呛。」
赫萨尔呵呵笑了两声。
「不那么呛的话,日子很难过吧。莫名其妙被带离故乡,到一个根本不想居住的地方终老此生。又不是他们愿意去的,但当地的人却那么痛恨他们,拚命欺负、践踏他们。也难怪她会有这么难搞的性格啊。」
东乎瑠的移住民,都是住在边境地区的贫穷农民或牧民。
每当皇帝征服其他国家、扩张领土,这些人就得移居到新的边境地区,把当地变成东乎瑠的风格。
种植东乎瑠人喜好的农作、饲养家畜、开路造镇,和被征服地的人民渐渐融合,不知不觉将那片土地变成东乎瑠人所有。这是一支不带武器的尖兵。
「就连长年来一直在研究疾病的我们,都还不清楚到底什么是疾病。我们根本无法掌握它千变万化的真面目。疾病跟世间万物纠缠牵连,我们还无从掌握它的复杂面貌。」
「那时您不是说应该是狼吗?」
马柯康突然想起以前曾看过忽然从草丛中现身的驯犬人,那身装扮看似鬼怪,他吓得缩紧肚皮,躲到父亲身后。
「对,那就是族都。西边有个钟楼,看见了吗?」
马柯康一点也不觉得有趣,沉默着没接话,只见赫萨尔摇头叹息。
「你觉得呢?」
「这附近并不是火马之民可以自由狩猎的地方?」
连绵至远方的群山怀里,是悠然开展的盆地。
赫萨尔入神地望着眼前这片光景。
「总之,到达族都前,你赶紧告诉我关于驯犬人的事。」
「嗯,就是啊。我父亲曾告诉我,在这犹加塔地方的大氏族——火马之民、沼地之民、山地之民,在太古时代原本是同一支民族。」
赫萨尔挑起眉。
山路两旁的树丛有眼睛发出的亮光。不只一两只,而是好几只狗,从草丛内一直盯着这里。
「钟楼右边有幢黑色板瓦的屋子,那就是我出生的老家。」
马柯康皱着眉。
马柯康无奈地低头看着少主。
喔。赫萨尔轻哼一声。
看到赫萨尔纤瘦的脸庞浮现令人心惊不已的深刻忧虑,马柯康连点头回应都忘了,只等着赫萨尔说出后面的话。
(……原来如此。)
贪婪的东乎瑠人在玷污了阿卡法大地后受到诅咒。现在四处风传着这些谣言,因病而死的几乎都是从东边被带来的奴隶或移住民。
「但这是事实吧?不过,说不定该把你划分到另有图谋的那一边。」
「……马柯康。」
马柯康眯起眼。
「你这壮汉要真的出手,我可受不了。但我会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你老家在这里,还知道这里有什么驯犬人,可是我们去视察阿卡法盐矿的惨剧时,你对这种可能性却只字未提。」
欧塔瓦尔圣领和阿卡法王国确实都归于东乎瑠帝国统治,但也没道理特地为了东乎瑠抓来想报复他们的人。
「好像有共同狩猎的机会吧。我依稀记得山地猎人跟『晋玛的驯犬人』在氏族长宅邸后院一起分猎物。」
田间有几条河从中流过。那些看起来如银币般平坦光亮的圆形物体应该是水池吧。一片恬静风景中,散落着许多房舍。
赫萨尔苦笑着。
回过头,赫萨尔又低声说:
「我知道的是东乎瑠移住民来之前的事了。再说,我只是小时候听过看过,也不太清楚详情。到了族都,再找熟悉这些事的人问比较好吧。」
「就算那些驯犬人就是散播疾病的真凶,欧塔瓦尔圣领也无意制裁罪行——我们没有立场这么做。
「我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住在平原,很少打照面,跟我们氏族应该也有来往吧。我曾在这附近看过他们。」
「是吗?也许吧。因为沼地之民是一支侍奉火马之民的极小氏族,看在别人眼中,可能分不出他们跟火马之民的差异。如果这样跟火马之民说,他们可能会生气地说『别把我们跟奴仆氏族混为一谈』。」
「对。」
「请别这样。不要这样划分啦。」
在他专注说话的这段期间,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山顶,一片壮丽风景不期然在眼前显现。
喔,赫萨尔点点头,就在这时,马柯康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碰触着他的颈子。
「到你家乡前,我先提醒你:记得,我们不是来断罪的。」
当时也在老妇家的乡司侘矢曾问他:「你真的不知道吗?」但他完全不知道火马之民被放逐后,「晋玛的驯犬人」去投靠山地氏族这件事。
「赫萨尔大人!」
「那是……」
火马之民被赶到犹加塔平原,是马柯康抛弃故乡后的事。
「那当然。这里已经是山地氏族的领地了,非山地人擅自在这里狩猎,可是会遭到处罚的。不过……」
马柯康不懂这话的意思,皱着眉头盯着赫萨尔。赫萨尔意有所指地说:
风沙沙吹动树稍。
「……请别动。我们被狗包围了。」
马柯康皱起眉。
赫萨尔抬头看着马柯康,咧嘴一笑。
因为看过阿卡法盐矿当时惨绝人寰的景象,所以马柯康觉得,如果那是有人刻意所为,为了避免灾害继续扩大,确实应尽早逮捕犯人。但回头想想,受害的只有东乎瑠人。
说起来,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
「您是开玩笑的吧?」
喔。赫萨尔哼了一声。
「你说绿色的那个?」
「他们身上穿着从头罩下的奇怪马皮衣,还带着很多狗,往来于平原和这片山地之间猎狼。」
在移住民家被老妇瞪视,以及被指责自己明明知情却刻意隐瞒时,心里那股冰凉的不悦感再次涌现。
由于税赋比在故乡时更轻,开拓的土地也可纳为己有,所以对于受制于地主的小农来说,这项政策并非全无好处。但许多移住民心中,却不断受到再也无法回乡的悲哀所折磨。那名老妇的心里,想必也怀着这种哀愁吧。
一转身,马柯康全身僵硬。
「也是啦。但是一般来说都会联想到吧?可能也有人能自由自在地操控狼。」
(假如是自然发生的疾病,确实可怕,如果出于人为,反而不那么可怕了吧。)
赫萨尔擦去眼角堆积的泪,调整呼吸后开了口。
马柯康慢慢靠近遥远的记忆,一边回想,一边说起:
赫萨尔点点头。
赫萨尔轻声开口,马柯康点点头。
「怎么了?」
赫萨尔认真打量着马柯康,突然笑出声来。
听着叶片摩擦的声音,马柯康回想起孩提时跟父亲一起走在这条路上时曾遇见的老人,慢慢开了口:
「……原本还有这样的交情啊。」
「你还真倔。我想先听你说。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行,总之就先说吧。」
马柯康思考着回答:
马柯康眯起眼。
(假如这是火马之民为了报复东乎瑠所为,那么对阿卡法还有欧塔瓦尔圣领之民来说,或许根本无所谓。)
赫萨尔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我从来没听过。原来如此啊。不过,既然关系近到被别人说是系出同门,当火马之民被赶到平原时,『晋玛的驯犬人』应该就去投靠你们氏族了吧?」
为了避免刺激牠们,马柯康轻轻地移动手,正要握上剑柄时,赫萨尔突然往后一倒,像颗熟柿子落地般直直落马。
冷汗沿着脸颊滴落,马柯康低声说:
说到这里,赫萨尔闭上了嘴。
「即使有人以黑狼热为武器,想报复东乎瑠,我们也无意涉入此事。」
马柯康没回答,眼睛一直看着山路前方。
他眼中倏然浮现强烈怒气。
马柯康沉默着,就连马也看着眼前发出惊人笑声的少主。
看着赫萨尔带着笑意的眼里,竟浮现出乎意料的严肃,马柯康有些惊讶。
赫萨尔望向前方,像是喃喃自语:
「疾病,是一种太不安定的武器。」
不过,如果这是事实,就表示第一桩事件发生时,「晋玛的驯犬人」正与马柯康的氏族住在一起。
「火马之民里,有一群专门『猎狼』的人,我记得大家好像都叫他们『晋玛的驯犬人』。
「当然啊。不然我就会出手了。」
听到少主叫唤,马柯康回过神来看着他。
就在马柯康觉得心情稍微轻松时,赫萨尔的声音又传来:
「怎么?就是不想接受?因为你是当地人的关系吗?」
「……你真的不适合当随从呢。」
「是啦,您这么说确实没错……」
赫萨尔又笑出声。
「真不错。你这颗木头脑袋,我喜欢。」
「只有像您这种人才联想得到。至少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也听说过火马之民和山地之民本是同根的说法,但沼地之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那个什么『晋玛的驯犬人』真的企图把疾病当成武器,那也未免太傲慢了——就算能控制狗,也不可能有人能控制疾病……」
「不过呢……」
他的声音简直变成暗号似的,所有狗同时从树林里出现在道路上。牠们龇牙咧嘴,发出低吼,但没有上前攻击。
赫萨尔的话一点一滴渗进脑中,马柯康的眼睛渐渐睁大。
回想起她抬眼瞪视的样子,马柯康喃喃低语:
右边的山腰上,有一群被坚固城墙包围的宅邸。从这里望去,可看出规模不小。占地大约相当于一个小规模的队商城市。竟然能在山中建造这等规模的城塞都市,庞大得令人惊讶。
星星点点的绿意从薄薄一层积雪底下透出。初秋种下的阿卡法麦嫩芽埋在雪中,等待春天的到来。
赫萨尔狐疑地看着马柯康。
马柯康一惊,大叫出声,瞬间脖子上一股刺痛。他急忙用手按住脖子,碰到一根小小的针。
(……吹箭?!)
接着,只觉得一阵晕眩,马柯康就这样坠入一片黑暗中。
*
马柯康茫然地望着淡红色的几条光束。
当他发现那是从格子窗照进来的夕阳映在地上的光束时,原本闷钝的头痛顿时变得尖锐而激烈。
马柯康一边呻吟,一边吐出口中的唾液,正想擦嘴,才发现自己被反手绑住。
有木头的味道。他转过头,看见墙边有堆高的薪柴。
(……是放木柴的小屋?)
看来好像如此。他试着动了动被绑住的手,却感到一股往后拉的力量。好像不只手腕被绑住,还被缚在柱子之类的东西上。
狭窄的小屋里,没有其他人。
(赫萨尔大人……)
他人在哪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马柯康强忍着炸裂般的头痛,试着思考,但是脑中浮现的净是不祥的推测。
(难道是驯犬人用吹箭把我们迷昏、关在这里?)
只有这个可能了,但是他想不到理由。假如不想让人查出真相,大可不用这么麻烦,当场杀人灭口便是。
墙壁另一边传来狗叫声,是撒娇般的叫声。
微弱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渐渐接近小屋。
伴随着吱嘎声,门开启了,小屋里一下子变亮起来。
一个背对着黄昏余晖的人影走进小屋,马柯康皱了皱眉头。
进来的是个女人。
(……不会吧?)
看着那张脸,马柯康的心跳越来越快。
是名中年女子。身形高大,但五官端正。
她反手关上门,小屋里再次陷入昏暗,但对方不再揹着光,终于可以看清她的面貌。
马柯康张开嘴巴,用嘶哑的声音说着:
马柯康呼吸急促地盯着那张脸。那眼角和紧抿的嘴似曾相识。
「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