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边境之民
《鹿王》 · 上桥菜穗子 · 3.2万 字
一 幕后主使
夕阳余晖淡去,这间堆放薪柴的小屋沉入一片深蓝色的黑暗中。
姐姐弯下腰,看着马柯康的脸,浅浅一笑。
「……你老了很多嘛。」
伊莉亚。他想说出姐姐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姐姐用小刀割断绑住马柯康手腕的绳子,递给他一只小壶。
「喝下吧,吹箭的毒差不多快退了,但喉咙应该很干。小心喝,别呛到。」
马柯康将壶拿到嘴边,冰凉的水在口中扩散,却无法顺利喝下。他试着一小口一小口喝,不小心呛了一口。
「看,我才刚说完呢……」
伊莉亚啐了一声,替他拍拍背。
马柯康擦去眼泪,抬头看着伊莉亚。
「……到底怎么回事?」
伊莉亚蹲下身子,单膝着地,面色凝重地说:
「你这家伙,为什么跑去当悠格拉尔家儿子的随从呢?好不容易从这个无聊的世界逃走,却自己绑上绳子回来,也太蠢了吧。」
「……」
「我很想帮你,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只能走到最后了。」
马柯康皱着眉。
「姐姐,妳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伊莉亚叹了一口气,拨了拨头发。
「我是说,你已经一脚踏进泥沼,而且还淹到胸口了——但他们竟然使用吹箭!明明告诉他们这件事交给我办了,真拿那些家伙没办法。」
伊莉亚弯起嘴角,脸又更靠近了些,轻声说道:
「没错。」
「人质?」
「我现在依然忠实地在执行奇哈娜大人吩咐的工作。但是,当中还有其他内情,非常重要的内情。」
赫萨尔咕噜咕噜喝下水果酒。
马柯康睁大了眼睛。
姐姐说得没错,赫萨尔确实受到了盛大款待。
「我们家有这种小屋吗?」
「那又怎样?现在我们的氏族正在热烈款待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真亏你吃得下。」
欧克撒家是当地的名门,这座宅邸盖在族都西边的山中,远离尘嚣。可能因为如此,才挑选这里做为软禁地点吧。
姐姐过去曾杀了哥哥——他想起这件事,喉咙周围冰冷的僵硬感开始扩散到下巴。
马柯康看着伊莉亚。
「……」
马柯康用平静的声音,告诉赫萨尔刚刚跟伊莉亚那番对话的内容。
「就是这里,进去吧。」
伊莉亚把脸贴近,接着又说:
「我才没跟你开玩笑。如果你不是我弟弟,我早就让他们杀了你。毕竟他身边没有随从,对我们来说,下手也比较方便。」
「什么?是这样吗?」
而姐姐站在阴谋者那边,表示故乡的人们——所有山地氏族,也都站在那一边啰?
「他们遭到放逐后,我们还接纳他们、提供住处,所以比较容易获得情报。不过,光靠跟他们交情深厚的我们所回传的资讯,还是觉得不够,所以偶尔也会有其他人来这里打探。」
赫萨尔愤愤说道:
马柯康压低了声音询问,伊莉亚「哼」了一声。
伊莉亚哼笑着。
马柯康哑然无语,只能看着疯狂发怒的少主。
马柯康起身后,伊莉亚要他转过身来,迅速用绳子绑住他的手腕。那巧妙的绳结虽然绑得不紧,不过手腕再怎么动,绳索也不会松脱。
伊莉亚站了起来,也催促马柯康站起。
赫萨尔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正用小刀切着鸭肉,嚼得津津有味。就算马柯康走进房间,他也只稍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停下手。
「担心什么?我们被吹箭弄昏,被关在这里耶!」
听到马柯康碎念,赫萨尔「哼」了一声:
一片阴暗中,那双眼睛散发着平静的光芒。
「为什么?」
「什么?」
伊莉亚的这番话听在耳里,仿佛看着一只手在厚布下移动一样,马柯康似懂非懂。
「那么……」
「那些家伙?妳是指火马之民?」
「……您在生气?不是担心?」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打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烤鸭的香味。
「……赫萨尔大人呢?」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伊莉亚毫不犹豫地回答。
「懂了吗?你的命就是这么不值钱,如果他们觉得你还有用,或许会留你活口;只要被认定可能有那么点碍事,一切就完了。」
「其实无所谓,反正我们已经深知『奥』的手段,只要有异邦人跟氏族接触,消息马上就会传进我耳里。我也知道他们收买了一些氏族,只不过……」
(也就是说,黑狼热的复活,都是我家乡的氏族一手策划的?)
马柯康额头一阵冰冷。
「你不用压低声音,这里是我们家的薪柴小屋,那些人不能踏进我们家的地盘。」
赫萨尔转着手里装有水果酒的杯子。他看着随之旋转的酒,说:
「妳是什么意思?明知道是我,还把我绑在小屋的柱子上,搞什么啊?」
「我越生气,肚子就越饿。」
马柯康没有回答,转过头看着姐姐。
姐姐继承了席诺克家的家业,代代事奉欧塔瓦尔的「奥」,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过去他从不知道。
马柯康通过漆黑的密道,被带到现任族长的堂弟——乌卡尼•欧克撒的宅邸。
「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悠哉下去了。现在不能让圣领插手,多管闲事。」
伊莉亚眼里闪过冰冷光芒。
马柯康沉默地盯着伊莉亚。
「……是『奥』把我们送到这里来的。」
马柯康环望四周。
「很好吃呢,你也来一点吧。」
*
伊莉亚耸耸肩。
「假如这件事牵涉到犹加塔氏族的阴谋,那么圣领早已透过阿卡法王,趁事态还不严重的时候灭了火,不可能在御前狩猎时,眼睁睁看着王幡侯的儿子被袭击。」
马柯康一脸不悦地看着伊莉亚。
「奇哈娜那个臭老太婆,明知会发生这种事,还把我们送到这里来。混蛋老太婆!」
(原来如此,我确实深陷泥沼,还淹到胸口了。)
「你以为你离家几年了?」
「我嘛,当然不想杀你,所以才会过来找你。你仔细听我的话,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伊莉亚的脸远离,声音极其冰冷。
「所以我才生气啊!可恶!竟然敢用吹箭。就算毒用得再少,遇到某些体质还是有可能出大事的!」
赫萨尔叹了一口气。
他故意用力切肉,让盘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再送到嘴边。
「不用担心,他是重要的人质,也是可用之人,我们会慎重地接待他。」
赫萨尔一边吃,一边安静地听着。听完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自古即有牵绊的犹加塔氏族联手,正在策动着什么。
「……关于这件事,我可以说两句吗?」
马柯康叹口气,敲敲门。
他只知道姐姐站在那些利用病犬策划袭击的人那边,背叛了欧塔瓦尔圣领的「奥」。
伊莉亚轻轻用手推着他的背。
赫萨尔随便挥了两下手,表示「随便你」。
马柯康说,但赫萨尔还是继续嚼着口中的食物,咕噜一声吞下去后,又喝了一口水果酒。
这时候他才停下来,看向马柯康。
他直盯着伊莉亚的眼睛,但是她只用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回看着他。
「你好像觉得黑狼热这件事是犹加塔氏族策划的,但我想应该不是。」
「担心?担心什么?」
「奇哈娜大人命令妳进行的工作是寻找火马之民吗?」
伊莉亚解开马柯康手腕上的绳索,顺手把绳子卷好,转身就走。
马柯康的心跳变快。
「你就当个木偶吧。」
「当然是这样!她想寻找『火马之民』的下落,又不相信出身于附近山地之民的『侍奥』,所以才把我们送过来,想试探他们的反应,因为我们还可以顺便打探关于疾病的消息——可恶,那个臭老太婆,竟然把我当做石头!想把我丢进池水里,看看会激起什么涟漪!真有妳的,混帐东西!」
伊莉亚虽然带着马柯康从后门进去,不过宅邸里前来迎接的人,却只是稍微行揖作礼,什么也没说,领着两人来到走廊后,便立刻退下。
(火马之民和山地之民……)
猎到鸭后,先吊挂一阵子、让肉熟成,接着淋上加入蜂蜜制成的特制酱料,仔细烧烤,外皮就能烤出独特光泽,又香又脆。鸭肚里塞着栗子和胡桃等坚果,佐鸭肉一起入口,一股香醇滋味便会在口中扩散开来。这是这一带的秋冬美食之一。
「你姐姐打骨子里是个『侍奥』。我可以了解你想离家的心情。」
伊莉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当然,听到这里还不懂吗?我刚刚不是说了,现在我们不希望圣领多管闲事。他就是那颗用来制衡欧塔瓦尔的砝码。」
「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有反应,照我们说的去做,这样才能救你自己跟赫萨尔……千万不要擅自判断、轻举妄动,你不懂的事情多得是。」
「走吧。我带你去赫萨尔那里。」
马柯康皱起眉头。
马柯康依言拉开椅子坐下,但一点食欲都没有。
马柯康突然觉得无比沮丧。
「欧塔瓦尔是映在池子里的月亮,不会自己发光。以前它反映着阿卡法的光辉,现在则是东乎瑠,他们永远让当时的为政者发光发亮,再靠为政者的力量来彰显自己,就像映在水面的月亮一样……」
「……幸好您平安无事。」
伊莉亚又叹了一口气。
「啊,可恶,真麻烦……」
赫萨尔正要说话的同时,敲门声响起。
看到走进房里的人,马柯康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裹着一身厚毛皮走进来的,是此时人应该在卡山医院的米拉儿。
米拉儿满脸通红,看起来冻坏了,一走进来便说:
「啊,好暖和喔!太好了,房子里真暖。」
她继续说着:
「我人先来了,显微镜那些东西大概后天会送到吧。」
她语气开朗地说着,却发现赫萨尔和马柯康呆呆望着自己,米拉儿眨眨眼。
「你们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妳为什么在这里?」
米拉儿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为什么?因为你叫我来啊!」
赫萨尔顿时面色凝重。
「我叫妳来?」
「咦?不是吗?可是……」
这时门开了。一位初老男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水果酒。那正是阿卡法王的心腹——多力姆。
二 驻军之火
「喔,是烤火打鸭呢。」
多力姆微笑着,微微拎高手上的水果酒。
「幸好我带来了,鸭肉配酒正好。不过,要用这个为吹箭的事道歉,确实太微不足道。」
「到了明天早上,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后天晚上又会有其他的士兵到来。每到这个时期,成群的驻军就会像波浪阵阵涌来。」
「我们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期待。」
听到赫萨尔这么说,多力姆点点头。
那里有好几个火堆正在燃烧。黑暗中,只有那个地方清楚可见。看来好像有许多人群聚在那里,大概正在炊煮吧,还升起阵阵白色烟气。
赫萨尔表情扭曲,忿忿地说:
多力姆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拔开瓶栓,在赫萨尔和米拉儿的杯中倒了淡红色的水果酒,也替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交给马柯康,让他自己倒。
「明明有想知道的事,却一直得不到答案,也不能安心享用美食吧?我有东西想让您看,请跟我来。」
多力姆突然微笑。
「但是,你并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还活着吧?」
「请看看那里,那个正在燃烧着篝火的广场。」
「『缺角凡恩』还活着。」
多力姆向赫萨尔深深低头道歉。
多力姆放下杯子,凝视着赫萨尔。
多力姆脸上的笑容消失。
「您找到他了?」
多力姆静静地说:
坐在冒着烟的烧烤料理前,赫萨尔催促米拉儿和马柯康快吃,自己却看着多力姆。
多力姆瞥了马柯康一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赫萨尔脸上也浮现凝重的表情。
「这几年来,穆可尼亚王国尝试在冬天进攻阿卡法。个中原因说来话长,我就暂且不说。总之,东乎瑠军就像这样,持续把兵力送到西边的防卫线来。」
赫萨尔喃喃说着,多力姆点点头。
「这里太冷了,我们进去吧。」
「没有错。穆可尼亚很害怕。一个庞大的国家从东边慢慢将势力延伸到自己身边,而且还获得了一个能永久提供粮食、水和武器的安定据点。总有一天,东乎瑠会越过土迦山地,进攻自己的国家。」
多力姆用手指轻抚着杯缘,努努嘴。
那是赫萨尔用小刀弹着酒瓶的声音。他将小刀放在餐桌上,盯着多力姆。
冰冷的晚风打在脸上,风里有雪的气味。
暖炉里添满薪柴,火烧得很旺,屋里温暖得让人放松。
多力姆按着他被夜风吹乱的白发,平静地说道。
赫萨尔轻声问。又说:
「可是没能控制住他们确实是我的责任。真的非常抱歉。」
多力姆苦笑着。
「那一天……跟你们一起下坑道时,我一直很担心自己表情的变化会被看穿,毕竟我真的打从心里惊讶。
赫萨尔面无表情地盯着多力姆,并没有回话。
赫萨尔皱着眉。
多力姆轻轻挥动他朝向广场的那只手。
「可是移住民对我们来说的确是重担。当然,我们最大的威胁是穆可尼亚那些家伙,不过移住民也是不小的威胁。」
「就是你正在调查的毒麦事件。当时我也派部下详细调查过了,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黑狼热』很可能再次爆发。这件事也已向欧塔瓦尔的『奥』报告过了。」
「……因为他们害怕吧?」
多力姆没再说下去,房间里只听得到柴火燃烧的微小声音。
看到米拉儿在颤抖,多力姆轻轻摸着她的肩膀。
「当然不是。我说过了,我并没有多余的期待——火马之民的族长频频来找我,向我提议可利用晋玛之犬赶走东乎瑠,等到顺利将东乎瑠驱逐出去,再把阿卡法归还给阿卡法王,然后他们就能回到故乡。当时我们虽然很同情他们的苦难,却也没给他们任何保证。
在多力姆的引导下,众人爬上宅邸中狭窄的螺旋梯,来到星空下的屋顶。
「发射吹箭并不是我们的意思,是那些害怕你们跟东乎瑠官员要一起调查什么事的家伙,擅自作主射的。
多力姆看着火堆说道。
「……咦?」
「他们只放出了五只。仅仅五只狗,竟然能把那么多人歼灭殆尽——而且……」
赫萨尔皱着眉。
多力姆背对广场,转向赫萨尔他们。
回想起那通往地底的巨大竖井,马柯康满脑子都是惊悚的回忆——如果说,那桩惨案真的是狗所引起的,那就表示所谓的「晋玛之犬」,真的从竖井下到坑道。
回到刚才的房间,餐桌上重新摆好了三人份的菜色。
多力姆瞥了赫萨尔和马柯康一眼,说道:
「穆可尼亚人被那些狗咬了以后,也一样会死。我们在奇袭战中放出那些狗,确认过这件事。不管对穆可尼亚人或是东乎瑠人,那都是令人惊恐的致死疾病,既然如此……」
「那是东乎瑠驻军的帐篷。为了跟西边土迦山地碉堡里的士兵换班,今天刚到的士兵正在那里吃晚餐。
叮!锐利的声音响起。
「……只有土迦山地民活了下来。」
「……过去曾经发生过这么一起事件。纯粹是偶然,并非有意制造的。」
多力姆苦笑着说。
「米拉儿小姐,真不好意思,虽然您才刚到,但请您先别脱外衣。」
「丝露米娜夫人看起来对那种病具备耐受性,可是当时如果没有注射新药,之后病情会不会恶化,谁也不知道。有可能只是潜伏期较长,最后一样会发病、经历相同的病程。」
「所以你们想把阿卡法变成一块蔓延着可怕疾病的土地,让他们自动放弃这片土地离开,是吗?真是太荒唐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盐矿事件以后,我们开始想认真研究『晋玛之犬』的力量。然后,我们发现『火马之民』的想法,或许存在着不同的可能性。」
多力姆所指的,是氏族会堂前的中央广场。
「每当有驻军来,犹加塔山地的人就得提供他们所需的粮食和军资。在东乎瑠士兵的必经之路上,人们还被迫提供租税以外的粮食。」
多力姆脸上浮现平静的微笑,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果酒。
多力姆打断赫萨尔。
多力姆点点头。
「所以呢?」
「……可能性?」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片土地这么大,多了移住民又有什么关系……但是,牧地和可耕地相当有限,那些地方一旦被占据,一定会有人因此得不到收成。再加上移住民的税赋很轻,但对原本的阿卡法人却没有减税措施。」
啪的一声,燃断的薪柴崩垮下来。
「……所以你出于同情,加入了他们的阴谋吗……应该不是这种无聊的故事吧?」
「刚刚兜了那么大圈子,你是想说因为穆可尼亚日渐施压,所以阿卡法的边境变得更穷困,是吗?」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这个地方再也不受穆可尼亚和东乎瑠统治的可能性。」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又将视线拉回赫萨尔身上。
「疾病没有绝对的道理,病素的性格也有可能一夕之间转变。要是这么做,将来……」
「我心想,他们应该没什么把戏可玩。盐矿内部的构造我比谁都清楚——你们也看过了吧,如果不下到天通坑,就进不了那几条地下坑道。而狗又不可能爬梯子……但是……」
这座削去山腰斜坡后建造的宅邸屋顶,其高度在整个族都中算是相当高的。来到围墙边,可看到家家户户连绵而去的屋顶。
赫萨尔扬起眉,微张着嘴,盯着多力姆。
「没错。过去土迦山地住着许多黑狼。只有生长在那边境之地的战士『缺角凡恩』被咬伤后依然活了下来。」
「但自从东乎瑠将阿卡法纳入版图后,穆可尼亚的袭击越演越烈,想尽办法要进攻。」
赫萨尔皱起眉
广场边缘有一排密密麻麻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都是帐篷。
「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当我们听到『黑狼热』这个病名时,会觉得受到诸神的祝福。」
什么?马柯康忍不住将身体往前探。
「在那次事件中,火马之民从犹加塔平原遭到放逐,当时我奔走在四方氏族之间,希望大家能接纳他们……他们真的很可怜。看到那些人痛哭流涕、不得不离开故乡时,我心里真的很难受。这让我想起阿卡法盐矿被东乎瑠抢走时的那种锥心之痛——那种心情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了解。」
「对,简单说就是这样,但不光是这样。除了军备以外,东乎瑠让移住民进入阿卡法,也导致了阿卡法人的穷困。
「就算身上带有黑狼热,也只不过是区区几十只狗。叫我们怎么期待呢……直到阿卡法盐矿事件发生为止。」
「对你们这些欧塔瓦尔贵族来说,这或许是令人忌惮的疾病。不过对我们阿卡法人来说,却是解放故乡的美好疾病。
赫萨尔的视线动摇,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多力姆看着赫萨尔。
「自古以来,居住在西北山地的美丽黑狼就被认为是神明的使者,牠们带来的疾病虽然会杀害欧塔瓦尔人,却杀不了我们。」
「所以毒麦事件发生时,我们也不以为意。移住民虽然死了,但养马的『火马之民』却没有出现死者。我们甚至认为,这仿佛是某种好兆头。不过,话虽如此……」
赫萨尔紧握着拳头,盯着多力姆。
「放狗的驯犬人若无其事地说,晋玛之犬下了天通坑。牠们交错踢着梯子和墙壁,就这样跳到最底层。」
「老实说,不管在军事或经济上,成为东乎瑠帝国属地这件事本身都是好事,我们完全没有要反叛的念头。
「我并不是要谴责东乎瑠。从前,在还没有东乎瑠的时代,这里一样不断跟穆可尼亚作战,那时候西方氏族的战士们也得成为最前线的盾牌。有了东乎瑠军助阵,现在这个地方的人自己流血上阵的状况,已经比以前少了很多。」
「他们说:『我就让你瞧瞧几头晋玛之犬能做到什么地步。』
多力姆叹了口气,将酒瓶放在餐桌上,转向米拉儿。
「我知道——我们太天真了。这一点我们已经充分了解,所以才请你到这里来,把一切和盘托出。」
多力姆露出一丝苦笑。
「我们的立场很微妙。不管是对东乎瑠,或是对派你来这里探究事件真相的欧塔瓦尔都一样。」
赫萨尔哼了一声。
「我想也是,不过这是你们自掘坟墓。」
说完后,赫萨尔眯起眼。
「所以,你想封我的口?你害怕欧塔瓦尔在观望情势对吗?你害怕他们一旦发现阿卡法做了蠢事,马上会抛弃阿卡法向东乎瑠示好,对吗?」
多力姆摇摇头。
「您大可告诉欧塔瓦尔的贵族,只不过希望您报告的时候,能考虑到我们的立场。」
说着,多力姆苦笑起来。
「我们很了解欧塔瓦尔的贵族,只要老实向他们报告,相信他们也会同意,直到平安度过明年春天前,最好都不要张扬这件事比较妥当。」
「明年春天?」
赫萨尔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玉眼来访』……原来如此。」
东乎瑠的皇帝为了滴水不漏地监控自己所统治的土地,会定期派遣代理人出巡。明年春天,皇帝的外甥将以「皇帝之眼」的身份造访阿卡法。
另外,这次还有掌握极大权力的选帝侯——王阿侯随行,想必与多瑠等人现在正为了迎接他们而费尽苦心筹备吧。
如果发现边境地区的管理有严重瑕疵,王幡侯的总督权就会遭到剥夺,自此失势。三年一度的「玉眼来访」,可是左右他们未来的头等大事。
赫萨尔叹了口气。
「他们在等这个时机?」
「……对。对火马之民来说,这是个绝佳的时机。」
赫萨尔瞪大了眼睛。
鸟群发出响亮的叫声,横空而过。
赫萨尔顿了一会儿。
「如果您担心虫子,那大可放心,我们已经仔细洒过杀虫矿粉了。」
「我怎么扶得住她,那家伙挺重的呢。」
赫萨尔屈膝在病人身边,抬头看着多力姆。
「沼地之民」的阶级比「火马之民」更低,就像他们的仆从一样。
「黑狼热不是不会人传人吗?」
马柯康看到米拉儿递过来的布,蹙眉问道:
赫萨尔不耐地说着,然后奋力把脚上的长靴脱掉、爬上高床。跟米拉儿一起诊治病人。
多力姆点点头。
「不。她没有被任何动物咬伤。」
一听到狗叫声,马柯康反射性地将手放在剑柄上,但有个男人从前面的房子走出来,喝了一声。往前冲的狗顿时止步,只是低吼着,并没有再靠近。
「……找到了。」
「我听见了。」
她轻轻将嘴唇印在赫萨尔的唇上,过了一会儿,赫萨尔才回吻她。
三 「沼地之民」的故乡
感受着彼此肌肤的温度,米拉儿轻叹了一声。
打开那扇粗陋的木门,微暗中可以感觉到有人的气息。
「而且,还能像这样跟你在一起……你一定没想过等的人有多难受吧。」
米拉儿叹了口气。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原本在胸口模糊不成形的感觉渐渐清晰。米拉儿开口:
赫萨尔什么也没说。他总是这样。每次遇到确认彼此心意的时刻,他永远不说话。
赫萨尔苦笑着摇摇头。
他俩面面相觑,离开病人身边。
谁叫自己喜欢上这种男人呢?抱怨也没用。
「我看错多力姆这个人了。我知道他是个冷淡的男人,但我没想到他会冷酷到把妳也卷进来。」
「我觉得你去扶她比较好。」
多力姆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赫萨尔。
「就是故意说给妳听的。」
眼前令人意外的景象也让赫萨尔和米拉儿不禁沉下脸,赫萨尔马上回头看着多力姆,低声对他说:
「在这个最糟糕的时机,那群疯狂的家伙手里竟握有空前绝后的凶器。」
那时候,他记得有个「沼地之民」的年轻人来领路。他们或许就是靠这些工作换取些许报酬。
米拉儿没说话,将嘴唇贴在赫萨尔微微流着汗的颈窝。
马柯康皱起眉。
多力姆走向位于聚落外、离群独立的一间小屋。
*
「现在什么都还不确定,而且也有可能发生变异。再说,生病的人身体很弱,总不能被我们感染感冒。」
米拉儿随意折了折自己的衣服,放在赫萨尔叠得一丝不苟的衣服旁。她转向卧床。
这人就是这样。再说,两人的身份天差地远,将来也不可能生下孩子。这些她都清楚,所以才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不知道过了几年呢。
水和潮湿泥巴的气味越来越浓,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片沼泽。在风大的日子里,水面看起来是黑色的。但今天无风晴朗,在晨光之下,水面闪烁着细碎的光辉。
寝室里的暖炉已经生好火,把房间里烘得暖热。
「王的心意已定,阻止他们是我们的责任。」
「很抱歉……」
多力姆压低了声音。
赫萨尔和米拉儿的脸顿时铁青,就算用眼角余光也能清楚看出。
她听到赫萨尔模糊的声音。
米拉儿苦笑。
赫萨尔抬头看了马柯康一眼,用下巴一比。
(……没办法。)
「我们做了个短暂又愚蠢的梦,放任这种病蔓延。假如这种病会带来漫长永久的痛苦,到时就后悔莫及了——请您帮帮我。不仅为了愚蠢的我们,也为了住在这个地方的所有人。」
看到他们的模样,多力姆说:
「抱歉什么?」
「可是现在我们的对手是疾病,事态会怎么发展,还有许多我们无法掌握的部分。」
多力姆神色阴沉地回答:
米拉儿转过头,瞪着赫萨尔。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被狗咬的?」
「这一点我了解。我并没有想把期限订在明年春天。只不过,除了您、米拉儿,还有欧塔瓦尔的贵族外,不可能有人做得出这种药。」
「多力姆不是说了吗?有事希望我来调查。也就是说,我被带到这里不只是为了牵制你,他还看中了我的才识。再说,这也是个研究黑狼热治疗方法的难得机会。」
赫萨尔皱起眉,紧抿着唇。接着他对米拉儿点点头,把生病的女人交给她,自己走向里头的遗体,慎重地掀开草席、解开遗体的衣服,仔细观察身体。
「她好像没有被狗咬。」
她很喜欢赫萨尔后颈的味道,像这样被他抱在怀中,鼻子凑近他的颈子,就有一种仿佛回到小时候的安心感。
「我可是挺开心的。」
「笨蛋!既然有病人,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指着病人的侧腹。乍看之下以为是颗黑痣,仔细一看,原来是蜱螨——一只吸了血后,身体变得又圆又大的野蜱螨。
半夜开始下的雨,早上就停了,就在东乎瑠的驻军出发时,云也正好散去。明亮的阳光笼罩着族都。
赫萨尔哼了一声。
「那是被其他动物咬伤的吗?狼?还是山犬?」
「昨天夜里那场雨让路变得很湿滑,接下来还会更难走,请小心别滑倒了。」
(那次事件之后,他们还留在自己的故乡吗?)
「别啰嗦,你快戴上就是。」
隐约传来敲在屋顶上的潮湿声音,外面好像开始下雨了。
多力姆脚步轻快地走下山路。
多力姆看着赫萨尔。
米拉儿摇摇头。
各家各户的女人和孩子全跑出来,直盯着这里。不过他们只是看,一句话也没说,就连孩子们都谨守沉默。
赫萨尔仰躺在床上,正盯着天花板,米拉儿掀起毛毯,钻进被里。赫萨尔像平时一样,将手伸进米拉儿的腋下,紧抱着她。
(……要去沼泽地吗?)
米拉儿从怀中取出一块布递给赫萨尔。赫萨尔什么都没说,用布捂住口鼻。
米拉儿将额头抵着赫萨尔的额头,轻声说:
听着那声音,马柯康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和祖父曾带自己到沼泽地去猎鸭的事。
「……真抱歉。」
看着他俩一来一往,马柯康突然觉得,少主跟米拉儿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个小孩子。
赫萨尔把脉时,那女人完全没有反应。她皮肤上出现了黑狼热的特征,密密麻麻浮现带紫色的疹子。
或许吧。这些人本来就不怎么引人注意。可能直到现在都还安安静静住在沼泽地吧。
离开族都的后门,走下山路,多力姆担心地回头看着米拉儿。
多力姆好像来过很多次,他巧妙穿过沼泽边缘的小路,走进聚落。
每当看见米拉儿望着赫萨尔的眼神,马柯康便觉得米拉儿打从心底爱着赫萨尔这个身份悬殊、个性别扭难相处的年轻人。但她把一切藏进内心深处,只露出开朗的笑容。
米拉儿虽然有张娃娃脸,个头也小,但马柯康却从来不觉得她孩子气,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成熟到令人安心。
赫萨尔臭着脸回她一句: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看着米拉儿的侧脸时,马柯康偶尔会觉得心里难受。
犹加塔山地边缘零星存在的沼泽地是很危险的地方,那里也是「沼地之民」的领域,小时候很少会走这条路。
过了好一会儿,米拉儿低声道:
马柯康紧跟着多力姆后头踏入房里,表情不禁为之一僵——一名女子躺在铺了肮脏寝具的床上,一眼就能看出她生病了。房子里面还有被草席盖着、看似遗体的东西。
「你到米拉儿那边去,她要是快滑倒的话,就扶她一把。」
赫萨尔稍稍拉开身体,看着米拉儿的脸,微皱着眉。
男人一看到多力姆,便深深低头鞠躬,这是表示欢迎的动作。
「你要我在明年春天前做出黑狼热的特效药吗?这是不可能的。开发新药不可能这么快。」
蜱螨一旦咬住人,没有七天十天是不会离开的。等到牠们吸饱了血,自然就会走。但如果硬要扯掉,牠们的下颚便会嵌在皮肤里留下来,甚至还会化脓,相当棘手。
这只野蜱螨大概是在吸血的时候,因为杀虫矿粉的缘故,就这样死了吧。
米拉儿站起来,满脸铁青。她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到屋外。
马柯康追在她身后离开小屋。
米拉儿背对小屋,站在阳光照射得到的地方,身体微微颤抖。马柯康正想上前说话,这时赫萨尔也从小屋走出来,来到米拉儿身边。
米拉儿抬头看着赫萨尔,嘴唇颤抖,轻声说道:
「……你觉得是哪一种?」
赫萨尔摇摇头。
「光看病人还不知道,还得问问村里的人。」
米拉儿眨眨眼,大口呼吸,脸颊终于稍微恢复了血色。
「也对。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这反而有可能成为重要的线索。」
压抑住想询问的心情,马柯康沉默着。但米拉儿发现了他的好奇,对他说:
「这可能是找出病因的线索。」
她继续往下说。
「没被狗咬过,却被蜱螨咬到的人,出现了跟黑狼热类似的症状。这表示黑狼热的病素很有可能原本就存在蜱螨之中,而被蜱螨咬过的狗,再将来自蜱螨的病素转移到人体里。」
多力姆也离开小屋,认真听着他们的对话。
「但是还有两件事必须考虑:病素究竟是不经过狗、直接从蜱螨转移到人身上?还是这些蜱螨先吸了身为黑狼热宿主的狗血后,再咬人,把病素传到人身上?」
赫萨尔继续说:
「如果是前者,那么到现在,理应有很多人罹患黑狼热才对。但以往从未发生的情况,却到近年来才出现,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还有,目前为止都没有发作的理由又是什么?如果能查出原因,或许能够找到治疗方法的线索。」
赫萨尔的声音里带着无法遏抑的兴奋。
「鼻要笑!」
(难道大费周章掳走悠娜,也是查卡他们出的主意?)
一只飞鹿在阳光下奔了过来。一看到牠的样子,凡恩便觉鼻子深处涌起一股热意。
马柯康问。那女孩夸张地皱着脸,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这种速度,这种声音,这种振动。这就是以往自己所爱的一切。
「可靠的战士减少,穆可尼亚的进攻又急遽增加,我们根本没时间休息,实在很累。
小屋旁放着一只大水瓶。
凡恩叫了牠的名字,再轻轻一打舌,晓的耳朵微微抽动。
离开故乡时,晓还是只稚气尚存的小鹿,现在却已是体格壮硕、威风凛凛的公鹿了。
这孩子虽然还不太会说话,但生起气来气势倒很不得了。
牠发出撒娇的声音走了过来,似乎在埋怨主人长时间不在身边,稍微用鼻尖撞了撞凡恩,又用头不住地摩擦凡恩的胸口。
「总之,先专心治疗那个人。接下来,可以问问村人这件事吗?」
就在凡恩心里掠过这个念头时,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脸上蒙了一层阴影。
「『夕云』看起来真有精神。」
「……都长这么大啦,晓。长得跟你爸一模一样呢。」
鹿很怕雪。
「那么,是札喀托峡谷道啰?」
查卡和傲梵脸上露出温暖的微笑。
查卡微笑着说:
马柯康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收起笑意。
「……悠娜。」
以这个季节来说,今天还算满温暖的。白天的阳光照着树枝上的积雪,森林里各处都传来积雪「啪沙」一声落地融化的声音。
四 飞鹿「晓」
「他们或许也有自己的算计。不过他们期待的结局,跟我们的希望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
「老实说,要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可能不太容易。他们跟火马之民一样笃信晋玛神,把发病视为一种天谴。所以根本不照顾病人,就这样丢在小屋里。
马柯康悄悄走近。从上面俯瞰水瓶后方,一个小女孩正屈膝蹲在那里。她应该也注意到马柯康吧。她转过来,抬头看着他,瞬间板起脸。
傲梵面对着查卡,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
女孩越来越生气。
牠从草丛里冲出来,又猛然停下脚步,显得有些犹豫,那对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直盯着凡恩。
「就是为了这个,才带你们过来的。」
查卡将手放在嘴边,然后对着森林深处「噗欧~」一叫,发出响亮的「呼鹿声」。
「当然可能,今天我让他们把『晓』带来了。叫叫看吧。那家伙不喜欢火马之民,可能会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跑出来。」
他盯着多力姆。
「跟东乎瑠的那场漫长战争,让我们失去很多像你这样的老练战士。」
「妳妈妈在这里吗?」
火马之民被赶出犹加塔平原后,在阿卡法王的安排下被分成十几个家族,散居各地——这件事他曾经听说过。而负责接收辗转来到土迦山地的傲梵他们的,竟然就是甘萨氏族,他不禁觉得命运的牵连实在太奇妙。
「所以接收火马之民对我们也有好处。他们是勇猛的战士,而且愿意赌上性命跟我们一起奋战,现在我们就像结拜兄弟一样。
马柯康温柔地问,女孩突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小声回答:
在库许纳河畔战场失散的老伙伴「雷云」之子——「晓」。第一次摸到这在黎明时分诞生的孩子时,牠身上还沾满了母鹿的羊水。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积雪落地的声音。
草丛一阵骚动,飞鹿奔了过来,笔直跑向查卡,蹭着他的腰际。
有张小小的脸从那水瓶后面探了出来。两人目光一对上,那张脸迅速往后一躲。
多力姆点点头。
「不是啊——那妳是哪一家的孩子?」
自己本来就是一待在病人身边就很容易消沉的个性。话说回来,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凡恩紧咬牙关,稍微闭了闭眼,接着睁开眼睛,把手放在嘴边,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发出呼鹿声。
熟悉的感觉又回到身上,凡恩双脚夹住晓的身体,催促牠往前跑。
她气呼呼地鼓着那张充满光泽的红脸蛋,看起来很可爱。
凡恩惊讶地看着查卡。
凡恩的大舅子查卡和「火马之民」族长傲梵走在前面,两人的背上点点闪烁着透过叶隙洒落的阳光。
他叹了口气,正要走回小屋,眼角余光突然感觉有个东西在动,马柯康转过头去。
就是这样。
马柯康忍不住笑了出来。
接着,多力姆压低了声音:
这时,草丛开始沙沙摇晃,出现一丛漂亮的犄角。
「每当敌人来攻,我们都会通知东乎瑠的驻军,可是他们不到最后关头不会来帮忙。其实就是想以我们为盾、削弱我们的力量,尽量保留东乎瑠的兵力。」
火马之民的战士们默默跟在傲梵和查卡身后,凡恩也跟着他们一起走,带着复杂的心情望着查卡的背影。
赫萨尔跟米拉儿回到小屋,多力姆也走了进去,但马柯康不想再踏进小屋,始终站在太阳下。
「……晓。」
把下颚放在飞鹿那双树枝般的犄角间,自己和飞鹿的视野就能叠合在一起。
听到查卡这么说,凡恩灿然一笑,翻身骑在晓的背上。
「妳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摇摇头。马柯康这才松了一口气,抚着下巴。
袭击阿卡法盐矿那件事,故乡的人可能早就知情。
傲梵眼里闪着光辉、呓语般说着,脸颊仿佛少年一样通红。
「是,应该不会有错。前天札喀托氏族的人紧急传来消息,说发现了那些家伙的雪橇痕迹,今天之内应该就能查出他们的踪迹吧。虽然他们很巧妙地隐藏,不过在这里发现了其他两条峡谷道上没看到的雪橇痕迹,上面还载着重物。」
重逢的第二天早上,查卡在帐篷里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说道。
晓反弹似的拔腿奔驰,流畅地避开树木,不断往前跑。
「终于来了,终于来到札喀托了!」
查卡非常清楚,凡恩有多么憎恨疾病。
傲梵等人也停了下来,静静看着查卡的动作。
查卡点点头。
飞鹿的蹄张得很开,所以跟其他的鹿比起来算是很能走的;尽管如此,在积雪较深的地方,脚还是会往下沉,无法快跑。所以要让飞鹿在雪上奔跑是有诀窍的。
「骑骑看吧。」
「太厉害了。」
「你也叫叫看吧。」
「……不口以看!」
还来不及思考,身体的直觉已经回来了,凡恩瞬间找出较稳固的地面,配合晓奔驰的动作,巧妙移动重心,驾驭着晓。
他泪水满溢,眼前怀念的飞鹿身影变得模糊。
「妳叫什么名字?」
来到大树下,查卡停下了脚步。
「我在躲几来!不口以看!」
本来是由土迦更南边的山地民接收傲梵他们的。不过后来因为一些小事起了争执,所以才迁居到对东乎瑠相当恭顺的甘萨氏族这里。
嗅闻着晓身上的味道、抚摸牠的背和头,再伸手环抱牠的身躯,凡恩喉间一阵颤抖。眼泪不停流出,沿着脸颊滑下。
就算为了夺回故乡而战,如果知道要以疾病为武器,凡恩可能会拒绝出力。所以也不能排除查卡将这件事告诉傲梵等人的可能。
傲梵一副难掩兴奋的样子,握拳击掌。
凡恩眯起眼,看着熟悉的飞鹿。
火马之民跟接收他们的氏族共同奋战,看来很理所当然,所以要避开东乎瑠的注意、研拟战略并非难事。查卡笑着说,这倒是挺方便的。
查卡说,在那之后,甘萨氏族跟傲梵他们一起想了许多策略,共同奋战。
查卡脸上浮现苦笑。
(也就是说……)
查卡并没有提到此事,他或许觉得,保住一命却沦为奴隶的凡恩,就算被晋玛之犬咬死,也比在地狱般的盐矿受苦来得好吧。
看着同样的风景、闻着相同的味道,一起迎风奔驰、融为一体。跳过草丛、穿梭树木间,再回到查卡等人身边时,傲梵他们惊讶得合不拢嘴。
「……怎么可能?」
跟查卡重逢已过了半个月,这段期间,凡恩都生活在火马之民的聚落,这才知道故乡的人和火马之民竟意外有着深刻的关联。
那女孩显得有些为难,抬头看着马柯康,但没回答。
查卡低语,然后抬起头看着凡恩。
「但他们心里其实也很害怕,如果表明你们正在寻找能治病的方法,我想他们一定愿意开口。」
「之前听你说,我还半信半疑……这真是太惊人了。」
「很快吧。」
傲梵点点头。
「快,而且还相当敏捷。」
傲梵转过头看着查卡。
「过去我看过很多飞鹿骑士,但像他这样的还是第一次,没想到飞鹿真能奔驰如风。」
查卡露出苦笑。
「这家伙可不一样。不过很遗憾的,在我们的氏族里,没人能像凡恩这样驾驭飞鹿。」
查卡叹了一口气。
「以前有很多战士,都像这家伙一样,能自由自在驾驭飞鹿在雪地上奔驰。那时候啊,就算是冬天,穆可尼亚那些家伙也从来不敢入侵甘萨的土地——一想到现在他们这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就觉得难以忍受。」
傲梵沉吟:
「原来如此。我现在才真的相信了,老实说,当我听说『独角』能奔驰在下雪结冻的断崖绝壁,心里觉得根本不可能……」
听着两人的对话,凡恩似乎隐约能了解故乡发生过什么事。
过去,穆可尼亚的士兵从不曾在冬天入侵土迦山地,因为山路会结冰,无法行走;如果沿着峡谷底下的小路走,又会遭到飞鹿骑士由上方射箭攻击。
以前穆可尼亚频繁进军时,走的是土迦南部大河沿岸的草原道路,不过听说东乎瑠军已经在那附近筑起连绵石墙,还盖了几座碉堡。
穆可尼亚军夏天骑马,冬天坐着由大如小牛的狗拉动的雪橇进攻。尽管防卫墙的高度不过及腰,却还是能发挥阻止他们前进的强大效果。
(所以……)
现在穆可尼亚军尝试在山地寻找新的入侵路径。
在春夏树木苍郁茂盛的季节,神出鬼没的飞鹿骑士们,不知会从哪里攻击;至于堆满枯叶的秋天,则会因为明显的脚步声,无法隐匿踪迹。
但现在,骑术熟练的飞鹿战队「独角」已经全军覆没,能像查卡这样驾驭飞鹿自在奔驰在雪地斜坡上的人,也已所剩无几,光靠他们几人,真能确实守住辽阔的山地吗?穆可尼亚也察觉了这个状况,正尝试在冬天入侵。
老人看着凡恩,脸上浮现笑容。
明白其中的意义后,凡恩一阵战栗。
「差不多了吧。」
拉樊族是穆可尼亚属地内的山地居民,很擅长使用投石器,过去凡恩也曾经跟他们交手过几次。
现在的凡恩不管是看暗处或远方,视力都比以前好,可以把士兵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有几个人站起来,横向站成一排。凡恩看到他们的姿势,眯起眼。
凡恩从晓的背上下来,站在傲梵身边,傲梵抬头看着凡恩,咧嘴一笑。
说着,老人眯起眼睛,看着凡恩。
两名斥候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归回部队。
一回头,凡恩一惊。
说这座能俯瞰碉堡的后山是山,其实就高度来说,更像是丘陵。
再说,东乎瑠建造的碉堡确实很坚固。
(啊……)
(但是,他们的目的何在?)
傲梵轻轻点点头。
傲梵动了动两根手指头。
(可是……)
凡恩一边想,一边俯瞰着碉堡,突然觉得背后有人。
(到底是什么?)
讽刺的是,将「独角」歼灭殆尽后,现在东乎瑠军的国境防卫面临了极大问题。
「你闻到了吗?」
穆可尼亚的军队也深知这一点,会在上坡前先充分休息,做好爬坡的准备,并派遣斥候先行。
「父亲。」
通知东乎瑠军,让他们事先知道穆可尼亚要攻击,并表示会从背后夹击,一方面向东乎瑠表示忠诚,一方面又想同时引发另一起事件。
门有正门和后门两处,每道门都由半圆形的「半月城墙」围住。
凡恩跟傲梵等人一起埋伏在草丛里,维持一段距离,观察对方谨慎入山的过程。
凡恩也正好闻到了某种味道——那是混杂了硝石、木炭,还有硫磺的味道。
如果在有一定宽度的山路上,而且雪积得够硬,那么对穆可尼亚军来说,还是很有优势。
查卡那些甘萨氏族的战士,已绕到穆可尼亚军背后。
派出的斥候多半是住在土迦山地西侧、穆可尼亚境内的山地居民。他们很熟悉这座山地的生态,动作俐落迅速。
他们灵活地操作由巨犬拖拉的雪橇或滑板,不断进攻。虽然上坡路会成为他们的弱点,可是只要山崖上没有弓箭攻击,就能拖着补给物资和攻城道具,以相当快的速度进军。
土迦山地乍看之下很平缓,但山区辽阔复杂,地形也相当多变,能容纳多人经过的道路很有限。如果在这里建造碉堡,就像封住出口一样,可以防止大军进军平地。
投石器投掷出的弹药能飞得很远。如果有了像拉樊族那样精湛的高手,就算目标再远,也能正确命中,威力不输给弓箭。
要让迟迟等不到援军的东乎瑠军心慌吗?
也就是说,傲梵等人打算让穆可尼亚攻击碉堡。
是位战士,揹着一个人过来。那样子他很熟悉。
穆可尼亚军向来喜欢采取派出数支部队扰乱敌方、隐藏主力部队的战术。查卡他们应该是想假装受到混淆,诱导穆可尼亚军主力选择札喀托峡谷道。
(原来如此。)
「真悲哀。」
(重要的是如何调整时机。只要能巧妙设计,就能让穆可尼亚攻陷碉堡。)
*
所以傲梵听到穆可尼亚军走札喀托峡谷道进攻,才会那么兴奋。
是东乎瑠军使用的火弹味道。
以往还有许多老练的飞鹿骑士时,龟速行进的敌军正是最好的目标。
「虽然远比东乎瑠的粗糙、不稳定,我也看过他们操作错误而自爆。啊,要开始了。你看着吧。」
凡恩脑中有个猜测,也认为自己的猜测十之八九没错。
飞鹿在雪原上动作较迟缓,如果遭到东乎瑠军和土迦山地民夹击,确实很危险。可是,假如能巧妙调整增派援军的时机,反过来说,就有可能前后夹击后方的土迦山地民,将其一举歼灭。
傲梵说过:
札喀托峡谷道转为徐缓的上坡、通往碉堡后山山顶的这段坡道,原本应该是土迦山地民攻击的地点。
因为那条路通往东乎瑠碉堡的后山。
傲梵稍微瞄了这里一眼,露出大胆的微笑。
在一个能从上方发射弓箭的地方建造碉堡,其实是违反兵法的;不过这附近过去曾有沼泽,除了这里以外,其他地方的地层都相当脆弱,很难建造碉堡。
穆可尼亚军一定希望能在日落前上山布阵,所以应该差不多要开始爬坡了。
(还是用火吧!)
对方大概还不相信自己吧。
闭上眼睛、侧耳静听,以往绝不可能听到的远方喧嚣,现在微微传进耳中——穆可尼亚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火弹纵身飞入夜空,画出一条大大的弧线。小小的亮光,一个接一个飞到碉堡的屋顶上。
「好好期待明天晚上吧,这次轮到我们表演了。」
——穆可尼亚军开始爬坡后,就会通知东乎瑠军,不过困难的是该如何掌握时机。
「肉身竟是个久病缠身的老头。」
要是从后山袭击,可能会给碉堡带来莫大损伤。就算没能一口气攻陷,只要在修复碉堡的期间一波波增援、反覆攻击,要占领碉堡并不是梦。
可是投石器一旦开始丢掷,就无法中途改变方向,所以对飞鹿骑士来说,只要掌握到他们的动向,并不算是太可怕的敌人。
傲梵走向距离穆可尼亚军可能布阵的地方稍远的森林中,从这里也可以清楚地看见碉堡。
凡恩的后颈反射性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跟东乎瑠军作战时,许多伙伴都死于这种武器。整个身体会被炸裂,死状凄惨。
傲梵走近,屈膝蹲在老人身边。
俯瞰碉堡时,身为「独角」首领时的心情再次甦醒。
「是火弹吧。」
看到那两人消失在坡道下,傲梵对背后的战士点点头。战士维持着压低身体的姿势,消失在森林深处。大概是前往东乎瑠军的碉堡吧。
(那是拉樊族吗?)
「穆可尼亚也学会使用火弹了吗?」
凡恩脸上蒙上一层阴影——那夜的梦又鲜活地重现。
拉樊族的人使尽全力转动投石器,一口气将火弹投入空中。
事到如今,就算给东乎瑠碉堡带来损伤,对土迦山地民也没什么好处吧,不过是徒然增加受到穆可尼亚侵略的危险罢了。
有了半月城墙,就算从上方也看不出城门是开是关,更无法使用破城槌。如果想突击大门,就会成为城墙上弓箭兵的标靶。率领「独角」作战时,的确曾在攻略这类城堡时吃过很大的苦头。
老人对儿子点点头,视线朝向碉堡。
傲梵只愿意一步步片段说明,因此凡恩无法掌握整体战略,不过看着傲梵和查卡等人的行动,凡恩也大概明白了他们的计划。
由于距离相当远,直接射火箭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能用某种方法把火箭射到那里,应该能带来不小的损伤。
五 札喀托的奇袭
现在就很难说了。东乎瑠军大概不知道,雪季时的战争最能考验飞鹿骑士的技巧。
可是现在闻到的火弹味并不是从东乎瑠军的碉堡飘来的。方向不一样。
碉堡本身虽然坚固,但并不是完全密封的箱子。在士兵们居住的兵舍附近有个搬运各种物资的广场,那里并没有屋顶。
不知不觉中,照射在树干上的阳光角度和颜色已跟刚才不同。
(……啊。)
隔着树林,可以很清楚看见穆可尼亚的阵营。
获知有敌人来袭后,碉堡里燃起赤红篝火,东乎瑠军正慌忙地准备应战。
如果不运来大型攻城器具,要攻下这座碉堡并不容易。可是要带着如此庞大的工具,行军速度势必会减缓。
这座碉堡很有东乎瑠的风格。
(该怎么攻下这座碉堡呢?)
对方的身影突然变得清晰。放在投石器上的弹药已点燃火绳。
老人嘶哑地说着。
傲梵静静站起来,打了个暗号,示意出发。
——如果太快通知,东乎瑠军就有足够时间做好战斗准备。
战士来到凡恩身边,慢慢把老人放在他旁边。
而且峡谷道两端多半是险峻的断崖绝壁,除非是技术够精湛的飞鹿骑士,否则很难从上方发动奇袭。
当这些亮光掉落到碉堡上,同时有好几道闪光划破黑夜,不断发出闷钝的爆炸声。
在屋顶上待命的弓兵们身体被炸飞,屋顶的木材也四处飞散。
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可以看见碉堡的守卫兵不知所措地大叫着。
拉樊族继续投掷火弹,在那小规模爆发持续的过程中,穆可尼亚的主力部队开始移动。
巨犬拖着雪橇陆续登上坡道,再巧妙地滑下冻结的雪道。
凡恩回头看着傲梵。
再这样下去,碉堡会被攻陷的。
对火马之民来说,看到憎恨的东乎瑠受苦或许有种快感,但碉堡被穆可尼亚军夺走,将让土迦山地民被卷入新的战火中。
傲梵看出凡恩表情里的含意。
「没问题的。」
他说。声音非常低沉。
「我们会打倒穆可尼亚。」
接着,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在那个不可思议的梦中自称「犬王」的老人,只是一直盯着战局。这时,他突然露出微笑,伸手握住凡恩的手腕。
(……走吧!)
凡恩脑中响起老人的声音。
同时皮肤也有一股搔痒的感觉,凡恩开始呻吟。
头从内部开始膨胀——要离开身体了……
一回神,老人已抱住了自己。与其说抱住,不如说两人的身体融为一体。
傲梵一惊,将脚收回,但剑尖仍擦过了他的脚。
「战争……」
老人并没有攻击山地居民,他只让晋玛之犬攻击穆可尼亚的正规士兵。穆可尼亚士兵的头盔掉落,金色头发反射出火焰的光,也跟着发亮。
随着傲梵的声音,几道弓弦声响起,弓箭呼啸飞来,但凡恩并没有停下。
(我竟然让人生病。)
他一边跑,一边吸气,响亮地发出「呼鹿声」。
凡恩让潜伏在身体里的某个东西夺走了自己、操控自己,这股悔恨正煎熬着他的内心。
老人在问:难道你不明白我想弥补同胞、想给他们能回到故乡的未来?然后,再一次亲眼看看故乡——那怕只有一眼也好。难道你不明白我这炙热的渴望?
不知不觉中,凡恩跟老人一起变成一只发着光的大狗。
老人眼中浮现出疯狂和悲哀。
「她在树上。射箭攻击肯诺伊大人的就是这个女人。」
被远远丢在身后的老人的那双眼睛——那股绝望仿佛紧贴在自己背后。
老人激烈地摇着头,他抓着儿子的手,低吼般嚷着:
「父亲!请振作一点!父亲!」
凡恩闻到血的味道。老人的手臂正淌着血。
下一个瞬间,那名战士发出惨叫,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老人一边奔跑,一边就像有数十只手拉着牵绳般,诱导着这批晋玛之犬。
他突然明白了老人的企图,猛然抽身往后退。
两人的力量开始互相对抗……就在此时,双眉之间突然迸裂。
他粗声喘着气,手按着膝头,忍住噁心的感觉。膝盖硬实的触感让他觉得终于回到自己身体里。
凡恩没回答,只是回望着老人。
六 拯救敌人
狗群呼应着这无声的叫唤。晋玛之犬接二连三从黑暗中冲出,牠们紧跟在身边,灵巧地冲下积雪的山路。
当他们奋力一跃,晋玛之犬也仿效动作,跟着就是一跳。牠们的獠牙撕裂了那些惊讶而回头的穆可尼亚士兵的脖子,接着又跳到另一边去。
他们脸上也浮现怯懦的神色。
东乎瑠骑兵看到突如其来、开始袭击穆可尼亚兵的犬群,慌张地拉住牵绳停下马。
一定感染了黑狼热,已经没救了。
老人身子往后一仰,开始吠叫。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内心深处的想法告诉对方。他回想着东乎瑠年轻士兵眼中浮现的怯懦,慢慢开了口:
傲梵身边的火马之民战士们,迅速撕下自己的衣服,将老人从腋下到肩部全都包扎起来,替他止血。
老人以极快的速度奔下山路。
「……为什么?」
穆可尼亚军溃散瓦解,大家开始四散逃亡。他们无法回到坡道上,只能拚命驾着雪橇想寻求一条活路。也有人放弃雪橇、徒步逃进森林中,按着被晋玛之犬咬伤的手,拖着脚步消失在黑暗里。
难道你不是要代替生病的我率领那些狗,不费一兵一卒夺回故乡,奔走在能获得永久和平的道路上吗?
「晓」就像射出的飞箭一样,纵身一跃,拔腿往前奔。
他看见几名战士拖着一个纤瘦的人影走过来。走近之后,他才发现被拖行的是个女人。
身为部下的战士鞠了一躬,用已染满鲜血的剑尖抵着女人喉咙,瞄准,正准备动手——
凡恩感到一阵晕眩。大地仿佛涌动的湖面。
就在这时,周围起了一片骚动。
人马的汗味、雪的味道、屋顶燃烧的味道、四散的肉片和血的味道。凡恩和老人一起在这许多气味交杂当中奔驰,从旁边扑向穆可尼亚军。
一股凶猛的冲动突然涌上——好想张口大咬。不管是什么东西,总之,好想一口咬下……
他没让犬群去追那些残兵败将。他慢慢挥动那十几只看不见的手臂,晋玛之犬的目光转向东乎瑠骑兵。
碉堡近在眼前。
牠跳过草丛、穿过林间,轻盈地越过苍郁茂密的灌木丛。
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剽悍犬群,躲过挥来的剑、跳上雪橇,似乎像在嘲笑那些巨大雪橇犬的迟钝动作般,蹬着牠们的背跳过,咬向穆可尼亚的正规士兵。
「拉樊也有女射手?」
还有些拉樊族藏在森林里,虽然偶尔会有箭飞过来,但拉樊族并没有胜算。火马之民的战士一一将他们击溃。
凡恩颤抖的手按住眉间,抬起头来,傲梵正满身大汗地叫喊着父亲、从老人的上方按住他的手臂。
碉堡的屋顶烧了起来,附近亮如白昼。东乎瑠军骑马离开碉堡,前来迎战穆可尼亚军,他们手持枪盾,只靠脚巧妙地控制着马身,节节进逼。
悲哀从身体深处涌现。
如果他们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会发现来袭的不过区区二十只狗。但是晋玛之犬的动作异常敏捷,眼睛很难追上牠们的速度。再加上牠们的身影在火焰下跳跃,这些奔驰在夜晚雪原上的二十只狗,看起来就像有无数多只。
用那拖着长长尾音却几乎不成声的声音,呼唤着晋玛之犬。
「……别让他跑了!发射!」
凡恩嘴里一阵苦涩。这股余味真令人难受——他开始厌恶跟那些狗融为一体后,沉醉在咬人快感中的自己。
老人睁开眼睛。
穆可尼亚的雪橇犬也发现了,牠们发出低吼,开始扭动身体。穆可尼亚兵大吃一惊,挥鞭企图控制这些狗。
接下来的动作,只有老人看得见。
凡恩实在不想这样背叛老人。他希望能倾尽所有言语、寻找彼此都能接受的解决之道。
他只能挤出嘶哑的声音。
当晋玛之犬咬断他们的脖子,牙齿贯穿柔软肌肤的瞬间,凡恩全身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带着金属味的咸湿血液扩散在嘴里,唾液和细微的光线,也一起进入对方的喉咙里……
老人朗声笑着。
那女子似乎还有一点意识,她的眼皮颤抖着,但已全身无力瘫软在地上。脖子上缠着拉樊族祈求精灵守护的白布。
凡恩抑制住身体深处的动摇,大叫着。
凡恩心想,应该是穆可尼亚士兵。看看拉樊族和穆可尼亚兵所在的地点,那里一阵激烈乱斗。
老人从喉间挤出声音。
傲梵大叫时,凡恩已冲进森林。
傲梵皱着眉,低头看着那名女子。
会因病而死的只有穆可尼亚人跟东乎瑠人。他们进入本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企图强行抢夺。这些贪婪的人只不过是受到相应的惩罚而已。
凡恩扛着那女子,从旁踢了那持剑战士的手臂一脚。那名战士的手臂顺势一挥,剑尖笔直逼近傲梵。
仔细一看,老人身边的地上竖着一枝箭——有人射伤了他。
但是,牠又让人觉得宛如融入滔滔大河中,有种「这样就好」的安心感。是一股让人觉得理所当然能将身体交付出去的安心。
那声音还没消失在黑暗中,「晓」便跳过草丛出现了。
凡恩就这样维持着丢出小石头的姿势,往前奔窜,手伸入那名女子腋下,将她扛上肩膀。
「跑吧,晓!」
穆可尼亚士兵往后一倒,掉在雪地上弹了几下。
风打在脸颊上。
说完之后,他对部下点点头。
老人不耐地想阻止凡恩,但凡恩却试图反抗他的控制。
凡恩从紧咬的牙关之间,吐出粗喘的气息。
穆可尼亚军陷入一片混乱。
凡恩不禁呜咽。后悔已经太迟了。自己竟然犯下最不想做的事。
「你这家伙!」
只是想找回那被夺走的平静生活——你心里应该也有这种无奈的渴望吧。但是,为什么?
拉樊族手上的火把掉在雪地上。每当剑身反射着散落四处的火把亮光时,就会传来一阵惨叫。
「应该要弄脏自己的手……在伸手可及之处。」
他将那名女子放在「晓」背上,翻身跃上鹿背,从后方护住女子的身体,用脚催促飞鹿往前跑。
藏在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是个怪物。
(那个被和我的灵魂融为一体的狗咬伤的年轻人……)
(它紧紧贴在我身边,看起来跟我一模一样,用不是我的声音在耳边倾诉,诱惑我心里深处的黑暗渴望,让我全身疯狂……)
眼里藏着许多疑问。
但已经太迟了。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骰子已经掷下。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女子被杀……而这也是自己所选择的道路。
勇猛的战士们将女子丢在傲梵面前。
他挥开儿子的手,挣扎起身看着凡恩。在那头凌乱白发下的目光炯炯。
凡恩看见东乎瑠军畏怯的表情——那些年轻士兵让他想起了多马,看到他们的眼睛,凡恩就像吹到一阵冷风,突然回过神来。
「战争把这家伙……」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只黑狗。其中一只眼睛闪烁着光芒,流畅而敏捷地奔驰着,率领其他犬只前进。
*
天亮时,甘萨氏族的战士和火马之民会合。
傲梵一看到查卡,便用眼神示意,引他来到距离战士有一段距离的树林中。
查卡表情严肃,听傲梵说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后,叹了一口气,对傲梵深深低下头。
「很抱歉。」
傲梵看着查卡,摇摇头。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不过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再将那男人视为你的亲人。」
查卡对傲梵点点头,接着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开口说道:
「自从他成为『独角』后,就已经不是我的亲戚了。」
查卡出神地看着埋在雪里的树林,低声开口:
「……他救了女人啊。」
查卡的视线回到傲梵身上。
深蓝色的夜幕褪去,森林慢慢罩上一层白色晨光。
「那家伙的妻子死了。可能是不忍心看到女人被杀吧。」
傲梵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查卡。
「如果是这样,那他只是个蠢蛋。但也可能不是。」
查卡狐疑地眯起眼。
「什么意思?」
傲梵面色凝重地说:
「我们收集了被杀的拉樊族所留下的武器,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在遗体中,有个不是拉樊族的人。」
查卡抬起眉。
明明是个令人觉得难以亲近的男人,不过跟少年们相处时,又有着温厚的表情。那时候的他,就像冬天里的晴朗森林一样,畅然明亮。
她大概还记得昨晚的事。尽管箭毒让身体无法动弹,但她意识还算清楚。男人们像处理物品一样对待自己的身体。她听到他们说要杀掉她,却无法动弹。
傲梵摇摇头。
草丛中响起沙沙声,飞鹿立刻转过头去。
接获阿卡法王之命的战士团,在那之后约半个月,夜袭了火马之民在土迦山地的聚落。
这个男人行事冷静,情感丝毫不外显——但是当他独处时,给人的印象变化极大,简直到了让人吓一跳的地步。第一次看到他那种表情时,莎耶不觉心口一冷。
(尽管如此……)
但阿卡法战士团仍有一大收获,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个倒在树干旁的遗体。
「那人的脖子上虽然缠着拉樊族常见的白色颈带,但手上并没有投石器磨出来的茧。」
十二名火马战士中,有十人战死。只有几个人还能在再度飘下的雪和黑暗夜晚的掩护下逃跑,其中包括了「犬王」肯诺伊。
一只庞然飞鹿坐在雪中,抬头看着这里。暗蓝色的天空下,飞鹿的身影融入雪景,唯有那双眼睛绽放出强烈光芒,直盯着这里。
「放心,这个季节的马是追不上『晓』的。」
堆高的雪墙挡住风,身旁有个小火堆。虽然几乎只剩下灰烬,还是能感觉到些微温暖。
「……」
「王和我们之间的战争,不能引起东乎瑠的注意。我想那些背叛我们、前来攻击的人,也不至于太过张扬,追到深山里来讨伐没有抵抗能力的人。」
她已经观察了这个男人很久。
「你的心情我懂,但现在最好先避避风头,等待时机成熟。阿卡法王在意的只有东乎瑠的脸色。如果为了阻止穆可尼亚而愿意使用晋玛之犬,情况说不定还会有改变。」
「父亲和我还有精锐的战士,马上会离开氏族。」
「你们……」
傲梵抬起头来,对着查卡微笑。
傲梵执着于自己才是对的,他一心认为,只要行得正,神明就会帮助自己。
傲梵点点头,然后深深低头致意。
「……原来如此。」
「为了夺回故乡,不计任何代价。」
他拉回视线,用炙热的眼神盯着查卡,接着弯起嘴角。
「但是,我父亲并没有放弃。」
查卡默默地依序将拳头抵在腹部、胸部和额头上,向傲梵深深行了一礼。
「如果不是拉樊族的人,那会是谁呢?」
左大腿很痛。应该是吹箭射到的地方,伴随着脉搏阵阵抽痛。虽然马上弄掉了吹箭,但被刺伤的地方依然很紧绷。
查卡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傲梵。
「你说什么?」
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收手的选择。
「我也没有放弃。我不会去讨好那个见风转舵的阿卡法王。正义属于我们,而这一点,神明最清楚。」
七 弦月与犄角
「……还好吗?」
冰冻的森林里,什么都是蓝色的。雪、树,还有从缝隙间透出的天空,都是一样的颜色。
雪、树、飞鹿,还有自己跟男人。她心想,在弦月之下,不如让只有这些东西存在的世界就此冻结吧。
「你愿意接纳我们、跟我们共同作战,这份恩情即使到了黄泉我也不会忘记。」
破晓的天空里挂着一弯细细的弦月。
紧咬的齿缝间,傲梵挤出声音:
拉樊族从小就使用投石器。就算是使用弓的弓箭手,手上也一定会有投石器磨出来的厚茧。
「跟你们的并肩作战,就到此为止吧。」
查卡的眼睛茫然望着前方。傲梵敏感地察觉了这表情背后的意义,紧咬着牙。
凡恩低声问。莎耶点点头。凡恩透过微暗天色看着她。
「不太乐观。箭伤和割伤都是小事,但他率领晋玛之犬,再加上几度失望,现在他发着高烧。原本能不能撑过今年就已经很难说了,现在根本是靠意志力在撑。」
莎耶轻轻点点头。
阿卡法王既然已经决定明哲保身,不管再怎么做,过去和他们共同描绘的梦想都已经不可能成真。
「如果最后你还愿意听我们一个请求,请帮助我们,躲进土迦山地深处。」
*
「我们……」
看到莎耶仍然面色凝重,凡恩对她微笑着说:
傲梵远望着营地。
傲梵盯着查卡看了一会儿。终于,查卡表情扭曲。
那一天,他跨越了不能跨越的界线,从此失去人类的样态。这男人身上有一种就算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的危险气息。
想必他们还会再继续前进吧,那怕眼前的路只是一条悬挂在地狱深渊上的细绳。
是收手的时候了。现在收手,对甘萨氏族不会造成伤害。
「所以,王选择了保身之道。」
第一次看到他时,觉得这人真像狼。一匹离群索居的狼。
莎耶这才终于放松——确实没错。
放箭的时候,早有被杀的准备,但现在竟然还活着,反而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们已经没时间了。」
傲梵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查卡好一会儿,然后,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耳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虽然都以「鹿」为名,但飞鹿跟一般的鹿完全不同,不仅更强壮,也敏捷得吓人。
这个傲慢又顽固,却深爱着同胞的男人,其实并不可怜。这个受到四面八方吹来的强风捉弄,不断挣扎又陷入孤立的小小氏族之长……
退缩,就等于接受那欺压自己的不合理命运。这种事,顽固的火马之民是做不出来的。
还有那小女孩。那顽皮的孩子总是直直冲过来,跳到他身上;一被他抱在怀中,就会露出婴孩般的安稳表情。而当他把孩子抱在怀里时,神色也是如此平静。
「……那家伙几乎不睡的。」
那具深埋在雪中的,正是傲梵之父——「犬王」肯诺伊的遗体。
脱离群体的狼很惨,但这个男人身上却完全没有悲惨的感觉,就像只刻意远离群体、独自闯进山野中的狼,散发着平静的坚毅。
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边境民族的未来、现在该做的事——这些事情在脑中还没理出个头绪,但心里涌上的哀伤,却把这些重要的千头万绪全都压了下去。
那是一场密而不宣、短暂又凄惨的战斗。
望着他直直往深山走去的背影,莎耶心里涌现强烈的不安,心想: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今晚就要回到他的故乡?那走在阴暗森林、直入深处的背影,仿佛就要融入那片黑暗。
这男人有着如野兽般的敏锐直觉,虽然得隔着相当远的距离观察,但她早已习惯从远方观察目标。即使从树林深处,也能够清楚地看见这男人的动作、声音,还有表情。
而实际见到后,她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查卡紧蹙眉头。
「我去检查陷阱。如果妳身体还可以,就帮忙生个火吧。」
也不知为什么,虽然跟这男人只说过几次话,但是像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却觉得很放心。
查卡表情僵硬。
尽管闭着眼,还是觉得晕眩。莎耶闭上眼,静心等待晕眩平息。
「……也对,还有你父亲的问题。他的伤势如何?」
那天从早就开始飘雪,到了晚上,风才稍微平息。就在这安静得连树木都要冻结的黑暗中,阿卡法战士团避开东乎瑠的耳目,悄悄突袭。
他或许没发现,不过跟他一起在山野里行走的少年们,表情都非常安稳。
有烟的味道。
(看样子,胜负已分。)
天快亮了。空气越来越冷,身体却很温暖。
凡恩松开抱着莎耶的手,站起身。黎明的寒气扑上背来,莎耶抖了抖。
火马之民大多已在甘萨氏族的诱导下藏进深山。只有「犬王」肯诺伊率领的火马战士共十二人留在聚落里,迎战阿卡法战士团。
傲梵还是不希望让土迦山地民卷入纷争。他也是个这样的男人。
虽然这其中没有傲梵等精锐战士,但火马战士的战斗依然相当激烈。在数量上占了压倒性优势的阿卡法战士团精锐,竟有半数都在此役中丧命。也有些战士虽在当下保住一命,却遭到「晋玛之犬」咬伤,于归途中丧生。
天亮时,阿卡法战士继续追踪火马战士的残兵,只是风雪掩灭了痕迹,他们没能找到傲梵。
过去虽曾听说过,但若非亲眼见到,她还真无法想像飞鹿这种生物奔跑的样子。
其中只有一个发亮的东西——是飞鹿的双眸。
(但是……)
查卡也默默看着傲梵。
后颈感觉到那抱着自己入睡的男人的呼吸声,莎耶轻轻睁开眼。
他下意识地用手摩擦着粗糙的脸,低声说道:
正如其名,飞鹿的跳跃力相当惊人。但也正因为如此,跟马相较之下,飞鹿的动作更受到骑士技术所左右。
在漆黑夜晚的森林里,能瞬间当机立断,挑选不会被树根绊倒,也不会擦过树枝、被雪阻碍脚步的地方,凡恩的技巧实在令人惊叹。晓昨夜不但翻过山崖,还越过了两片沼泽。
不管火马再怎么厉害,都不可能在冬天,而且还是入夜的山里追上那样奔驰而去的飞鹿。就算要追踪留在雪里的痕迹,也得等到天亮才行。驾驭飞鹿的甘萨氏族男子,昨晚还在追击穆可尼亚军,现在即使派出追兵,应该也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凡恩走过身边,晓便用鼻子蹭着他的腿。凡恩像是回应似的摸摸牠的角,接着走进草丛深处。
莎耶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站起来,准备生火。
左脚很痛,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不过还是设法在凡恩回来之前生了一堆火。
凡恩单手拎着两只兔子,已干净地剥下毛皮、挖出内脏。
莎耶交给他几根适合的树枝,凡恩用小刀削尖树枝前端,做成木签。
兔肉烤得金黄,莎耶从系着绳子的小皮袋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盐,撒在烤肉上,拿了一块给凡恩。
这时晓一个翻身站了起来,走近火堆。
「小心,盐会被牠吃掉的。」
凡恩说得没错,晓的鼻子凑近莎耶手边。莎耶微笑着拿起一撮盐,让晓舔了舔,再把剩下的叠好收回皮袋中。
光是一小口好像还不够。晓不断用鼻子抵住莎耶的胸口。
「好了好了,够了。」
听到凡恩这么说,牠不高兴地喷着气,这才离开莎耶身边。在山里,盐比金子还贵重。虽然被晓吃了一小口,不过只要觉得是用来报答牠的救命之恩,也没什么可惜的。
莎耶咬着热烫的烤肉。
这个季节的兔子油脂并不丰厚,不过冻坏了的身体能吃到撒上盐的温热鲜肉,已经是无可比拟的美味。
两人大口大口地嚼着烤肉,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油脂。吃下一只兔子后,身体已舒服许多,也暖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亮了,雪地闪着白光。
凡恩用雪擦拭沾了油脂的小刀,莎耶对他深深低头致意。
「他这么告诉你的吗?」
莎耶猛然抬头。
凡恩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下巴。
「那是真的。在盐矿事件之后,我为了追踪你受了重伤。那时候是欧基人救了我,带我到『灵主』身边。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到那里去治疗。再说,那也是个探听欧基地方传闻的好去处。」
「沼地之民原本就是火马之民的仆从,他们必须遵从火马之民的命令。」
莎耶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想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现在继续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但寄宿在晋玛之犬中、卷土重来的「黑狼热」,跟几百年前的疾病比起来,早就已经产生变异了……
莎耶点点头。
「……那时候,为什么妳要引导我到火马之民那里去?依妳的任务,应该要阻止我才对。」
为了掩饰心里的动摇,莎耶连珠炮似的说:
「自从被那些狗咬伤之后,鼻子就变得特别灵敏。」
「没错。」
凡恩眯起眼。
「对,掳走悠娜的确实是那个男人。我想,应该是当时他人刚好在那里,才被紧急交付了这项任务。因为那男人是『沼地之民』。」
所以,他默许火马之民的计划,觉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幸运。
阿卡法王也以为阿卡法人不会罹患「黑狼热」。
凡恩盯着莎耶。
「因为我要利用你。」
莎耶叹了一口气。
莎耶困惑地抬起眉。
凡恩听了,瞪大著眼。
凡恩眉头深锁,搔着下巴。
「所以妳才在『犬王』驾驭晋玛之犬攻击东乎瑠兵时放箭?」
「对,那种病——『黑狼热』对阿卡法人并非无害,现在已经出现死者了。」
凡恩抬起头,微微点头,算是接受她的谢意。
莎耶没回答。
但是她感觉到凡恩还注视着自己,只好继续说下去。
「妳以为自己逃得掉吗?」
「『沼地之民』?」
「妳达到目的了吗?」
「说来惭愧,其实当时我并没有发现。是之前妳抱着我时,我才发现的。我想起在欧基的森林里,曾几度闻过一样的味道。」
(如果可以……)
「你听说过御前狩猎那件事吗?」
「对,因为我们已经陷入瓶颈。」
莎耶摇摇头。
凡恩尴尬地叹了口气。
莎耶心口一阵刺痛,低下头来。
「谢谢你救了我。」
「我奉命监视你,因为你是得了新『黑狼热』后还保住一命的人。另外,我从父亲他们那听说,肯诺伊——也就是你说的『犬王』正在找你。」
「那时候妳人在那里,只是个单纯的巧合?」
「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不。由米达之森的主人跟肯诺伊他们没有关系。我想他应该是看到你因晋玛之犬的事而觉得不安,才召唤你去的吧?」
莎耶点点头。
凡恩开口。
「……妳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是吧?」
「利用?」
「……他把我带进一个梦中,说要利用晋玛之犬扩散疾病,从东乎瑠和穆可尼亚手中抢回阿卡法。」
凡恩没回答,只是将小刀收进刀鞘,放回怀中。
当时自己心里所想的,并不只有这件事——同时也很担心这个人和悠娜的安危。
「『犬王』做这些事,并没有获得阿卡法王的认可吗?」
「火马之民一直对阿卡法王的三心二意有所警戒,所以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意图。虽然阿卡法王事先已知道火马之民跟甘萨氏族联手设下陷阱,要攻击穆可尼亚,但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们迟迟掌握不到消息。」
「对了,他说他是犹加塔人。」他说。
「再说,御前狩猎那件事实在太明显了。自从那次之后,东乎瑠开始怀疑阿卡法王是否牵涉其中。现在虽然只是暗地里威胁,表面上并没有对阿卡法王做出责罚,可是如果不趁现在阻止火马之民的计划,放任他们做出无可挽回的事,东乎瑠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可是她办不到——那时候,父亲他们就藏身在附近。
莎耶别开视线,盯着火堆。
莎耶眨眨眼。
「经过调查才发现,目前为止,各地都有阿卡法人死于相同疾病的零星病例。
莎耶开始解释。
「请告诉我,妳为什么要射杀『犬王』?」
那时真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对他说出真相,两人一起讨论怎么救悠娜,也同时拯救凡恩。
莎耶点点头。
莎耶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凡恩皱着眉。
这个人的头脑很好,如果随口敷衍,他一定会发现破绽。只要有一丁点怀疑,两人之间微妙的互信关系就会崩溃。
凡恩苦笑着说:
「为了拯救阿卡法。」
「那是骗人的。」
「妳是说迂多瑠被咬伤致死的那件事吗?」
如果凡恩没有继续追踪悠娜,向来固执己见的火马之民可能会认为悠娜没有人质的价值。一想到那孩子可能会被杀,莎耶就坐立难安,无论如何都想设法救她。
莎耶一时不懂凡恩在问什么,眨了眨眼睛。
「没错。以前我曾试探过他的来历,他没什么警戒,老实告诉了我。他说自己是沼地之民,因为卷入火马之民从犹加塔平原遭到放逐的事,才沦落到北方边境来。
「……味道?」
「所以你们干脆把猎物赶进猎犬群里,是吗?你们想看看他们得到我之后,会有什么动静,对吧?」
「那妳为什么要监视我?妳从我在欧基时就开始监视了吧?」
「可是妳人也在那里不是吗?还有那个叫纳卡的男人。」
「对。」
「经历漫长的战争……流了那么多血,好不容易才获得现在的平衡。」
「因为还没做好准备,我们还没完全掌握事情的全貌。」
莎耶浅浅地吸了一口气。
「我还是不太懂,纳卡看起来好像在那里工作很久了啊?」
「没有错,那个人确实已经在那里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种病对异邦人来说虽是致命疾病,但却不会杀害在当地出生的人。他是这么说的吗?」
「……这么说来,『灵主』也受到火马之民的控制啰?」
两人盯着火堆,沉默了一阵子。
凡恩眼睛一亮。
「要向你说明这件事并不容易……该怎么说呢,那时候,就好像有好几个套索,分别从不同方向同时套到你身上……我在浴场时说过,我之前受过伤。」
「骗人?」
说着说着,心里的涟漪也渐渐平息。莎耶用树枝翻动火堆,接着往下说:
凡恩的表情变得凝重。
莎耶张口正要辩解,却又闭口不语。接着,她字斟句酌地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手,换个话题。
莎耶摇摇头。
凡恩紧蹙眉头。
「肯诺伊病了。听说他正在寻找跟自己一样,被晋玛之犬咬了以后还能活着的男人做为继承人。这个消息我很早之前就听说了。」
原来如此。莎耶不禁涨红了双颊。味道被人记住,总觉得挺难为情的。
「但这么长一段时间,妳都没有跟我接触。」
凡恩脸色一沉。
父亲只把这个人当成工具。一旦觉得他没有用处,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父亲很久以前就说过,不能让这个人成为肯诺伊的工具,要看准时机杀了他。
「可是……」
「你发现了?」
「对。其实身为王族的伊撒姆少爷也一度陷入险境,后来虽然保住一命,但是现在身体出现残疾。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冲击。
「不,那时候我知道阿西诺弥去找你,所以事先绕过去等你。既然肯诺伊已试图正式与你接触,我就不能让你离开视线。」
虽然还有一点犹豫,但莎耶下定了决心说:
「什么?」
渐渐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后,莎耶摇摇头。
「不,还没有。」
她不禁浮现苦笑。
「如果没有变成现在这种局面,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远方传来鸟叫声。森林逐渐被早晨的喧闹声所包围。
凡恩茫然地望着鸟儿接连跳过一个又一个树梢。接着他拉回视线,平静地问: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不用说,当然是跟父亲他们会合,再次进行监视肯诺伊他们的任务。
可是光想到这里,就觉得胸口沉闷。
能远离父亲他们,不再感受到那些视线的现在,她觉得真是无比珍贵的时间。
「……那你有什么打算?」
莎耶反问,凡恩抚着下巴。
「我要去找悠娜——虽然我想了很久,但还是不知道从何找起。火马之民的聚落里完全没有悠娜的气息。」
说着,凡恩露出苦笑。
「那孩子的哭声可吓人呢。她个性很顽固,如果被陌生人包围,一定会哭到整个聚落都听得到,闹得天翻地覆。当然,也有可能被灌了安眠药,尽管如此,我想我还是能感觉到,那孩子不在聚落里。」
莎耶点点头。
「我也觉得悠娜不在那里。听我的伙伴说,纳卡虽然进了聚落,但不久后又离开了。他们说当时他揹着孩子。我想试着追踪纳卡的足迹,但是上面不允许。」
「是吗?」
凡恩点点头。
岩石底部很冰冷,不过大树根部却出奇的温暖。挖个大雪洞、铺上带有叶子的树枝,洞穴上方再用常绿树的树枝覆盖住。让晓坐在雪洞里,身体紧贴着牠,如此一来,即使在酷寒之中,也不至于送命。
当他发现妻子和儿子的容貌渐渐淡去的同时,也觉得内在渐渐变得空洞。妻子和儿子的存在感变淡,自己活着的意义也随之变淡。
凡恩微笑着。
昨天傍晚听到这声音后,凡恩便早早停下脚步,跟莎耶一起在大树的树根附近挖了个雪洞。
雪掩盖了所有痕迹。
「不,没有。」
莎耶盯着凡恩,点点头。
凡恩想抢在他们来到之前,藏身在森林道路,探查他们的动向,但莎耶不同意。
「走吧。」
一听到这声音,祖母就会说,啊,又是白魔鬼在踢木头了。祖母那个年代的人相信,奔过冬天森林的飞鹿精灵会用后脚踢树木,把木头踢裂。
「他们身边一定带着狗。虽然不是『晋玛之犬』,但火马之民的猎犬可不是一般猎犬。就算我们在下风处,只要进入牠能目视的距离,就有被发现的危险。」
单就自己顺利逃走这件事来看,如果悠娜仍有成为人质的价值,对方应该不至于对她下手。但只要想到那孩子现在只身一人,一定很不安害怕,凡恩心里就有股难以忍受的焦躁。
凡恩心里暗想,对自己来说,逝者的记忆渐渐淡薄,并没有让自己活得更轻松。
「我们不是要到犹加塔平原去吗?」
「这么说,还是避开比较好吗?」
凡恩笑着说:
明明不是长年相伴的妻子,但这么做却又好像很自然。虽然仔细一想,这真的很奇怪;但不去细想的话,似乎也不会太在意。
莎耶沉吟了一阵子。
冬季时,要从土迦山地前往东部,这是最快的捷径。
两人就这样睡睡醒醒的,不时还得搬动洞穴上方的树枝透气,接着再入睡。
而且她每次都会下不少工夫,表演出逼真的演技,看的人也挺期待,不知道她这回又会是怎么个跳法。
(……还真奇怪。)
莎耶听着,轻笑了起来。
「这大概是天生的吧,所以也没办法。我因为这样跟丈夫离婚,回到墨尔法。那是三十多岁时,我自己主动提的。」
莎耶惊讶地盯着凡恩。
远方传来刺耳的爆裂声。又有木头耐不住如此凄厉的寒冷。
自己和这个负责监视他的女人,就这么互相依偎着过了好几夜。
风雪大作时,飞鹿习惯安静躲在大树的树荫或草丛里度过。而晓待在这既局促又令人窒息的雪洞中,也丝毫不显得躁动,平静地跟两人分享自己的温度。
这附近对凡恩来说几乎就像自家后院,每寸土地他都了若指掌。
凡恩开了口,很是犹豫。
猛烈的风吹过之后,天空一片清澈湛蓝,在新雪覆盖下的森林,充满刺眼的光线。
「『犬王』看起来对我还没死心,为了用悠娜当饵钓我出来,他应该会派使者到悠娜所在的地方去。」
「也就是说,她又被带到其他地方去了。」
「妳有孩子吗?」
就这么过了一个无法熟睡的夜晚,风雪声也渐渐减弱,微弱的阳光照射进洞中,但温度还是很冷。外面又传出木头爆裂的声音。
听到她这么说,凡恩突然问了个过去从没问过的问题。
莎耶摇摇头。
第一次听到木头的爆裂声时,悠娜吓得跳了起来。看到她的样子,奥马他们大笑不止。悠娜看到大家这么笑也很开心,后来只要听到木头爆裂的声音,她就会假装惊讶,像兔子一样跳起来。
莎耶想了想,微笑着说:
能逗这么安静内敛的人笑,凡恩觉得好像获得了小小的称赞。
晓回来之后,凡恩让莎耶骑上牠,自己也跨坐在后,凡恩用舌头发出「匹奇!」的声音,驾着晓往西北方前进。
八 石火队
「我想拜托妳一件事,或许妳会觉得奇怪……」
莎耶好奇地抬起眉。
父亲他们允许自己跟这个人一起行动吗?莎耶下意识浮现这个念头,但是,她马上在心里嘲笑着这样的自己。
莎耶的表情有些沉重。
「……你笑什么?」
凡恩说。
从这里往西北方走,是一条被称为「塔克拉森林道」的路。
凡恩在心里低语。
父亲他们怎么想,都无所谓了。
冬日天气多变,这天傍晚开始又下起了雪。
不过只要有了小刀,总会有办法。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得先想办法准备如何活着翻越冬季高山。凡恩一天会花几个小时在山地里采集各种食粮,莎耶则制作挖雪棒或雪橇鞋套等在山里旅行所需的装备,所以尽管出现天色将变的征兆,也不觉得太可怕。
「如果妳的情况许可的话,能帮我一起找女儿吗?」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这条路也可能是引诱你的陷阱。」
凡恩摸摸自己的下巴。
凡恩没说话。莎耶接着又说道:
「我对犹加塔平原的地理状况不熟,如果妳愿意帮忙,我会由衷感激。」
火马之民的战士必须从碉堡下到平地,挑选积雪较少的路行走。这么一想,大概就能推算出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雪如果下得太多,就算来到塔克拉森林道,火马之民战士通过的痕迹也可能被掩盖住。抬头看着越下越急的雪,凡恩忍不住在心中诅咒起来。
凡恩笑了起来。
这声音响起的日子里,气温会骤然降低,山里天候大乱。木头的爆裂声确实很像解放冬季妖魔的征兆。
听着那回荡在空气中的声音,凡恩不觉笑了。
时间能让心里的伤口闭合,让人遗忘。为了继续活下去,这一点确实很重要。
「不要紧。就算经过两、三天,还是有迹可循。我觉得应该以不被猎犬发现为优先。」
当身体渐渐暖和,感受到女性肌肤的气味时,胸口确实有股躁动。这种时候,凡恩可以感觉到莎耶的情绪好像也跟着靠了过来,就像另一波紧接而来的波浪般。只是他们两人都装做什么也没发现,就这样过了几天。
莎耶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浮现一抹凄凉的笑。
莎耶好奇地扬起眉。
莎耶的声音里含着微微笑意。
莎耶闭上眼。
从雪洞中一出来,晓便用力扭动身体、伸展四肢。牠甩甩头,奋力往前奔,朝着树根大声撒尿。
莎耶也是,跟一个并不熟识的男人互相依靠,却丝毫感觉不出她的紧张。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身边有优秀猎犬的,可不只他们呢。」
「最好错开一点时间,等他们确实经过后再过去,比较不危险。」
当凡恩说出自己的担忧后,莎耶冷静地摇头。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虽然是个有点危险的赌注。」
凡恩闭着眼睛,静静回想往事。
莎耶就这样挑着眉,露出苦笑。
「妳觉得不去比较好吗?」
「每次听到木头爆裂的声音,就会吓得跳起来。」
风雪吹了一天一夜,终于平息。
通常冬天在山里旅行时,一定会随身携带挖雪棒,但两人毕竟什么也没带就仓皇逃走,最近几天能称得上工具的,大概只有小刀。
「……」
凡恩紧皱着眉。
凡恩看着她,想着这个人一路走来的轨迹。渐渐地,短暂的睡眠再次造访。
「悠娜见到我,会不会又气嘟嘟的?」
莎耶惊讶地回头。
「刚回到故乡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想着丈夫;但后来不想起他的时间渐渐拉长。虽然觉得很空虚……但这样也好,就表示我能忘记他。」
莎耶微笑看着凡恩。
「是吗。我好像问了太私人的事。」
莎耶闭上嘴,风声围绕在她四周。
(但是……)
他们必须等火马之民通过后再前往,但如果等得太久,痕迹就会消失、无法追踪。
可能是带着雪的狂风被塔克拉山遮挡,也或者是因为这里有茂密的常绿针叶树林,这条森林里的山路并没有太多积雪。
「三岁之前是最难预测的,到了四、五岁,大概就能猜到她有什么反应。」
「悠娜她啊……」
凡恩摇摇头。
凡恩表情苦涩。
她的语气平静。
「是吗。那今天就先打猎,确保食粮吧。」
凡恩回答,莎耶也微笑着点点头。
两人分头打猎,这一天提早扎营,让身体休息。
晓也一样,好久没有这样慢慢寻找食物。填饱肚子后,牠露出一脸满足的样子。飞鹿是很耐饿的动物,在冬天,就算不太吃东西也能活命,不过持续载着人奔跑,身体难免有些吃不消。
就算再怎么赶路,飞鹿骑士也必须谨记,要在雪中替飞鹿找到能觅食的地点,给牠们觅食的时间。
夜幕降临,雪下得越来越大,不知不觉间,外面又是一阵疾风暴雪。
幸好隔天早上风雪已经平息,天气晴朗。积了新雪的道路走起来并不困难,来到塔克拉森林道时,已是即将日落的时刻。这时,落在雪道上的树影已带着些许蓝色。
凡恩让晓停在林道末端,闭上眼,侧耳静听。
周围一片寂静,路上完全没有人声。偶尔能听到有动物走过的细微声音,还有雪从树枝上落下的声音。
没有马的味道。
火马之民的战士可能已经走过这条路,或者根本没有经过这里,又或者……各种想像闪过脑海。
莎耶从晓的背上下来,将手放在能俯瞰整条道路的斜坡上的树,好像在读取什么,她的目光稍稍变换方向,望着那条路。
过了一会儿,莎耶似乎发现了什么,穿着雪橇鞋套,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某个地方,她静静跪在雪地上,将脸贴近地面,继续看着前方。然后她站了起来,抬头望向凡恩。
她脸上浮现非比寻常的凝重表情。
「怎么了?」
凡恩走近,莎耶紧绷着脸说:
「这里有骑马通过的痕迹——而且数量不少,至少有二、三十只。」
凡恩一惊。
「这应该是『石火队』留下的。他们以十骑为一团,突袭敌军。这是火马之民精锐部队行军的痕迹。」
莎耶铁青着脸。
「……看来不是使者。」
「对。看这里的马蹄形状,还有规模……」
「这里、那里……还有那个地方,这些地方最明显。看得见痕迹吗?」
可是一旦发现这些痕迹,就会连带注意到其他痕迹——莎耶说得没错,马蹄印痕散落在整条路上,数量相当庞大。
尽管如此,那也是极为微妙的变化。要是莎耶不说,根本不会注意到。
听她这么一说,莎耶所指的雪面反射光线的角度确实不太一样。在下雪的季节里追踪熊的时候,也看过类似的痕迹。只要在雪上留过足迹、上面又积上新的雪,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凡恩轻声说道,莎耶也点点头。
莎耶指着被昨天降下的雪轻轻包覆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