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伊杞弥之光
《鹿王》 · 上桥菜穗子 · 2.2万 字
一 火马之冢
「……啊,不行!不能碰!」
米拉儿直起身子,试图阻止那个正要摸装有珍贵地衣竹笼的女孩。
小女孩嘟起嘴,问:
「为什么不能碰?」
每当赫萨尔他们拜访「沼地之民」聚落时,这个自称叫悠娜的小女孩,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跟着他们到处走。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很喜欢马柯康和米拉儿。
不过有一次,她被赫萨尔无情地赶跑,后来只要赫萨尔在身边,她就会稍微跑远。但她不会离得太远,而且还是会睁着那对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
她只要一生气就会鼓起双颊,动作也很敏捷,看起来简直像只小栗鼠,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看来那孩子好像经常瞒着大人偷跑出来。有一个不知是父亲还是叔叔的男人,经常一脸慌张地四处寻找她。这时候,刚刚明明还在附近的她,就会一溜烟消失不见,躲藏技巧相当高明。
新药对那个呈现类似黑狼热症状的女人非常有效,她已经能坐起来了。
米拉儿尽心尽力治疗住在那小屋里的病人,这样的举动也打动了聚落村民的心。刚开始来访时,总是表情僵硬的沼地之民,现在见到他们都会行礼致意,偶尔还会邀他们到家中,诚心招待一顿饭。
能像这样跟他们平静地谈话,对赫萨尔和米拉儿来说相当难得。
他们两人发现,黑狼热跟附近的环境极有关联。只要能解开这种病跟蜱螨之间的关系,就能成为寻找治疗方法的重要线索。
两人在这里借了一间小屋,放置药品和治疗工具,整理成方便工作的环境。问题是这里的湿气,幸好借来的小屋离沼泽有一段距离,现在气温也还低,出乎意料地形成了还不错的实验环境。
本来想就此在这个村里住下来,但多力姆严厉阻止,不得已只好每天从族都来回。虽然麻烦,但只要一大早来到村里,就能专心工作一整天。赫萨尔负责询问村民关于疾病的大小事,米拉儿则负责调查这个地区的植物。
米拉儿擅长利用地衣类来制药,对她来说,这个沼泽地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宝库。
赫萨尔不放心米拉儿单独行动,一定会让马柯康跟着,但米拉儿总是专心采集地衣,甚至忘记有人跟在自己身边。
风在铁灰色的沼泽上吹起一阵小小涟漪,虽然风很冰冷,幸好有阳光增加些许暖意;晴朗的日子里,还能感受到几许春天的气息。
大沼泽的岸边有几棵倒下的树干,每棵树上都覆盖着满满的苔藓。即使在冬天一片枯寂的原野中,也有很多青苔依然保持着湿润嫩绿。
喉咙又紧又涩,今天一整天水壶都不离手。不过比起昨天调查的地方,这附近的植物生长得更好,地衣类也很丰富,这让她光顾着采集,忘了身体的难受。
「那个也很漂酿,不过悠娜比较喜欢这个。」
他们很快地用过去曾对「极小病素」展现功效的十几种地衣萃取药物进行实验,其中展现较强抑制效果的,是由阿席弥和伊杞弥这些地衣类产生的二次代谢产物所制成的药——这也就是赫萨尔所称的「抗病素药」。
米拉儿仍弯着腰,摇摇头。
米拉儿和赫萨尔一边讨论,一边专注地调查这件事。
马柯康点点头,向米拉儿鞠了躬,跟着沼地之民的年轻人快步离开。
成功制作出显微镜的第二年,医药上也有了破天荒的发现。他们发现某种菌类具备杀死病素细菌的能力,而且效果相当出色,让整个深学院都陷入一片兴奋雀跃。
菌类产生的二次代谢产物有上千种,不仔细分析的话,根本无法判别。因为那不是肉眼能分辨的东西。
跨过倒树、穿过泥地,米拉儿不禁心想:我到底为什么要跟着她跑?
米拉儿的采集铲尖端抵在树干上,发出「喀喀」的声响。米拉儿拿起脱落的块状地衣后,蹲在一旁盯着的悠娜开口了。
米拉儿突然露出微笑,肩头一松。
「真的没有发光呢。可是妳看,这里沾着水滴,亮晶晶的对吧?」
在那之后,他们持续研究如何因应过敏反应和改良药效,经过踏实的努力,催生出对多种疾病有效的药物。
菌类有时会发光没错,但米拉儿从未亲眼看过蕈类或藻类发光。
悠娜凑近一看,眼睛里绽放出光采。
悠娜伸出小小的手指摸了摸水滴,水沾上手指,让她笑了出来。
悠娜的表情就像看着真的很美的东西,无比陶醉地欣赏着最左边笼子里的地衣。
「因为会发光啊!」
但最后他们发现,阿席弥等地衣类具有抑制这些「极小病素」的力量。
「好~冰喔!」
沼泽的这一端——也就是自己所在的岸边,是一片足以遮挡住风的葱郁树林,连坟墓和岩石上也覆盖着厚厚地衣,树隙间洒下的阳光把绿色地衣照得十分美丽。沼泽里藻类繁生,呈现深浓绿色。长满青苔的大树和岩石环绕着沼泽,一阵浓密的生气扑面而来。
马柯康皱着眉。
不过,这些地衣都有一个共通点——尽管分属不同种类,可是在体内制造出的二次代谢产物中,都包含着相同性质的成分;而对极小病素具有强力药效的,正是这种成分。
「发光……没有发光啊!」
看着那两种地衣,米拉儿心里突然一惊。
米拉儿不禁反问。
米拉儿被那只小手牵着,开始奔跑。
米拉儿微皱着眉,打量着放在笼子里准备用来做新药的地衣类。阿席弥是深绿色的,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发光。
再怎么仔细看,她都看不出塔荠或伊杞弥在发光。过去也从没听过这两种东西发光的报告。
「别管我,你去吧。我还要待一会儿。」
不过这种药偶尔会引起很强烈的过敏反应,还曾在给药后出现死者,一时之间引起极大的骚动。不过医术师都深知药和毒不过是一线之隔,并没有因为这起事件而舍弃抗细菌药。
假如饲养火马的人跟体内具有黑狼热病素的狗一起生活而没有发病,那么这其中应该也有着某种因果关系。
「可是……」
「没关系,我又不是小孩子。快去吧!他性子急,你不马上过去的话,他会生气的。」
米拉儿弯着腰,用采集用的铲子挖起倾倒树干上的地衣。突然听到声音,转头一看,一位沼地之民的年轻人快步走来。
听米拉儿低声这么说,悠娜一脸狐疑。
土迦山地的人饲养飞鹿,欧基地方的人饲养驯鹿。
「悠娜知道有粉多这种漂酿东西的地方喔。」
因为树木遭到砍伐,所以这边的风比较强,岩石也干燥成白褐色。拜此之赐,两边地衣和青苔的种类截然不同。
(原来如此……)
但是穿过处处留有残雪的森林后,竟意外来到一片宽阔草地。
小手一拉,米拉儿回过神来。
这项重大发现,也让深学院一片哗然。
「这里,妳看。」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眼睛看得到的东西以外,也有眼睛看不见的无数生命。这项事实获得确认后,也为欧塔瓦尔人的世界观带来重大转变。
「这个叫摩哈鲁。绿绿的很漂亮吧!」
人体里住着许多眼睛看不见的生物,同时,这些生物也对自己的居所——也就是人体有益,这个事实对向来倾心于「为诸国注入活水,替自己找寻生路」理念的欧塔瓦尔人来说,实在是个令人开心的发现。
前辈们说,也许是因为这些地方的人口密度并不像欧塔瓦尔那么高,又地处边境,因此没有传来病死的案例。但这种说法并没有解决米拉儿的疑惑,因为她想起了地衣。
应该是碰巧吧。这孩子的脑中一定有着各种愉快的想像。
有了显微镜,欧塔瓦尔人才终于能亲眼观察到致病因子的模样。
米拉儿微笑。
这孩子的脚程真快,而且她没有挑选特别好走的道路,反而若无其事地奔跑在各种艰险的路径。
塔荠是从老树的树枝往下垂的地衣,看起来像淡绿色的毛。伊杞弥则是明亮的绿色,喜欢长在水边,是相当罕见的地衣,很难发现。乍看之下,这两种地衣跟深绿色的阿席弥完全不像。
「赫萨尔大人叫您,请您过去一趟。」
「在这里!」
除了马柯康和米拉儿两人,沼地里并没有其他人影,只有极小的虫子拍动着透明发亮的翅膀。眼前的风景一片宁静安稳。
过去欧塔瓦尔王国灭亡时,阿卡法人为什么没有死于黑狼热?不,不只阿卡法人,原本黑狼栖息的土迦山地和欧基地方,为什么没有人出现黑狼热的症状?
「喔,真的吗?」
发现这项事实时,米拉儿还是个刚入门的徒弟,她对地衣类竟具有如此强大的功效深感兴趣,从此之后便开始专注研究。
「……马柯康大人。」
抗细菌药对这些有可能穿过细菌过滤机的微小病素——命名为「极小病素」完全起不了作用。
飞鹿的习性她不清楚,但听说驯鹿在植物稀少的冬天非常爱吃地衣。
「有啊?看鼻见吗?」
悠娜抬起头,露出满脸笑容。嗯!她用力点点头。
犹加塔平原这个地方没有飞鹿,也没有驯鹿。但火马跟其他地区的马不同,很爱吃地衣。
牛羊不吃地衣。因为牠们跟驯鹿不同,胃里没有能消化地衣的细菌。一直以来,米拉儿都希望有一天能调查这些地方的人们每天摄取的飞鹿或驯鹿奶与地衣类的关系。
「那系什么?」
「漂酿啊,但是没有发光。」
从地衣类制作的药物很可能奏效。当米拉儿知道这一点时,长年以来一直存在于脑中的疑问也跟着浮现心头:
米拉儿站起来,将刚采到的摩哈鲁放进另一个小笼子里。
米拉儿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皱着眉走到笼子边。她将今天早上采集的地衣按种类分别放进笼子里,偶尔会洒点水保持湿润,但没有一只笼子发出亮光。
「这个,还有这个,都在发光啊!跟声音一样,很漂酿喔~」
从古欧塔瓦尔王国时代至今,欧塔瓦尔人倾注心力开发了许多药物,而史上最具划时代意义的发明,就是显微镜。
苔藓和地衣类看似相像,其实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只要习惯了,要分辨它们并不困难。
说着,悠娜的鼻子上挤出了些小皱纹。
放在最左边笼子里的,是名为「塔荠」的地衣,而悠娜所指的另一只,则是放在正中间笼子里的伊杞弥。
年轻人挥挥手。
马柯康点点头,说马上过去。他低头看着米拉儿。
说着,悠娜走到并排的小竹笼边,指着最左边和中间的笼子。
「有那么漂亮吗?」米拉儿问。
悠娜点点头,突然握住她的手。
地衣有各种形状和颜色,有些宛如灰色瘢痕附着在树干上;有些则是黄中带红,光用眼睛就能看见那些密集丛生的鲜艳细小颗粒;还有些就像水里的藻类,延伸出无数白色须根。
大概是累过头了,或者有点感冒,最近米拉儿觉得身体有点吃不消。
接着,悠娜突然站起来,指着米拉儿说不能摸的笼子。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四周更添寂静。
接着她突然站起来。
眼前这片光景,让米拉儿忍不住看呆了。
但是,在沼泽另一端,则是一片连绵到远方、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草地,远远还能看得见羊群。
没有国家,就像是没有自己的身体。尽管如此,欧塔瓦尔人仍像微小生物般无孔不入,潜入不同国家,带给各国丰富的活力……
(可是……)
接着,悠娜满脸笑意地回答:
「为什么?」她问。
而在距今约十年前,他们又有一项惊人的新发现。那就是很有可能存在着用显微镜也无法看见、远比细菌更小的病素。
移住民应该是把另一边的树砍掉了吧。为了拓宽牧地、方便利用沼泽的水。
「米拉儿小姐,您说怎么办?」
(……该不会!)
当黑狼热再次现身时,他们确认从阿卡法盐矿里的遗体所采样的黑狼热病素,的确是显微镜下看不见的「极小病素」。
米拉儿又笑着说:
「真的耶。」
这项划时代的发明和发现,就像海浪一样,引发一波接一波的浪潮。
另外,这种抗细菌药还会引发严重下痢,在探究原因的过程中,才发现原来人体中本就有能帮助消化的所谓「好菌」存在。
悠娜将米拉儿拉到沼泽较浅的水边,指着那里。
「妳看!酿酿的东西有好多!」
米拉儿往水里一看,心里大吃一惊!她从未见过那么大量的伊杞弥,就在水里。
「太惊人了。」
米拉儿喃喃说着,但随即倒抽了一口气。在那片丛生的鲜绿色伊杞弥下面,水底有个白色的东西。
是骨头——一个已变成白骨的巨大生物躺在水里。
米拉儿忍不住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发现自己脚边被地衣覆盖的土地下,也有白色的东西。
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了?」悠娜问。
米拉儿一时答不出来。
悠娜指着被地衣埋住的白骨:
「妳怕驯鹿的骨头吗?」
「驯鹿?」
米拉儿仔细盯着那骨头,皱起眉。
沼泽里的白骨连着头。那并不是驯鹿的头。
「那不是驯鹿……是马喔。」
听到米拉儿这么说,悠娜扬起眉。
「咦?真的吗?那是马吗?」
「对啊,是马。」
她学过很多不同生物的骨骼,只要看过头骨,就能一眼看出是不是马。
说到这里,长老的脸一沉,闭上了嘴。
这些没有因毒麦而死,却被米寄叮咬致死的羊和火马埋在其他墓冢。火马之民的驯犬人说,这些覆盖着伊杞弥和阿席弥的墓冢跟以前一样发出圣光,所以他们特地把狗带到这里,让牠们吃里面的肉。
赫萨尔皱着眉。
虽说是长老家,不过结构跟其他房子一样,只是为了防止湿气,地板稍微垫高而已。爬上五阶木梯进入房子里,正隔着火炉跟长老面对面的赫萨尔转过头来。
对方总共有八个人。以一挡八,可说一点胜算也没有。
「她可能进了森林里,我们去找找吧。」
「但施兹从移住民伴来,以切都变了……」
「长老正在对我说很重要的事,不过这里的方言有些我听不太懂。你来替我翻译。」
被岩石和木头包围的这处墓冢,覆盖着火马爱吃的美丽伊杞弥,这里总是微微泛着晋玛之光。
多力姆叹了口气,阖上阅读的资料。
(是火马之民。)
阵阵香味飘来,已经开始准备晚餐了。
马柯康抬起头来。
而在这里,从春天到秋天,只要进到森林,就会被米寄叮咬,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偶尔也会出现被米寄叮咬而发狂的野兔。这些野兔会乱窜乱跳,像跳舞一样,最后全身僵硬,挺得像根木棒一样后死掉。以前大家看到这样的兔子,便会说:「啊,这是被米寄住了(入侵了)。」
赫萨尔也低头蹙眉,看着笼子——那张略显铁青的侧脸,此刻看来稚气得让人不敢相信。
毕竟火马可是受到晋玛神所喜爱、赏赐给人们的马。
晋玛神的愤怒依然没有平息,祂让这片大地生病了。
不过,如果火马上了年纪,或者是生病时刚好被米寄叮咬,确实也会因此变得虚弱而死亡。对于这些马,人们会先驱除米寄的灵魂,然后葬在沼泽边缘的「晋玛之冢」,让牠们前往晋玛神身边。
「要是听到刚刚那番话,米拉儿一定会高兴到跳起来吧。」
那个身材矮胖的男人欲言又止地看着这里,脸上焦躁的神情,暗示着事态急迫。
马柯康极力表现得老实认真,事实上拚命忍着身体深处的笑意。
飞翔在黄昏天空中的火打鸭,陆续降落在沼泽,此起彼落地叫闹着。但附近一个人影都没有。
在阿卡法王国的时代,不曾有过这样的管理系统。
这些狗吃了因毒麦而死的羊或火马,后来也死了。
「……一切都是他们的错。」
当火马之民还在犹加塔平原时,沼地之民替他们做各种工作,换取火马奶。
老人的犹加塔腔确实很重。而且除了用字遣词,他的抑扬顿挫也是旧时老人家说话的方式,马柯康听来很是怀念。
「可走了吗?」
火马也会被米寄叮咬,但不会像兔子一样发狂而死。
只是自从移住民砍掉森林后,「晋玛之冢」便开始起了变化。
声音里有难以压抑的亢奋。
「您觉得埋头工作的米拉儿小姐,会听我的话吗?」
火马之民一言未发,只是不断缩小包围圈。马柯康闻到淡淡的马味。
「你来了……米拉儿呢?」
「……也是。」
二 「沼地之民」的长老
(那是……)
原本以为把吃毒麦而死的火马葬在「晋玛之冢」,可以获得净化。但是自此以后,晋玛之光却再也不降临在遗骸上了,吃了这些肉的母狗开始痛苦而死。
当时允许边境居民自治,所以表面上,这些资讯都由他们自主提出报告。
马柯康点点头,请长老开始说话。长老点点头,说道:
「那些狗是神派来的神圣动物,虽然心里知道牠们不会咬正直的人,但老实说,当那些狗来到身边时,还是会很害怕。所以当肯诺伊大人带着那些狗搬到土迦山地去的时候,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米拉儿转过头,全身为之冻结——男人们站在树林里,腰插着剑、手里拿着枪,表情极度愤怒,直盯着她看。
长老说,火马奶是万能妙药,以前大家常喝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被米寄叮咬过。
移住民将这些羊的尸体埋在森林边缘。但埋葬的地点很接近「晋玛之冢」,所以火马之民的猎犬经常把牠们挖出来吃。
可是,来到沼泽附近,却没看到米拉儿。
马柯康隐约记得以前听过这种故事。是祖母跟他说的,当时他还觉得很害怕。
他们身穿有马形刺绣的护胸甲,手持着枪。
不管牠活着还是死后,都能给人们带来恩惠。
马柯康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脸一沉。
看到这些资料,不得不承认东乎瑠人确实很擅长行政管理。即使是被勒令搬迁到边境的人,也没有疏于调查,而是相当缜密地调查了各种现象。
赫萨尔哼了一声。
当地人认为,被米寄入侵后,牠的灵魂便会附身,而兔子为了驱逐进到身体里的虫子灵魂,只能一边跳一边迈向死亡。
「住手。」
「可走了吗」就是「可以开始说了吗」的意思。
吃了这些肉的狗并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这些母狗所生的小狗,成长速度快得出奇,而且还很多产——而这些狗,成为比以前的「晋玛之犬」更加聪明,也更可怕的猎犬……
长老告诉他们,最近被蜱螨叮咬而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漫长的故事即将结束时,长老迟疑地补充了一句:
「咱弥这哩以往,就算给米寄夭过,哑谋死过人。」
这么一来,生下来的小狗就会承袭晋玛之光的恩惠,成为坚强又聪明的晋玛之犬。
米拉儿一定也会很高兴吧。如果能听到赫萨尔这么开心地告诉她这些消息的话……
马柯康这才想到,原来如此。长老口音中的犹加塔腔太重,赫萨尔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的确是那个小女孩的叔叔。
「……终于找到线索了。」
离开长老家时,太阳已经西斜。
这时,背后有个小小的声音。
(这该不会是火马之墓吧?)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有些犹豫地说:
厨房距离虽然稍远了些,但因为风向的关系,做菜的香味有时会飘到这个房间来。
被米寄叮咬后,不仅小型动物身体会出现异状,人类也一样会发烧、全身痉挛,可是过去从来没有因米寄叮咬而死的例子。
不过,自从移住民搬来、发生毒麦事件、火马之民被驱逐到这里的几年后,便开始发生小孩子被米寄叮咬后去世的惨痛事件。最近即使是大人,就像那个女人一样身体原本就很虚弱的人,也开始出现被米寄叮咬后生病的情况。
夕阳余晖照在赫萨尔脸上,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蹲在笼子旁,企图分辨米拉儿的足迹时,突然感到有人接近。
马柯康站起来,手放在剑柄上;这时候,右边的森林里跑出几名打扮奇异的战士。
米拉儿再次张望四周,发现残雪下方有零星的枯萎花朵,那些花都不是附近常见的种类,可能是拿来扫墓的花吧。
这个地方的森林里,天气变暖,米寄(蜱螨)就会变多。
那时候,移住民所放牧的羊也经常死亡。有些是吃了毒麦而死,也有很多是被米寄叮咬而死。
火马之民的驯犬人看准了葬在墓冢里的火马遗骸发出晋玛之光的时刻,会把怀孕的母狗带到墓冢,让母狗吃火马肉。
有个男人站在森林边缘的阴暗树林之间。
那些移住民们所干的事真该遭天谴。他们竟然砍伐「晋玛之冢」所在的那片森林,做为羊的饮水处。
赫萨尔脸上浮现笑容,往米拉儿采集地衣的沼泽走去。
「笨蛋,你怎么不把她带回来?我不是说过不要让她落单吗?」
不过米拉儿用来装地衣的笼子还整齐地放在她刚刚走过的路上。
尽管如此,还是得舍身奋战,至少要让赫萨尔逃走。就在马柯康双脚准备使力的那瞬间,赫萨尔说:
不过,在羊和火马之中,也有吃了毒麦却没有死的。但或许是这些羊或火马的身体因此变得比较虚弱,有很多都是被米寄叮咬后死的。
马柯康无奈地苦笑。
这是离开旧王都卡山时,与多瑠交代要带给赫萨尔的资料,上面详细记载着各地移住民发病的状况。
*
长老扭曲着脸,咒骂着移住民。
看着少主难得一见的小跑步背影,马柯康微笑着。不管怎么说,这个人还是爱着米拉儿的。
过来。他招招手,马柯康走到他身边,赫萨尔要他坐下。
火马之民相当愤怒,但那时候他们忍了下来。因为移住民并没有连「晋玛之冢」这一侧也砍伐。
晋玛神生气了——这样的声音如苍蝇的嗡嗡声般,覆盖了整片大地。火马之民的怒气终于转向移住民。
马柯康被带到沼地之民的长老家。
「她说还要再工作一会儿。」
当然,阿卡法王在背后会利用墨尔法收集情报,也会要欧塔瓦尔的「奥」将收集来的情报上报给国王,该知道的事情几乎都掌握了。但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些都是透过绵密的地下情报网传来的情报,并没有累积成细密精确的数值。
眼睛深处一阵酸痛。多力姆用手指徐徐按着眼角。
(我也上了年纪了。)
以前不管旅行多久都不觉得累。
现在往来旧王都和各地之间时,偶尔会感觉到一股发自身体深处的疲累。他很怀念管理盐矿的那个时期。当时的一切都比现在更单纯。
话虽如此,但仔细想想,现在工作的基础也都是那时候培养起来的。将盐这种等同于黄金的资产分配给各地方氏族的权限,让自己建立了和各氏族间的各种人脉。那时候建立起的关系,对现在的工作有极大的帮助。
多力姆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已经换上淡蓝暮色。
(该换衣服了。)
今天晚上,要久违地跟赫萨尔他们一起共进晚餐。
赫萨尔他们连日造访沼地之民的聚落,好像已有些进展了。
多力姆当初到欧塔瓦尔圣领的深学院打探时,知道新药的开发主要由赫萨尔和米拉儿主导。不管询问任何人,对他们两人的风评都很高,许多人都期待他们能发现解决问题的线索。
可是在他探听到这些消息时,也同时了解到,即使是最优异的研究者竭尽全力,也无法马上制作出对黑狼热这种可怕疾病有效的药。
现在,已经来到刻不容缓的局面了。就算以意料之外的速度制造出新药,也无法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多力姆接获消息,大约半个月前,土迦山地的碉堡遭受穆可尼亚军奇袭。在这场袭击中,碉堡遭受相当严重的损害,而突然现身的犬群更让穆可尼亚兵败如山倒。
飞鸽传书中的内容并没有写得很详细,不过光是这短短的通知,也足以让多力姆了解情况已经走入下一个阶段。
阿卡法王也应该领悟到,不能再继续观望下去。
王幡侯和与多瑠早已察觉到是谁在背后操控那些狗。他们虽然知道,却佯装不知,不想把事情闹大。必须趁着眼前这个状况还能继续维持时,削弱肯诺伊的力量。如果不像这样暗中输诚,东乎瑠一定会采取断然措施,进行铁血镇压。
接获阿卡法王命令的精锐部队,已到达土迦山地。
假如他们抓住了肯诺伊,消息迟早会传回这里。到时还得说服这边的火马之民别轻举妄动。
「我过去吧。」
多力姆五官扭曲。
男子停下脚步,用手指着多力姆,然后纵身跳到路旁的树丛后。
幸好石火队没有带狗同行,他们才不需要保持太长距离。而这也多亏了石火队为了避开东乎瑠驻军的耳目,没有走正规道路,选择了从狭窄兽道通过的困难旅途。
多力姆叹了口气,听到敲门声。部下询问是否能进屋。
草丛沙沙作响,火马之民的战士们跳了出来。
这座宅子是氏族长停留在族都时使用的,馆内常驻着三十位阿卡法士兵。这次他又率领两支十人小队前来,因此宅邸内现在总共有五十位士兵。
「真抱歉打扰您。有位沼地之民前来,说有急事要找多力姆大人,还说想避开山地之民,私下跟您谈谈。」
男人抬起头来,低声说道:
凡恩和莎耶讨论著是否该兵分两路,但由于彼此之间没有连络方式,考虑到万一被火马之民发现,还是两人同行较妥当,因此他们决定追踪人数较多的那一组。而那些人的足迹通往犹加塔山地居民族都所在的那座山。
(……纳卡。)
太阳已经西沉,森林里相当昏暗。就算让阿卡法士兵提灯照亮脚边,也只能看见眼前几步的距离。
「还没,以往他没这么晚回来过,我正想跟您商量,是不是该去接他。」
凡恩微睁着眼,安静地开始奔跑。
「没错。抱歉还让您跑一趟。」
一个脱离现实的梦,只属于阿卡法人的阿卡法这个梦——想亲手夺回所有权力的梦。
不久前,在前方的黑暗中曾看见几盏灯火,一些金属物品在灯火下闪着亮光。几名士兵沿着林间小路往这里走来。
合并已经过一段漫长岁月,现在的阿卡法早就和过去那个小国完全不同了。防卫也好,经济也好,任何层面都敌不过东乎瑠。
随着告知敌袭的声音,灯火一片零乱。刀影闪烁,还传来凄厉叫声。刀剑互相撞击,发出尖锐声响、火花四散,伴随着砍破沙袋般的钝声,汗水与鲜血的味道也跟着传来。
多力姆正想点头,却又改变主意,摇摇头。他不想让来历不明的人知道宅邸内部的构造,还有这间执务室的位置。
当时阿卡法王内心些许的同情,反而带给他们更残酷的未来。
过了一会儿,乱斗终于结束,从掉在地上、熊熊燃烧的灯光可以看见,有名男子被绑住了。
快到晚餐时间了,大家正走向餐厅。
身旁的莎耶倒抽了一口气——看来她认识这个人。
没错,是那个男人的味道。那个掳走悠娜、身材矮小的沼地之民。
从后门透出的光线微微映照着那名男子的脸,是位中年男性,长相很平凡。多力姆总觉得在那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沼地之民有很多都是这种长相。说不定曾经在村里见过。
经过他们整顿过后的树,已经不是原来的姿态。结成的果实大部分也都是归园艺师所有。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保护了这棵树不受暴风雨侵袭,给水灌溉、帮助树木健康成长。
还在盐矿时,每当自己有这种感觉,一定会出事。可能是看到或听到一些还没浮出意识的东西所带来的某种预感吧。
多力姆问道,男人深深低下头。
咕。猫头鹰小声叫着。
(到底是什么?)
前方那名男子走路的样子有种习惯,每当他踏出一步,左肩就会稍微往下沉。当多力姆发现这一点时,心中一惊。
赫萨尔不想让山地之民发现的用意让他很好奇。住在族都的山地之民与欧塔瓦尔的「奥」关系很深厚。身为欧塔瓦尔人的赫萨尔,有什么理由在意他们的目光?
(对了,这男的……)
这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手被反绑着,火马之民则包围着他往前走。火马之民的战士把灯火拿高,因此在黑暗中可以清楚看见那张脸。
「敌人来袭!」
多力姆沉吟道:
晓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有莎耶和飞鹿跟在身后的凡恩好比一匹狼,静静奔驰在夜晚的森林中。
一闭上眼,世界就变了——一个只由味道和声音勾勒出轮廓的世界包裹住凡恩全身,不断往外扩散。
他像野兽一样,静静地、柔软地穿过草丛,追踪着纳卡气味留下的痕迹。莎耶的味道就在身后,凡恩可以感觉到莎耶追了上来。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一心追踪着纳卡。
东乎瑠并不是肯诺伊他们口中的寄生虫。
「在我们那里。」
防卫重担、税赋不公、移住民问题,阿卡法人确实面临许多艰难的困境。但是这些问题应该透过政治手段来解决,而不是谋反或阴谋。
在那位男子的引导下,多力姆走进了夜晚的森林。
「不,他只要我传达刚刚那些话,然后领您过去。」
早在肯诺伊试图交涉,想用「晋玛之犬」夺回阿卡法时,就应该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们,阿卡法已经是个不能没有东乎瑠的国家了。
「你说有急事,是什么事?」
不过那名男子走起路来,却毫不犹豫。
但那是指带着丰富粮食的骑兵,凡恩和莎耶还必须避开风雪、寻觅食物,因此多花了好几天。
环绕着宅邸的围墙另一边是山,一整片黑色树林正随风缓缓摇摆。
这些事,阿卡法王都再清楚不过。
「是赫萨尔大人派我来的。他请您尽快来一趟,别带太多人,尽量不要让山地之民发现。」
回应后,部下打开门,走了进来。
部下点点头,从后门进入宅邸,就这样消失眼前。
阿卡法王心里或许觉得,肯诺伊的梦并非完全不可能实现。他同时也认为,反正他们成不了什么大事。
走下阶梯,几名士兵发现了他,立正不动。多力姆轻轻挥挥手,要他们直接去食堂,自己则走向后门。
他心跳加快。闻着味道,一名矮小男子的长相渐渐浮现在脑中。
「沼地之民?是谁?」
为什么胸口觉得如此不平静。是因为走在黑暗之中吗?还是……
莎耶脸上涂着泥,眯起眼后,那张脸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凡恩也一样,涂了泥巴潜行在黑暗中,低头看着石火队战士们进入后,许久不见动静的草丛。
「我问过了,但他没有报上姓名——如果您要见他,我就把他带过来。」
部下表情显得很为难。
「他有没有告诉你是什么事?」
天气好的时候,大约十天就可以从土迦到犹加塔。
「进来吧。」
猫头鹰叫声传出的那瞬间,周围一阵骚动,可以看见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离开小路逃走。
几乎在同时,走在多力姆身旁的士兵惊叫一声,手上的灯落地。他们的手按着脖子,不断呻吟,双膝跪地,然后就这样倒下。
到达犹加塔山地后,石火队分为两组。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他们怀有期待。)
多力姆单手捂着脸,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多力姆转头看看在背后守卫的部下。
从土迦山地到犹加塔地方的这趟旅程,也是一趟由冬天到早春的旅程。
走出后门,黄昏清凉的微风抚上多力姆的脸颊。
警卫兵俐落地举枪致敬。多力姆点点头,走向站在士兵身边的矮小男子。
他正要出声唤那男子,这时,不知哪里的猫头鹰叫了。
凡恩转过头去,莎耶点点头。
*
就在多力姆这么大叫的同时,旁边的草丛也发出声音。黑影接二连三现身,士兵们高举的灯火下,闪着白刃的亮光。
火马之民知道自己要被逐出故乡时的表情,直到现在仍烙印在多力姆眼里。那眼神空洞,只盯着再也无法得见家园的老妇,还有哭倒在地的女孩们。
出了走廊,走向阶梯,他听见楼下男人们的喧嚣声。
如果穿过族都后门,就会被山地民发现,因此他依照男子的引导,走上一条从宅邸后山穿至沼地的小路。
「赫萨尔他人在哪里?」
现在传出猫头鹰细小叫声的,正是那处草丛。
「赫萨尔还没回来吧?」
凡恩顿时全身发热,闭上眼睛。
虽然多力姆曾对赫萨尔说移住民很碍事,但事实上,现在如果没有他们,势必引发市场的重大混乱。
尽管如此,两人和火马之民的石火队的距离依旧没有拉得太远,就这样来到犹加塔山地。
凡恩正想低声问那是谁,突然又皱起眉头。沿着山壁吹来的夜风中,有股熟悉的味道正扰动着他的鼻腔。
多力姆追着他在灯光下偶尔浮现的身影,觉得毛骨悚然。
(尽管如此,在那瞬间……王的心中仍然有个梦想一掠而过。)
蜡烛燃烧的味道、鲜血和汗水的味道、金属的味道,这些与山的味道格格不入的东西,刺激着鼻腔深处。一切会动的东西,都在大气中留下了气味的痕迹。
「是你吗?你有事找我?」
三 纳卡
可是,再怎样都不该用那种暧昧的言语,让他们抱有希望。
部下点点头。
「你去食堂找三个人过来,别告诉他们理由。」
实际上,他们带给阿卡法这棵树肥料、剪去多余的枝叶,就仿佛在一旁守护成长的园艺师一样。
万一东乎瑠弃阿卡法而去,这个国家大概会如同一棵失去园艺师、失去水源、失去围墙,还遭受强风侵袭的老树般干枯吧。
纳卡跟在火马之民的战士后头,微微低头走着。他们在夜晚的山里走了很久,终于来到悬崖下。
不知不觉中,月亮已经升起。半月的朦胧光芒照亮灰色山崖,山崖上四散着漆黑的洞穴入口。
带着俘虏的战士们一走近,山崖下便随之骚动,几条人影摇晃着。分成两组的战士,似乎在此处会合。
闪烁着的灯火陆续移动,带着俘虏的战士们进入其中一个洞窟。
其他战士并没有走进洞窟,而是待在外面围着火堆。
纳卡也没有进入洞窟,他正和待在火堆旁的战士们说话。从这里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凡恩和莎耶一起躲在森林边缘。凡恩盯着纳卡,在莎耶耳边轻声说:
「妳看得见那个男人吗?坐在火堆左边的小个子。」
「……看见了。」
「那就是纳卡。」
莎耶倒抽了一口气。
「什么?真的吗?」
凡恩点点头,莎耶紧皱着眉。
「你从这里就看得见他的脸?」
「不,我从味道知道的。」
凡恩凝视着纳卡。
「那一定是纳卡,不会错。」
这时候纳卡身体晃了晃,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后,莎耶「啊」了一声,轻叹道:
「真的是纳卡没错。」
两人互看一眼。
「……照一下这里。」
(那位大人是个和善的人。)
赫萨尔发现米拉儿的肩膀在发抖,轻声问道。
在摇曳的小小烛火下无法仔细诊察,不过赫萨尔还是让米拉儿张开嘴,看了她的喉咙。
但如果是带有病素的蜱螨,被叮咬后经过一天一夜,罹病的危险就会增加许多。
而且温度高得出奇。
蜱螨很小,被叮咬时只会感到很轻微的疼痛;假如钻进头发里,往往很难发现。米拉儿虽然频繁洗头,但是蜱螨会张大嘴,用下颚紧咬住皮肤,就算洗头,也洗不掉蜱螨。
不仅如此。堂妹得免死罪、开始在阿卡法盐矿当家事奴隶后,大人还格外开恩,让叔叔能送粮食和衣服给堂妹。
走在夜晚的山中,更觉得火堆的温暖有多么可贵。
这一定是晋玛神的安排吧。
在她左耳后方的头发里有个小黑点——是蜱螨。吸血之后,身体膨胀得很大。
赫萨尔抬起头,看着马柯康。
从前掌管岩盐流通的阿卡法重臣。自从盐矿落入东乎瑠手中后,转为掌管边境,与所有阿卡法氏族都有着深厚关系的阿卡法要人……
人称「阿卡法王的心腹」、身份如此高贵的大人,竟为了一介边境民这么尽心尽力,大家都很惊讶,也由衷感谢他。
好不容易把这些食物交给堂妹,但她却把所有拉帕帖都给了孩子。叔叔哀伤地说,那孩子几乎连味道都没尝,为什么不自己也吃一点呢?叔叔说这些话的表情如今还历历在目。
米拉儿无力地盯着赫萨尔。
赫萨尔将手放在她额头上,皱起眉。
堂姐家孩子多,无法分心照顾悠娜。要是告诉堂姐现在这个状况,老实说,她或许会大松一口气。话虽如此,就这样把悠娜丢在洞穴里不管,似乎又太无情了。
赫萨尔问,一脸不悦地看着马柯康。
姐姐的话在他脑中掠过,但马柯康觉得其实只有赫萨尔和米拉儿有活命的价值。只是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他决定告诉自己,别去在意那些不祥的预感。
「那是多力姆大人。」
*
凡恩背脊感到一股凉意。
火马之民的战士命令他在骚动中趁乱掳走悠娜。听到这个要求时,纳卡很惊讶。他怯懦地说,自己办不到这种大事。
一想到自己因此而遇见悠娜,又能把她带回村里,这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她穿着长袖衣服,脖子上缠着布,头也用布包着,再穿上男人的长裤,把裤管塞进长靴里。尽管这样,仍无法完全防堵蜱螨。
毒麦事件时,被迫协助袭击移住民的不只是堂妹,纳卡也得负责监视。所幸东乎瑠的官员并不知道这件事;当然,村里有人知道。只有自己一人没被究责,让纳卡很歉疚,渐渐觉得待在村子里很难受。父母过世后,纳卡离开了村子,流浪到欧基地方。
纳卡怯生生地提出要求,火马之民的战士们讨论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答应等到那孩子睡着后,让纳卡去看她一眼。
凡恩睁大了眼。
尽管遵从火马之民的命令是氏族的责任,但担负起欺骗多力姆大人的任务,还是让他很痛心。
看到那大小,赫萨尔紧咬着唇。看来被咬已超过一天。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刚。今天早上只觉得喉咙有点痛。」
「确实没错……对方没有马上杀了我们,就表示我们还有利用价值。」
呜……他听到一个微小的声音。
(……该怎么办?)
马柯康起身,附耳在岩壁上。
「……怎么了?」
「好像又抓到了什么人。」
(冷静点。还没确定就是黑狼热,这家伙没带病的可能性更高,这种症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感冒。)
可能是抓到莎耶的时候,也可能是其他墨尔法露出马脚。总之,火马之民已经知道自己被阿卡法王抛弃了。
赫萨尔的心跳开始加快,一股快压垮他胸口的不安涌现。
「妳认识那个被俘虏的男人吗?」
「有点红肿。希望只是单纯的感冒。」
最近几天天气格外暖和,蜱螨开始活动也不足为奇;再加上米拉儿一直在沼地森林里采集地衣。
派出石火队,以阿卡法王的心腹为人质,这就是他们所展现的意志——这么一来,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已经比眼前的火堆还要明显了。
米拉儿点点头。
不能急。首先得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心里只想着悠娜,很有可能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火马之民的战士们听了,只是浅浅一笑。他们说,那可是你在阿卡法盐矿那堂妹的女儿。与其被我们粗鲁对待,还是你亲自照顾比较好吧。我们是特地把这份工作留给你的,你可得好好感谢我们啊。
赫萨尔让马柯康拿来蜡烛,拿下包住米拉儿头发的布,从后颈开始,拨开头发仔细检查。
刚刚有个男人过来,给每个人都发了张毛皮,但就算裹着毛皮,这座监牢的地板是石头,冷得彻骨,火源也只有一根蜡烛。
「我已经很小心了。」
「那位大人就是我们墨尔法的总管。」
现在悠娜人在洞穴里。当纳卡听说悠娜是和欧塔瓦尔的女医术师在一起时被抓走的,慌张地跑来想带回悠娜。但火马之民的战士却说,那女孩是重要的俘虏,不准他带走。
(所以他们想在对方行动前先下手为强。)
这座岩牢是利用天然的岩穴再加上铁栅区隔建造成的,跟城中的地下牢房比起来,隔间墙更厚,尽管把耳朵贴在墙上,也听不见隔壁的声音。
「……看来肯诺伊已经发现了。」
当时的事,纳卡记得很清楚。
他表情僵硬,小声地说:
(跟着赫萨尔大人,几条命都不够用啊!)
他自小便听说火马之民有一座专门拿来关重刑犯的岩牢,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进牢的一天。
毒麦事件时,他帮了许多忙。
他觉得身体深处还在发抖。
在火马之民面前,纳卡客气地弯身靠近火堆,站在稍远处感受温暖。
(至少也得看她一眼再走吧!)
岩牢外突然一阵吵闹。
此时的火马之民一定相当绝望、愤怒。还没来得及反抗,就遭到压制,必须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这种事他们是不可能乖乖接受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孩子嘴里呓语着梦话,拉过毛皮,转个身面向墙壁那侧继续睡。在这种状况下竟然没哭闹,还睡得这么沉,这孩子还真坚强。
「妳发烧了。」
欧跄!他想看看那张睁着圆亮眼睛的脸。凡恩努力压抑这些涌上心头的渴望。
凡恩弯起嘴角露出笑容。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终于追上了。能找到悠娜的确实线索就近在眼前。
四 米拉儿发病
「不要做无谓的逞强。妳冷吗?」
知道堂妹怀了盐矿奴隶头子的孩子后,叔叔有一阵子曾经难过到差点生病。可是等到孙女出生后,他数度远赴阿卡法盐矿,将火马奶制成的拉帕帖,以及在卡山买的欧基拉普塔等滋养身体的食物交给女儿。
以前沼地之民有很多机会能得到火马之民提供的火马奶,可是自从东乎瑠人拓殖后,火马奶变少,也就不常分给沼地之民了。叔叔一定是想把这些用贵重火马奶制成的拉帕帖,给经过辛苦劳动和生产后身体虚弱的女儿补身体吧。
刚刚还不断跟米拉儿说话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毛皮裹在自己身上,窝在米拉儿和岩壁之间舒服地睡着了。
米拉儿咽了一口口水,嘶声说:
「……妳应该没被蜱螨叮咬吧。」
他迫不及待想把那孩子抱在怀里。
当堂妹因为协助袭击移住民被抓,差点被处以死刑时,那位大人特地去见了东乎瑠的官员,向他们说明沼地之民的处境如何困难,才保住堂妹一命。
马柯康的耳朵离开冰冷的岩壁,回头看着赫萨尔。
叔叔已经死了,婶婶去年也死了。悠娜现在是由纳卡的堂姐,也就是她的阿姨一家负责照顾。但以悠娜的年纪来说,这孩子顽固到令人难以置信。她始终无法融入这个家族,一逮到空档就逃走、整天不回家。天黑了虽然会回来,不过吃完饭就窝在家里的角落睡觉。堂姐曾说,好像家里养了只野猫一样。
赫萨尔摸摸米拉儿耳朵下方,要马柯康把蜡烛拿过来。
过了一会儿,赫萨尔停下动作。
「没事,不要紧。」
莎耶盯着远方的火堆,喃喃说着:
赫萨尔骂了还在客气的米拉儿两句,将自己的毛皮叠在她的毛皮上,紧抱着她。尽管如此,米拉儿的身体还是不断颤抖。
马柯康叹了口气。
「不要问我这种事。在这种状态下妄加推测,一点意义都没有。等到有动静的时候再做判断吧。」
听到这句话,许多事一下子都连接了起来,凡恩开始看清眼前这些事的意义。
不见得被蜱螨叮咬就会生病,甚至什么都没发生的状况还比较常见。
叔叔前年过世了,但是纳卡在因缘际会下,将堂妹的女儿——也就是叔叔的外孙女带回了村子。
回答的声音也在颤抖。
莎耶也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怎么了?」
只听到咕哝的人声,却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从声音的语调、脚步声,还有铁栅牢门关闭的声音,可以推测应该是在隔壁。
听到凡恩的问题,莎耶点点头。
「妳说是多力姆•斯佛露萨吗?阿卡法王的心腹?」
赫萨尔这么告诉自己。
尽管如此,心跳还是不断加快,额头到头皮一阵冰冷麻痺。赫萨尔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接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我被咬了?」
米拉儿问道。赫萨尔点点头。
「对。」
米拉儿打了个颤,闭上眼睛。
「要拿掉吗?」
马柯康正要将烛火拿近,赫萨尔连忙阻止他。
「住手!笨蛋!火源这么近,牠会就这样咬住、不断挣扎,伤口会变得更严重!」
「我知道,可是……」
「要是就这样死了,牠的下颚会留在皮肤里,更增加感染危险!」
赫萨尔拉高音调大声怒骂。
「你这家伙,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懂……」
米拉儿突然将手伸过来,赫萨尔把她的头抱在怀里。
「赫萨尔、赫萨尔,冷静一点,拜托。」
米拉儿在赫萨尔怀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在米拉儿熟悉的味道环绕下,赫萨尔粗喘着气,闭上眼睛。
恐惧从身体深处窜了上来,赫萨尔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一想到万一米拉儿罹患黑狼热,他就坐立难安。
(早知道就该让她回卡山。)
赫萨尔站起来,走到牢门旁。
「……什么事?」
纳卡怯生生睁开盈满泪水的眼睛,那个叫凡恩的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
夜晚一分一秒流逝。
年轻战士终于抬起头,对年龄稍长的战士点点头。年长的战士先拔出剑、摆好阵势才开口说:
「我再相信你最后一次。如果你刚刚哭着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你就好好补偿我一次。」
新的守门人比刚刚那名守卫年轻许多。虽然体格健壮,不过火光照耀下的那张脸,连根胡须都没长。
矮小男子惊讶地睁开眼。
「这孩子的状况有点复杂。我不能跟您说明原委,还请您可怜可怜,多照顾她。」
(还是叫醒谁来帮忙吧!)
刚刚那个矮小男子带了个人走近。两人都拿着大布袋,身后还跟着一个火马之民的战士。他们看了负责看守的年轻人一眼,点点头。负责守门的年轻战士神色紧张地挡在两人面前,开始确认矮小男子和另一个男人带来的袋子里装了什么。
对方只要用力一扭,颈骨一定会马上断掉。
赫萨尔听到声音,抬起头。马柯康正用眼神向他示意,赫萨尔看向牢门外那个怯生生望着这里的男人。
「这……」
五 不可思议的男人
米拉儿睡得昏昏沉沉。体温好像没有再升高,也不再发抖了。赫萨尔偶尔替她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夜不成眠地等着药来到。
「再找人借一件沼地之民常穿的这种外套就行了。你就说岩牢里的人觉得冷,别人应该不会起疑吧。」
纳卡从刚刚就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但停下脚步回头看,却什么都看不见。
「那孩子在哪里?」
「请原谅我!我也不想那么做,我是被逼的。」
(那是……)
「他们交代,让孩子继续待在这里。」
虽然那位名叫赫萨尔的年轻大人拚命告诉自己放药的地方,还有装药的瓶子颜色,但纳卡不识字。
(……能不能拿到对的药呢?)
接近夜半时分,牢门外的守门人交班。
他对火马之民的战士说,欧塔瓦尔人的人质发了高烧,能不能去拿药?他们似乎也担心人质死去,竟意外地爽快答应。
快到村子了。
他看过那位沼地之民。他记得,应该是这睡着孩子的叔叔。
矮小男子脸一沉。
(快点、快点,可恶!要检查在外面就该检查了吧!)
凡恩虽然没说这次如果背叛他会有什么下场,但就算不说,他的眼神也表现得很清楚。
「知道了。我带你过去……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那里有许多战士呢。」
一股恐惧涌起,纳卡死命道歉:
说着说着,眼泪流了出来。
那位叫米拉儿的小姐,很努力地替生病的村人治疗,是个善良的人。如果可以,他也很想救她。
「救命!别杀我!」
尽管对方还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可是直到刚刚为止那种随时会被杀掉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纳卡忍不住大叫。
年轻战士打开铁栅门的锁,那两个男人低头走进牢里。
「啊,请不要叫醒她。」
「好,开门。」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马柯康突然抬起头。
刚刚火马之民又拿了毛皮过来,铺好毛皮后,赫萨尔让米拉儿躺下,又替她盖上两人份的毛皮。
早知道不要告诉他药名,让他全都带来就好了。刚刚忘了告诉他要用布逐瓶包好,免得碰坏了。
矮小男子点点头。然后回头往背后一瞥,确认负责看守的战士正注意着隔壁的牢房,他才小声地说:
纳卡睁大双眼。
已被蜱螨叮咬、喉咙出现症状,也开始发烧——总之,得尽快注射新药才行。
放在小屋里的药如果只有一两瓶也就罢了,要是有许多类似的瓶子,他实在没把握能拿到正确的药瓶。
出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瞒、瞒过……」
尽管再三叫自己冷静,现在心里却净是后悔。
听到赫萨尔叫他,那男子一惊,但没有逃跑。反而又靠近牢门一些,往里面打量。
如果能把小屋里的药全带去,就不用再跑第二次了。
「为什么?你打算把这孩子继续关在这种岩牢里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一听到那声音,纳卡顿时浑身颤抖。
「你是这孩子的舅舅?是你把她带来的?」
「如果我们还有身为人质的价值,我想火马之民应该也不想让米拉儿送命吧。」
赫萨尔皱着眉。
他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包括悠娜和自己的关系;还有,如果没把药带回去,就会被怀疑的事情等……
纳卡用力闭上眼睛,牙齿不断打战,嘴巴一直说个不停。他心想,说话的时候,至少对方不会扭断自己的脖子,所以不停地说。
赫萨尔还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他:
「知道了。我们会照顾这孩子,但请你帮我一个忙。」
赫萨尔抱着米拉儿,看着那男人的脸好一会儿,接着压低声音说:
(……应该是错觉吧?)
就在这时,有个东西打在提着灯的手上,一阵疼痛。
赫萨尔扬起眉。
纳卡轻轻点头。
一回神,纳卡突然发现勒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已经松开。
说了之后,凡恩用那对敛着锐利目光的眼睛盯着纳卡。
(冷静点,现在没时间后悔。快想想该怎么办才好。)
明知道这片土地栖息着带有黑狼热病素的蜱螨,根本不该让她去采集地衣。
(该找谁来帮忙才好?)
「这样的话,你带我去。只要说我是你的帮手,就能瞒过他们了吧?」
赫萨尔的声音在发抖,眼神充满急迫。
「如果米拉儿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不管用什么方法,拜托,请你说服火马之民,把药带来!」
纳卡这辈子被迫做了许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想到竟然要这样结束一生,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纳卡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凡恩,然后低声说:
(那男人能不能把正确的药带来?)
接二连三的悔恨如浪涛不断袭来。赫萨尔紧咬着牙。
「不是什么麻烦事,你应该知道村里有一间我们借用的小屋吧?那里有我的药和治疗工具。我希望你拿到这里来,小心别弄坏了。米拉儿被蜱螨叮咬了,正在发烧。她可能得了黑狼热。我想替她治疗。」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
森林里非常暗,提灯只照得亮脚边。
凡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来了吗?)
「……所以你现在要去拿药,然后再回到岩牢里,是吗?」
「你!」
凡恩看了纳卡那件连帽外套一眼。
「……在岩屋……的牢里。」
纳卡发着抖,嗫嚅回答:
「……我外甥女还平安吧?」
赫萨尔不耐烦地在心里大骂,但还是安静地看着守卫检查。
夜晚的森林中,纳卡一路赶回村里。
听到他平静的声音,纳卡眨眨眼,点了点头。
看到马柯康打算用手碰触睡着的孩子,那矮小男子慌张地说:
提灯往下掉、纳卡呻吟着抓住手的瞬间,一名男子从背后的黑暗中出现,一把勒住他脖子。
「……那你就别动。」
岩牢铁栅门的另一边是一条通道,一根火把插在岩壁上的洞穴里,正熊熊燃着。灯光下,他看到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正悄悄走近。
「赫萨尔大人。」
两人进去后,年轻战士再次锁上牢门,将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
「你带来了吗?谢谢!」
赫萨尔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打开两人拿来的袋子。
赫萨尔惊讶地发现,他们几乎把所有放在小屋的药品和治疗工具都带来了。
「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真的很谢谢你。」
这时候,赫萨尔身后的孩子醒了。之前不管说话再大声,她都没醒来,但刚刚那一阵骚动似乎将她吵醒了。
跟着矮小男子一起来的那男人悄悄蹲在孩子身边……这时候,那孩子瞪圆了眼睛。
「欧跄!」
孩子的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下个瞬间,她放声大哭,跳进男人怀中。
男人抱起孩子,紧紧拥着她。
「欧跄!欧跄!欧跄!」
男人抱着边哭边紧抓住自己的孩子,低声安抚她,不要紧了,妳真乖。
年轻战士听到这骚动,吓了一跳。
「怎么了?」
「他是照顾这孩子的伯父。」
那矮小男子一脸为难地回答。年轻战士则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男人抱着哭得震天价响的悠娜站了起来,向大家稍微点了个头,接着待在岩牢一角,开始柔声安抚她。
赫萨尔满脑子都是米拉儿的事,马上转换心情专心治疗。但马柯康总觉得奇怪,不断盯着那男人和孩子。
(……悠娜的伯父?)
所有人不禁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男人开口:
他离开后,赫萨尔叹了口气。
悠娜再点点头。
说着,赫萨尔拿起新药的瓶子。这时角落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妳说什么?该不会,连这新药也在发光吧?」
赫萨尔把装有药的瓶子排好,小心拿出注射器,再打开消毒液瓶盖,一股呛鼻的味道顿时弥漫在整座岩牢里。
他盯着赫萨尔看了好一阵子,平静地说:
男人换上一抹凄凉的笑容。
「这怎么可能,太荒唐了。」
「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病死而已。」
矮小男子表情僵硬,接着,一脸为难地看向抱着悠娜的男人。
守卫的年轻战士隔着牢门,一直盯着这里。看到赫萨尔注射时,他睁大了眼睛,接着表情变得扭曲,仿佛自己也捱了一针。
看到那男人的反应后,赫萨尔忍不住问:
六 狼之眼
那人的个子并不特别高大,却流露出剽悍的感觉。
(这男人想要治疗黑狼热的药吗?)
再说,这男人也不像沼地之民那样卑躬屈膝。尽管态度自然,却有种威严。
「被针刺到很痛吧?」
他兜帽拉得低低的,几乎看不见脸,不过头稍微动了动,突然露出眼睛。
赫萨尔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却找不到适当的字句。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赫萨尔皱着眉,望向米拉儿。
男人眼中浮现光芒。
赫萨尔吐了口气,只觉得全身无力。尽管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他还是对自己竟然觉得害怕而难为情。
男人将悠娜放在地上。
「你这个人,一开口就问这么不得了的问题。」
赫萨尔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情反问。
(这男人是何方神圣?)
男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嗯。一样喔。酿酿的,很漂酿喔。」
为了预防米拉儿产生过敏反应,赫萨尔先将治疗工具摆好,为米拉儿的手臂消毒,替她注射新药。
「宿主改变后,病素的毒性多半都会弱化,但也有相反的。以蜱螨为媒介的其他疾病也一样,假如先以其他动物当做宿主,之后再传染给人,症状说不定会变得更严重。黑狼热就可能是这样。不过现在的状况还很难说……总之,幸好我们知道这些药对遭到蜱螨感染的人很有效。」
「妳在说什么?」
「这孩子说,伊杞弥和阿席弥看起来会发光。」
悠娜从男人怀中探出身子,指着装有新药的瓶子。
赫萨尔虽然很想知道这男人和孩子的真实身份,但方法要是不够高明,对方很可能会逃走。
赫萨尔一边整理用过的注射器,一边将新的预备针筒放在手边,点点头。
「我听说你是很有智慧的人,如果你知道被晋玛之犬咬伤发病后,有些人死亡,有些人却不会死的理由,希望你能告诉我。」
年轻的守门人转头看看岩牢外,背对牢房,朝着出入口持剑摆好阵势。
他终于想到该说什么,正要开口,外头突然一阵骚动,还听到几声叫喊。
「……如果生病不生病只是因为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人不知道能活得多轻松。」
「把药跟治疗工具放进袋子里,带着孩子和那女人一起到墙边去。」
年轻人露出害羞尴尬的表情说,没有,我没有担心。似乎这才发现自己身为守卫,不该采取这样的态度,又挺直了背脊,走到隔壁牢房。
有人碰了碰赫萨尔的肩,他一惊,转过头。那男人已走到身边。
「马柯康,不要发呆,快过来帮忙!」
「但我想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她说其他地衣类没发光。」
「……这样,治得好吗?」
「被『晋玛之犬』咬伤和蜱螨叮咬,病情的轻重会不一样吗?」
赫萨尔眨着眼。
赫萨尔抬起头来大骂:
米拉儿仰望着赫萨尔,沙哑地说:
「难道你不像其他人一样,认为这是『晋玛神』的旨意吗?」
「没错。现在还没有确实有效的药;不过,不久的将来也许能做得出来。」
「这个药,妳也看见它在发光吗?」
「那你呢?」
赫萨尔紧蹙着眉,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下一个瞬间,他乍然睁大双眼。
听了之后,马柯康挑了挑眉。
赫萨尔扬起眉。
米拉儿那张因为发烧而有些神智不清的脸上露出微笑。
「你看,欧跄!你看,在发光!好漂酿……」
年轻人眨眨眼,看着米拉儿。
「不一样。在那间小屋里的人已经开始发疹、意识不清。可是,尽管在那种状况下,注射了新药还是有效果,不是吗?」
他也觉得这男人就像头野生动物,尽管现在出于好奇而看着自己,不过一旦察觉有危险,应该就会马上逃离。
「欧跄,我跟你说……」
来得及注射新药,让赫萨尔放了心,沉着的表情又回到脸上。
「也对,确实没错。跟鹰匠他们不太一样。」
米拉儿因发烧而失焦的双眼望着赫萨尔,接着,似乎是太过疲累了,终究还是闭上眼睛,只是嘴里还喃喃说着: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看牢门外,确认那个负责看守的年轻人还站在隔壁牢房前,便将视线移到那矮小男子身上,轻声说:
「幸好来得及注射。现在还没有发疹,症状不至于太严重,毕竟不是直接被狗咬伤。」
「……那药可以治好黑狼热吗?」
虽然很不明显,但是当男人听到「没什么效果」的那瞬间,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种药对于被晋玛之犬咬到的人没什么效果。但就像我刚刚说的,它对被蜱螨叮咬、表现出类似黑狼热症状的那个女人有显著的效果。」
这时,马柯康刚好跟那矮小男子四目相对。对方眨了眨眼,随即移开目光。
真是这样吗?
赫萨尔沉默了下来。
赫萨尔回看着那男人。
米拉儿听到那声音,脸色一惊,看着悠娜。
悠娜点点头。
赫萨尔决定先回答他的问题。
仿佛自己伸出去的手被人挥开般,心口一阵焦躁。
男人静静等待答案。
「欧跄」这说法在犹加塔方言里很少听到,如果是伯父,通常会叫「欧贾」。假如这孩子口齿不清,把「翁跄(父亲)」念成了「欧跄」,那还比较接近欧基地方的话。
「哇~漂酿!」
被对方笔直注视的那一瞬间,赫萨尔忍不住想起身。那一刻,他觉得盯着自己的,仿佛是狼的眼睛。
「对。」
悠娜想要人陪,一直扯着男人的衣服。那男人先安抚她,再度看向赫萨尔。
胸口有种捱了一拳的感觉。赫萨尔认真地盯着那男人,一股血气冲上双颊,让他紧抿着唇。
「你……」
赫萨尔抬起头看着年轻人。
「你想要能治黑狼热的药?为什么?」
他不是沼地之民。从说话的方式判断,应该来自更北方。
声音很冷静。
「如果没有多余的反应,应该可以治好。」
「怎么了?」
「跟在沼泽的伊杞弥一样吗?」
「那么,现在还没有方法能救被晋玛之犬咬伤的人?」
「不要紧,没有你想像的痛。请不用担心,谢谢你。」
「你刚刚说过,这孩子的状况很复杂对吧?能不能告诉我其中的理由?」
赫萨尔回头看向那抱着孩子站在岩牢角落的男人。
马柯康这才开始慌张地帮起赫萨尔。
赫萨尔完成一连串治疗后,年轻战士怯生生地问:
男人低声说着,顺手把孩子塞给赫萨尔,然后转向那名矮小男子。
「待在这里,什么也别做。如果你老老实实待着,我会想办法让你不被问罪。」
接着,他转向马柯康。
「你过来,站在外面看得见的位置。」
马柯康皱着眉。
「为什么?」
男人没回答他,走近牢门。
这时,伴着怒吼声,岩牢出入口的方向闪过好几个人影,他们一边打斗,一边冲进来。
看到冲进来的人影,马柯康不禁惊叫出声。
「……姐姐?」
听到之后,赫萨尔扬起眉。
「姐姐?那是你姐姐吗?」
马柯康满脸通红,看着打斗中的姐姐,点点头。
「左边那个是我姐姐。『蜂之舞手』来救我们了!」
「侍奥」的人各自有一门绝活。
「蜂之舞」是马柯康母亲那边的家族代代相传的知名短剑术。这些以眼睛几乎看不清的速度挥舞着纤细短剑的战士们,人称「蜂之舞手」。
从小就教他如何握短剑的姐姐伊莉亚,正在眼前展现精湛的剑术。
在狭窄的洞穴里很难挥舞长剑。姐姐他们滑入无法随心所欲使剑的火马之民战士怀中,从内割断手腕肌腱,削弱他们的力量。
鲜血伴随着叫声四散,到处都是剑掉落在岩石上的声响。
守门的年轻人背抵着铁栅,剑尖朝着乱斗中的战士,手里的剑却不住颤抖着。
看到伊莉亚已来到那年轻人背后,马柯康忍不住张开口——
伊莉亚伸出的短剑扑了个空,年轻守卫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一劫,跌坐在岩牢的地板上。
「我去确认外面的状况再回来。在那之前,你好好保护这两个人。」
喀啦。开锁的声音响起,年轻守卫慌张地转过头来,惊讶地摸摸自己腰间,同时看着已经打开的门。
那男人从跌坐在地的年轻守卫手里抢过剑,抵住他的脖子以牵制行动。马柯康抬头看着伊莉亚。
「这家伙还是个孩子,犯不着杀了他。」那男人说。
男人取走挂在年轻守卫腰间的钥匙,迅速插在门锁上。
伊莉亚用闪着光芒的双眼盯着那男人。终于,短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朝下,视线从那男人身上移向马柯康。接着她从腰带拔出备用短剑,交给马柯康。
一瞬间,那男人伸手抓住年轻守卫的衣领,一把将他拉进牢里来。
向赫萨尔行了一礼后,伊莉亚转过身去,快步走近正打开隔壁牢房的伙伴身边。
正盯着伊莉亚的马柯康看到那个奇怪的男人把手从牢门缝隙伸出去,忍不住「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