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反转者
《鹿王》 · 上桥菜穗子 · 3.2万 字
一 谣言
那年冬天来得早,奥马猜得没错,果然是比去年更严酷的冬天。
初秋开始便降下不少雪,才进入初冬没几天,竟已开始吹雪。
季耶向来不把心事写在脸上,表面上看起来就跟平常一样平静地工作,但偶尔会出神地望着飘雪的天空。
或许是季耶的心思真的传递出去的缘故吧,阵阵风雪间,奥马他们终于平安无事回来了。
男人们回来的那个夜里,帐篷里响起久违的笑声。
驯鹿卖到的价钱还不错,奥马除了必须的粮食,还买了盐渍鲑鱼和糖渍水果等礼物回来。
鲑鱼很肥美,烤过之后,渗出盐分的皮下脂肪美味极了。
每年会在春天和晚秋举行两次驯鹿拍卖市集,一到这个时期,旧王都卡山附近的大型鉴定场,就会聚集来自各地的许多畜牧民。
除此之外,因为也有许多行商商人会聚集在此,所以驯鹿挑选和买卖结束的那天夜里,就会举行盛大宴会。
愉快的晚餐结束后,季耶和曼桠婆婆走出帐篷,要把剩下的鲑鱼拿到外面的仓库存放。奥马似乎早在等待这个机会,一等她们出去,便拉了拉凡恩的袖子。
奥马深怕吵醒坐在凡恩膝间睡着的悠娜,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在驯鹿市集听到不太妙的谣言。」
「不太妙的谣言?」
「对。听说现在有疫病在流行。」
一旁听着的多马插嘴:
「不算疫病啦。听说不会人传人。」
奥马看着儿子,不耐烦地咂了咂舌。
「什么叫不算?就算不会人传人,如果流行在狗之间,而被狗咬到会死人的话,还不一样是流行病。」
「……话是没错啦。」
奥马用手指搔着脸颊。
二 变化
奥马点点头。
「说什么废话!你还是不是欧基人啊?神明怎么可能处罚老实工作生活的人!」
「听说只有东乎瑠人会死。就算被咬,但阿卡法和欧基人不会死,只有东乎瑠人和移住民会死。」
「听了这么多例子,就算不想怀疑,也不得不怀疑啊。会不会是阿卡法的神明想要惩罚玷污阿卡法土地的东乎瑠人,所以接二连三地夺走他们的性命。这么一来,阿卡法就会再次成为阿卡法人的国度……」
「别哭别哭。没事的。」
多马苦笑了一下。
他虽然很害怕这种皮肤发痒、仿佛渐渐变得不像自己的感觉,恨不得拔腿就逃;但就在这个瞬间,腹部下方突然响起一阵激动的哭声,让凡恩从梦中惊醒。
「对了,之前阿卡法盐矿不是也发生所有奴隶在一夜之间全部死光的事吗?差不多就是我遇见凡恩的时候……」
故乡每逢疾病流行时,也会传出各种流言。
多马看着凡恩。
多马环抱着身体,轻声说道:
多马表情扭曲。
但另一方面,不知为什么,他有种微妙的兴奋感。还差一点,猎物就会进入弓箭的射程……他心头涌上这种时刻特有的雀跃期待。
「那天晚上在森林里看到的……我想应该是山犬,说不定牠们就是诸神的猎犬。如果是这样,牠们为什么会放过我?难道因为我是半个……」
「不只这样。东乎瑠王幡侯的孙子不是也活下来了吗?」
「人很容易一头栽进自己的成见里。这应该是对东乎瑠的恨意所衍生出的谣言。」
听着两人的对话,凡恩感到胸口有股不安鼓噪着。
「欧跄!欧跄!」
「……可是他们说这是真的。有个认识了三十多年的朋友也告诉我几个病例。每个听起来都不像假的啊。」
「听说已死了不少人。南边犹加塔平原的移住民聚落也是,很久之前就有人被狗咬死。欧基盆地南边,还传出有移住民被咬死的事。
(那孩子……)
「但总有一天会传进她耳里的。」
「大家都说,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在盐矿的黑暗中发亮的眼睛,的确有着不寻常的光芒。牠们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简直就像受命执行任务的士兵。
「虽然是灭了古欧塔瓦尔王国的可怕疾病,但阿卡法人却不会罹病,所以才会传出这种话吧?」
奥马叹了口气。
奥马的声音惊醒了悠娜,她睁大了眼东张西望,开始闹脾气。凡恩抱起悠娜,紧搂着她。
奥马摩擦着膝头回答。
悠娜这么一闹,刚刚的亢奋好像也消退了,奥马和多马都冷静了些。
呼啸着吹过夜空的风,阵阵拍打头上的树枝,沙沙作响。另一方面,有可能是因为粗壮的树枝和草丛吸走了风声,草丛里意外安静。
多马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
某夜,凡恩做了个很逼真的梦。
等悠娜睡着后,奥马轻声叹气。
凡恩想起儿子明亮的双眼,天真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喉咙和腹部不由得缩紧——万一被那家伙发现时,可能会被利牙瞄准的部位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那些野兽……)
奥马忿忿地说。
「……」
这时候,季耶她们刚好回来。
「阿卡法盐矿明明是神明赐给阿卡法人的圣地,东乎瑠却把它变成用来使唤奴隶的地狱,玷污了这个地方,所以诸神的猎犬才会从那里开始袭击。」
「大家都说,那种病不是单纯的病,是『阿卡法的诅咒』。」
看着燃烧的火焰,凡恩的双腿仍持续感受着在膝上沉睡的悠娜所带来的温暖。
(……是山犬。)
远方有一团黑色影子。从声音和气息中,他感觉似乎有影子在蠢动……一群,又一群,不断涌来。隐密地、静悄悄地接近。
「我老家那边没有那种病……毁灭古欧塔瓦尔王国的生病黑狼,的确来自我故乡的山地;但是长老们说,当时土迦山地的居民没有人死于这种病。
凡恩看着两人。
「东乎瑠的贵妇也死了,但是同样被狗咬到的阿卡法王一家却平安无事。」
多马口沫横飞地说起在阿卡法王和王幡侯举行御前狩猎时发生的悲剧。
凡恩苦笑道:
他突然察觉到动静,竖起耳朵。
小时候的他相信大人们说的话,但现在每次听到类似的说法,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怒气。
「别告诉季耶。」
奥马盯着凡恩。
多马眼神阴郁。
「就像凡恩说的,那些事只是巧合。阿卡法王族里,也有人手脚不能动的不是吗?」
但就算是那种人,不,甚至是罪孽更加深重、不可饶恕的人,也能安享天年,幸福地度过此生。
「到了春天应该会吧……至少冬天这段期间,我不想让她因为这种无聊的事烦心。」
才听到这几个字,奥马便紧皱着眉。看到他的表情后,凡恩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在奥马双眼深处可看见深刻的恐惧。
「看不起阿卡法人的迂多瑠大人很快就死了,但是娶了阿卡法王侄女为妻的与多瑠大人,他的儿子却能活下来。应该没有人不懂这其中的意义吧?」
多马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凡恩。
「怎么可能?」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而且还跟热烈讨论这些话的人大吵了一架,要不是这家伙阻止我,我差点就拿柴刀砍破那家伙的头。」
哄着摇着,悠娜又撒娇地哭了一会儿;不过大概真的很困吧,马上又睡着了。
「你是说绪利武少爷吧?大家都说,那就是神意的证据,因为他身上有一半是阿卡法的血,所以才能得救。」
「那些黑狗是可怕的『诸神的猎犬』,牠们渐渐接近阿卡法的旧王都,听说到了秋天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凡恩一面感受着腿上悠娜温暖的重量,一面却觉得背后有阵凉意。
「这就是最棘手的部分。光是疾病的流行就已经够棘手了,但是还有更棘手的……」
她们裹着一身清凉夜风的味道走进来,帐篷又恢复平日夜里的平静。
看着父亲,多马露出苦笑,然而多马的嘴唇已经失去血色。
凡恩看着奥马。
「迂多瑠大人也病死了。听说他就是被突然出现的黑狗咬伤,全身发疹才过世的。
流行那种会久咳不止的病时,便盛传这是因为有人对神灵栖息的树根吐口水;许多人出现拉肚子的症状时,又说是因为有人玷污了河川,还举行了净河仪式。
「而且听说很久以前,阿卡法的士兵们就已经大举出兵、攻入山里,把牠们全部杀了个精光,几乎没有黑狼残存下来。在这里活下来的黑狼还比较多吧。」
「……说是什么黑狼热。」
「是啊,过去是有不少,现在偶尔也还能看到;但是这里也没听说过被咬伤后会生病死掉这种事啊。」
话说到一半,奥马安静了下来。
「对。我也听说了。似乎是阿卡法王侄子的儿子,好像不能走了。」
「荒唐。」
奥马表情僵硬,眨了眨眼。
冷如冰雪的风偶尔袭来,雪花打在皮肤上。他就这样静静蹲着,等待风雪结束。
「是狂犬病吗?」凡恩问。
悠娜钻到他的肚子附近紧抱着他,浑身颤抖。与其说害怕,看来更像是因为异常兴奋而发抖。
人啊,总是会为事情加上一厢情愿的解释。
完全没有一丁点非生病不可的理由。
奥马伸出手,往儿子的后脑勺一拍。
「不一样。」
「你应该很清楚吧?原本是你故乡附近的病,对吧。」
换凡恩皱起眉。
凡恩不以为然地说。
生与死,不该成为人类的心机算计。
多马凝视着沉默的父亲,然后看着凡恩,喃喃说着:
大帐篷里有间地板和墙壁都铺有驯鹿毛皮的睡房,在这里,就算不生火堆,也可以靠人的体温带来温暖。然而虽然不觉得冻,吹动帐篷的风声却让人难以成眠。风雪萧萧的夜里,一夜会做上好几个梦。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相信「这些野兽是神派来的」这种谣言。
如果说,世界上有人应该遭到诅咒,那八成是擅自曲解神明意志的妄言之辈。
奥马摇摇头。
「黑狼热?」
梦里,他蹲在草丛里,听着风声。
凡恩深怕吵醒奥马他们,细声安抚悠娜,紧抱她小小的身体轻摇着。
「不要紧,不用怕。」
只是悠娜非但没停下哭声,还拚命扭动身体。
凡恩还来不及制住她,她口中已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奥马他们好像被惊醒了,哑着嗓子问道:
「怎么了?」
以前悠娜偶尔也会在半夜哭闹,但今天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寻常,连奥马也不禁担心了起来。
「好像在做梦。」
凡恩说着。他抱住悠娜、轻抚她的背,但悠娜还是哭个不停。虽然不再像刚刚那样大叫,不过全身仍抖个不停。
她的小手紧抓着凡恩的衣领,用力拉扯,嘴里像是喃喃地说着什么。仿佛回到婴儿时期的牙牙学语,拚命想说些什么。
「……欧跄、欧跄……那个……黑黑的……」
凡恩能听懂的只有这几个字,除此之外,悠娜并没再说什么其他的。
他忍不住盯着悠娜。
睡房外的炉火亮光从通风孔微微透了进来。
尽管如此,睡房中仍几乎是一片黑暗。应该看不到东西才对,为什么凡恩却能看见悠娜的脸呢?尤其是眼睛周围特别明显。
凡恩抬起头,被泪水沾湿的眼睛写满兴奋。
(该不会……)
她也做着同一个梦吧?
这孩子也跟他一样,感受到那草丛中步步进逼的黑兽气息。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顿时竖起耳朵静听。
连想都不用想,凡恩便知道牠们这么做的原因。是墨荷蒺。看来那些家伙也会被这味道扰乱心神。
只要他想,沿着这鼓动着的生命之索,他可以和任何一只山犬相连。
牠们同时静止,看着凡恩这里。将牠们结合在一起、炙热鼓动的生命之索,竟和他自己的相连在一起,一同脉动着。
多马转过头,看见季耶弯身护着悠娜。冲过来的野兽们正接近母亲背后。
不过他发现,围篱前方有几个黑影在动。
奥马一脸不解,反问:
悠娜笔直地往驯鹿围篱那边跑。弯身追出来的母亲差一点就要抓住悠娜时,突然听到远方传来什么东西在吠叫的诡异声音。
多马一边惊叫,一边用火把挥打咬住父亲手臂的野兽。
过了很久,凡恩才发现那其实是自己的心跳声。
拳头打中的那瞬间,有种手臂被对方用力拉走的感觉。凡恩怎么也挥不开这种感觉,但被他击退的兽群仍纷纷被打飞,掉落地面,翻滚了一阵。
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奇妙的事发生了——自己竟一分为二。
还来不及用手去指,火把已映出了那家伙的身影。
附近出奇地明亮。
森林中的树木变成绿色的光流,从地底向天空散发光芒。这些光流和苍郁阴暗的枞树林渐渐重叠。
「你是指黑兄弟?」
(要被咬了!)
天地间的一切,都变成快慢不同的流动。
快逃!他想叫,却无法说出任何言词。
(这些家伙,就是我。)
他一边大叫,一边跑上前去;突然,一个重物撞上侧腹,差点让他窒息。被撞倒在地的多马抱着肚子呻吟,睁开眼睛时,野兽的大嘴竟已近在眼前。腥臭的气息包围着他的脸。
在更深层之处,还有另一个渴求野兽气息的自己。
在实际行动前,凡恩已经看到牠跳跃的的轨迹。
带来风雪的云层也淡了,夜空中快速流动的云让半月忽隐忽现,每次掩现,都有无数影子在覆盖着青白色雪花的大地上跃动。
那里一定有什么——有「什么」握着这束光索,硬是想从凡恩手中将光索抢回来。
眼前的野兽眼露凶光。
那群黑兽像是在避开什么,一边绕路,一边接近围篱。
听了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渐渐的,眼前所见风景和包含各种丰富气味的空间开始微妙地融合在一起。在这气味的风景中,黑兽正奔驰着。
凡恩一惊,抬头看着那名男子,却忍不住往后退。
耳朵好像听到尖锐的声音。
「爸!」
凡恩已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这是我?)
这时,帐篷里有个小小的影子摇摇晃晃走了出来……是悠娜。季耶也弯身跟在她身后追了出来。
这时,又有其他影子,悄悄朝鹿群的方向去。
隐约只看到暗影晃动,不过附近漆黑得宛如打翻了墨汁,根本看不出凡恩在哪里。
「啊,不行不行!不可以出去。」
随着传回手中的扎实感和耳边的一声惨叫,雄犬像颗球般弹落地面。
大如山猪的雄兽站在凡恩正前方,定睛凝视着他。
多马高举手中的火把,看着驯鹿围篱那边。
黑兽来了。
凡恩像公鹿般背对着鹿群、面对黑狼,微微低头,从侧面上前攻击野兽。
火星轰然在空中蹦开。野兽一声惨叫,放开了奥马的手臂,跌在雪地上。
无数光脉瞬息不止地往四面八方流去。有些彼此纠结交缠,有些则规律跳动着。
不知不觉中,风势已经减弱。
野兽们也同时停下了动作,转向森林彼端,侧耳静听。下一个瞬间,牠们转身拔腿狂奔。
剽悍的雄犬龇牙咧嘴,往空中跃起。
凡恩抱起悠娜。
四目相对的那瞬间,凡恩眼前一阵模糊;等到他发现时,眼前竟出现一个伸展着四肢、作势要扑上来的高大男子。
凡恩大叫了一声。但是从喉咙喊出来的,却是吠叫声。
多马下意识紧闭双眼、全身僵硬。此时,一声钝响后,身体突然变轻。
他惊讶地睁开眼睛,是凡恩。
那家伙会越过栅栏。
野兽发现了,转过头来。
(是警戒声。)
和野兽之间的连结突然断裂,四周蓦然陷入一片寂静。
那是飞鹿发出的警戒声。
成束的光索,往森林彼端那棵巨大的枞树延伸。
渐渐的,周围的一切全都变成光线的流动。
眼前的风景开始晃动,话语和思绪渐渐远去。
凡恩突然低下头,就像用犄角撞击般,用柴刀的刀背往对方露出尖牙的鼻梁打去。
现在只要拉动这些光索,「我们」就会跟着动……凡恩如此感觉到的瞬间,远方吹起一阵如风气息,就像拉动马的牵绳般牵动着光索。
野兽停下了动作。
几个影子一边低吼,一边开始包围围篱,害怕的飞鹿们纷纷挤在另一侧的围篱边。
凡恩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开始奔跑。
不知为什么,他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只雄犬滚地翻身的时候,其他野兽也一拥而上。凡恩丢开柴刀,紧握着拳头,一一击退从左右来袭的这些家伙。
身体难以置信地轻盈。他飞也似的将白茫茫的大地抛在脑后。
凡恩一阵战栗,简直就像洗了个冷水澡。
发出低吼威吓猎物的野兽是所谓的助手。而负责狩猎的野兽则接近飞鹿背后,压低了身子准备跳起。
凡恩把悠娜交到多马手里,迅速披上外套、戴好手套、拿起柴刀。他回头看着奥马。
脚步声并不是朝向这里,而是驯鹿和飞鹿围篱的方向。恐慌的驯鹿和飞鹿奋力踏地,想逃却不知该往哪逃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一听到那声音,他的眉间立刻觉得有股刺痛,刹那间,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被拴住的猎犬们也大叫起来。就像疯了一样,不断尖声吠叫。
凡恩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挤出混浊的声音:
*
一个是呼应着飞鹿们恐惧的波动,觉得该保护鹿群、挺身作战的自己。
鹿群想要求生的心跳,不知不觉中跟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黑兽群聚在围篱外。
奥马连忙挥动火把。但野兽在空中一个转头避开了火把,张口往他手臂上咬去。
没听错。凡恩又听到了。尖锐的一声「霹呀!」窜入耳中,然后消失。
多马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凡恩。
野兽们正往帐篷跑去——奥马和多马正举着火把在帐篷入口看着这里。
「有火把反而看不清楚。去围篱那看看吧。」
脑中才刚出现这个想法,又迅速回过神来,对方看来仍是只剽悍的雄犬。
一开始是很像笛声、短促而尖锐的声音,马上又转换成仿佛从地底爬出、具有威吓感的「嘓、嘓、咕噜咕呜呜」。
恐惧和亢奋如波浪般遍袭全身。他很清楚地感觉到,怀中的幼子已和他融为一体,在同样的浪涛中摇摆着。
悠娜的味道、自己的味道、奥马等人的味道顿时涌入鼻腔,各种声响都变得震耳欲聋,这一切全部混在一起,迎面袭来。
能思考的自己渐渐退缩到身体深处,「我」一分为二,分裂成能活动的手脚,和看着这些动作的自己。站在帐篷里的他,看着另一个自己掀开帐篷的门,往外走去。
多马转过头,看见悠娜正掀开帐篷的布,摇摇晃晃地跑出来。
「黑色的……来了。」
多马马上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模糊中,看到几个黑色物体正逐渐逼近。他听见踢雪的沙沙声。
凡恩望着牠们离去的方向,心下一惊。
也对,父亲奥马附和着。这时,帐篷里传来母亲季耶的声音。
从鼻尖窜到头顶的味道、踏在雪上的无数声音、从森林彼端如黑水般奔来的影子,这一切都在脑中映照出鲜明的影像。接下来,那些家伙会从何处来袭、如何攻击,每个位置都在他脑中留下发光的轨迹。
咚!咚!太鼓般的声音撼动天地。
一身黑色的毛、金色眼睛,还有外露的利牙,火焰明灭闪动的瞬间,最前面那只野兽往空中一跳,朝着父亲直扑而来。
那瞬间,凡恩的样子显得异常耀眼:眼里有灿然光芒,全身仿佛散发着熊熊火光。
打跑扑上来的野兽后,凡恩流畅地转动身体,一把揪住正要从季耶背后偷袭的野兽脖颈,三两下就把牠拉开,轻轻抛向空中。
就像守护鹿群的公鹿一样,凡恩低着头,或踢或揍,将来袭的野兽一一扔了出去。
凡恩动作之快,让剽悍的野兽看起来相形迟钝。野兽们甚至来不及露出利牙,就被凡恩拳打脚踢地抛到远处。
多马的视线渐渐跟不上凡恩的动作。
只是扑上来的野兽一一被扔出去的样子,看来好像在空中飞舞。
这时候,好像有某种无声的声响。
野兽们刹时静止。
牠们停下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凡恩皱起了眉。
野兽们疑惑地望着森林,接着竖起耳朵,好像被线拉走一样,同时转身奔进林中。
「……啊!」
母亲叫了一声。
多马转过头去,正好看到悠娜从母亲怀中挣脱,拔腿跑走。
那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个孩子。
掉落在雪地上的火把,映照出悠娜追着野兽跑去的身影,转眼间又融入黑暗里。
多马哑然无语。就在这片刻,凡恩也转过身,追在悠娜身后。
融入夜色前的那背影,看来竟似兽非人。
*
小小的光在摇晃。
跑在前头的悠娜,看来仿佛泛着微弱的光。
悠娜的光跟野兽们连在一起,自己也仍和牠们相连着。凡恩差点忘了呼吸,只是埋头不断奔跑。
三 渡鸦
原本以为森林里年轻的山猪和鹿越来越少,是因为山犬变多的缘故,说不定根本不是。
奥马紧皱着眉,轻声说道。
这些片段的那端,和某个无比庞大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而是在黑暗中跟那些家伙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感受到近似怀念的温暖牵绊。那到底是什么?
光束再次遭到拉扯。
他眼前浮现泛着微光、像只小狗一样全心追着山犬的小小身影。
凡恩闭上眼睛。
摇曳的青草碰触到鼻尖后,又缓缓恢复原状;草丛里,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的雪跳虫跳了起来,静静地张开翅膀,降落在另一片草丛,就连牠翅膀上的每一条纹路、细长的脚尖,都看得一清二楚。
站在森林中的人影是其中一个景象,不过他无法对奥马他们提起。因为在晨光下再度看着这具尸骸时,有件事变得更清楚。
多马的叔叔尤稽皱皱鼻子看着尸骸,嘴中喃喃说道。
想到这里,一股令人畏怯的寒意悄悄从心底冒出,像藤蔓般爬伸到整个胸口,连后脑和额头都感到一阵冰冷麻痺。
胸前的悠娜一定也感到同样的冲动吧。她像个婴儿般放肆哭泣。
凡恩在心里暗想。
野兽们抬起头,抖抖身子,再度拔腿奔跑,悠娜也想跟着他们走。
凡恩张开眼,望向眩目雪地那端的黑色森林。
(这家伙身上流着山犬的血。)
当时他觉得,这野兽简直像士兵一样——那时的直觉,十之八九没有错。
(变多的其实是这家伙……)
即将有事要发生——盐矿所发生的事,或许就是一切的开端吧。
他脸上的僵硬紧绷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的神色。
昨晚的事或许就像恶梦一样纠缠着他吧。今天早上,他无法直视凡恩,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僵硬。
真想跟牠们一起走。不管哪里,都想跟牠们一起。
听到「半仔」这种叫法,凡恩察觉到奥马他们也跟故乡的土迦山地民一样讨厌山犬。
阿卡法人认为牠们很聪明,所以拿来当猎犬用;不过对凡恩故乡的人来说,牠们或许会让狼和狗混种,但只要混入山犬的血,就绝对不会用来当做猎犬。
悠娜晒过太阳的发丝掠过凡恩的脸,凡恩用力抱紧她小小的身躯。
耳边风声呼啸。雪的气息包覆全身。光影摇曳。
第二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这下麻烦了。)
从昨天晚上起,凡恩便起了疑心,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今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凡恩连忙一个伸手,把悠娜捞进怀里。
脚底跟山犬也很像。只有趾间的宽度不太一样,如果不这么仔细看,就算在山里发现脚印,也可能会误以为是山犬的足迹。
这野兽,可不是野放的禽兽。
奥马等人表情凝重地盯着污染了这片清冽白雪、独留在此的黑色尸骸。应该是被凡恩抛出去后,撞到木桩、折断了背骨吧。四肢瘫在雪地上,早就僵硬结冻了。
昨晚发生的事所留下最鲜明的印象,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后悔。
被咬的不只是他。
听到这里,凡恩脑中瞬间闪过一个景象——站在森林彼端,掌握着光索的人影……
故乡的山中有许多山犬。由于山犬的毛色是淡金色,所以大家都很讨厌,觉得牠好像背负着彼世的光。山犬繁殖力强,在黑狼减少后数量大增,喜欢攻击飞鹿,所以故乡的人经常在冬天狩猎山犬。
凡恩戴着手套的手紧握成拳。
那是从树枝垂下,或依附在树根的青苔和地衣类传来的味道。这股气味宛如千颗铃铛般叮铃作响。
再加上昨晚的惊吓似乎还没平复。多亏了厚衣袖,兽牙并没有嵌进肉里,但看来奥马心里还没有摆脱突然遭到攻击的恐惧。
(现在我只能看到片段。)
腰的高度和形状确实跟狼一样,但下颚和耳朵的形状不同。毛发中还混了一道淡淡的金毛。
看着牠们的背影,心里有种被母亲丢下的寂寞。
(这就是那家伙。)
奥马偏着头问:
一股强烈的气味朝着鼻尖袭来。那瞬间,一道雪白的光线从眼底直冲脑门。
眼前这只死兽的颜色比山犬黑,体型也更大;脸倒是长得跟山犬有几分像,带着凶险邪气。凡恩蹲下来,看看牠的脚底。
这是受到指挥、带有某种意图而展开行动的群体。
(待在那里的家伙,都看到我们了。)
那家伙一定也感觉得到,兽群、凡恩,还有悠娜,都被光索连接着。
奥马站在离凡恩稍远的地方。
「……这家伙不是黑兄弟。」
凡恩自己也好想融入其中。
半仔是对狼和山犬所生混种的蔑称。
体内有另一个吞吐着微热气息的生命,正蠢蠢欲动,想和兽群相融。
「这家伙是半仔吗?」
躺在地上的这具尸体跟狼很像——但并不是狼。
悠娜在怀中挣扎,像小狗一样低吼。她甩着头、挥动手脚,但凡恩用力紧抱着她,怎么都不肯放手。
「如果是半仔,应该有饲主吧?难道是跟山犬混血的?」
头上响起奥马的声音。
「你说得对。这家伙不是黑兄弟哪。」
地上一整片灿然白雪,令人眩目。
(不能去。)
凡恩停下脚步。
昨晚的一切已觉得好遥远,就像恶梦的残渣;但也有些瞬间就像闪电下乍然发亮的景色般,鲜明地烙印在脑中。
脑中突然出现这几个字。
蹲在地上的凡恩站起身来。
可能因为已经死了,所以即使看着这尸体,也无法和昨天晚上的情景联想在一起。
野兽们的脚步变慢,悠娜的步伐也跟着缓了下来。大家都偏着头,一脸困惑的样子。
其中气味最强烈的,就是阿席弥。满满附着于大树根部,呈现美丽绿色的地衣,发出难以言喻的复杂香气。
森林逐渐接近。埋在雪中的杂草也散发出清冽的气味。
一闻到那味道,身体深处便一阵战栗——仿佛分成两半,互相撞击、弹开、结合,再安静地收敛,宛如波浪般重复着这过程。
阿席弥的味道像阵阵拍击的波浪,逐渐渗进体内,慢慢平息身体深处那莫名的冲动。
听到尤稽的声音,始终没有认真观察这些尸体的奥马,这才低头往下看。他先是皱起眉头嫌恶地瞪着,接着凝神细查。
凡恩知道奥马在想什么。他也觉得昨天晚上的自己,跟此刻这里的他不像同一个人。在其他人看来,宛如野兽般与黑犬搏斗的他,样子一定十分诡异。
(不能让她去。)
(好好想想。)
野兽们仿佛在等待追上来的小狗,稍微放慢了脚步。悠娜的身影就这样融入野兽群中。
(他怎么可能知道我是盐矿的幸存者……)
那直直凝视着他、散发出异样光芒的眼睛;那有预谋的、一个接一个咬伤奴隶的动作。
(我被牠咬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一股寒意在心头扩散。
如果和黑兽群一起,任由握着生命光束的那人牵引,不断往前奔,该是多么快意的事。
冲进森林后,树木的味道变得浓厚。
不知道什么时候,凡恩的内心和悠娜连结在一起,顿时感觉地面变近了。
野兽们飞奔前去。
(……悠娜。)
再过一会儿就会安静下来了……凡恩正这么想的瞬间,眉间一股疼痛。
那孩子也曾被咬伤——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潜伏在她身体里?
侵袭盐矿、杀光所有人的可怕野兽。
在盐矿被这野兽咬过后做过的梦。从那之后,身体就开始一点一点改变……
即使如此,凡恩依然没松手——幸好有阿席弥的味道压制住体内的东西,让他渐渐重拾平时的感觉。
一切显得缓慢惬意。
凡恩深深吸了一口气——畏怯只会阻碍思考。姑且不管自己,悠娜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现在可没有时间因恐惧而却步。
尽管脑中这么想,凡恩还是无法消除那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
率领「独角」作战时,每当出现这种感觉,前方必有敌军埋伏。
不能轻忽直觉。有很多事早已注意到,只是还没有浮出意识表层罢了。
自己正被某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盯着、瞄准着。既然已察觉到,就不能忽视不管。
凡恩知道,一直以来藏在内心深处、早已忘却的感觉,现在翻了个身,终于清醒。那是决心迎战来袭的敌人时,异样敏锐却又大胆的心情。
凡恩缓缓走向森林。
如果真有人站在那里,一定会留下某些痕迹。
「……你怎么了?」
奥马叫住他。凡恩回过头,简短地回答:
「我要追查脚印,看看这些野兽从哪里来。」
奥马一定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吧。奥马皱着眉,表情暧昧地点点头,但没再多说。
凡恩再度往森林前进。
雪地会把不久前发生的事刻画在身上。凡恩眼里可以清楚看见野兽们踩着雪奔驰而来的痕迹。
控制着光索的家伙,就在那棵树下——比其他树更高大的那棵树。
雪地里残留的黑兽足迹,也都朝向那棵树。
(没错。)
唤回兽群的人,就在那棵大树下。
晨光中,高处的树梢轻轻随风摇曳,凡恩小心接近大树。
从雪地往森林边缘前进,地上的积雪也变浅了些。
不过还是清晰地留下了野兽们的脚印。足印上又盖着足印,还有些是根本不成形的。从这些痕迹可以看出,野兽们先群聚在这一小块地方,接着再奔向森林深处。
野丫头不断在凡恩身上磨着鼻子,他摸摸野丫头刚长出鹿角的头皮,微蹲下来,把阿席弥放在雪地,然后走向尤稽。
(是类似「舞之主」的人吗?)
「你不知道『濡羽』?」
「这个呢,亮晶晶的,是雪的颜色喔。」
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这里。那位娇小的女性也看着他,点头致意。她的眼角虽然有皱纹,但看起来并没有太老,大概五十五岁左右吧。
凡恩硬是要自己把视线从渡鸦身上移开,转身离开森林。
「突然来访或许让您很意外,能否请您在此暂无风雪的晴朗日子来一趟呢?」
「小妹妹,妳看这羽毛有几种颜色?」
就在这时候,凡恩头皮忽然一阵发麻。
在自己最需要有人教导时,能依赖的对象竟然消失,确实让他很寂寞;不过他仿佛听到优吉娜在说:「我管辖的是黄昏的流动,不是战争。」凡恩也觉得,这样才像她。
「濡羽?」
她笑着将羽毛靠近自己的鼻尖。
「有亮晶晶亮晶晶的婆婆喔。」
「不懂吗?就是指能飞过黄昏间隙的那一位啊。当『灵主』想召唤谁的时候,就会让使者拿着渡鸦的羽毛。」
「……欧跄!」
「对对对,是雪的颜色呢。」
「……」
凡恩来到帐篷布门,看见一位个头娇小的女性。
在凡恩的故乡,称只剩下灵魂,能自由穿梭于现世和彼世交界的人为「舞之主」。说不定欧基人之中也有这种人。
奥马和曼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露出无奈的表情;没想到阿西诺弥却高兴地放声大笑。
在幽深的森林里,除了腥臭的苔藓味和焚烧香草的味道外,还会混杂着一些像是腐烂鸡蛋的味道。
阿席弥跟墨荷蒺不同,是好闻的味道,不过觉得「这味道真好」和「想要避开」的心情,却会同时在心中互相拉扯。
说着,悠娜指向渡鸦停着的大树树梢。
优吉娜是个爱笑又开朗的婆婆,很喜欢捉弄小孩子;不过因为孩子们早就从大人口中听说各种故事,所以一来到她面前,反而变得手足无措,恨不得快点逃开。
她还救过凡恩一命。小时候爱恶作剧,晚上跟朋友们一起进山里试胆,结果不小心踩空,摔落悬崖,受了重伤。
喂。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尤稽正挥着手。
他脑中浮现了一个幻影般的景象:那群黑兽围成一圈,就像等待猎人指示的猎犬般,头朝着大树根部。
恋爱的季节一到,飞鹿吃阿席弥的情况就变多了;尤其怀了小鹿的母鹿更爱吃。
凡恩和大步前进的尤稽并肩走着,又想起那天早上看到的渡鸦。太过耀眼、让人几乎无法直视,那果然不是一般的乌鸦。
如果现在召唤他前去的「灵主」跟「舞之主」是同样的存在,说不定,那天早上看见的渡鸦,就是承载那人的灵魂而来。
「欧跄,看,好漂酿。」
是悠娜的声音。
(「灵主」……)
她身上的驯鹿毛皮很平常,不过垂在背后的头巾上却绣着许多小小的蓝玉,她一动,这些蓝玉就会发出耀眼的光芒。
拨开深雪、走进森林,再挖出阿席弥是相当耗体力的劳动工作,但为了让母鹿生出健康的小鹿,不得不忍耐这点辛苦。
「欧跄!欧跄!」
「在下是『灵主』的使者——阿西诺弥。
外头风传东乎瑠即将进攻的耳语时,优吉娜便把「舞之主」的工作交给女儿,自己悄然消失。
大概是因为心急,尤稽连花时间说明都觉得不耐烦,连忙摆摆手。
悠娜眼睛锐利,一发现凡恩进来,她立刻甩开季耶的手,挥动双手。
那只大渡鸦流畅地穿梭于垂下的树枝间,接着张开翅膀,静静停在大树的树枝上。
轻踩着雪快步走去,却见尤稽板着脸说:
凡恩心想,这问题对悠娜来说太难了吧,不过只见她不时交替看着两片羽毛,接着说:
「土迦那里没有『灵主』吗?」
「啊!欧跄,你看那里,有婆婆喔。」
想到这里,他耳中又想起悠娜指着乌鸦时所说的。
那时候,是优吉娜救了他。他不知道优吉娜是怎么找到的,但她把凡恩坠崖的地方告诉了孩子们的父亲。
还没看到,凡恩就知道那是乌鸦——是渡鸦。
「反正跟我来就对了。」
奥马等人围着这位访客,静静站着。
悠娜的答案似乎让她很开心。她脸颊浮现红润色泽,眼睛也温柔地眯了起来,不再像刚刚那样拘谨。
「那么,你觉得看起来有几种颜色呢?。」
以前根本闻不出味道,现在只要一闻到阿席弥,内心就会产生一股奇妙的动摇。
「不好了……拿着『濡羽』的使者来了。」
凡恩眯起眼,盯着那个曾看见人影的地方。他又退了几步,纵观整体,确认位置之后,再次检查雪上的痕迹,但还是找不到任何人的足印。
尽管如此,凡恩却莫名喜欢优吉娜。优吉娜也是,一看到凡恩就叫住他,「那个跟小鹿一样蹦蹦跳跳的调皮小鬼,过来一下吧。」然后给他一些果实或裹了蜜的点心。
不过,他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痕迹。
上一代「舞之主」很照顾小时候的他。
尤稽不耐烦地问。
一听到那开朗的声音,宛如包覆着身体的薄冰渐渐消融,肌肤再次回温。
妻子过世后,在那段如白昼之梦般茫茫无边的日子里,也只有优吉娜对他说过的种种话语,依然刻在心中,难以抹灭。
想到「舞之主」,凡恩心里不禁一阵怀念。
帐篷另一边,就有个带有这种味道的来访者。
从森林里采来即使埋在雪中也不会枯萎的阿席弥,趁着还有水分时喂给母鹿,是冬天重要的工作。
他感觉到背后的渡鸦正翩然飞向空中。
不过,这样凝视了一会儿后,奇妙的事发生了——凡恩竟然无法再好好看着对方。那一身漆黑羽翼,显得异常刺眼。
有些人批评她,说她一定是预见可怕的恶兆,才先一步逃走了;但凡恩相信她离开土迦山地一定有她的理由。
凡恩忍不住回头,眯着眼,目送牠那仿佛被眩目蓝天吸了进去的身影。
黑暗中,凡恩虽然能听见玩伴们不知如何是好、一迳哭闹的声音,但他痛到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好让大家知道自己的位置。
而且现在他只要靠味道就能知道哪里有阿席弥,在雪地采集阿席弥的工作也因此稍微轻松了些。
渡鸦眼中没有敌意,只是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这里。
牠收起羽翼,俯瞰着这里。
但是野兽头部所朝向的圆圈中心,却什么也没有——连鸟的脚印都没有,只有一片平缓、线条柔和的白雪,淡淡发着光。
凡恩紧抿着唇,跟渡鸦正面对望了一阵子。
漆黑的身姿逐渐膨胀,渐渐散发出庄严的光辉,令人目眩。
那是什么?凡恩正要开口问,风向一变,他突然嗅到一股从没闻过的味道。
闻到阿席弥的味道,一定会回想起跟黑色半仔一起奔跑的那一夜。或许因为这样,才让他这么在意这绿色地衣的味道。
四 濡羽的使者
他轻骂了一声,阿西诺弥微笑着问:
但是,里面没有人的脚印。
凡恩再次看着羽毛。
胸口泛起一阵凉意,凡恩眉间紧皱。
凡恩抱起飞奔过来的悠娜,也向那位女性回礼。
能飞过黄昏的间隙。
那是黑兽们在此止步的痕迹。每只野兽的爪尖都朝向大树根部,在那里停留片刻。
啪沙、啪沙,不疾不徐、悠扬的振翅声从空中慢慢接近。
(……为什么?)
季耶正好牵着悠娜从帐篷走出来。季耶伸手遮住眩目的阳光,站在她身边的悠娜则是全身都被毛皮裹得紧紧的,正挥着小手。
「住在森林另一端,吐息火流、涌现热泉之处——『由米达之森』的人,说想见见您跟这位小女孩。
一股令人麻痺的寒意渐渐从额头蔓延到脑门——眼前看到的,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
凡恩还没回答,悠娜已经伸出手拿起羽毛。
——有亮晶晶亮晶晶的婆婆喔……
那位女性手里拿着湿润发亮的漆黑色渡鸦羽毛。她静静递出两根大小不同的羽毛,用清亮的声音开口:
凡恩静静注视指着渡鸦的孩子。
那是梦吗?自己看到的发光人影,难道不是现实?不,那里确实有什么。否则那些野兽们不可能这样围成一圈。
「喂!」
目前为止都觉得是黑色,但仔细观看,却发现当眼睛对焦后,羽毛顿时产生形变,让人看不清楚。
凡恩眯着眼,轻声喃喃。
「……我看不见。」
阿西诺弥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她看着凡恩一会儿,像在思考着什么,接着她点点头。
「是吗?或许也有这种人吧。」
阿西诺弥再次用沉稳的声音问:
「如何?您愿意跟我走一趟吗?。」
凡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怀中的悠娜。
如果召唤他的「灵主」是如同「舞之主」的存在,那么这召唤便是极其神圣、不容拒绝的。
但为什么灵主会知道他的存在?为什么要召唤?凡恩心里强烈想知道原因,却也觉得不安。
自己身上正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同样的变化,可能也发生在这孩子身上。
如果是因为被那些野兽咬伤,那么事奉神明的这些人,会如何看待此事?说不定他们会认为凡恩被污秽的东西咬过,是个变化中的灾厄,想要净化他。
他看见季耶转过身、不安地抬头看着丈夫的样子。
看到她这个样子,凡恩突然下定了决心。
不管要跟着去,还是要逃走,都是我们俩的事。不能给这家人添麻烦。
再说,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到底真相如何,还没弄清楚之前,他也无法判断将来该走哪条路。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怎样都行。
但怀里这温暖的孩子,才正踏上人生的道路——得帮悠娜找出能幸福走下去的路才行。
凡恩看着阿西诺弥,点点头。
奥马又咳了几声,又接着说:
实际上,真的有人看过飞越岩原的鸟竟像颗石头般坠落,也有时会飘来令人窒息的臭气,所以孩子们从来不敢违背父母亲的吩咐。
「岩石?」
整装上路,走了一会儿后,离开森林,眼前是一片平缓的雪地。
阿西诺弥说话的方式虽然沉稳,不过话里却有严正的意味。
他本来就不怕沉默。对他来说,不说话反而落得轻松。
一看到那高山的棱线,凡恩忍不住停下驯鹿。
凡恩把柴刀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预防那些野兽或狼来袭;但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不平静的气息,不知不觉中进入盹睡状态。
大地之血也流过了这里。仔细一看,树根攀在岩石上,那岩石的颜色跟火血岩一模一样。
阿西诺弥也是,天还没亮就起床了。她正用单柄锅在火堆上煮热水,准备泡茶。
奥土加亚峰是一座会喷火的山,山顶偶尔会有淡淡的烟升起。
首先,寻找无风的地方,接着在四周用长柄木铲把雪堆成厚厚的墙壁,内侧再铺上驯鹿毛皮。
「还要很久吗?」
奥马抿着嘴,看向凡恩。
从黑色火血岩间穿过,进入森林中,四周已经一片昏暗。
凡恩咬着烤好的肉干问,阿西诺弥微笑着摇摇头。
以前总觉得夜晚的森林很可怕,现在却没那么害怕了,到底是为什么呢?感觉自己仿佛置身缓慢的水流中,周围的一切包覆着他,往前流动。
天要是再冷一点,雪就会变硬,驯鹿比较好行走,雪橇也更容易滑行。然而现在森林里的雪还很软,长途旅行可不轻松。
「我跟妳走。」
他突然想起以前长老吟唱过的歌词。
等到太阳开始西斜,凡恩便将悠娜托给阿西诺弥,开始做过夜准备。
他在这雪屋中央、火星不会飞溅到毛皮的位置升起火堆,悠娜看到后,不断叫着「看我看我」,开始在毛皮上翻跟斗。
在盐矿工作,还有跟驯鹿民一起生活时,都不可能泡澡。一回想起在那溪流旁的浴场,就涌起好想再泡一次热水的念头。
「不是怪物,只是岩石而已。」
等茶稍凉,凡恩啜饮了一口,温暖甘甜的茶传遍冷透了的身体,整个人仿佛又活了过来。
*
「是啊,没错。您真清楚。」
凡恩凝视着奥马,深深低下头。
阿西诺弥一脸讶异地听着奥马解释,只在听到「一群半仔」这几个字时,表情稍有动摇。
这片亮得几乎刺眼的雪地彼端,有好几块形状奇怪的黑色岩石到处露出头来。连绵的黑色岩石后方,又是一片苍郁森林,再往后,可以看到高耸的群山。
「……请问……」
可能因为跟平时观看的角度不同,样子有些不一样;但不会有错,那确实是故乡的高山。
就快到了。说着,阿西诺弥在前面领头,从岩石与岩石的缝隙进入。
四天来,就这样在野外露宿,终于迎来了第五天早上。
看到凡恩反射性地伸手捂住悠娜的鼻子,阿西诺弥微笑着说:
看到这令人怀念的高山,胸口突然有股椎心之痛。
自懂事以来,已经习惯泡在热水里清洗身体,所以远征时无法泡澡,总让凡恩觉得很难受。
毒气味道随着风向忽强忽弱,习惯后,倒也不以为意了。
听到他轻声这么说,阿西诺弥转过来,点了点头。
悠娜一入睡,周围就包裹在冬天的寂静中。
不知道用什么叶子做的茶,味道很香,也很清爽。阿西诺弥在茶里加了结晶后变得白浊的蜂蜜块搅拌,递了过来。
难怪悠娜会害怕。
悠娜不知是冷还是困,刚刚还在抽泣,但是一喝了茶,心情马上大好。
「不过我想您不用担心。各位也知道,『灵主』的责任是整顿万物流动的秩序。一看到什么扭曲失序的东西,就替我们调整恢复。」
由于那地方实在太奇妙,所以孩子们常想去试胆,但父母亲总是严厉地告诫说,躲在岩石后面的恶魔会吹出毒气,要孩子们绝对不准接近。
在她眼中好像看起来像是驯鹿、阿姨跟老鼠。
「啊,是驯鹿!这个是姨姨!啊,还有老书!」
奥马瞥了妻子一眼,再看看尤稽和多马,接着看向凡恩,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要到「灵主」居住的「由米达之森」,大约需要五天时间。这天凡恩整理行装,准备隔天一早出发。
就这样露宿了一夜、两夜,阿西诺弥从没问起凡恩的来历,也不说自己的事,只是陪着悠娜低声唱歌,打发时间。
说是说了,但是最爱翻跟斗的悠娜装做没听到,不断翻滚着。
「您说『前几天夜里』,是指什么事呢?」
接近岩石时,悠娜顿时全身僵硬,不过当他们开始走上岩石间的狭窄小路,她又微微探出身子,看着岩石,眼里闪动着光芒。
以前经常听长老们说,火山附近的地表很薄。这附近确实离大地的脉动很近,有些溪流的岩石底下会汩汩涌出热水,大家就在这些地方混合了溪水后,围成浴场。以前他自己也常去泡。
「欧跄!那是什么?怪乌?」
「请恕我冒昧,这次召唤跟前几天夜里发生的事有关吗?」
凡恩也什么都没问。
不断燃烧的火堆里传出木柴烧裂的声音;白烟袅袅上升,让积在上方树梢的雪融化落地的声响;草丛里,老鼠被狐狸捕食时的惨叫声……
越往前走近,那连绵火血岩异常的样貌就越显清晰,虽然规模比故乡的「火血岩原」要小很多,但真的很像。
「对啊,是岩石。」
「是吗?太好了。这么突然提出邀请,真是抱歉。」
清晨时分,气温变得骤冷。
为了怕悠娜冻着,整夜都生着火堆,所以凡恩并没有睡得太沉。朝阳升起时,他已确实清醒。
这一点奥马应该也感觉到了吧。奥马欲言又止,沉默看着凡恩好一会儿。终于,他吸了一口气,悄然开口:
她的驯鹿训练有素,能确实分辨连路都看不见的森林小径,毫不犹豫地前进。
他原本就有这样的预感,这下果然没错:这一路确实是朝着故乡的方位走来。现在眼前的那座高山,就是土迦山地东北方的奥土加亚峰。
只是,正当他要潜入睡梦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远方好像有无数只眼睛正在看着他。凡恩一惊,睁开眼睛,那些眼睛便又渐渐远离,让他再次陷入睡梦中。
「不要踢墙壁啊。」
「……那是火血岩吧。」
只是,那表情马上消失。等到奥马说完后,阿西诺弥微微偏着头,用沉稳的声音回答:
眼前这片岩石跟平常看惯的岩石很明显不一样,表面粗糙不平。就像怪物痛苦挣扎、就此冻结的样子。
本来担心悠娜离开季耶他们身边会哭闹,没想到她还挺开心的。凡恩将她放进这一带带着孩子旅行时常用的小笼子里,挂在驯鹿背上。
悠娜害怕地问,凡恩把悠娜从笼中抱起,放在膝间。
直到阿西诺弥笑着抱起她、搔她脸颊为止,悠娜一直翻着跟斗,玩都玩不腻。
奥土加亚峰的另一头,也有一片跟这里很像的「火血岩原」。
「大概是三天前,有一群半仔来攻击我们的飞鹿。当时凡恩为了救这些飞鹿,杀死了几只半仔……」
阿西诺弥转头看着奥马。
「没有先用火驱赶就杀了牠们,确实该罚;但他现在已经了解,也深刻反省了。再说,他会这么做,也都是为了我们。」
「听来真是辛苦的一夜啊。或许『灵主』的召唤确实是为了这件事吧;不过也可能不是,实际原因我并不清楚。真抱歉,我完全没听说这次召唤的理由。」
这些声音很奇妙,就算传入耳中,也没有多大意义。就像是轻拂而来的如歌微风,缓缓包覆着全身,翩然而去。
只有悠娜一个人口齿不清地喋喋不休,但是夜还没深,她就钻进凡恩臂弯里,蜷成一团睡着了。
天空复着一层淡淡的云,偶尔透出微弱的阳光,森林里安稳平静。
阿西诺弥巧妙驾驭着驯鹿,穿梭在黑色火血岩之间。
阿西诺弥露出安心的微笑。
(火焰流过后的地上,天降下土,草木萌生……)
「在我故乡,也有类似的地方。」
(……假如这里的地表也像那边一样薄,说不定也会涌出热水。)
「我们应该下午就会到了。最迟傍晚就能到。」
听到对方说得如此轻巧,奥马脸色一变。
阿西诺弥困惑地问:
「什么事?」
「要去就去吧……直到仲春时期,我们都会在这里;如果要移动的话,会想办法让你知道的。」
据说故乡的「火血岩原」是很久很久以前,奥土加亚峰曾喷出高达天际的火光,当时燃烧的大地之血流出、凝固后所形成的岩原。
说着,阿西诺弥又补充了几句话,企图安抚。
凡恩脑中一边浮现这些回忆,一边在雪地上前进。这时,风向突然一变,一股鸡蛋腐烂般的奇异味道飘了过来。
雪地的反光让凡恩眯起眼,他缓缓开口:
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凡恩苦笑了一下;但说不定还真的有呢。
一个女人只身旅行,还在雪地里露宿,心里想必很不安吧;不过阿西诺弥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旅行。她平静地跨坐在驯鹿上,一派轻松。
奥马干咳了两声,继续说道:
「不要紧的。虽然闻起来像恶魔呼吸的味道,不过这种程度还不至于对身体有害。真正会喷出危险毒气的,是那座山的北侧,味道不会传到灵主所住的由米达之森岩屋这边。」
这里的地表果然很薄,这片森林也比其他森林更温暖些。大概是因为这样,树木上布满青苔,藤蔓从树枝上垂下。
穿过那片藤蔓帘幕,眼前终于出现一片耸立的岩壁。
「我们到了。」
阿西诺弥转过头来,对着凡恩微笑。
覆盖着绿色和白色苔藓的岩壁上有个洞口。
一个朝向大地深处敞开的漆黑入口。
五 浴场里的女人
阿西诺弥掏出怀中的小笛子,放在嘴上。
这么小的笛子所发出的声音,竟是难以想像的清亮,声音就这样被吸入洞窟深处。
当第三次吹响的笛声消失时,洞窟深处出现了一名打扮和阿西诺弥类似的女性。
凡恩向她行了个礼,从怀中掏出小袋子交给她。袋子里装了钱币,是奥马替他准备的,说是到了由米达之森后,要交给对方。
不过那女人并没有收下。
「多谢您的心意。不过主人交代,此次是我们邀您前来,不能收您的礼。」
说完,她又露出微笑,深深低下头。
「谢谢您远道而来。路上积了雪,一定走得很辛苦吧。请快点进来。驯鹿我会照顾,您先请吧。」
凡恩回了礼,依言把驯鹿的牵绳交给她,单手抱起悠娜,跟在阿西诺弥身后,从洞窟入口进入。
进入洞中,意外的宽敞让凡恩为之瞠目结舌。
和远处黑暗相连的大洞窟一侧,还有好几个分支出去的岔洞。这里跟靠人力挖出的盐矿完全不同,是大地自己创造的巨大岩屋。
在外面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里面可能有不少人,等到真的踏进来才发现,那许多声音和气息,都是先在分散各处的孔洞形成回音后再传出去的。
岩壁上开了几个小洞,光线从洞里照进来,看来就像细细的丝线,让洞里比想像中更明亮。
更衣处和浴场间有道屏风,从这里看不见浴场里的状况,但是从隐约感觉到的味道,他觉得泡在浴池里的应该是个女人。总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那个名叫纳卡的男人也点点头。
他的出身地大概跟阿西诺弥不同,说起话来有南方口音。
既然里面还没有传出什么声音,可能那位女子也不太在乎有人进来吧。可能是已经无关男女的老妇人。
「主人呢?」
「厕间就在前面,现在想去吗?」
「是啊。」
「那我就放心了。如果是没泡过澡的人,还得从头开始教,很费工夫呢。这后面就是涌出热水的地方,你先在前面脱了衣服,进浴池前,先用小桶舀点热水,洗干净身体再泡。」
「这里是可以泡澡的地方。很温暖喔。」
「要去尿尿吗?」
凡恩忍不住反问:
岩壁上有两个排烟孔,阳光也从这里照进来,让洞穴里意外明亮。
她眼角蓄着刚刚咳嗽逼出的泪。
阿西诺弥正用感慨良多的语调说着,右边传来了脚步声。
话还没说,她就先咳了一阵。
「这里有浴场吗?」
「我故乡也有涌出热泉的地方。」
「这里就是浴场了。」
看到他的动作,那女子也连忙低头看着水面。她雪白的肩膀在抖动……好像在笑。
这里是厕间,这里是浴场。纳卡边走边介绍。走着走着,岔洞也变得越来越明亮,还飘来一股热水的气味。岔洞前方有一道岩室的入口。
「欧跄,这里是什么?」
「这里很干燥吗?」凡恩问。
悠娜皱着眉头看着那女子。
纳卡问:
连接天花板的墙壁上方开了几个透气孔,黄昏的光线宛如无数细丝,透过孔洞照了进来。
纳卡露出放心的表情。
地上铺着满满的驯鹿毛皮,应该是拿来当睡铺用的吧,墙边还堆着几张毛皮,以及装了水的木桶。
屏风的另一边,热水蒸气冉冉升起。
是位大约三十岁,还看得见青春痕迹的女性,有着一身光滑的肌肤。
纳卡从打进岩壁的小铁桩上取下吊灯,走在前面。
凡恩照他所说,把行李放在毛皮上,不过这里没有门,就这样把行李丢在任何人都能自由出入的地方,他有些犹豫。
不过这里虽然壮观,却没有压迫感。
「你……」
「你泡过澡吧?」
「那你把东西放在这里,我们去浴场吧。厕间就在往浴场的路上。
「乐乐的~」
凡恩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滑稽,笑了出来。
他抱起悠娜,两人慢慢泡进热水里。刚开始悠娜一脸紧绷、全身僵硬,不过等到肩膀也泡进水里时,她又露出开心的表情。
纳卡提着灯,继续往前走。凡恩跟在他身后,心中暗想,原来如此。
接着,他用小桶舀了热水,轻轻浇在悠娜身上。
「烫!」
「灵主」果然跟「舞之主」是一样的。
「那妳自己待在这里。我要去泡澡了。」
凡恩摇摇头。
他拉起小手,牵着她走了进去,里面宽敞到令人忍不住惊叹。
「谢谢您。那就让这位纳卡帮您带路吧。先请您泡泡热水暖暖身子,我们会趁这个时候准备餐点。」
说完他转身要走,那女子连忙叫住他。
大概是察觉了他的想法,纳卡露出微笑:
阿西诺弥微笑。
凡恩点点头。
「请跟我来吧。让我带你逛一圈。」
凡恩挑挑眉,盯着这小姑娘。还不久前,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嘴巴说不想,但根本在憋尿,还经常尿裤子;不过她最近开始了解自己的需求。凡恩心想,应该没问题吧。
她紧抱着凡恩不放。
「其实,主人刚刚去『那里』了……看来只能请客人先休息一下了。」
「餐点准备好了会再来通知你,在那之前,请慢慢休息吧。」纳卡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凡恩静静等待一阵子后,那女子抬起头,调整好呼吸,然后再次开口:
凡恩迅速脱掉衣服,也替讲话讲个不停的悠娜脱了衣服,放进笼子里,然后抱起她。
他向凡恩略行一礼后,对阿西诺弥说了声欢迎回来。
「请先告诉我地方吧。」
「进来吧,请别介意。反正泡在水里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我样子很奇怪啊。」
在那片由黄昏光线和蒸气交织成的柔和光网中,一位女子正泡在热水中。
「少来了。」
他原本认为跟陌生女人共浴实在不太妥当,不过想想,纳卡好像不怎么在意,而且悠娜从刚刚开始就不断在说话,对方应该已经听到这里的声音才对。
纳卡用手比了比入口,转过身。
他大概是不自觉地喜形于色。阿西诺弥的笑意更深了。
岔洞的入口狭窄,不过还不至于需要弯腰,他们沿着蜿蜒的坑道,一直往深处走去。
前方摆了几个可放置脱下衣物的笼子。看来已经有人先到了,里头的墙边有个盖着布的笼子。
治疗生病的人、帮助被邪灵附身的人……这里也一定是人们把生病的人带来长期休养的地方。
凡恩看着悠娜的脸。
纳卡每走一步,灯火就会随着他的脚步摇晃,大大的影子在岩壁上跃动。
「特意请您老远过来,真不好意思,好像突然有病人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凡恩仓皇失措,下意识用悠娜遮住自己的下半身。
「鼻要!」
浴场的地板很滑。凡恩深怕摔倒,小心地走着;而肌肤的接触大概让悠娜觉得很高兴,一直呵呵笑个不停。
悠娜摇摇头。
阿西诺弥点点头,回头转向凡恩。
「这样啊……去治疗?」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祖先们就花了漫长的岁月,把这里改造成舒适的居处。毕竟靠人力,应该花了不少精神吧。」
「是啊。今天早上多拿弥氏族带了孩子过来。」
悠娜鼓起腮帮子。
「这里不会有盗贼的……会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来祈求天地神明帮助他们的。」
纳卡点点头。
他最先介绍的是大小跟帐篷差不多的岩室。这里有个小火炉,灰烬里还能看到一些发红的炭火。
悠娜噘着嘴。凡恩对她说:
阿西诺弥微笑着回答:
「真的烫烫啊!」
「很抱歉,我没想到里面会有年轻女性在。」
「……那个阿姨为什么俏啊?」
凡恩放下悠娜。她有点困惑,拉拉凡恩的衣䙓。
照理来说,洞窟的湿气应该更重。越往里面走,就越会被地底冰冷的气息和慑人的黑暗包围,囚禁在空旷的恐惧之中——凡恩原本以为,洞窟应该是这样的地方。
阿西诺弥问,那中年男子搔着下巴。
大概是悠娜讲话的方式太奇怪,那女子笑了起来。
「是啊,没错。这里有很不错的热涌泉呢。请慢慢泡个澡吧。」
凡恩对女人稍微点了点头,两手把悠娜晃呀晃地往下放,侧身单膝就地。
「您别在意。我等一会儿不要紧的。」
水的温度刚好,但悠娜却大叫:
他笑着说:
悠娜不解地问,凡恩忍不住和那女人面面相觑,接着苦笑地说:
凡恩用左手抱着悠娜,也跟在后面进了岔洞。
一位中年男子从某个岔洞走了出来。他个子矮小,脚或腰可能受了伤,走路时左肩较低,一拐一拐的。
凡恩笑着,又舀了一桶热水淋在身上冲洗。
「又在俏。为什么要俏?」
女子微笑着向悠娜道歉:
「对不起啊。因为妳太可爱了,我才忍不住笑了。」
说着,女子温柔地问悠娜:
「妳叫什么名字?」
悠娜直盯着那女子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悠娜。」
「妳的名字是悠娜?几岁了?」
悠娜听了这个问题,困惑地抬头看着凡恩。
「快四岁了。不过还不太会说话呢。」
听了凡恩的回答,女子眨了眨眼。
「四岁吗……这样啊。」
女子眼中透露出寂寞。不知想起了什么,她温柔地眯起眼,看着悠娜。
悠娜很好奇地看着她,突然问:
「妳叫什么迷子?」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女子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又换上柔和的笑容。
「莎耶。阿姨的名字叫莎耶。」
「喔喔。」
悠娜抬头看了凡恩一眼,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咚咚地踢着凡恩的膝盖,开始泼水。
「好了,别胡闹。」
「那里很冷吧,过来这边。」
这么说来,这些有着斜向开口的巨大柱状孔洞边缘,看起来确实很像在土石流中倒下的大树根部。
尽管如此,却从没听说有人怀疑「灵主」的能力。
凡恩一惊,望向声音的来源,一位蜷着身体的老人正盘腿坐在岩壁角落。
凡恩连忙上前,在老人倒地前扶住他。老人的身体惊人地冰冷,全身都渗着汗。
凡恩忍不住反问,老人开心地笑了。那率真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浮现在老人脸上的乌鸦双眼盯着凡恩好一会儿。突然,老人头一垂、身体往前倒,仿佛双膝无力再支撑,就这样全身瘫软。
凡恩向他行了一礼,抬起头,平静地问:
让凡恩觉得意外的,是这里住着几个东乎瑠的移住民。
突然,老人表情一变——那张脸后面浮现出乌鸦的模样,然后又消失。
六 灵主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完全不痛了。」
「欢迎你到我家来。」
老人坐在比洞窟地面高一阶的平坦岩石上,那里好像有火炉,将他的身影烘托得如此柔和。
老人在炉边躺了很久。
莎耶表情阴郁,轻声开口:
从这些聊天内容中,他也大概了解对这一带的氏族来说,「灵主」具有什么意义,这也是另一项收获。
老人张开双手。
「不,已经是旧伤了。」
他打了声招呼,右手掀起布帘,走了进去。
凡恩抱起悠娜,让她坐在他的膝上,转向那个自称莎耶的女子。
「疗伤?」
有人说,这个人很难捉摸,不过心地善良;也有人坦承不知该怎么跟他相处。但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他并不是个可以用三言两语来概括形容的人。
凡恩一个一个仔细观察岩壁上的痕迹,过去那如同幻影般的壮阔景象,渐渐浮现在脑中,他不禁感到一股战栗。
纳卡也有自己的工作,这样实在过意不去,但阿西诺弥也建议这么做,凡恩只好向纳卡道了谢,安顿悠娜睡下,再跟着阿西诺弥前往洞窟深处。
老人弯起嘴角笑了。
一个开朗的声音响起。
「想像一下长着许多大树的斜坡,被突然涌来的热焰泥流一口气吞噬的光景。
这里大到难以想像。
巨木林立的森林完完全全被火山流出的炙热大地之血——热焰泥流给吞噬,焰泥内侧的树木全都烧尽了,只剩下这些空洞。
「啊,痛痛痛痛痛!不是告诉过你,爪子不要勾起来吗?」
「掉到河里时,被河底的石头割伤的。」
整体来说,里面是一个大而空旷的空间,对面岩壁上有好几个巨大的柱状孔洞,每一个都斜斜地向上延伸出去。
「看来你不太习惯绕圈子。那我们就快进入正题吧。」
听说「灵主」直到凌晨都忙着替孩子追魂,中午过后才终于醒来。
「这家伙本来是我老伴养的乌鸦。跟个老太婆一样,老爱咬我耳朵。」
「等到完全被复盖住,大树也燃烧殆尽,焰泥终于冷却、凝固后……」
这只大乌鸦就算收起羽翼,个头也比老人的头还大。老人手臂微弯,让渡鸦的双脚可以站在他肩膀和手臂上。
凡恩点点头,慢慢接近老人。
阿西诺弥领着凡恩前往「灵主」所在的后方岩屋时,午后的阳光已经褪尽,开始换上暮色。
(终于到这一刻了。)
「很美吧。」
凡恩叹了一口气,硬撑着。
「你现在正在森林当中,看着只有在这个季节、这个时刻才看得见的黄昏光瀑。」
凡恩摇摇头。
顺着莎耶的视线,凡恩望向自己的左手臂,陡然一惊——被那野兽咬过的痕迹,已经变成混着紫和绿的奇妙颜色了。这伤痕沿着血管,延伸出树根状的紫色线条。
晃着提灯,走到蜿蜒洞窟的极深处,阿西诺弥终于停下脚步,她站在一处用粗胚布遮盖的大型入口前。
「不痛吗?」
很难判断那些斜孔延伸到多高的地方,不过显然和外界相连,几道淡淡余晖从令人眩目的高处射下,看来就像雄伟的金色瀑布。
凡恩见到「灵主」,是隔天傍晚左右的事。
本来以为还会再见面,不过始终没再见到在浴场认识的那个女人——莎耶。
凡恩觉得好像一盆冰水浇在身上,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是啊,手臂上的那个伤口。」
「不过我听得见这家伙的声音。牠比我更能清楚看见灵魂,我只是像回音一样,把牠的话重复给大家而已。」
「请问您为什么找我来这里?」
老人指着开口朝向斜上方的柱状大洞。
「您也是来疗伤的?」
可能因为提早吃晚餐而困了,要带悠娜走时,她开始使性子。凡恩正苦恼这下该怎么办,没想到来收拾餐具的纳卡主动开口:
「我就送到这里。接下来请您一个人进去吧。」
洞窟上方响起翅膀拍动的声音。
这里确实曾有一座森林。
她的左肩到手肘有一道长长的伤痕。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伤吧。伤痕已经变白了。
「咚!咚!大树发出巨大声响,连交缠在一起的树根也连根拔起;这些大树烧着烧着,就这样倒下。但树林后面是一片由坚硬岩层构成的斜坡,于是它们就这样斜倒在坡上,直接被焰泥覆盖。
不只是大,形状也很奇怪。
「既然不痛,应该没事吧,不过还是请『灵主』大人看看比较好。」
可能因为位处深山,这处岩屋让他睡得很好;这里供应的餐点虽然简单,却带有令人怀念的美味,充分洗去他一路旅途的疲劳。
「仔细看看,然后仔细回想一下。
抬起头的那瞬间,闯入眼帘的风景让凡恩忍不住屏住呼吸,呆站了好一会儿。
世间有许多对自己能力夸夸其言、想说服别人相信的可疑咒师,但他大概跟那些人不一样吧。甚至连大家说起「灵主」滑稽的样子时,话语里仍带着深深的敬畏。
老人的声音在巨大的洞窟里空荡荡地回响着。
「怎么了吗?」
「这里就是『由米达之森』。」
长年的习惯让他一到新环境,就会先设想紧急状况的攻守和逃亡步骤,他趁着悠娜睡着后,看了岩屋四周一圈,也对整体构造有了概念。
「大树的树干痕迹,就这样清楚地留了下来。」
他试着从阿西诺弥口中打探,原来东乎瑠虽然有治疗师,不过也有许多人听说这里的风评,前来求助。
大概是脸上的表情看来太凝重了吧。莎耶担心地问:
最近都裹着厚毛皮度日,没什么机会看自己的手臂,但是他记得夏天时,伤口并不是这个颜色。
莎耶平淡地说着。幸好当时已经开始下雪,河水很冷,所以没有流太多血,不过差点冻死。
他连忙抱起悠娜,看看她脚上的伤痕,虽然颜色很浅,但也一样变色了。
说完后,老人的眼神变得空洞。
凡恩点点头,感谢阿西诺弥领路。她微笑着挥挥手说「哪里哪里」,接着便转身离开。
「让她继续睡吧,我会看着。」
生病的人往往很想跟人聊自己的病,在岩屋里走着走着,不时会和路上相遇的人站着聊上两句。
老人的手覆在渡鸦背上轻抚着。
「……您受伤了吗?」
「虽然大家都尊称我为『灵主』,不过我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个比较懂疾病的老头子罢了。」
走到炉边,老人微微张开双手。
说着,老人抬头望着洞窟上方。
「您说我在森林里?」
莎耶看看自己的左手臂,回答「是啊」。
凡恩皱起眉头。
凡恩抱着老人的身体,就地让他躺下。老人虚弱地瘫着,无法起身。
凡恩看着手,点点头。
啪沙、啪沙,渡鸦随着振翅声翩翩降下。像是在空中滑行般飞翔,然后轻巧地停在老人肩头。
「没什么,只是没发现变成这个颜色了。」
老人的脸皱成一团,渡鸦则用大嘴来回玩弄着老人的耳朵,还咬了一下。老人缩着肩膀,看来好像很痒的样子。他苦笑着看着凡恩。
老人对凡恩招招手,语气就像两人已经相识许久。
「喂,老太婆,下来吧!」
阿西诺弥不断为让凡恩久候而道歉,但凡恩反而很庆幸能有这一整天的时间。
说着,莎耶看着凡恩的手臂。
老人有些羞赧地蹙起眉。
渡鸦担心地在炉边跳上跳下,在老人附近来回踱步,偶尔还嘎嘎叫出声,但老人只挥挥手,嫌牠吵。
「……不要紧,我没事的,再躺一下就好了。」
老人低喃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力。
「要喝点茶吗?」
凡恩看见炉边有茶杯,问了一声,老人又挥挥手,说不用。
看来还是别多事吧。凡恩盘坐在炉边,静静看着老人闭上眼睛、粗声呼吸。
老人终于睁开眼睛,咽了口口水,低声说:
「啊,真难受。」
接着,他瞪了渡鸦一眼,骂道:
「……真是的,谁叫你突然跑进来,这只臭乌鸦!还以为我快没命了呢。」
渡鸦「嘎!」地叫了一声,像是不以为然。
老人正要伸手去打牠的头,渡鸦一闪便避开了。老人哼了一声,撑起上半身,慢慢地回覆盘坐的姿势。
「您没事吧?」
凡恩问,老人缓慢地点点头。接着用手快速抹了把脸,叹了口气。
「……让你看见奇怪的样子了,真抱歉。这家伙很少在人前进到我身体里。大概是想用人眼来看看你吧。」
老人瞥了渡鸦一眼,表情苦涩。
「确实是你喜欢的类型没错啦。真是拿你没办法。」
渡鸦嘴一扬,发出嘲笑般的格格声。
「开什么玩笑,我要是再年轻一点……」
话说到一半,老人看着凡恩,露出难为情的苦笑。
这时,远方传来几个急迫的声音;不久,入口处传来紧张的脚步声。
「很难懂吧?听好了,其实就是这么回事。生物是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面发生了什么。肚子饿的时候看到烧烤的肉块,会忍不住冒出口水。其实我们并没有命令身体『流口水』,但口水就自己跑出来了。对吧?」
凡恩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反问。
阿西诺弥抬头看着这里,高声大叫着:
苏厄卢咧嘴笑着。
苏厄卢弯起嘴角笑了。
「好了。还没正式跟你打招呼,也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苏厄卢。」
苏厄卢竖起手指。
「……被生病的狗咬到时,如果狗的唾液从伤口进入身体,就会得狂犬病;同样的,我被半仔咬到的时候,也有某种坏东西进了我身体里……」
那天晚上的光景倏然浮现在凡恩脑中。就像在北方夜空里拖长的极光一样,无数光线聚集、分散,像波浪般延伸的景象。
苏厄卢做出把手套內里翻出来的动作。
凡恩渐渐了解苏厄卢想说什么,他点点头。
年轻人扭着身子高声惨叫,苏厄卢按住他的伤口,把脓血往外挤。
凡恩皱起眉。
这群男人连忙按住年轻人的身体,苏厄卢接过阿西诺弥递过来的小瓶,将液体淋在伤口上,然后看准位置,将小刀抵在伤口上。
「就是指『灵魂的自己』和『身体的自己』刚好颠倒过来。阿西诺弥告诉我,乌鸦老太婆的羽毛在你和你女儿眼中还有黑以外的颜色,所以绝对不会有错。平常你们偶尔也会反转。毕竟有个能反转的身体嘛,眼睛鼻子都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人的身体也一样。平常看不到,不过在我们身体里住着无数小生命。我不知道那些家伙是不是从我们呱呱坠地就存在我们身体里。
苏厄卢频频挥舞着手说明。
苏厄卢换上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严肃表情,制止了众人,指示大家脱下躺在门板上那年轻人的衣服。
「森林里的无数生命偶尔也会使坏。就像被虫啃噬的树木会枯死。但森林里还有鸟,鸟会吃虫,鸟粪也能带来沃土……」
凡恩摸着手臂上被半仔咬过的伤痕,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紧绷。
「哎呀,真是抱歉。」
看到这表情,凡恩知道,接下来也无计可施。
才刚觉得有点眉目,这下又听不懂了。凡恩眉头紧蹙。
他本来是要猎捕待在巢穴里的熊,结果在追赶负伤的熊的途中,遇到一群看起来像狼的野兽,结果被咬伤了。
「不过我觉得,有些东西是后来才进来的,牠们就像蛀坏木头的虫一样,在我们身体里使坏,让人生病。」
「我长年替生病的人看诊,渐渐觉得,人的身体就像一座森林一样。」
门板上躺着一名还很年轻的移住民男子。
这些看似他亲戚的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事情的经过,苏厄卢制止了他们。
「也就是说,平常我们都以为这个在生气、思考、说话的『自己』才是自己,但实际上拥有生命、能够活动的却是『身体』。
「我也不知道,但是当我进入乌鸦老太婆身体中时,我就能看得见。我猜,那应该是每一条生命散发出来的光线吧。」
「我叫凡恩。」
「喂!压住他的身体,别让他的手乱动。」
听着听着,凡恩好像看到什么壮阔惊人的东西,呼吸平静。
苏厄卢摇摇头。
「痉挛平息了,接下来呢?」
年轻人全身瘫软,任人摆布。他的脸吓得苍白,但意识还很清楚。
凡恩没有回答。长年的征战生涯中,他已有过无数次这种经验。有时能救回战友,有时却救不回来。
苏厄卢点点头。
苏厄卢沉吟着。
就在苏厄卢欲言又止之际,年轻人突然表情一变。
「我们身体里喂养着无数的生命——不,『喂养』这个说法不太好。应该说,有无数小生命住在我们身体里,这些小生命汇聚起来,就成为人。
凡恩喊了一声,苏厄卢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原来那是混了黑狼的山犬啊。」
凡恩喃喃说着,苏厄卢猛然眯起眼睛。
「我听不太懂,您说的『反转』,到底是指什么?」
苏厄卢对呆站在一旁的男人们说:
凡恩眯起眼。
凡恩紧绷着脸问:
苏厄卢专注凝视着凡恩。
「对。」
凡恩开口。
「你的手法真是老练。」
「……『反转者』?」
「如果一根沾满泥巴的荆棘刺到手指,会怎么样?应该会拔出棘刺、把血吸出来吧?被脏东西割到手指时,也会先挤一点血出来,把不好的东西排出去,对吧?」
「会痛,你忍着点。」
「『灵主』大人,这个人好像被半仔咬了!」
「嗯。乌鸦老太婆会跑到我身体里,有时我也会跑到牠身体里。我可不是骑在牠背上哪,是我的灵魂跟着牠一起飞。」
「我确实看到了——那些光是什么?」
才刚说完,苏厄卢便一刀割开伤口。
「还来得及吗?」
「到前天为止只说喉咙很痛,还没什么大碍,但是今天早上整个人突然没力气……」
他全身反弓着,像块木板般僵直、紧咬牙关。因为咬牙的力道实在太强,连他下巴肌肉的隆起抖动都看得见。喉咙也跟着紧缩颤抖。
入口的布帘很快被掀起,阿西诺弥走在前面,几个男人抬着一张门板进来,上面躺着一个人。
「这样一来,有许多生命居住、拥有这一切的『森林』才能生生不息,对吧?」
「……」
苏厄卢挑挑眉,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接着,他又板起脸孔。
「你果然被那些家伙咬过。难怪……」
「我刚刚说的『森林』就是这么回事。森林里有野兽、有昆虫;长着草木,也长着苔藓,还有许多飞鸟。
「不懂吗?这也难怪。不过你回想一下。当你『反转』——也就是跟半仔一起奔跑时,你是不是看见了光?看见无数的光?」
「生病时会不会担心『我的身体怎么了?』『现在我身体里发生什么事了?』
凡恩眯起眼。
「安静!」
听到年轻人吸气的声音,苏厄卢的肩膀这才放松。苏厄卢抬头看着凡恩,轻声说:
七 背驮我儿
那群野兽,还有悠娜小小的身体上,都有无数光芒在跃动。
「那天夜里,你跟黑狼与山犬混血的半仔一起奔跑,对吧?」
「嗯。」
「这样啊。凡恩,这次请你来,是因为前一阵子夜里我搭着乌鸦老太婆飞行时,看到了你的样子。」
苏厄卢咳了几声,说:
凡恩制止了正想说话的苏厄卢,走到年轻人身边,用左手按住他的额头,再把右手放在他下颚,用力往上推,轻松抬高刚刚苏厄卢推不动的下巴。等到痉挛稍微平息,年轻人的下巴也开始松弛。
「你说那每一道光吗?」
「不知道。」
「发生在身体里面的事,既看不见也听不到。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比其他人的身体更搞不懂,是吧?」
「请让一让。」
老人咳了几声,正色说:
苏厄卢抓住年轻人的下巴往上推,想确保他的呼吸道通畅,但是年轻人咬牙的力量太强,下巴根本推不动。
苏厄卢抬起头,阿西诺弥熟练地给他一把用炉火炙烤过的小刀,再让年轻人嘴里咬住一块布。
像这样挤了很长一段时间,苏厄卢又从小瓶中倒出液体,用阿西诺弥递出的漂白布巾用力把伤口绑紧。
凡恩点点头。
凡恩安静地回应:
「我想你自己应该也发觉到了,那时候的你百分之百是个『反转者』。」
苏厄卢听了,一脸凝重。
苏厄卢苦笑着。
阿西诺弥轻声问。
「是啊。还有些重要的事跟这些家伙有关,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吧。首先是『反转者』这件事,我可是亲眼看到了。那天夜晚你跟你女儿完全反转,跟半仔一起奔跑。」
「很难说……」
伤口好像在手臂上;替他脱衣时,他痛得呻吟。脱掉衣服,露出已经化脓的肮脏伤口。
年轻人粗声喘着气,将布从口中吐出来,全身虚脱无力。
「大吃大喝、跟女人一起享乐睡觉的是这个『身体』,不是『灵魂』。不过灵魂确实能有美味或者舒服的感觉就是了。」
「搭着乌鸦……飞行?」
「糟糕,呼吸要停了!」
苏厄卢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的眼睛早已清楚地说明——苏厄卢以前也看过被那些野兽咬过的人。
苏厄卢看了凡恩一会儿,又将视线移到站在一旁惶惶不安的那群男性亲族。
「我已经尽量把坏血挤出来了,但是毕竟处置得晚。这种事要在被咬之后马上做,要不然没什么意义。坏东西已经跑遍全身,再来就看这年轻人的体力了。现在只能继续观察。」
男人们沉默地盯着年轻人,终于,一位上了年纪的男性低声问:
「如果他的灵魂走了,您能替我们去追吗?」
苏厄卢叹了一口气。
「我当然会去追,但是就算我把灵魂带回来,身体如果支撑不住,也没有用啊。」
凡恩一直看着这年轻人。
这种时候,体力就是一切。就算他自己想活下去、周围的人希望他活下去,但如果身体支撑不住,生命也只能到此为止。
(苏厄卢说得没错。)
人看不见发生在身体里的事。
健康的时候,总觉得是心在驱动身体;不过一旦生病,才知道身体的变化根本无视于心的意念。有过一次经验才会知道,身体跟心完全是两回事。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碰触着后脑。
鼻腔深处那种奇妙的感觉又开始作祟。
(又来了……)
凡恩紧皱着脸。
那味道清晰鲜明,眼前的景色开始不同;听在耳里的声音、肌肤的感觉也是。
有什么东西触碰到那种异常敏锐的感觉前端。
几乎就在凡恩抬起头的同时,原本停在岩棚、融入黑暗的渡鸦飞上空中。
「嘎!嘎!嘎!」渡鸦对着苏厄卢尖锐叫着,然后如滑翔般飞进那大树烧尽后形成的空洞里,消失无踪。
如果要攻击这里面的人,大可从另一头进来比较快,犯不着从这里进来。
牠们虽然发出吼声,却按兵不动。
——背驮我儿 屈身低伏 纤弱生命 赖此为盾
大家都依照凡恩的指示,聚集在角落的洼地,不安地交头接耳。
像是被丝线往后拉一般,兽群撤退了。凡恩费了很大的劲,才阻止那个一心想追逐野兽、跑进黑暗里的自己。
男人们还搞不清楚状况,一脸困惑地面面相觑。只有刚刚要求苏厄卢追魂的那位长者,望向凡恩所指的方向。
如果想攻击里面的人,大可从另一边较大的入口进来。
总之,先回后面的洞窟去吧。兽群和敌方的气息虽已消失,但还不能掉以轻心。没有亲眼确认悠娜他们平安,他实在放不下心。
他对苍白着脸点头的阿西诺弥说:
额头一阵冰凉麻痺。
但也不能再叫其他人来帮忙——这些野兽的利牙有毒。只要被它轻轻擦过,就会像那个年轻人一样,徘徊生死边缘。
(因为我正在跟野兽扭打?)
他听见阿西诺弥的声音,她正大声地不断叫喊。凡恩一边听着她往居留者所在的岩室那边跑过去的声音,一边跑向跟她相反的方向。
尽管已没有自己的血脉,但她就是我的孩子,是我比什么都重要的孩子。
那是一块被三面岩壁包围、高度低矮的大洼地,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经了解凡恩的意图。
「你受伤了?」
(……背驮我儿……)
一闻到那味道,脑中有个东西瞬间消失。
(……为什么?)
凡恩一进来,苏厄卢马上便发现了,立刻奔上前去;不过一走到凡恩身边,苏厄卢不禁嘴巴微张、停下了脚步。
——闪亮头角 是我枪戟
不过还是能看见岩壁和周围的景色。野兽们一定也看得见吧。
野兽们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凡恩发现,有一头野兽从旁绕到队伍前方,一步一步往这里接近。他用力一跺地,猎刀便刺向那家伙的鼻尖,牵制牠的行动。
低吼声越来越高。
(……为什么那些家伙要从这里进来?)
「阿西诺弥。」
(难道这边只是佯攻,同时也从另一边进来了吗?)
八 火箭划破黑暗
凡恩继续让野兽留在视野中,视线焦点则转移到牠们背后……下一个瞬间,后方的黑暗响起弓弦的声音,一枝箭划过空中飞来。
射个两、三箭,总会命中。
看到那长者点了头后,凡恩拔腿跑开。
兽群并没有攻来。
以往拚命压抑的感觉顿失,附近的光景和自己的感觉全然不同。身体在动——现在心不在了,只有身体还在。
确认了这一点后,凡恩放弃思考。
顿时,野兽们全都停下动作。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猎犬的动作。直到猎人来之前,让猎物留在某个地方……
渗着汗的右手再次握紧了柴刀刀柄,这一刹那,凡恩在前方黑暗中,看见了拖着金色余影的野兽双眼所发出的光芒。
笛声传来。
(……可恶。)
凡恩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是个狭窄的洞穴,但头上和左右两边都有不小的空隙。
后方洞窟里聚集了很多人。
他眼中突然浮现吮指入眠的悠娜那圆润光泽的脸庞。
他拚命拉住想反转的意识,在黑暗洞窟中奔跑。
他虽然反射性地转过身,不过左肩仍感觉到一阵炙热的痛楚。弓箭擦掠而去。多亏了厚衣,伤口并不深,他脚步一晃,身体失去平衡。
但牠们也不逃,凡恩退一步,牠们又马上扑上前来。
话说到一半,凡恩的表情变得扭曲。又来了,又说不出话了。
无数蠢动的黑影,紧跟在这金光之后。
凡恩用柴刀砸向前方那家伙的鼻子,顺势往前翻身站起,用身体和岩壁夹住其中一头野兽,再踢飞另一头。
凡恩摇摇头。
「这是野兽的血。我只有一点擦伤——大家都在这里吗?」
有人住的那边,通道会用蜡烛和火把点亮,但这里什么也没有,几乎一片黑。
一个人可能无法挡住牠们。
苏厄卢铁青着脸站起来。
这时,野兽们往后一跃。
「半仔进了岩屋?」
兽群依然不动。
没有孩子、没有亲人,失去了一切的男人们,却还是心系着自己背后守护的人,唱着这首歌。
他的头开始疼痛。周围的色彩开始改变。
一看到牠们这些动作,凡恩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凡恩蹲低身体、放松膝盖等着。
这朦胧的歌声,是已经不在人世的「独角」兄弟们的歌声。
但现在整个身体所感受到的野兽气息,都只出现在自己的前方。
大概是因为湿气重、不宜人居吧。水滴不断从岩壁上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岩床也很湿滑、不太能跑。
「请、请把悠、悠娜……带来这里。」
(这些家伙在阻止我?)
从刚刚开始,凡恩老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是对他来说,思考越来越困难,也一直想不出到底是哪里怪。
凡恩往前踏一步,野兽们就退一步。牠们看准了猎刀到不了的距离,一步也不越雷池。
既然不在另一边,那么现在与其思考原因,不如先迎击前方袭来的兽群。
「反转」后,语言会消失,所有关于人性的意念也会消失。这种状况下,不能任凭自己随着那种感觉走。
凡恩紧咬着牙关。
阿西诺弥表情紧绷地看着凡恩。
(原来这就是「反转」。)
凡恩拚命拉住意识,说完这句话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甩甩头,再回头看着那些送年轻人来的男人。他指着洞窟南边的角落,一口气交代:
凡恩放低了腰,右手握着柴刀、左手则拿好猎刀。耳朵深处听到一阵从幽暗处传来的歌声。
已经能清楚听见脚步声了。脚爪在岩石上打滑的沙沙声。
仿佛伸手去抓滑溜的鱼那样,不断在脑中追逐那个意念。终于,那异样感觉的真面目揭晓了。
有股不祥的预感——仿佛有种自己没看见、完全不同的意图在流动。
「……什么!」
苏厄卢脸一沉。
牠们一跃而起。野兽的体臭和腥暖的呼吸逼近脸前。
野兽们逐渐远去,他也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牠们好像在测量距离,步步进逼;一头,又一头,排列在凡恩面前,然后就此止步,低下头,龇牙低吼。
在听到苏厄卢的话之前,凡恩右手早已握好了柴刀。
「悠娜她……」
「我去阻止牠们。请妳趁这段时间把里面的人集中到这里。」
(还没……还不可以……)
刚刚那到底是什么状况?
「在那里做出一个可以躲的地方——野兽要是进来,就用柴刀或者剑去砍牠。不要射箭。那些家伙动作很快,要是没射中,对方反而会趁机攻击。」
(如果想杀我……)
野兽们并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肩头上下起伏,不住喘息,他看看自己散发出血腥味的身体,再看看倒在岩床上的野兽。凡恩甩了甩头。
这边的洞窟看来还没有人整理过。
凡恩很担心悠娜,不过野兽前进的方向跟悠娜所在的岩室刚好相反。如果能在某条狭窄通道上阻挡牠们入侵,就能争取时间,把悠娜带到这里来。
就算如此,既然能如此完美控制兽群,只要先让兽群撤退,再趁隙射出箭就行了。
「啊,几乎都来了,但还有几个人没来,刚刚阿西诺弥又跟男丁们一起去查看了……」
话还没听完,凡恩便转身跑走。
悠娜不在这里。她是留下来的少数人之一。
来到洞窟外面,正好看到几个人陆续往这里跑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阿西诺弥。
「阿西诺弥。」
听到凡恩的声音,她舒展开深锁的眉头,走过来。
「凡恩,太好了!你还活着!」
凡恩望向跟在她背后的人,皱起眉头。
「悠娜呢?」
「别担心,就在后面。纳卡抱着她。」
但她身后的人群中并没有看到纳卡。
阿西诺弥转过头,发现这件事后,眨了几下眼。
「咦?刚刚还在一起的啊?」
凡恩从她身边挤过,冲进洞穴。
「悠娜!」
他大声呼叫,声音空洞洞地回响在几个洞穴里。
不过没有回应。
欧跄!他一边奔跑一边呼唤,多期待能听到那个尖细的声音,可是迟迟听不到那可爱声音的回应。
冲过黑暗的洞穴,来到洞外,雪随着冷冽如冰的风打在脸上。白雪在黑暗中漫舞。
脑中血管阵阵抽痛。
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到底是谁?)
每当燃烧的树木火光摇曳,就可以看到无数树影跃动。
他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拖着沉重的身体不断走着。但眼前纳卡的足迹却渐渐被雪片覆盖、变浅,变薄。
他抬起头,看向发出弓弦声的方向,在洞窟入口更上方的山崖中段有个人影。那人手里还拿着火箭,所以能清楚看见轮廓。
凡恩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详细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追踪悠娜的痕迹吧。」
一股宛如被槌子殴打的疼痛遍布头部和全身。因为痛苦而浑沌不清的脑中,浮现起那些野兽无数次的奇妙行动。
不知过了多久,凡恩察觉身后突然有个悄悄接近的脚步声——是人的脚步声。
他停下脚步,重新握紧手中的柴刀,转过身去。在摇曳的暗影中,走出一个揹着弓的人影。那人影停下脚步,出了声:
「凡恩,你没事吧?」
(是北薮树?)
一闻到那味道,他便直觉地将刚刚在黑暗中的人影与眼前的莎耶重叠在一起。
「我不要紧,别管我,请妳去追悠娜……」
好像听到哪里有乌鸦担心的叫声。这是他最后的记忆,接下来,就是一片黑暗。
因为崖上那持弓的人影,看来像个女人。
大概因为身上负伤的缘故,不管是味道或声音,感觉都很遥远朦胧。
「……凡恩。」
穿过树林间的风咻咻打在脸上。雪越下越大。
凡恩向人影行了一礼,转过身开始追踪足迹。
有了灯火,就能继续追踪。但回到洞窟拿灯再回来的这段时间,跟纳卡之间的距离将拉得更远;可是没有灯火,根本无从追起。
凡恩直盯着平静说着这些话的莎耶。
纳卡的脚印往西南方前进。
她身上带着些微松脂燃烧后的味道。
大概是发现凡恩正抬头看,那人影挥挥弓,示意凡恩别在意,快点追。
树木烧了起来。射出火箭后,劈哩啪啦的声音响起,树枝开始燃烧。
那些在白雪上纠缠交错的细碎光影在足印上摇晃着,让原本就看不清楚的轮廓更显模糊。
得快点迈出脚步。
这些脚印是带年轻人来治疗的那群男人的吗?这些足迹的方向都是从森林通往洞窟入口。只有一道朝向森林的足迹。
他眼前浮现了纳卡的身影,凡恩紧咬着唇——是那个男人抱走了悠娜。
他开始追着脚印往前跑,不过一踏入森林,光线瞬间变暗,足印反而看不太清楚。
多亏了燃烧的树,雪地上的足迹清晰浮现,看得很清楚。
这种树木的油脂多、容易燃烧。设陷阱时他用过好几次。
不消多久,附近骤然亮起。
他强忍着彼此距离越拉越远所带来的焦虑,正要离开森林……就在这时候,不知哪里的高处响起弓箭的声音,一颗火球飞过遥远的天空。
那种疼痛让他胸口很难受、觉得口渴、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那枝箭上可能涂了什么东西。
那么有人趁隙掳走悠娜,绝对不是巧合。
刚刚看到人影时,他就这么猜想——果然是那个在浴场见过面的女人。
「是妳替我射了火箭吗?」
(……要赶在脚印消失前。)
凡恩咬着牙,从洞口望向复着白雪的广阔森林。地上有几道足迹,不过大部分都已经开始被降下的雪盖住。
看来还很新,边缘比其他脚印更清晰,也更深。
凡恩本来打算这么说,但他并不确定话有没有说出口。
咻!火球拉起一道弧线,划破夜空飞去,被吸入前方的森林里,然后消失。
他听到对方担心的声音,感觉到纤细的手滑进兜帽里,测量脖子的脉搏。
(……该不该回去拿灯?)
(……得快点追上。)
莎耶点点头。
(如果那些家伙的目的是把我牵制在那里……)
听着那独特的声音,凡恩睁大了眼睛。
凡恩气喘吁吁地看着那道足迹。
瞬间,他眼前一暗,再度回覆知觉时,冰冷的雪落在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