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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落剑

《鹿王》 · 上桥菜穗子 · 4.9万 字

一 数个蜘蛛巢

哗啦哗啦。已经可以听到水在庭院中的沟渠里流动的声音。

水面还结着一层薄冰时,是听不到这种声音的。与多瑠一边听着这象征春天来访的声音,一边盯着跪在眼前的男人。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裹着毛皮的男人抬起头。

「千真万确。」

他简单回答。

那张脸上有深深的皱纹所刻下的年老痕迹,且面无表情到近乎无礼,不过与多瑠并不在意。重要的是这男人带来的情报,不是他的人品。

「麻卢吉。」

即使听到与多瑠叫唤,男人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你亲眼确认过吗?」

麻卢吉缓缓开口:

「阿卡法兵认不出他的长相,是我亲自验尸的。」

与多瑠眯起眼,严厉追问:

「能操控那些带来疫病犬群的人,只有肯诺伊一个吗?」

麻卢吉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终于,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我想应该是。因为这不是能用眼睛看到的事,所以我不能给您确切的回覆,不过被称为『犬王』的确实只有肯诺伊一人,其他驯犬人似乎没有操控晋玛之犬的能力。」

「……那么,肯诺伊死后,那些晋玛之犬怎么样了?」

「牠们四散在山中。」

与多瑠皱起眉。

「傲梵有孩子吗?」

「也就是行踪不明吗?」

「他们家是两兄弟,听说一个病死了,另一个活下来的就是傲梵。」

除了因石火队前往而引起骚动的犹加塔山地外,肯诺伊死亡的消息都还没有传开,看来各地并没有太大变化。

(现在跟穆可尼亚之间的摩擦正渐渐增加……)

穆咖塔又转了回来。

「莎耶呢?」

这实在是相当不智的下下策。

阿卡法和东乎瑠,还有边境之民……这么复杂纠结的关系,一旦误判,对于所有族人来说,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错误。

可是,如果其他火马之民并没有呼应,使得傲梵一派孤立,那么就该奖励选择服从的火马之民,让他们庆幸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

父亲心里一直怀疑那场袭击是阿卡法王策划的。现在的父亲就像放在小盒子里的老鼠,不断在没有出口的盒子里转个不停,愈发焦躁,对阿卡法人的憎恶也日益增加。

「已经掌握傲梵的行踪了吗?」

(这正是展现本领的时候。)

要是现在父亲知道事情的全貌,除了傲梵和火马之民,也会一并处置阿卡法王,并且对整个阿卡法施加更严格的控制,惩罚想必会残酷到让他们不敢再次企图谋反。

「嗯。知道下落后,尽快通知我。」

(不知道这次又要接到什么样的命令……)

向阿卡法王报告后,还有个地方得去。

麻卢吉叹了口气。

看着眼前这颗长满白发的头颅,与多瑠出神地想着:对整个阿卡法而言,除了免税的报酬外,麻卢吉的行为究竟带来了什么,他自己应该了解吧?正因为了解,才会为所有族人赌上自己的性命,走在这条细细的钢索上。

「兄弟呢?」

「各地火马之民的动向怎么样?」

「还没有。」

他和多力姆已有多年交情,最近也见了好几次面,他会吩咐些什么事,麻卢吉也大概可以想像。

「找到之后,务必先通知我。」

与多瑠又突然想到:在这之后,将回到阿卡法王身边的这个男人,不知道会怎么向王报告?真想化为贴在墙壁上的壁虎去偷听。

穆咖塔开始报告犹加塔山地的状况,还有火马之民各自散落地点的状况。

与多瑠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低下头去的麻卢吉——这位过去被称做「阿卡法王之网」的墨尔法首领,同时也是多年来不断向东乎瑠报告阿卡法动向的密探。与多瑠看着他长满白发的头颅。

麻卢吉听到穆咖塔这么说,跟着沉吟起来。

麻卢吉维持着平伏的姿势,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了谢。

「听说火马之民的向心力很强,就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不能轻忽。再把你们的网张大一点。」

迂多瑠说,这次的事是个好机会,可以让阿卡法人知道袭击移住民会有什么下场。处罚越严厉,才越有意义。

「还一直跟着那个男人。」

麻卢吉把情报交给东乎瑠这件事,阿卡法王应该也知道。对与多瑠来说,这样正好。

他叹了一口气。

与多瑠这个人身段虽然柔软,但内心却令人畏惧,是个不容轻忽的男人。

「你做得很好,以前答应你的免税,就从两年延长到三年吧。我会给你一张文件,你拿去吧。」

(看样子,这个夜晚会很长。)

「他们分布的位置都巧妙地遭到孤立,所以现在看来还很平静。要是从商人和安置他们的人们那里听到消息,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那样的处罚……)

归根究柢,这次事件的主因,都是毒麦事件时,兄长迂多瑠下令严厉处罚害的。

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多生事端。

「喂。」

当时与多瑠对兄长提议的处罚方式表示异议。他认为将实际袭击移住民的人处以斩首之刑、参与策划的人则纳为奴隶,这样的处罚较为妥当。把所有火马之民都赶出故乡,未免太过分了。

兄长迂多瑠之死带给高龄老父意外的重大打击,直到现在,父亲仍无法接受此事。

穆咖塔点点头,对父亲鞠了个躬,转身就要离去时,麻卢吉又喊住他:

那是自幼病弱的长子苍白的脸。虽然儿子已年过四十,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他小时候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麻卢吉表情苦涩,摇摇头。

一想到在那里等着自己的男人,就像被一条眼睛看不见的绳子拉扯一样,又有另一张脸浮现出来。

「是。」

如果有任何可能的棘手问题,与多瑠都希望自己能尽早知道,而且只要让阿卡法王感觉到东乎瑠已经知道这件事就行——我们已经知道了,可别轻举妄动。要是乱来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歼灭你。就像是一种无言的恫吓。要进行这种恫吓,墨尔法可是相当方便的工具。

女人是种强韧的生物,尽管表面服从,但也有可能为了稳住自己的地位,暗地里千方百计地想探问跟丈夫有关的其他女人的详情。

「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

如果他们无法认同自己所接受的处罚,一定会怀恨在心,而那种怨愤终究会成为祸事的根源。

就算报了迂多瑠被杀之仇,但这么一来,耗费漫长岁月建立起的阿卡法统治根基,势必彻底重新来过。

他哼了一声,望向半空中,思考了片刻,又将视线拉回穆咖塔身上。

「是。」

正因为与多瑠心里带着这种想法,所以他还没有告诉父亲,有「犬王」这种能操纵疫病犬的人存在。

穆咖塔眼中顿时展现明亮的光采。

男人深知这一点,而女人也知道男人已经知情。尽管如此,双方都不表现在脸上,因为彼此都佯装不知,才是平稳度日的最好方法。

(而现在兄长自己也切身体会到,哪种做法才是正确的。)

「很花工夫呢,现在北方还偶尔会下暴风雪。」

「我儿子他们正在追踪,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管理边境所需要的技术,如同巧妙周旋于正室和侧室之间一样。

疲劳堆积在身体深处。以前就算两个晚上不睡,也能若无其事地从这座山跑到另一座山。现在一到黄昏,身体深处就会感觉到沉重的疲倦。

但迂多瑠冷哼了一声,说他太天真了。

尽管是处罚,也必须让受罚的人认可、接受才行。一个人的情况是如此,一整个氏族受罚的情况更是如此。

刚升起的白色月亮在长长的夜路上投下围墙的阴影。一个男人从阴影处走出,靠近麻卢吉。

与多瑠点点头。

「回去告诉他们,我们的免税又延长了一年。」

(得认真想想,今后该怎么处置火马之民。)

与多瑠沉默地看着他,眉间有着深深皱纹的麻卢吉也直直盯着与多瑠。

麻卢吉眼前浮现出那个救女儿一命、选择离开肯诺伊的男人身影。他皱了皱鼻子。

实在是太过火了。

麻卢吉哼了一声。

要是火马之民呼应傲梵那一派的激进谋反,企图发动更大规模的反叛行动,就必须给予更严厉的处罚。

生活在边境的人一样是人;要是感觉被践踏了,一样会涌现怒气。

如果能让事态就此悄悄平息,真相就能埋葬在黑暗里,也能永远瞒着父亲。

看着平伏在地的麻卢吉,与多瑠的表情顿时放松。

喔。与多瑠摸摸下巴。

与多瑠认为,要想长久管理一块像阿卡法这样远离帝都的边境领土,过度压抑只会带来反效果。

尤其是这次来访的队伍当中,有王阿侯这个人。

经营边境不是一时半刻的事,而是必须经过好几代才能安定持续的事业。不能让住在这里的人民有一丁点缅怀阿卡法王治世的心情。

他慢慢走着,心里盘算该怎么向多力姆报告。

在选帝侯中,王阿侯是个野心特别强的人,最近动作频频。他似乎也在觊觎这块领土,只要稍微有什么疏失,他很可能就会向皇帝进言,随时等着王幡侯失势。

「是。」

麻卢吉离开与多瑠的居城,往前走了几步,又往回走。

「现在是。不过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不管怎么说,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傲梵的动向。

「是。」

当与多瑠问到能操控晋玛之犬的是不是只有肯诺伊时,麻卢吉没提到「缺角凡恩」或许不太妙,只是脑中同时出现好几件事,让他下意识忽略了……

麻卢吉没点头,只是看着穆咖塔,脸上显露出些许抑郁。过了半晌,麻卢吉先是叹了口气,接着摸了一把脸。

(父亲已经老了。)

但如果逃亡的傲梵引发事端,那么没让父亲知道的这件事,将会给与多瑠自己带来很大的危险。

看着儿子消失在围墙的黑影中,麻卢吉开始往相反方向走。

麻卢吉看着儿子穆咖塔,低声问。

麻卢吉摇摇头。

「知道什么了吗?」

如果每次一有动静,就把阿卡法王叫来,从正面威胁他,就等于把经营领地背后那些危险因子全部公诸于世。一来这么郑重其事未免太大惊小怪,二来还必须留下纪录,那就很有可能会传到皇帝的耳目「玉眼」那里。

「算了。总之,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经营边境难免有纷争,皇帝陛下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事,马上剥夺领地的经营权。不过,万一眼前的麻烦已经让人预料到将来可能引发大事,皇帝说不定也会有所行动。

(真是的。)

不同的人手中所拉扯的丝线如此错综复杂,麻卢吉不得不更加小心,否则只会让一切纠结成一团。

麻卢吉不耐地吐出一口气,加快脚步,没入夜色之中。

二 与苏厄卢重逢

「啊……好温暖喔。」

悠娜舒服地弯起眉毛,说起话来跟个小老头似的,莎耶忍不住笑了出来。

到达「灵主」的岩屋已经过了三天。

刚到的那天,悠娜还吵着无论如何都要跟凡恩一起进浴场,不过最近只要莎耶入浴,悠娜就会自己脱了衣服跟着进来。坐在莎耶的膝上谈天说地,似乎让她觉得非常开心。

当莎耶问「要不要帮妳洗」的时候,悠娜总是大声说「我自己会洗」,然后从莎耶手中把布抢过来。但过了一阵子,又会靠过来想要莎耶帮她洗。真是个麻烦的小丫头。

历经漫长的旅途,总算到达岩屋。但不巧的是,「灵主」苏厄卢刚好到西北森林边缘的聚落去看病人,不在岩屋里。

阿西诺弥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凡恩,她将凡恩离开后发生的事告诉他们,并提到在那之后,多马因为担心长期离家的凡恩,还曾经造访。凡恩听完之后,表情一沉。

多马要是听到自己去追踪被掳走的悠娜,一定很心急吧。凡恩原本想先回去一趟,让多马他们安心后再出发,不过阿西诺弥却建议他们缓一缓。再怎么迟,「灵主」四、五天后一定会回来;更何况,凡恩下次再来时,也有可能又擦身而过。最后凡恩决定住在岩屋等灵主回来。

悠娜似乎很喜欢这座像迷宫一样的洞窟,就算再三提醒她岔洞很危险,不要进去,她还是经常一个转身就消失了踪影,然后从令人意料不到的地方回来。

莎耶虽然很紧张,但凡恩并不怎么在意;即使悠娜回来后,也只是告诉她地下可能有洞,要小心。

莎耶问他,悠娜以前就是在这里被掳走的,而且岔洞里也有很多危险的地方,他难道不担心吗?

凡恩回答:

「如果距离不远的话,我大概知道这家伙会在哪里;我想她也一样。」

说完,他露出苦笑。

纳卡掳走悠娜时,凡恩心里曾感到相当不安;只要没有那种感觉,应该就不需要太担心。

凡恩对悠娜总是很放任,不太干涉,也很少对她大声说话。刚开始旅行时,悠娜为了弥补长时间分离的不安,老是黏在凡恩身边,想吸引他注意。可是凡恩从不嫌烦,默默任由悠娜拉他的手、扯他的头发,随便她想怎么做。

这两个人就像一对熊父女一样。

那只渡鸦还是小鸟时,从巢中掉了下来,被苏厄卢的妻子捡回来,后来他们将牠取名为「嘎公」。

「那家伙是只了不起的乌鸦,但要载着人的灵魂真的很吃力。平常的乌鸦可以活二十年,牠只活了十年就走了。」

听到凡恩的声音,苏厄卢微微将目光从碗里往上移,但又马上将视线拉了回去。

一边紧抱着悠娜滑溜温暖的身体,一边轻轻摇着她,不知为什么,莎耶自己也有点想哭。

「……好香啊。」

他微笑着用汤匙舀起山洋葱。

三 反转的狼

到达岩屋第四天,「灵主」苏厄卢终于回来了。

炖煮食物的香气跟蒸气弥漫整间厨房。

来得好、来得好。苏厄卢很高兴能再见到凡恩,自言自语似的低喃着。

这个人是独角的首领——亲人已死的男人们所加入的战士团之长。

「姨姨!流血了!」

苏厄卢说完这句话,便无言地喝起炖菜汤。他将酸味很重的黑麦麭浸到炖菜里,跟肉一起大口大口嚼了起来。

「悠娜真是幸福,能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加了这个,味道就更香了。为什么移住民就是不吃呢?」

牠悠然拍动翅膀,宛如拨开蒸气似的。午后的阳光将牠的翅膀照得闪闪发亮。

看到她哭泣的脸庞,莎耶心中涌现一股远超乎意料的怜爱,紧紧抱住她。

生在墨尔法的人,父亲就是最严厉的上司,孩子的工作全听父亲指示。一旦孩子犯错,父亲也会被严厉究责。

莎耶惊讶地摸摸她的头。

「嘎公用牠的方式遵守了老太婆最后的遗言。老太婆很担心我,毕竟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

抱住悠娜的那瞬间,湿滑的地板让她跌了一交。为了保护悠娜,莎耶身体一扭,整个人摔进热水里。

「不哭不哭,姨姨没事。」

为了弥补男人的冰冷,墨尔法的女人们相当疼爱孩子,虽然不至于过度溺爱,但不管哪家的孩子,女人们都会抱在膝上,笑着逗弄他们。可是,莎耶从没看过墨尔法的父亲让孩子坐在膝上逗弄的样子。

「真抱歉啊,我现在累到眼花了,先让我休息一下吧。待会儿我们再好好聊。」

他儿子死了啊。

妻子病逝时,嘎公一直陪在苏厄卢身边,就像人一样感到哀伤。妻子死后,嘎公就像化身为妻子般,偶尔还会开苏厄卢的玩笑,从旁协助他。后来,他开始把嘎公唤为「乌鸦老太婆」,觉得自己的妻子好像真的跟在身边……

「嗯,最近我去看了几个移住民的聚落。」

虽然凡恩早有预感,但真的从苏厄卢口中听到时,心里还是不免一阵哀伤。

「原来真有这种事,只要认真祈求,心愿真的会实现呢。」

这时,苏厄卢的表情蒙上暗影。

莎耶避开了凡恩的视线。

话还没说完,悠娜就皱着脸哭了出来。

比起上次见面的时候,苏厄卢又瘦了一圈。他的脸色很糟,好像生病了,脸上的皱纹也增加了,越来越没有活力。

「啊,姨姨妳看!妳看那里,有好漂酿的蝴蝶喔!」

凡恩好奇地扬起眉。苏厄卢苦笑着,并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缓慢地摇摇头。

说着,她跟其他人一边聊着天,一边离开了厨房。

大家也都莫名沉默了下来,吃着这碗混合著驯鹿的甘甜油脂和微辣山洋葱香味的温热炖菜。

苏厄卢发出长叹,抬起头来,想摆脱这阴沉的气氛似的,用力拍了一下膝头。

吃完晚饭,原本转着碗在玩的悠娜,开始在凡恩膝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苏厄卢看了阿西诺弥一眼,阿西诺弥微微挑眉,说:

他一边用粗哑的声音说着,一边走进厨房,在炉边坐下后,大声叹了口气。

阿西诺弥等人离开后,厨房一下子变得空旷许多。

阿西诺弥说着,边把炖驯鹿肉和春天采的山洋葱所煮的大锅料理装进每个人碗中。这时,门口有个身影闪过。一回头,苏厄卢站在那里。

渡鸦好像不在他身边。

苏厄卢开始一点一点说起跟渡鸦婆婆共度的日子。

「……痛吗?」

「您到移住民的聚落去了吗?」

莎耶站起来,把从水瓮舀出来的水递给他。苏厄卢笑着咕噜咕噜喝完冷水,然后「呼」地一声擦擦嘴角。

莎耶皱着脸。伤口并不严重,只是皮肤泡在热水里,让流出的血显得很醒目。

除了凡恩等人,岩屋里并没有其他住宿的人。晚餐时间,凡恩他们到厨房去,跟住在岩屋工作的人一起用餐。

旅途中曾在大树下过夜,莎耶看着将头枕在凡恩大腿上睡着的悠娜,忍不住说:

悠娜小小的脚奋力踩着热水、接近岩窗。这时,悠娜一个不稳——

「好,那我先去入浴了,餐具请放着吧,待会儿我来整里。」

「就是这个味道,刚好想吃呢。」

莎耶的父亲麻卢吉长年担任墨尔法首领,他的行动等于是墨尔法的规范。他是一位优秀的追踪猎人,也是具有超凡技能的密探,不过这个男人看起来总是不开心。莎耶不记得曾看过他的笑容,她甚至无法想像自己牵着父亲的手或坐在父亲膝上的样子。

但悠娜还是哭个不停。

通风用的岩窗边真的停了一只漂亮的蝴蝶。

莎耶不假思索飞身向前,撑住悠娜的身体。

「啊呀呀。」

「……你、你竟然!」

苏厄卢低着头,努努嘴。

幸好没撞到头,但左上臂很痛;原来是撞到浴池边缘,稍微被割到了。

凡恩他们出来迎接时,苏厄卢惊讶地张大眼睛。

悠娜还被莎耶抱在怀中,在热水里转了一圈,吓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过,擦了把脸、眨眨眼睛后,悠娜转过头,发现莎耶受伤流血,「啊!」地叫了一声。

悠娜突然大声叫着,把莎耶从沉思中唤回。

阿西诺弥也轻轻点着头,仿佛在说「一定是这样」。

「呃……」

「……您看起来好像很累。」

「姨姨痛吗?」

「牠陪在我身边已经十年了,再抱怨的话,会遭天谴的。」

他心想,这样就不必特地把餐具和料理搬到房间去,而且在这里还能听到许多不同的话题,也挺有趣的。

(这个人……)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从来没养过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池中溅起很高的水花,有好一会儿,莎耶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这就是嘎公的一生。现在牠在黄泉底下,应该正被老太婆抱在怀里,一边拿我的事当聊天话题,一边大笑吧。」

他的苦笑背后似乎隐隐藏着寂寞。

「季节变换的时候,很多人身体都会变差。没多久以前,蜂拥而至的病人全都住在这里呢;但现在就像乍然停止的风一样,变得好安静。」

声音里似乎卡着痰,大概是才睡醒吧,脸还有些水肿。

莎耶对他的豁达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不要紧喔,谢谢。我不痛了,妳别哭。」

土迦山地所有氏族的父女都是这样相处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土迦的女儿们一定非常幸福。

苏厄卢脸上露出寂寞的笑容。

听苏厄卢这么一说,凡恩想起,季耶好像也不会在炖菜里使用葱之类的食材,他看着苏厄卢。

她圆滚滚的双眼顿时盈满泪水。

这孩子是担心自己而哭。扑簌簌地流着眼泪,不断哭着。

嘎公从小就有很敏锐的直觉。大概是因为夫妻俩把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养育吧,所以彼此的灵魂产生了很深的连结,不知不觉中,两人开始能听到牠灵魂的声音。甚至有时候自己的灵魂还会被吸走,跟着牠到处飞翔。

阿西诺弥将装有炖菜的碗交给他,苏厄卢眯着眼,闻着炖菜的香味。

看到他们,就让人想到一只躺在地上的公熊,小熊不断爬上公熊肚子,又掉下来,还钻到肚子下面又咬又扯的样子……

「啊啊,终于恢复正常了。」

凡恩没有马上回应,只是低头看着悠娜的睡脸,沉默许久后,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暧昧的苦笑。

「是啊。最近一直很累,因为乌鸦那老太婆已经先去黄泉了。」

没养过女儿,意思是有过儿子啰?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在莎耶脑中浮现,让她心里一凉。

苏厄卢看着凡恩和莎耶,露出暧昧一笑,静静地说:

「……要把人赶出去,还真是不自在呢。」

凡恩不觉微微露出苦笑——真像这个人会说的话。

苏厄卢咳了两声,看着悠娜。

「听说是纳卡掳走这孩子的,真的吗?」

「对。他说是受人之命,无法拒绝。」

「受人之命?谁?」

凡恩看着苏厄卢。

「因为里面牵扯了很多复杂的关系,如果我告诉您,很可能会为您带来麻烦。但假如只让您一个人知道,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

苏厄卢动了动半边脸。

「既然这样,我就不勉强你说;但如果不是为了交代这件事的经过,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特地来访?你能来这一趟,让我看到你平安无事,我真的很高兴。不过你特地等了我四天,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事要问我吧?」

也不是。凡恩说。

「只是当时我们话说到一半,还没问清楚您为什么找我来,就匆匆离开了。」

苏厄卢半张着嘴,难为情地笑了。

「啊,没错。说得也对……有事找你的其实是我呢。」

苏厄卢搔着头。

「好吧,当时我们说到哪了?」

「我记得说到狂犬病的事时,有个年轻人放在门板上被带过来……」

凡恩说道。

「有这么回事吗?」

既然没有操纵者,那些狗应该不会特意挑选移住民来攻击。

「您跟我说过,『反转』就是『灵魂的我』和『身体的我』翻转;平常是灵魂的自己在控制身体,但是翻转后,心就会由身体来控制。」

正想到这里,刚刚浮现在脑海的念头又重新回到心中。

「可能有吧。但是那趟飞行很短,我看到狼在引领那群狗,觉得很惊讶,所以马上就睁开了眼睛,到底如何我也不清楚。」

「对。我在想,难道真的没办法做些什么来治疗这种病吗?」

凡恩抚着下巴。

苏厄卢淡淡苦笑着。

「是黑狼吗?」

「我突然往下一看,看见许多光索在流动。那是一群正在奔跑的狗。

凡恩盯着炉火,接着说:

「那孩子我很熟。虽然是个爱恶作剧的淘气孩子,但相当可爱。他父母亲是从南方来的,每天辛勤耕作,还把谷物便宜卖给养驯鹿的人。大家都很喜欢这户善良的人家……真的很可怜,我很想替他们做些什么。」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知道你被半仔咬伤后,我心想,果然是这样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你跟半仔之间要是没有某种连系,是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苏厄卢深深叹了口气。

凡恩低下头,直盯着炉火。

凡恩看着苏厄卢。

「不久前,在密格拉森林南侧的某个移住民聚落里,有个去捡柴的男孩被半仔咬了。当时他的父母亲知道我刚好在附近的聚落,所以来请我去;我虽然赶了过去,但已经太迟了。」

苏厄卢的视线飘在半空中。

「没有人操纵那匹狼吗?」

苏厄卢用发亮的双眼盯着凡恩。

「不过,那还真是奇妙的景象。人和狗,所有人都反转,一起奔跑着。」

苏厄卢慢慢用手抚着脸,呻吟般说着。

「不管再小的事都无所谓。反转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这些或许可以成为我们面对疾病的线索,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你的身体也是,那孩子的身体也是,还有那些狗的身体都是,都存在着『病的生魂』。

「我刚刚说了,那匹狼在引导这些狗。那是一匹毛发相当漂亮的狼,散发出异样光芒,就像拉着线一样,拖着这群狗往前跑。」

「没错。」

看到凡恩皱起眉,苏厄卢慌张地解释:

那股冲动,想要啃咬的那股冲动,确实是这些家伙的冲动吗?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才把你叫来这里的。」

「那天夜里,在雪原上奔跑的你们,大家全都反转了。对于半仔们来说,那或许也不是一般的状态。」

凡恩眨了眨眼。

「然后,那匹狼也反转了。」

苏厄卢的脸色有些铁青。

苏厄卢的眼睛乍然一亮。

「帮你?」

为了了解疾病的真面目,寻找杀死疾病的方法,赫萨尔从自己的血管里采了一些血;现在,苏厄卢也向自己提出一样的要求。

「但黑狼热又不同。虽然很像,但不一样。你也是,那些半仔也是,虽然『病的生魂』就这样住在身体里,像平常那样过日子,却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反转。人跟狗一起反转,这很不寻常。非常奇怪。」

他还以为晋玛之犬一直都是那样。难道牠们也会因为某种原因进入那种状态吗?

(该不该告诉他,已经不需要担心这件事了呢?)

苏厄卢很担心北方移住民,不过现在「犬王」已经死了,应该不会再发生人为操控那些狗侵袭移住民的事件了。

因为吃了阿席弥,所以拥有抑制黑蜱螨的病素……这么说来,飞鹿体内应该也住着很多微小的生物。

苏厄卢认真地看着凡恩。

苏厄卢颓然垂下肩膀。

说到这里,苏厄卢停了下来,盯着凡恩。

苏厄卢低下头。

「除此之外,这些狗奔跑的方式很奇怪,本来是笔直向前跑,突然又改变方向,穿过树林、跳过草丛,然后又换了方向,就像在追捕猎物一样。但牠们前面并没有猎物啊。」

(我看到了病的模样吗?)

苏厄卢用变得灰暗的目光看着凡恩。

凡恩皱起眉:

苏厄卢闭口,厨房里一片安静。

「当然,所谓看清楚它的长相,只是一种比喻。」

「每个人的体内或多或少都存在着『病的生魂』,但你们身体里的那些家伙可不寻常。毕竟它们能成功反转呢。它们足以抑制你们的灵魂、驱动身体,具有超乎寻常的力量。」

「当我们听说岩矿发生黑狼热的时候,并不怎么在意。因为我们觉得自己并不会染上那种病;不过,现在这里也有移住民。

凡恩悄悄看了莎耶一眼。莎耶也正凝视着他。

苏厄卢摇摇头。

「那天我非常累,天还没黑就睡着了。当我累到这种地步时,灵魂有时会滑入幽冥之境。而乌鸦老太婆怕我的灵魂跑到奇怪的地方,所以吸走我的魂魄,在夜晚的森林里飞着……」

苏厄卢将手掌心翻了过来,继续说道:

凡恩紧皱着眉头。

「我知道。不过……」

苏厄卢发出短短低吟。

当他心里又浮现某个念头时,苏厄卢咳了几声,说:

苏厄卢直视着凡恩。

自己从小喝飞鹿奶长大的身体里,还有晋玛之犬的身体里,都存在着类似的微小生物。这些互相纠结或共生的某样东西,或许正影响了「反转」时的感觉。

说到这里,苏厄卢将脸埋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叹一口气,抬起头,用泛红的双眼看着凡恩。

凡恩圆睁着眼——这一点他从来没想过。

「不是人。」

「自从发生了岩矿事件,移住民的聚落就偶尔会遭受半仔的袭击。

「没错。」

「……什么?」凡恩很是讶异。

再说,所谓的「反转」到底是什么状况?反转跟行动受到操控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是个男人吗?」

他眼中微微发着光。

「是吗……」

「……」

凡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牠们是在追赶离群侵入自己地盘的狼吗?」

「欧塔瓦尔的贵族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进入我身体里的黑狼热病素,因为希望能继续活命、不断增加,可能占据了我的脑袋,好控制我的身体。」

凡恩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开口。

「牠们眼前有的不是猎物,而是引导者——你认为那是什么?」

「毕竟是曾经灭了一个国家的病,性质可能跟一般的病不太一样吧。」

苏厄卢摆摆手,不是不是。

「狼和狗都是动物,会发出生命之光是理所当然的,不过那些狗的身体就好像有夜光虫在身边飞舞盘旋似的,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芒。总之,那情景相当不寻常。

「反转时我看到的,应该跟渡鸦婆婆载着你时所看到的光景是一样的。虽然你说『看见疾病的长相』,但我眼里只看到光的颗粒。」

凡恩挑起眉。

(但是……)

厨房里响起热水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

那个原因到底是什么?

「你听了别吃惊,在牠们前方引导的,是一匹狼。」

(赫萨尔说过,飞鹿的身上也藏有黑蜱螨的病素。)

苏厄卢开口:

「我请你来,是希望你能帮我。」

「老实说,我很怕它。

他先是甩了甩头,再点了两下。

「上一次……」

苏厄卢缓缓摇着头。

但是他觉得反转的时候,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个慢慢汇聚成形的自己。

「有些家伙说那是什么『阿卡法的诅咒』,看到移住民被咬伤还很高兴。开什么玩笑!人的生命是无可取代的,不管是移住民还是任何人,只要生病,都会感到痛苦,我都会想出手救他们。但我们过去从来没生过那种病,我并不知道治疗的方法。」

「可能是吧。关于牠的样子,我能记得的只有那身漂亮的毛。」

无数条线交织成结,但这些线彼此之间有什么关系,完全看不清楚。凡恩总觉得,如果不能好好拆解的话,很可能会产生严重的误解。

反转的时候,嗅觉变得很敏锐,眼前的世界也乍然一变,可是他并没有看见疾病的样子。不过,他会产生跟飞鹿和半仔相当接近的感觉。

苏厄卢摸摸脸颊。

「上了年纪的人还真是悲哀,白天只要睡过午觉,就会一直昏昏沉沉的。」

「『病的生魂』会带来很多变化。我曾两度看过染上狂犬病的狗和人反转。可是,得了狂犬病的人都无法得救,所有生病的人都会死。」

(如果是这样……)

「那天夜里我看到你反转的时候,突然想到:既然反转了,就表示你能看见身体的内侧。说不定你看得见『病的生魂』是什么模样。」

「我呢,在你们离开后,看见了那奇妙的景象,本来以为是一场梦,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半仔牠们吧。」

「……对了,反转的时候,」

凡恩眯起眼说。

「我会莫名很想咬身边的东西,我想那应该是黑狼热『病的生魂』驱使我这么做的……不过实际上,我还没有用这具身体的牙齿去咬过。」

苏厄卢睁大眼睛,咦?

「我想,就算反转,我的灵魂应该也没有消失吧!」

苏厄卢蹙眉低吟:

「但半仔牠们会咬——毕竟是狗啊。」

凡恩眯着眼,低着头。

(……不对。)

反转的时候,那些狗就是他自己。情感和冲动都像在同一条线上,彼此连结,所以凡恩很清楚。尽管有想咬东西的冲动,但那些狗并没有盲目被这股冲动驱使。

(会咬是因为……)

脑中灵光一闪,凡恩突然抬起眼。

「并不是因为牠们是狗,而是因为还有另一种冲动。」

「另一种冲动?」

凡恩点点头。

「反转的时候,确实会被『病的生魂』的冲动所控制。但尽管如此,我的灵魂并没有完全消失。它跟『病的生魂』互相抵抗,就像有两只蜘蛛同时在一条蛛丝上打架,让丝线产生晃动一样,保持着危险的平衡。」

凡恩将右手和左手放在胸前交叉。

「就像这样,好不容易保持住危险的平衡时,从旁又有一股力量……」

凡恩的膝盖往上顶,让两手分离。他看着苏厄卢。

「均衡就此崩溃。」

苏厄卢皱着眉。

背后响起巨大车轮的声音。

接近晋玛之犬、与牠们一起奔驰时,会觉得地面变得很低,连草看起来也不一样了,那或许就是狗眼中的世界吧。

凡恩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平静地对苏厄卢说:

「老太婆赴黄泉之前,在嘎公身上留下的影子或许还在。尽管如此……该怎么说呢,就像狗会跟主人渐渐变得相似一样,但牠的灵魂还是嘎公自己。」

「那是旗子。」

「这不可能。」

「我想应该在后面那边。我们再往前走一段,离开干道穿过草原吧。」

「因为刚刚所说那个密格拉森林的移住民孩子遭到袭击,不过是十天前的事啊!」

苏厄卢表情僵硬地看着凡恩。

「什么?」

「不是这样的。我是可以坐在嘎公身上,但一上去我就明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形容,不过那个灵魂千真万确是嘎公自己的灵魂。

通往卡山的奥克哈干道沿着水路而建,水路是从悠然流过草原的马哈鲁大河接引到城里的。旅人们只要来到这条干道,就不用担心接下来的旅途没水可用。

苏厄卢依然挂着苦笑。

凡恩轻声说着。

他们带着沉重的不安,终于来到此地。不过,听到初见卡山的悠娜天真无邪的兴奋声音,心情总算稍微开朗了些。

看到悠娜手指的方向,凡恩平静地回答:

「所谓的『自己』,必须先有这个躯体,才能形成自己。当然有些亡灵在这世间留下了遗憾,但这种时候,他们还是会以自己的模样现身吧?」

「也不是不可能……但尽管如此,他也不可能操控半仔。」

「为什么?他活着的时侯,可是和犬群灵魂相依、操纵牠们的人呢……」

「听说欧基人的帐篷在北边城墙附近。」

说着,苏厄卢突然压低了声音。

「原来如此。就是在向大家挥手说『过来吧,过来吧』。」

苏厄卢摇摇头打断他:

凡恩再试着用其他方法比喻:

「你怎么敢断定呢?」

皱起眉的苏厄卢凝视着凡恩。

苏厄卢睁大双眼。

这时,苏厄卢紧绷着脸。

凡恩没亲眼看过,无法随口附和;但仔细想想,确实经常听说怀恨而死的人会以在世的姿态现身。

凡恩点点头。

或许是对于身为人的自己逐渐消失的恐惧吧。

苏厄卢沉吟着:

「是啊。」

「坐在乌鸦背上时,我还能是我,这是因为我还活着,还有能回来的身体。但是死了之后,如果还坐在嘎公身上,我一定会输给嘎公,变成乌鸦吧。」

从远处已能清楚看到祈宫的尖塔,越是走近,就越显得耀眼灿烂。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刚刚说的『复杂的关系』。」

「尽管如此,他死了之后,也不可能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操控。」

四 亲人

「你是说,还没跟心爱男人在一起就死掉的女孩,又回到人世的故事吗?」

而且这时候无法说话,是一种身为人的自己缩小到极限的感觉。

(那是……)

苏厄卢苦笑着。

「因为操纵者已经死了。」

悠娜将手放在晓的鹿角上,身子往前探,大声发问。晓抖了抖耳朵,一副嫌吵的样子。

「偶尔我也会想,老太婆的灵魂会不会真的附在嘎公身上?毕竟他们的姿势那么像,连讲话方式都一模一样。」

好像起了一阵风。空中低挂着云朵,在草原落下大大的影子。

「但如果是这样……」

莎耶指指城墙:

骑着马走在凡恩身边的莎耶,与他相视而笑。

苏厄卢又苦笑着摇摇头。

苏厄卢的声音有些颤抖:

「喂!快闪开!」

悠娜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到底懂还是不懂,只听她煞有介事地说:

凡恩看了莎耶一眼。莎耶开口回答:

悠娜说的或许没错,许多旅人就在这些旗帜的召唤下,骑着马或驯鹿朝着卡山前进,使得这条干道永远车水马龙。

「也就是说,想啃咬的冲动和不能咬的冲动互相撞击,维持着危险的均衡,但这时候有人从旁下令牠们张口去咬,是吗?」

凡恩凝视着苏厄卢说道:

听到他这么说,凡恩心里又冒出一个令人战栗的念头。

「红色是旧阿卡法王国的旗子、蓝色是东乎瑠的旗子。那边黄色和绿色的是更南边的伊吉里亚王国的旗子,来到卡山的商人们,都会在这里挂上故乡的旗子,好让来到此地的旅人能看到『啊,那是我们的旗子』。」

「比如说……对了,假设有一只训练得很好的小狗,主人命令牠『等一等』,之后才能吃饲料,那么小狗应该会乖乖地等吧——就算全身发抖、不断滴着口水,也会继续等。虽然是小狗,牠还是有办法克制身体的冲动;但是当牠听到主人说『好了!』的那瞬间,这种克制就会松懈。」

你听好了。苏厄卢一字一句,仔细咀嚼般说出下面这番话。

苏厄卢表情苦涩。

苏厄卢眨眨眼。

苏厄卢竖起一根手指。

「嗯~」

说着,凡恩自己也苦笑了起来,毕竟只是个传说故事。

「对。」

包围着卡山市街的城墙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旗帜,正迎着春风翻飞飘扬。

「已经快半个月了。」

「……总之,您不需要担心,这种病应该会渐渐平息。」

「死人的灵魂有可能转移到那些狗身上吗?」

「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死的?」

凡恩没有回答,只盯着苏厄卢。苏厄卢察觉凡恩眼中的深意,轻轻抬起眉。

即使是纳入东乎瑠领地的现在,卡山依然是繁荣的商业都市。

「但您也能让乌鸦载着您,不是吗?」

他们闪避到路旁,看到一辆堆满大袋子的马车通过。少年站在车斗边缘,奋力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堆在上头的货物,不过每当车轮辗过路面上的小石头,车上的货物还是会晃得很厉害。

「就表示有人下令牠们攻击。那么,那个人是谁呢?」

苏厄卢沉吟着:

「死了?」

凡恩确实很了解。

「因为你的灵魂将所有精力都用来抵抗『病的生魂』,这时候如果旁边有另一股力量,很可能就会让你受影响。」

拜「玉眼来访」所配合举办的各式活动之赐,许多来自阿卡法各地的人也都聚集在此。

从「灵主」苏厄卢口中听说移住民聚落依然不停遭受袭击后,首先浮现在凡恩脑中的忧虑,就是和火马之民无关的山犬们是不是正在扩散这种病。

凡恩问。

「欧跄,那是什么?」

「不好意思,不是很能理解呢。」

虚无远离,感觉平静,但心里还是残留着一股让肚子忍不住绷紧的异样恐惧。

凡恩惊讶地问:

苏厄卢的表情僵硬。

在这座祈宫里,除了阿卡法和东乎瑠的神明,也祭祀着四方来此造访的人民所信奉的诸神。

「没错。我能坐在乌鸦背上,所以我才知道要让其他生物载着自己并不是轻松的事,那就像是灵魂的互相竞逐。你应该很懂吧?」

「那绝对是猎犬没错,是跟黑狼混种生下的半仔。」

「很难理解吗?」

但苏厄卢却说那不是山犬。

「对……该怎么说呢,反转的时候很难违抗命令,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行动。」

「但是……也听说有人会化身为蝴蝶回来的?」

凡恩也认为很可能是这样。当他接收到肯诺伊的命令而无法抵抗时,或许是因为身体的冲动和肯诺伊的命令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吧。

「有没有身体影响确实很大。光靠灵魂,是无法长久维持住外形的。要是真能如此,那这个世界上早就到处都是亡灵了。」

苏厄卢摸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凡恩,静静开口:

「那个操纵半仔的家伙死后,或许曾坐在那些狗身上,现在可能也还在那些狗群中。但是就算他这么做,他的灵魂一定也已经跟狗的灵魂交融在一起。

「身体是连接灵魂和这个世界的一大桥梁,没有了身体,跟这个世界的连结就会渐渐消失。相较之下,狗还活着,牠比死人还强呢。也许刚开始还能留下跟狗同步的意念,但变成狗之后,一天、两天过去,身为人的时候的意志,将会渐渐消融。」

苏厄卢双手朝着天空张开,比划了一个人的姿态。

「我以前跟你说过,人就像一座森林对吧?有许多小小的生命住在一个身体里,形成了我们的身体。不过,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正因为有了身体,我们才能把自己当成自己,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

原来如此,亲身体验过后,凡恩非常能理解他这番话。

(这么说,肯诺伊他……)

现在已经无法操控晋玛之犬了。

他是一个怀抱着强烈执念的男人,死后说不定还能保留他坚定的意念。尽管如此,还是很难像活着的时候那样操控犬群。

假如不是肯诺伊的灵魂在操控,那么剩下的可能性有两个。

一个是他死了之后,那些被放逐到原野的半仔们跑到欧基地方;另一个是欧基地方原本就有身上带病的半仔。

告别岩屋,回奥马家的夜路上,凡恩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莎耶皱起眉:

「或许有这个可能吧,不过,如果专挑移住民的聚落袭击,就表示可能有人在背后操控。」

凡恩点点头,莎耶显得面色凝重。

「可是,究竟是谁?只有你跟肯诺伊能够操纵晋玛之犬,所以肯诺伊才对你那么执着,不是吗?」

凡恩漫不经心地看着夜路,低声回答:

「说不定也有无人带领的群体。我觉得傲梵可能打算使出『落剑』之策。」

「『落剑』?」

隘口雪融时,官员们来到附近,将此事告知培育飞鹿有成的移住民。

凡恩从腰间拔出短剑,亮在莎耶面前。

原来如此,东乎瑠的移住民驾驭只在当地生长的飞鹿,正好能成为边境管理有成的最佳象征。

「……晓,怎么了?生气了吗?」

「老太婆她……」

转过城墙角落,眼前出现的风景让悠娜「呀!」地发出惊叹。凡恩也忍不住低喃着:

跨上晓的背在森林里前进,悠娜小小而温暖的背就靠在凡恩的腹部,他突然觉得自己跟这孩子之间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

「大家过得都还好吗?」

「啊,哥哥!哥哥!」

「让您担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刚看到聚落时,悠娜相当兴奋,但看到奥马流泪的样子,似乎让她很困惑,在凡恩的怀里不知所措地看着奥马。

凡恩点点头,抬起眼。

「也就是说,我可能只是一个引开你们目光的小丑。」

尤稽一家从隔壁帐篷走出来,却没看到多马、季耶,还有曼桠婆婆。

「然后突然让它落地。」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野丫头和晓一见到彼此,先是低下头,然后用力伸长脖子,张大鼻孔,嗅着彼此的气味,短促地「呼呼」吐气。

听到凡恩这么说,多马的脸竟然皱成一团。看到多马那张强忍着泪水的脸,凡恩也觉得鼻腔深处热热的。

(「玉眼来访」……)

「季耶娘家的那些年轻人也去了,所以我要季耶跟着一起去。这种机会很少有,难得去一趟,不如去街上买些衣服什么的。」

一接近城墙,晓突然抬起下巴,张大鼻孔。

他哑着声问。

多马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悠娜微笑。

「对。跟季耶她娘家的人一起去展示飞鹿了。」

他知道今年春天会有「玉眼来访」,但没想到会聚集来自阿卡法各地的移住民举办活动。

喉咙还发出短促的「呼!呼!」声。

莎耶点点头。因为她也曾经从父亲身上学过一样的技巧。

「应该是闻到了伙伴的气味吧。」

进入聚落前,莎耶小声地说「待会儿再跟你会合」,便消失在森林中。现在,莎耶如果也在身边,眼里应该也会浮现跟自己同样不安的阴影吧。

「我真想去看看,」

肯诺伊的死讯或许让阿卡法王和欧塔瓦尔的贵族们觉得安心,因而松懈了对黑狼热的警戒。

在那放眼望去都是死尸、一片萧瑟的风景中遇见的温暖生命;对自己来说,早就是无可取代的重要生命……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肯诺伊已经病了,再活也没多久。」

奥马一边流泪,一边微笑着说。

凡恩转向飘来令人怀念气味的方向,看到一个骑着飞鹿的年轻人,正绕过驯鹿放牧场的边缘奔来。

听完后,凡恩心里蓦然涌起一股不安。

多马跑了过来,大声叫着。他满脸涨红、嘴唇颤抖。

悠娜吓了一跳,不安地扭动身体,抬头看着凡恩,凡恩对她微笑。

「或许吧——但所谓的破绽,往往发生在我们觉得不可能的地方。」

凡恩的视线回到路上,平静地说:

这个冬天染上感冒,走了。听到这句话,凡恩闭上眼。

飞鹿接近不属于自己的群体时,会发出这种声音。尽管彼此带着警戒心面对面,但只要不是繁殖期,并不会出现抵着角吵架的状况。

春天的夜里,树隙间隐隐可见朦胧的月亮。微光照射下,凡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不禁让人联想到他身为「独角」首领时的模样。

奥马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在说,我会过去,你们不要吵吧。」

「你现在骑得很好呢。」

「……多马和季耶呢?」

凡恩打着舌,发出「啧啧」声,这两头飞鹿才稍微放松了紧张的态度,摇摇头,又回到原本的姿势。

草地上到处都拴着狗,只要一接近,牠们就会扑上前、扯紧绳子激烈吼叫。尽管在狗身边负责看守的少年压住牠们,喊着「喂!安静!」狗还是叫个不停。

「你的意思是……」

莎耶紧皱着眉,看着凡恩。

「听说要开什么博览会。在『玉眼』面前表演骑飞鹿赛跑,表现出色的人还能拿到赏金,多马他兴致勃勃地骑了野丫头去。

「玉眼来访」的时间渐渐逼近。如果傲梵他们一息尚存,就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凡恩问,心里怀抱着一丝不安。奥马的表情一变。

城墙另一端响起尖锐的叫声,那是表明地盘的尖叫,晓也拉长喉咙,「啾啾」地回应。

奥马说,为了配合「玉眼来访」,有一场由移住民们展示当地成果的活动。

他嘶哑地说着,执起奥马的手。奥马流着泪,摇摇头。

草地上撑起许多座帐篷,随意打上木桩、拉起绳子的牧场上,放养着驯鹿和马群。另外虽然为数不多,但也有飞鹿。

「你的意思是,肯诺伊和傲梵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这一招?」

他有预感,就算侵袭移住民聚落的是已经野化的山犬,也得尽快通知他们,否则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混乱场面,凡恩很犹豫该不该带悠娜上路。不过,季耶也在卡山。

凡恩惊讶地反问:

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对方手中的短剑、而对方的短剑落地时,一定会暗自庆幸、不自觉松懈了警戒。这个瞬间就是最可怕的破绽。

「凡恩!悠娜!」

听到苏厄卢那番话,凡恩胸中首先出现的是恐惧。

(还没结束。藏在背后的主使者,接下来才会现身。)

(多马……)

「到卡山?这个时期?」

「……真是惊人。」

但是在这之前,他想先回一趟欧基,好让奥马他们放心,同时也把悠娜托给他们照顾。然而,终于回到奥马等人越冬的牧地时,等着凡恩他们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消息。

「啊,他们到卡山去了。」奥马说。

多马一边挥手,一边跑过来。他骑乘飞鹿的姿态相当有模有样,野丫头也已经长成健壮的飞鹿,稳稳地载着多马跑来。

莎耶抬头看着正在思考的凡恩。

悠娜现在很会说话,也开始懂事了;虽然还是一样淘气,但是她开始懂得体贴,也愿意乖乖听话。带她上路应该没问题吧!凡恩也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离开帐篷,奥马看着凡恩和悠娜,忍不住颤抖。看到他眼中浮现的泪水,凡恩觉得胸口紧紧一揪。

「我觉得这不太可能。当然,我们并不是万能的,可是我们在各地都有许多密探在互相连络,网络很紧密。我不认为一个懂得操控晋玛之犬的人,能完全逃过我们布下的耳目。」

眼前仿佛见到那张满脸皱纹,却总是挂着笑容的脸。她将悠娜抱在膝上时,唱的那首走调的歌,也从耳朵深处传了出来。

「但是又得照顾其他飞鹿。」

除此之外,还有驯鹿竞技、赛马等汇集了各地特色的活动。

紧皱着眉的莎耶偏着头,轻声说:

「『犬王』是他们计策中的关键。如果无人能引导晋玛之犬,这计划就无法实现,实在是相当脆弱。

得到卡山去见赫萨尔才行。

这个营地的规模远比想像中要大,凡恩正在烦恼不知该怎么找到多马他们,晓的身体突然一抖。

「要是我听他们的话也就罢了,但要我这个属于其他部族的男人完全顺服他们的想法才有可能成立的计策,实在太过危险。要是我,就不会把整个部族的命运全都赌在这个计划上。」

尤稽在一旁说道。

东乎瑠的移住民彻底融入阿卡法这块土地,过着健全的生活。这种盛大活动对火马之民来说,应该是难以忍受的景象。

凡恩咻咻挥着短剑。

「现在她应该在常春之地,在先去的那些人环绕下,唱着自己喜欢的歌吧。」

「……啊。」

悠娜伸长了身子大叫。

凡恩忍不住伸手摸摸悠娜光滑的头发。悠娜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开心地笑了。

「你们平安无事就好。」

「她活得够久了。」

风一吹,就会飘来马和驯鹿的味道,其中也混着一些食物的味道。

得早点到卡山去、想出对策才行,但麻烦的是悠娜。如果可以,他很想把悠娜托在这里,但现在季耶不在,人手本来就不够,他不能拜托忙碌的奥马照顾悠娜。

「如果我在身上只带着这家伙的状况下遇见了敌人。首先,我会在敌人面前使出一套高明的剑法。」

凡恩开始担心多马和季耶。

凡恩看着莎耶说道。

「牠在说什么?」

莎耶面色凝重地一边思考,一边听凡恩说明。

「……你们都平安无事呢。」

许久未见,再加上看到多马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对着自己微笑,悠娜先是看看多马,又歪着头看着凡恩,然后再看看多马。

「详细经过待会儿再慢慢说,我现在有点急事得到镇上去,想把悠娜托给季耶照顾。」

听到凡恩的话,多马点点头。

「妈一定会很高兴的,她一直很想念你们呢。」

凡恩正要跟着多马往前走,往身后一看,莎耶果然已经不在了。虽然有点担心,但凡恩还是马上转身向前,追在多马后头。等到了镇上,莎耶应该就会回来了吧。

多马他们的帐篷就在城墙边。

凡恩一走近,正在牧场上照顾飞鹿的年轻人们纷纷回过头来。

大家先是惊讶地睁大双眼,仿佛冻结般全部停止不动,接着很快回过神,勿忙地奔过来。

「未野、智陀、茂来!」

听到凡恩的叫唤,年轻人们都快哭出来了。

「凡恩……」

说出「凡恩」二字后,大家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季耶听到外面的骚动,掀开帐篷布门走了出来。

一看见凡恩和悠娜,季耶立刻睁开她细长的眼睛。

她瘦了很多。原本脸上总是挂着温婉柔和的笑容,但现在脸颊都凹进去了,跟以前很不一样。

季耶虽然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当凡恩看到那张脸上终于浮现激动喜悦的表情时,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挖掉一块。

这些人是亲人……他们已经是自己的亲人了。

炙热的感受满溢胸口。凡恩双手颤抖着从晓身上下来,再把悠娜抱下来,向季耶深深低下头。喉咙哽咽,再也发不出声音。

凡恩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原谅什么?」

现在来自穆可尼亚的压力年年增加,没有东乎瑠的武力,阿卡法就无法维持平静。尽管如此,若还想维系住阿卡法的存在,就必须像走过摇晃的吊桥般,小心观察四方、谨慎踏出每一步才行。

当人心渐渐悖离,过去能让各氏族产生连结的「阿卡法人」这个松缓的牵绊将会消失,最后,「阿卡法」将徒然沦为东乎瑠边境属地的一个地名。

「让你们担心,真是对不起。」

「……其实他说的也有道理。」

确实,这次阿卡法王也有过错。如果无法守护众多以阿卡法为乡的少数民族的想法和幸福,那么在这个被占领的国度徒留王的名号,也没有意义。

赫萨尔喝了一口茶,说道:

米拉儿探出身子,轻轻碰着赫萨尔的手。

马柯康一愣。

赫萨尔哼了一声。

「我看我也出门去吧。不然等姐夫回来,还得再听他那套长篇大论。我可没把握下次不会回嘴。」

「我刚刚问您可不可以先吃,您点了头啊。」

「啊,你替我换了茶来吗?……好香啊。」

托马索尔就这样说个不停,看来一定非常累了。后来他说想换个心情,便带着席康出门了。

马柯康用单手拿着放了茶和点心的托盘,用肩膀顶开门走了进来。

「啊……」

「没错。所以我才趁现在把真心话告诉你。如果没有一吐这些怨气,冷静地重新检视这件事,恐怕我一见到王,就会想把他撂倒。」

昨天晚餐时,听他说了许多狼的事。

「你这人说起话来还真爱兜圈子,直接说『没事』不就好了吗?」

「真的……累死了。」

「哪,这样不行喔,不能带着愤怒面对托马索尔。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可能会说出很多不该说的话。」

托马索尔口沫横飞地说着。

「咦?你怎么比我还先吃?」

赫萨尔一脸不悦地将盘子拉过来,拿起点心咬了一口。外层烤得脆脆的,吃起来又香又甜,真美味。

说着说着,赫萨尔突然发现。

米拉儿苦笑着说:

「这就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为什么姐夫要假装没看到这种想法有多荒唐呢?每次一提到火马之民,他就会一直看席康的脸色,我在旁边都看得不耐烦了。」

由于长期旅途的疲惫,昨天晚上两人没再多聊,托马索尔好好睡了一觉,很晚才起床,吃完早餐后,一股脑把过去积压的话滔滔不绝全对着赫萨尔说,还提到他支持火马之民的想法。

「我无法原谅的是,火马之民为了主张自己的道理而利用了疾病。而姐夫他竟然也认同这一点,这我实在无法理解,更无法原谅。」

「如果要外出,最好快一点,刚刚已经开始下雨了,我看他再过不久就会回来了。」

「是吗?」

「先是被摆了一道,让我成了个笑话,然后又被下毒。现在如果我笑嘻嘻地迎接他们,这才奇怪吧。」

「姐夫,你知道肯诺伊的企图吗?」

离开房间的马柯康不久后带着复杂的表情回来。看到出现在他身后的客人,赫萨尔突然理解马柯康为什么有这种表情。

听到马柯康这么说,赫萨尔倒是笑了。

赫萨尔正碎念着,马柯康站起来。

「你不要摆出这种脸嘛。」

老实说,赫萨尔的想法比较偏向多力姆那边。

米拉儿噗哧一笑,赫萨尔和凡恩脸上也露出笑容,只有莎耶一个人严肃地抬头看着马柯康。

弓箭和刀剑当然也一样能杀人。但疾病是不会选择对象的,一旦开始蔓延,就无法阻止,可能会杀掉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毕竟这些黑狼和山犬很有可能已经感染,要将牠们活生生送到圣领这件事,遭到其他人的反对……不只是东乎瑠,连欧塔瓦尔也是……多亏利姆艾尔大人积极奔走,才终于实现。在移动过程中,分成好几次注射药剂,好让牠们睡着,小心不给牠们身体带来负担。现在应该还没送到这里吧,不过负责的人已经很熟悉这些事了,移送过程想必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托马索尔说。

马柯康看着窗外。

「不过我确实隐约有感觉到异状……没有将这件事向深学院院长报告,确实不太好,反而让对方有了多余的猜疑。」

「我到北方森林时,『奥』的人曾经带了你的书信来。我也试着调查了蜱螨,但那里还留有残雪,蜱螨数量很少。等天气再暖和点、蜱螨增加时再去调查,或许可以确认黑狼也受到感染。」

因为托马索尔说得实在太激动,于是赫萨尔打断他,再次确认是不是已接到深学院院长的命令,要他亲自向阿卡法王报告欧塔瓦尔跟这件事无关。托马索尔听了之后,红着脸点点头。

三个人面面相觑。

「……真的对您非常抱歉。」

赫萨尔想起坐在托马索尔身边沉默不语、用那对摸不透的眼睛静静看着自己的席康。赫萨尔皱起脸。

马柯康一脸不悦地看着深深向自己低头道歉的莎耶。

「这、这是……」

托马索尔是个没有架子、好奇心旺盛的好人。赫萨尔跟他向来意气相投。不过托马索尔这个人一旦坚持己见,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不讲理。

马柯康将托盘放在餐桌上,摆好茶和点心。

赫萨尔眨眨眼,一点印象都没有。

「客人?」

赫萨尔暗地里担心。出门后,如果看到整个城里为了「玉眼来访」到处都在热闹地准备盛大活动,托马索尔心里说不定又会觉得生气。

房间外传来弟子的声音,打断马柯康的话。

赫萨尔反问。手指还在餐桌上敲了敲。

赫萨尔苦笑地说。

赫萨尔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坐相非常邋遢,呆呆看着眼前的茶。

「您应该累了吧。」

托马索尔认真地摇摇头。

「他们也认为,生病是因为神判断这个人有罪。」

米拉儿叹了口气。

尽管微笑着,但她的眼角还是看得出疲态。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对了,听说你最近做出不错的成果。」听到托马索尔这么说,赫萨尔的心情很复杂。看着眼神充满光釆、不停说着话的姐夫,他实在不愿意去想姐夫可能在欺骗自己这件事。于是赫萨尔干脆直接提出心中的疑问。

「我跟他没有关系,我可以向神明发誓,是真的。」

「请抬起头吧,我知道妳也有许多苦衷,等我情绪平稳后,就会恢复平常的样子,请不用担心。」

马柯康问,开始吃起点心。

「姐夫有时候会这样。」

托马索尔看了席康一眼,表情严肃。

「所以我无法原谅。」

「追根究柢,火马之民的悲剧,都是出自阿卡法王交涉手腕的问题。

说完之后,托马索尔又想起另一件事。

赫萨尔嘴角下垂。

「到现在,我还是发自内心同情火马之民。肯诺伊没能得救,我心里觉得相当不甘。」

「真的非常感谢利姆艾尔大人的帮忙。」

因为惧怕东乎瑠的眼光,所以封住自己国民的嘴,粉饰太平,那么今后对阿卡法王怀抱崇敬之意的人势必会越来越少。

「你说『无法原谅』是指什么?」

「是啊,你是点了头,不过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在土迦地方几乎全灭的黑狼,已有少数渐渐回到北方的森林,他们抓到了不少黑狼和山犬,送到欧塔瓦尔圣领调查是否感染了黑狼热。

「我去看看吧。」

他笃定地说完,又补了一句话。

米拉儿也站了起来,邀请带着雨的气味一起走进房间的凡恩和莎耶在炉旁的椅子上落座。帮客人拉开椅子原本是马柯康的工作,但他还一脸呆样地站在门口。

三天前,深学院长来了一封信,要介绍托马索尔和阿卡法王彼此认识。这封信才刚到没多久,昨晚托马索尔便带着助手席康过来了。他们好像还在追查狼的踪迹,衣服上处处沾着狼毛。姐夫和席康昨晚就住在这里,直到刚刚为止都还在这房间里,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米拉儿又问:

「对火马之民来说,」

五 「晋玛之犬」的味道

多力姆也相当了解这一点,所以他也说过,不能让火马之民遭受更悲惨的对待。

顿时,细心烘焙的茶香和加了坚果、刚出炉的点心香味充满整个房间。米拉儿开心地笑了。

马柯康则嘟哝着:

想起平静坐在一旁的席康那仿佛超脱一切的表情,赫萨尔就觉得心头一阵恼怒。席康那轻看所有人、绝不表示敬意的顽固……

「屈服于东乎瑠、让他们陷入那种境遇,那是王的责任;而这样的结果,王也必须负责。假如王的心里对他们有那么一点愧疚,想替他们做些什么,事情也不至于演变到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吗?」

阿卡法王是阿卡法人民彼此牵系的象征。

赫萨尔猛然将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应该没有无辜的人吧。在整个阿卡法,所有对他们的悲剧漠不关心的人、现在过着幸福生活的人,都有遭受报应的理由。他们心里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季耶的眼泪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滑下。

米拉儿悄然开口。

赫萨尔听了,叹了口气。

「……有客人想见您,要让他进来吗?」

赫萨尔轻声说。

(我现在心情挺不错的呢!)

他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

看样子,只要面对这两个人,自己的心情就无法保持平静。米拉儿的脸也微微泛红。

「没想到您这么早就过来。」

说着,米拉儿又邀两人坐到火炉边,暖暖身子。

外面已开始下雨,天气确实冷了些。

凡恩身上裹着北方驯鹿民常穿的鞣皮衣,比起在犹加塔山地见面的时候,表情显得更加严肃。

绕过餐桌走到炉边时,凡恩突然停下脚步,好像在凝视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一样,盯着那张椅子。

「怎么了?」

赫萨尔问。

凡恩抬起头,表情严肃地看着赫萨尔。

「谁坐过这里?」

赫萨尔眨眨眼。

「我姐夫的助手坐过……怎么了吗?」

「姐夫的助手。」

凡恩皱着眉,嘴里喃喃念着。

「也就是说,他是欧塔瓦尔的人。」

赫萨尔看了米拉儿一眼。米拉儿眼中浮现些许不安。

「不,他不是欧塔瓦尔人。他是火马之民的年轻人。」

这时,凡恩的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托马索尔额头浮现青筋。

「你们好像在怀疑席康什么,不过那家伙不是会做什么坏事的人。只是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容易被误会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打在屋顶上的雨声似乎突然变大了。

「你身上没有任何半仔的气味,可是那个叫席康的男人,他坐过的椅子上,却发出强烈的味道。」

托马索尔表情紧绷。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到阵阵激烈的雨声。

「在密格拉森林南边,有个移住民孩子被晋玛之犬咬死了。他才十一岁,去森林捡柴火的时候被晋玛之犬攻击,他的父母亲以为他是被山犬咬伤的,在伤口包上药草观察了一阵子。但是过了一、两天,那孩子开始说喉咙痛,然后发高烧、抽筋。等治疗师来到聚落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全身僵直,痛苦而死。」

「我没有这么想,可是……」

托马索尔发出嘲讽的笑声,继续说:

「托马索尔大人。」

米拉儿突然出声。她腹部抵着餐桌,上半身往前倾。

「啊,对啊,在你们眼中,席康看起来一定相当可疑吧。没错,调查的时候我们并没有一直在一起。过去几年,我们也曾分工进行大范围调查,他很有可能私下跟傲梵见面。但那又怎么样?傲梵是席康敬爱的亲人,想知道自己的哥哥如何迎接最后一刻,这是人之常情吧!」

马柯康不经意地走到托马索尔背后,关上门。

托马索尔吃惊地圆睁着眼。

「好冷,原来城里下起雨来这么冷啊。」

凡恩继续用他平静的声音说道:

「也就是黑狼和猎犬混血生下的『晋玛之犬』。」

「席康一直跟您在一起吗?」

「在曼多罗大道上一家卖犹加塔菜的餐馆……」

「我又不能带着他去见阿卡法王,而且他说很久没到卡山来了,想去买买东西,所以我放了他假……席康他怎么了吗?」

有股强烈的犹豫,让托马索尔的视线不住动摇。

「虽然你身上有黑狼的味道,但是没有半仔的味道。」

他大吼的声音就像吠叫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平静的声音却在短短一瞬间冷却了刚刚所有的激动。

马柯康听了,扬起眉。

凡恩往前一步,盯着托马索尔。

凡恩低声说。

托马索尔一阵惊愕。

托马索尔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凡恩。

托马索尔无语看着米拉儿。

「你说他身上有晋玛之犬的味道?那又怎样?肯诺伊已经死了!犬王被杀了!就算席康见了傲梵,有机会接触晋玛之犬,他也什么都不能做!」

「这种心情你也懂吧?你也曾是『独角』的首领不是吗?」

「甘萨氏族的凡恩?你就是『缺角凡恩』……!」

「我真是太蠢了。」

托马索尔被凡恩的气势震慑,轻声说:

「……没错,妳说得没错。」

托马索尔一只手掩着嘴角,轻声叹气。

「姐夫!」

「你误解了『独角』。」

「咬伤那孩子的犬群,隔天也攻击了其他聚落。所幸没有死者,不过其中一个被咬伤的女孩,到现在还没办法站起来。」

「这算什么?审问吗?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在怀疑席康什么?」

托马索尔满脸不高兴。

「难道您不认为,我们应该先弄清楚席康打算做什么吗?」

「这事我听说过,还有你的养女也拥有不可思议的视觉。」

「初次见面,我是甘萨氏族的凡恩。」

「半仔?」

「我非常害怕,得在事情发生前阻止他才行。如果您想救席康,就该在还来得及的时候阻止他才对。」

「误解?什么意……」

赫萨尔怒吼一声。

凡恩打断托马索尔。

他轻声说道。

「怎么现在还问这个?昨天晚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赫萨尔站在托马索尔面前,问:

托马索尔面向凡恩,伸出手指指着他。

托马索尔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手指微微颤抖着。

凡恩看着托马索尔,说:

「他有可能只是无端被卷入风波。他到底站在什么立场,我们就算在这里讨论也没有用,不是吗?不过现在有许多移住民都因为『玉眼来访』而聚集在此。席康人也在这里,又可能跟晋玛之犬有关,一想到这些……您难道都不担心吗?」

「要我告诉你事实吗?席康的亲人惨遭杀害,他哥哥就是被阿卡法王所杀的肯诺伊的侍从;一个始终支持着生病的肯诺伊,不断奋战的男人!」

「那家伙心里想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他想继承最爱哥哥的遗志,如果能实现火马之民的愿望,要他牺牲都在所不惜。」

「席康呢?房间里没看到他的行李,你叫他去哪里了?」

托马索尔皱起眉,像是在问,这又怎么了?

凡恩点点头。

托马索尔没有回答。

「我也不知道这次袭击跟那个叫席康的年轻人有没有关系。可是,如果孩子遭受晋玛之犬攻击的同一时期,席康也曾在同样的地方接触过晋玛之犬,那么他知道内情的可能性应该很高吧,不是吗?」

「姐夫。」

黯淡的光芒在凡恩眼中一闪而逝。他沉默地盯着托马索尔,好一会儿后,才简短地说。

他突然上前打招呼,托马索尔眨了眨眼,眉头还紧皱着,盯着凡恩。然后,他张大了眼。

「赫萨尔大人说,这些事的来龙去脉您大概都清楚,那么您知道我拥有不寻常嗅觉这件事吗?」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最后是在什么地方见到那年轻人的?」

「事实?」

「姐夫,到这里来之前,您在北方森林对吧。席康也跟您在一起吗?」

凡恩点点头。

「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所以才袒护他对吧。但现在已经到了分秒必争的时候,我们该重视的不是人情,而是事实!」

「这……太厉害了,你说得没错。」

这时,传来拉椅子的声音。凡恩站起来,慢慢靠近托马索尔。

「难道……难道你觉得只要是移住民,就算痛苦而死也无所谓?」

「我在你身上闻到黑狼的味道。你抓到的应该是母狼比较多吧,母狼的味道特别强烈。」

「你们也有分开行动的时候,对吧。」

「姐夫。」

托马索尔困惑地半张着嘴。

「有个孩子被晋玛之犬杀了。」

托马索尔正要点头,但他的眼神出现了一丝动摇。赫萨尔并没有漏看了这一点。

他脑中大概想到了各种可能性吧,脸上这时才终于有了焦急的样子。

像是被凡恩的气势给压制住般,托马索尔点点头。

「在北方森林时,我好几次和席康分头行动,因为这样调查效率比较好。所以我不能否定那家伙瞒着我跟傲梵见面的可能性。」

赫萨尔仔细端详着托马索尔的表情。托马索尔脸上写着困惑,看来并不像在演戏。赫萨尔告诉自己,姐夫向来不是那么机灵的人。

「……什么?」

凡恩眼底藏着强烈的光芒,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托马索尔,就这样慢慢地往下说:

托马索尔回来时,刚过正午。

托马索尔忿忿说着。

托马索尔一边用手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进房间,并没注意到有陌生客人在。啊,真是抱歉,他轻声说着。

托马索尔看着凡恩。

托马索尔颤抖着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

凡恩凝视着托马索尔。

赫萨尔声音严厉地催促着。托马索尔看向他,那张苍白僵硬的脸上突然显现怒气。

托马索尔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赫萨尔。

凡恩平静的语调持续着。

六 托马索尔和席康

「现在还不知道那些狗是傲梵带来的,还是北方森林原本就有晋玛之犬。」

「我们吃完午餐之后就分开了。他大概在附近闲晃吧?

米拉儿将手放在喉咙。

托马索尔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

「是木塔欧吗?」

托马索尔转过头。

「对,确实是这个名字。二楼窗口还装饰着花……」

马柯康点点头,看向赫萨尔。

「木塔欧没错。我跟那里的老板很熟,我也知道席康的长相,让我带他们过去吧。」

赫萨尔摆摆手。

「当然,去吧。」

马柯康打开门,凡恩和莎耶正要离开时,托马索尔急忙跑上前。

「等等!我也去!」

凡恩转过头,平静地拒绝了。

「不能带你去。」

他身上散发的威严,让托马索尔不禁感到畏惧。

「可是……你打算把席康怎么样?」

凡恩简单回答:

「能带回来的话,我就会带他回来。」

托马索尔的表情稍微放松了点。

「是吗?那我就在这里等……可是,拜托,不要对他下重手。那家伙对我来说,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

凡恩看着托马索尔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七 雨中的追踪

云层低垂,大雨滂沱。

还跪在地上观察的莎耶这时才起身。

(对了,原来是这里。)

马柯康看了马厩一眼。席康是骑马移动的。刚刚检查马厩时,没看到他的马,应该没错。

她到底看见了什么痕迹呢?虽然莎耶有时候会突然停下脚步,但几乎都以一定的速度前进。

「是这里。」

莎耶和凡恩已走到门口。马柯康点点头,两人先行离开,进入雨中。

凡恩简短说完,莎耶点点头,弯身在餐桌下,一直盯着看。

马柯康走近莎耶身后发问,但莎耶摇摇头。

站在人影稀疏的狭窄道路上,莎耶凝视着这条路。雨淋湿了她的连帽外套,顺着衣服滴落。

马柯康放慢脚步,问凡恩:

「……他在这里下了马。」

「我听说这里可以买到便宜的餐具。」

「都是这场雨,来得真不巧。味道都被冲掉了吗?」

「用走的吧。曼多罗大道并没有太远,从那里开始追踪的话,骑马反而麻烦。」

「……」

趁着马柯康跟店主说话的时候,凡恩走近右手边角落的一张餐桌。

他记得父亲曾说过,每个人走路都有他的惯性,像是步幅、轴心足等等,如果能从刚开始那几步掌握这些资讯,就算脚印在途中消失,只要模仿他的走路方法,就能找到下一个线索。

「你刚刚说,托马索尔大人误解了『独角』,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凡恩轻声说着。看向凡恩的马柯康吃了一惊,因为他的侧脸显得相当严肃。

「难道她看得见脚印吗?」

她小声地说,并且背向店主,从地板上无数脚印中,不经意地指出几处。

现在已经过了午餐时段,店里相当冷清,只有两个客人。大概是躲雨兼打发时间吧,他们正在暖炉旁跟店主聊天。

莎耶并未走进系马场,只是一直盯着地板,然后往右边走去。

男人抓抓胸口,不耐地回答:

「东西掉到地上了吗?」

「……屋里倒是还留着很清楚的气味。」

马柯康和凡恩不由得面面相觑。看到凡恩脸上也露出感叹的表情,马柯康这才放下心来。

马柯康戴着兜帽,帽缘拉低到几乎盖住眼睛。打开赫萨尔的医院「小人物的巢居」后门,来到屋外。

凡恩没再说下去,只是直视着前方,快步向前。

就算可以靠鞋印尖的方向来判断前进方向,但莎耶走路的方式也未免太笃定了。马柯康偏着头想。

马柯康追在后头,一脸阴沉。

「基本道理是一样的。」

终于,莎耶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座老旧仓库的后方。

凡恩将手放在后门的门框上,说:

仔细想想,就算有马,在大马路上也不可能骑着马奔驰。而且现在还下着雨,很多人都怕马蹄铁在石板路上打滑,于是选择走小路。看来席康似乎也是这样,因此莎耶静静地沿着这条被雨打湿的路前进。

再往前走就是仓库的后门;凡恩已朝向后门走去。

来到大马路之后,莎耶又暂停了一会儿,仔细盯着石板路,很快又用跟刚刚一样的步调开始往前走。

「这里有傲梵的味道。」

「……咦?」

「原来是餐具仓库。」

「……难道连马的蹄印都能追踪?」

过了一会儿,莎耶招招手,凡恩也蹲在她身边。他们指着地板小声交谈。

负责看守马的少年坐在一张小椅子上,用脚尖踢着从装在屋顶旁那聊胜于无的雨水管哗哗落下的雨,打发时间。三人一走近,少年便抬起头看了过来,一脸茫然。

凡恩用既不像自嘲,也不觉哀伤的平淡语气说着。

「喔,是吗?今天人很多,我一直在厨房里忙,没看见他呢。跑堂的那些人现在出去午休了,他坐在哪里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没发现有人掉了记事本在这儿。」

但马柯康看不透这个男人。到底是强是弱?脑子里在想着什么?完全捉摸不到。或许因为凡恩的情感深埋心底,所以就算试图左右他,也并不容易看到他的动摇。

「不,好像没有。大概是被别人捡走了,或是掉在别的地方吧。不好意思惊动您了。」

「对我来说,雨可是帮了大忙。」

这时,在仓库工作的男子抬起头看向这里,其中一个人狐疑地走了过来。

「氏族长找上我们,提到为了在投降后,能让故乡的人活得更好,正在寻找试探对方底线的那颗棋子,并希望由我们来当这颗棋子。当我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打从心里松了一口气。」

凡恩看着马柯康,给了他一个同意的眼神。

马柯康快步走着,瞥了一眼走在身边的凡恩。

马柯康微笑着向店主道歉。

「虽然味道很淡,不过,还有个令人担心的味道……」

他不知跟莎耶说了什么。马柯康只听到「脚边」两字。凡恩点点头,仔细地移动脚步,站在餐桌旁。

「喔,好久不见。」

店主担心地问。

后门没关,几名男子站在阴暗的仓库里工作。男人们正将做菜用的陶锅和陶壶用绳子绑好,装进货箱里。

这男人看来极有战士风范,相当健壮,但是并没有特别高大。在岩牢见到他时,马柯康心里也怀疑过,实在很难相信这个男人能扯断那条铁链。

这男人,无法捉摸。

并肩走着的莎耶表情有点苦涩。

在大马路上走过一个街区后,莎耶弯进小路。

(原来这就是席康的鞋印。)

风不怎么大,但雨势却比想像中强,水从路边的浅沟溢出,冲刷着马路。烟雨朦胧的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摊商小贩都怕商品被淋湿,把东西收了起来,街上看起来很冷清。

听马柯康这么问,莎耶微微露出苦笑。

「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做过打赢东乎瑠帝国这个不可能的梦。重要的是,要怎么输。

马柯康也就此噤口,稍微加快了脚步,引领两人来到店里。

「有什么事吗?」

应该是凡恩靠特定味道认出来的吧。确实,这长靴印跟席康的体格很符合,但是跟其他的客人鞋印重叠在一起,很难辨识。

就算是老练的猎人,如果不是相当厉害的高手,根本无法在街上这样追踪。

木塔欧是开设在两层楼老建筑一楼的小餐厅。城里提供犹加塔地方菜的店家很少,所以许多怀念家乡味的人都会来这里。用餐时间,店里总是门庭若市。

马柯康没出声,只用眼神表示明白了,然后盯着地上留下的长靴痕迹。

马柯康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切入主题。

「我们所有人成为『独角』的时候,都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明明很想早点死,但如果自己选择死亡,就不能前往常春之地。所以我们一直在等,等待『死了也没关系』的时刻来临。虽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但说起来还真丢人。」

马柯康跟在她身后转了弯,扬起眉——眼前是一处系马场。

马柯康一走进去,店主便发现他,立刻朝着他微笑。

「那位大人似乎以为『独角』是为了故乡而成为敢死队的英雄,但我们其实没那么伟大。我们之所以成为敢死队,只是因为我们都已经死了。」

凡恩看着仓库,压低了声音:

走到大路上,泥土路变成了石板路。如果是晴天,或许还会留下泥土的痕迹。但现在下着雨,痕迹早就被冲掉了吧。

终于,莎耶开始往前走。她跨着一定的步伐走着,步幅相当大。

凡恩的头转了回去,仍看着前方,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转过下一个路口时,他开了口:

就算能找得到足迹,要追上马前进的距离也相当辛苦。不过凡恩和莎耶都不露疲态地往前走,马柯康也只好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曼多罗大道是从大马路再往里走的岔路,这里的路面并未经过修整,只是将土踩实而已,下雨之后相当湿滑。

这么清晰的痕迹,就连马柯康也看得出来。席康在这里下了马,将马绑在这里。其他地方还留下了几道马蹄和脚印。

正想到这里,马柯康突然想起刚刚的对话。凡恩这男人为了他自己的事而表现出怒气,也不过是瞬间而已。

(因为土被打湿了,所以留下脚印吗……)

「因为是石板路,所以几乎看不见痕迹;不过我知道席康这个人的走路方式。」

马柯康问。莎耶摇摇头。

原来如此。马柯康低语着,看向窗外。

「知道了。那么,我们从后面走,那里是捷径。」

要到木塔欧,一定要到店门口附近小路的系马场,把马绑在这里。要是没有莎耶,一定找不到是哪个系马场。

虽然找到了系马场,但这毕竟不过是个拴马的地方,只有一个勉强能够避雨的小屋檐。

「中午托马索尔大人来过吧?他好像把记事本忘在这里了,你记得他坐在哪里吗?」

马柯康走到他们身边,凡恩站起来,轻声对他说:

听莎耶这么说,马柯康先看见仓库墙壁上的系马环,然后又发现了马环下方地面的痕迹。

父亲曾教给他的知识,又模模糊糊重现在马柯康脑中。

「要牵马来吗?」

(是吗……)

可能是长久在竞技场经历生死决斗的关系,面对一名战士,马柯康大概可以感觉到对方到底害不害怕。这没有道理可言,纯粹像是直觉感受的反应。

(这果然不是寻常技术。)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是可以啦。不过,你带了什么来?胶的话,我可不要。」

凡恩眯起眼。

「胶不行吗?」

「是啊,你运气不好,刚刚已经有人来换了,现在我们暂时不缺。」

听着两人的对话,马柯康终于懂了。

这里可以用修补餐具需要的物品来交换餐具。看到凡恩三两句话便探听出这些事情的手腕,马柯康感到相当佩服。

(胶吗……)

对火马之民来说,胶是很值钱的东西。以前曾听姐姐说过,死去的马皮可以制造出品质很好的胶。

凡恩似乎也发现了这件事,故作遗憾地说:

「可恶,被抢先了一步。该不会是欧乌坦他们吧。那家伙个子是不是很矮?」

男人摇摇头。

「不,个子大概跟你差不多高。」

「那就是法欧吾了,他是不是带了外甥一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外甥,不过他带了一个年轻人来。」

「那一定是法欧吾。可恶,听到我说要来这里用胶换餐具,他竟然抢先一步。他买了盘子对吧?」

男人苦笑着摇摇头。

「不是,不是盘子,他买了陶壶喔。也不一定是你说的那个人啊,你也不要那么冲动去找人吵架啦。」

凡恩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

「你说得也对……他们是几个人来的?」

「你这个人还真啰嗦,连那个年轻人,一共三个。」

赫萨尔的话浮现心底。

离开后门之后,马柯康对两人说:

在这个庞杂的法则中——或许是世界诞生时,由神明们亲自用手指编织出来的——我们出生,然后又消失。

等到声音平息下来,「玉眼」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并没有传到这里来,身在栅栏外侧的人,只能看着他们身上那在春阳照射下闪闪发亮的美丽锦衣。

飞鹿们同时转过头来,停下动作。所有参赛者都惊讶地看着凡恩。

「欧跄,什么是『甜美沃土』?」

就在这时候,刚刚产生热烈回响的白昼烟火停止了。

为了压制住想挣扎逃走的飞鹿,智陀他们也费了一番工夫。场中还有一些移住民年轻人被拔腿狂奔的飞鹿拖着跑。

竞技场中明明禁止携带武器,她却带着弓,身后还揹着箭筒。大家让开一条路,略带惊讶地看着她,但一看到她腰带上绑着阿卡法王的令牌,大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知道她是负责警备的人。来到凡恩身边,莎耶害羞地微笑。

设置在靠近卡山城墙的观众席也同样规模庞大,即使从远方眺望,依旧引人注目。中央有一座供「玉眼」悠闲休息观赏的帐篷,王幡侯和与多瑠都获准同席。

「离羊群太近了。」

有着平坦五官的东乎瑠年轻人、北边欧基地方的年轻人……过去的大半辈子里,就算说他们是与自己无缘的陌生人也不为过,但现在自己居然像这样走在他们之中、对他们露出微笑。

凡恩点点头。

多马身上斜挂着象征竞赛者的红带子,看着羊栏,啐了一声。

「傲梵的味道里混着一些火药味。」

「是啊。」

她手上的弓传出一股独特的味道。平常很难闻得到这种木头的气味,仔细想想,莎耶身上也经常散发出这样的味道。

「味道?这有味道吗?」

包括墨尔法在内,阿卡法王的所有手下都混在人群中寻找傲梵的下落,但不管怎样,人数都实在太多了。像墨尔法这样认得傲梵长相的人们也就罢了,对于从未见过他的阿卡法士兵们来说,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应该很不容易吧。

身体和国家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整体,事实上却又不是。许多复杂的微小生命聚集于此,各自生存,却在不知不觉中又融合在一起,连结成一个更大的生命,如此而已。

靠近观赏席附近的观众响起欢呼声。往那里一看,「玉眼」和看似他儿子的少年,在王幡侯及与多瑠陪同下,正从帐篷里走出来。

牧羊的子民、追逐驯鹿的子民、从事农耕的子民、狩猎的子民,还有路上摆摊的商人们,不同的长相、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气味,全都浑然一体,满溢在这片草原上。

「是吗?我完全闻不出来。」

身体也好,生活方式也好,一切都变了。

骑在马上的男子不可胜数,也有很多人脸上都盖着防尘布。管理羊群的牧童就不用说了,商人也会骑着马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狗也一样,到处都有狗来回穿梭。

他们站在观赏席边缘,大大挥着手,群众的欢呼声变得更加热烈了。

「所以才需要陶壶……」

多马问。凡恩微笑着说:

(能不能阻止他们?)

(傲梵……)

就连留下无数脚印的泥泞,看起来都微微泛着光。

爆裂声消失,安静的春日晴空下,宣告比赛开始的号角嘹亮地响起。

东乎瑠很擅长用火药。除了军事用途外,烟火师也会使用火药,不过从制造到流通都受到严格管理,几乎不可能挪为他用。

经过凡恩的指导,飞鹿们就像中了魔法般安静下来,移住民和欧基的年轻人们全都难为情地露出微笑,并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向凡恩表示感谢和敬意。

说着,突然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传到鼻子里,凡恩转过身。莎耶正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就算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傲梵自己也毫无未来可言。尽管如此,想必他还是会去做吧。

莎耶跟平常一样,表情平静;但她的脸颊看起来似乎稍微有些紧绷。

「你听得见他在说什么吗?」

莎耶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马柯康。

他们的计划相当周到,尽管人数不多,也要进行能造成众多伤亡的谋逆行为。

「用手巾把牠们的眼睛遮起来。」

身旁的悠娜问道:

马柯康点点头。

牧羊犬在羊群周围兴奋地奔跑着,叱喝牧羊犬的牧童声音也相当响亮,至于飞鹿们,则显得相当焦躁不安。

「大概吧,不过他后面还有个翻译,又用阿卡法语说了一遍,比较前面的人应该听得懂。」

莎耶看着弓,一副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悠娜攀上栅栏,让季耶扶着她的背,嚷着:「看我!看我!」挥着手要凡恩看向她。悠娜笑开了脸的模样、季耶温暖的笑颜,再看看多马和茂来他们兴奋的表情,凡恩感觉到,啊,我的亲人就在这里。

「这把弓的材料是紫杉吗?……不过很少有紫杉的味道这么强烈。」

「听得到啊。沃土很甜吗?」

「我也想起这件事。傲梵抓到拉樊族,也没收了他们的武器。如果直接搬运拉樊的火弹,不但太占空间,也太显眼。他们应该是在不至于受潮的情况下,只把火药拿出来,再搬运过来吧。」

「但是,他们要从哪里拿到火药?」

把人的身体比喻为国家的赫萨尔。现在凡恩很能了解他话中的意义。

高空中绽放着红色和蓝色烟火,然后乘着春风吹散而去。观众为精采的白昼烟火大声喝采,并报以热烈掌声。

凡恩将刚刚为了方便她看烟火而抱高的悠娜放下,托给季耶照顾后,从栅栏探出身子,手放在嘴角,大声发出「吼!吼!」叫声。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些老套的话。」

茂来一边对飞鹿说话,一边替牠们蒙上眼睛。看着他打从心里疼爱飞鹿的侧脸,凡恩一点也不在意他是东乎瑠人这个事实。

阿卡法王和家人则一起坐在设于右侧的帐篷里,偶尔会呼应草原上阿卡法民的招呼,对大家挥挥手。

「妳也听得到吗?」

火药是受到严格管控的物品。

八 玉眼来访

这么说来,可能性最高的果然还是混入群众中发动攻击。

这里可以感受到各个民族特有的味道,就算不用眼睛看,凡恩也知道哪个民族在什么地方。不知不觉中,这种过于敏锐的嗅觉已成为理所当然,他甚至想不起以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把火药塞进陶壶里包好,再点燃导火线丢出去,就能发挥惊人的杀伤力。马柯康紧皱眉头。

那时,莎耶的火箭贯穿了黑夜,射在远方的北薮树上。这不是一般射手能有的身手。看来,阿卡法王应该也很赏识此人的射技。

不知不觉中,雨势变小了,天空也明亮了些。透过云朵流动的狭小缝隙,澄亮的夕阳在街上洒下有如金黄色丝线的光芒。

砰!砰!砰!伴随着偌大声响,草原上白烟袅袅上升。

(如果要投掷火弹的话……)

(我变了。)

凡恩扬起眉,看看悠娜。

「啊,是花、是花!看!天空开着花!」

不论是来自远方的人,或是在此地生长的人,看到美丽烟火时,都一样会欢呼,也都一样期待即将展开的比赛。

看到她手上拿着弓,凡恩回想起悠娜被掳走的那天晚上,莎耶站在崖上的身影。

「能不能请您把这件事告诉赫萨尔大人,我也会去通知我父亲,再继续调查。」

(最有可能的就是等到比赛开始后,大家都在注意竞赛者时下手吧……)

位于城外草原的广大竞技场,聚集了来自阿卡法各地的人们,热闹非凡。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才会到这里来买陶壶。如果在大街上的餐具店购买大量陶壶,可能会引起注意。要是在这里用修补用的胶来交换,不但便宜,又不会引人注目。」

他一边对大家说,一边摸着晓的脖子,迅速用手巾遮住牠的眼睛,多马他们也学着凡恩的动作,笨拙地遮住飞鹿的眼睛。

企图逐步蚕食这个巨大的身体、微小但致命的疾病……一想到主动想成为这种存在的那个人,比起愤怒,凡恩心里更多的是悲哀。

这短暂的一生,就像小小的泡沫一样。

马柯康低吟:

「说不定是穆可尼亚的火药。」

就连因突如其来的爆破声受到惊吓、哭丧着脸紧偎过来的悠娜,一看到五彩缤纷的烟雾巧妙散布在空中的样子,也跟着发出欢呼声。

「甜美沃土,是指很棒的土地的意思,并不是说土地很甜很好吃。」

莎耶一脸沉重地想了想,喃喃说着。

望着在羊群另一边的无数观众,凡恩想起可能混在其中的那个人。为了不合理的待遇而哭泣、热切想寻求正义、遇见了奇妙的疾病,最后终于逃到这里的那个男人。

凡恩望向观赏席。

凡恩用严肃的表情轻声说:

看着他们的表情,凡恩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马柯康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凡恩看。莎耶表情一僵。

「好像太显眼了。不过这也没办法……」

首先是赶羊竞技。出场者都带着兴奋的表情,聚集在栅栏内已设置好的门边。

位于草原的竞技场中,设有将羊群追赶至特定围篱中的竞技用栅栏,还有供飞鹿骑术比赛用的障碍物;用栅栏和绳索区隔开来的准备区中,羊群和飞鹿都已聚集在那里。

凡恩穿梭在骑士间,告诉他们怎么稳定飞鹿的情绪、什么时候该拆下遮眼布。

凡恩苦笑着说:

假如目标是「玉眼」,那么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从城墙上往玉眼的观赏帐篷丢;但是城墙上站着东乎瑠的士兵,戒备森严,连蚂蚁爬过的空隙都没有。想爬到能将火弹投向帐篷的位置,是不太可能的。

「假如来买餐具的人是傲梵好了,他为什么要买陶壶呢?」

如果从上面往下的话,可投掷的距离比较长。

更别说现在墨尔法和欧塔瓦尔的「奥」都在寻找傲梵,要是傲梵出现在涉及火药、有武器流通的地方,消息一定早就传入了王的耳里。

「他是用东乎瑠语说的吧?」

「穆可尼亚军进攻札喀托峡谷的堡垒时,拉樊族曾经用过火弹。」

「喔,那可能是我鼻子的关系吧。」

莎耶露出微笑:

「是啊,你的鼻子很特别嘛。」

莎耶轻轻抚着弓,说道:

「这是用『奥克巴紫杉』做的。是我们故乡很常见的树,现在想想,在其他地方好像很少见。它的弹性很好,韧度又够,所以我们从以前就开始用这种树做弓。」

多马拉着野丫头的牵绳走近。

「啊,莎耶小姐。」

听到多马叫她,莎耶微笑着点点头。

「莎耶小姐看起来真帅。」

多马眯起眼轻声赞叹,莎耶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尴尬。

昨天晚上,凡恩把事情大概的经过告诉多马、季耶,还有智陀等人,并且再三交代绝对不能说出去。

他跟莎耶商量后,彼此都认为,万一竞技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为了避免陷入混乱,最好有人能尽快控制附近的状况,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大家比较好。说明时,因为莎耶人也在现场,所以年轻人们都知道她是墨尔法。

尽管对于火马之民到底打着什么算盘感到不安,但多马他们却意外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或许是因为除了身为移住民的智陀等人外,流着移住民和欧基之血的多马,也亲身体认到自己的生活其实建立在相当脆弱的基础上吧。

当多马知道黑狼热并不是阿卡法的诅咒,而是由病犬所导致时,甚至露出了由衷放心的表情。

多马原本想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不过因为其中内情复杂,凡恩认为现在还不到时候;虽然可以看出多马有些沮丧,但大家最后还是接受了这项要求,约好了绝不说出去。

信号枪响。

关着羊群的栅栏打开了一部分,羊群顿时奔上草原。移居阿卡法南部的移住民牧童们巧妙地驾驭着马,让狗追赶羊群。围观群众的欢呼声更是热烈。

这场比赛大概是按地域分组来竞赛的吧,战况相当激烈。最后,身上挂着蓝色带子的牧童与其他羊群拉开距离,成功将自己的羊群赶入远处的围篱中。

围在右边的观众顿时一阵欢声雷动。大家都高举双拳,相当开心。

「……终于要开始了。」

凡恩默默挥开莎耶的手,驾着晓跳过栅栏。

确认他们开始奔跑后,凡恩跳上晓的背。

多马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凡恩,两人四目相对。

多马紧张地说。

围观群众也跟着骚动起来,在这片混乱中,凡恩用敏锐的耳朵听到了「阿卡法的诅咒」这几个字。

本来应该控制场面的官员们,也因为那是带来疫病的狗,心里充满恐惧。他们只是在栅栏旁边来回走动,没有人敢进入竞技场。

傲梵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凡恩,接着咧嘴一笑。

下个瞬间,利箭贯穿傲梵的头。

就在凡恩和犬群的目光相对时——那瞬间,他心里一惊。

飞上半空中的傲梵身体一歪,跟马身一起撞到障碍物最高的地方,接着掉在障碍物后方……就此爆炸。

沉重的爆炸声响起。

(这些家伙不是晋玛之犬。)

「哥哥加油!」

什么都没感觉到。平时接近晋玛之犬时那种「反转」的感觉,现在完全没有。晓在身旁轻轻摇动身体,并没有亢奋的样子。

年轻人们脸色虽然有些发青,但还是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两人四目相对。

(奇怪了。)

季耶点点头,紧抓着悠娜的腰带。

片段的记忆一点一点甦醒。

凡恩低声对季耶说。

好几枝箭陆续贯穿他的肩膀和侧腹。

「你知道操纵者在哪里吗?」

晓轻松跳跃障碍物。群众惊讶地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骑士。

看着朝这里笔直冲过来的那张脸,凡恩瞪大了眼睛。

不省人事的时间应该只有短短片刻吧。他还记得有许多人将自己抬起来、搬运到别处。他还问了身边的莎耶,多马和晓是否平安,也还记得莎耶回答,不要紧,大家都没事,晓由多马他们在照顾。

弓弦声响起,男人像被踢飞般落马。这时,一声闷爆声响起,鲜血伴随着惨叫声飞溅四周,周围的人纷纷倒下,附近烟雾弥漫。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无法全身而退。那条火绳很短。再过不久,火药就会点燃。

喉咙顿时缩紧——是狗!黑犬们穿过栅栏,接连进入竞技场。

弓弦声再度响起,傲梵的手弹开似的被扯向后方,他拿着陶壶的那只手臂上插着一枝箭。

红砖障碍物碎裂。尽管反射地用手臂护住头,但飞来的碎片依然扎进身体里。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凡恩闻到火绳燃烧的味道。火已经点燃了。男人将手举高,手上有个绑着投掷用绳索的陶壶。

头很痛,耳鸣不断,肩膀随着心跳阵阵刺痛。

在此同时,官员们从左右同时开启闸门,骑在飞鹿背上的年轻人们,同时奔向宽广的竞技场。

凡恩一边感受着这些轮流出现、时有时无的声音,一边来去于似睡非睡的梦境,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冰冷的夜风拂上脸颊,当他嗅到夜露的味道时,突然睁开眼睛。

将傲梵和自己的命运一分为二的,就是那一堵小小的墙。

但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只觉得有一种朦胧低沉的声响包围在身边。他知道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对他说话。

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不行!」

(对了,原来我——)

然而傲梵并没有将陶壶丢下。他紧咬牙关,将陶壶换到左手紧抱着,往这里冲来。

莎耶眼角忍不住露出笑意。接着,她做了个深呼吸,重新集中精神,开始观察着周围。

「悠娜不会掉下去的。」

马和傲梵的身体裹着火焰和白烟,骨头、血肉和陶器的碎片发出惊人声响,向四处飞散。

多马、智陀、未野、茂来接二连三跳过高高的障碍,冲上木板架成的大斜坡后再冲下来。

尽管如此,飞鹿本身在这一带毕竟相当罕见,因此围观人群也纷纷将身子探出栅栏外,关注着比赛的开始。

凡恩摇摇头。

九 父亲的话语

被火弹的爆风打中。

莎耶慌忙阻止。

想起发生什么事后,安心感顿时传遍全身。凡恩长叹了一口气。

微暗的帐篷里。

「请您相信我——悠娜就拜托您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让这孩子进到栅栏里。」

「多马哥哥、智陀哥哥,还有未野哥哥……」

那又为什么……就在凡恩这么想时,西侧的观众席起了一阵骚动,一名骑着马的男子正跳过栅栏。

听得到声音。

只是竞技场中已是一片混乱。像黑水般涌入的犬只开始激烈吠叫、追赶着飞鹿。

凡恩的耳膜裂了,听不见声音。

凡恩驾着飞鹿疾驰、赶上黑犬的脚步,闯进多马和牠们之间。晓的鼻孔大张,全身肌肉跳动,跟犬群对峙着。

想不起来。完全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想到此,额头一阵冰冷僵硬,冒出令人不舒服的汗。

在悠娜一一喊出所有人名字的时候,他们的身影已混入其他参赛者之中,但悠娜还是朝着他们的背影奋力喊着。

悠娜爬上栅栏,在后头扶着她的季耶看了凡恩一眼,眼里有着不安。

最左边的那一头兴奋地挥着角,往旁边偏离了跑道。年轻骑手满脸通红地试图驾驭,但飞鹿完全不听话,一直跳向与障碍物相反的方向。

跳过之后,凡恩转过头,傲梵正急驱着马冲过来,逐渐接近障碍物。

凡恩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他引导着晓,一口气跳过障碍物。

悠娜大声喊着。看来她也知道这是一场比赛。

突然,头部被箭射穿的傲梵的表情浮现眼前,这时,仿佛点燃了记忆的导火线般,耳里听见爆裂声、鼻子闻到火药味,还有血、肉、骨头和砖块交错飞散的样子,全都鲜明地浮现眼前。

信号枪响。

围观人群忍不住大笑,开心地喝倒采;剩下的六匹则漂亮地向前奔驰,往障碍物跑去。

(——红砖障碍物。)

如果能再接近一点,说不定能跟那些狗产生感应。就算不行,也能扰乱牠们,帮助多马他们逃走。

「……可是,万一那些狗……」

欢呼声越来越响亮。围观群众中,甚至有人惊讶到合不拢嘴,还有人兴奋得不停拍着手。

「东乎瑠军正在看你,说不定有人认得你的长相……」

「莎耶!」

欧基地方的人民和移居过来的移住民开始饲养飞鹿已过了几年,但是能够骑着飞鹿跨越障碍物的熟练骑手还不多,目前排在出发门前的骑士只有七名。

(他会跳过来,还是会丢过来?)

凡恩原本在一旁守护着多马等人,这时却发现视线边缘有个小小的东西在动。他往那里一看。

悠娜嘟起嘴。

正集中精神在跨越障碍物的多马等人,似乎也注意到了犬只,牵绳的操纵因此变得紊乱。

不断逼近的傲梵左手拿着牵绳,右手猛然高举。

另外一匹马从烟雾中出现。

「没关系啦。」

悠娜在哭,不断地喊他;多马也好像在跟自己说着什么,还有季耶的声音、莎耶的声音——

当围观人群看到多马精湛地驾驭野丫头,轻松地跳过马绝不可能越过的红砖障碍物时,刚刚的笑声纷纷转变为感叹。

(这是哪里?)

「多马他们骑得相当稳。」

(……傲梵!)

凡恩正想掉头,身子却突然一僵。

「昨天晚上我也说过,就算那群狗来袭,你们也不用担心,有飞鹿载着,你们跑得比狗快。如果发生什么万一,就一边招呼其他人,一边埋头往前冲,将狗带离这里、跳过栅栏逃到草原上,在你们引开狗的时候,我们会找到火马之民、压制住他们。只要能制住指挥者,就能控制晋玛之犬的行动。所以不用担心。」

凡恩用手打了个暗号,要多马跳越栅栏到草原上。多马点点头,很快和智陀等人交换了眼神,接着看准时机,和其他参赛者一起朝着栅栏疾驰。

一名官员沿着栅栏走来,喊大家到出发点集合。多马他们神情紧张地用脚跟轻踢飞鹿的侧腹,要飞鹿开始前进。

(发生了什么事?)

傲梵让马跳了起来,瞄准障碍物边缘最低的地方。那是一次相当精采的跳跃。

他高声叫着,莎耶已经从箭筒中取出箭,搭在弓上。

狗一边吠叫,一边接近飞鹿。

很安静。一点人声都没有,大概是有人离开帐篷时,趁隙窜进来的夜风,把自己叫醒的吧。

虽然背后的障碍物遮盖住他们的身体,但依然隐约可看到他们跳过栅栏往草原奔去的样子。

凡恩将手放在他肩上,要他冷静下来,接着看着多马和智陀等人,压低了声音:

多马他们在自己背后。如果逃开的话,陶壶可能会打中他们。于是凡恩转了个方向,先确认多马等人的状况。

「不要紧的。」

脸和双臂痛得像火烧,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到了额头。那是他最后的感觉,接着,世界便消失了。

凡恩看着季耶。

对了,好像还看见了赫萨尔。应该是来治疗他的吧。头晕得不得了,赫萨尔让他喝下了某种药,接下来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这里是——)

哪一座帐篷?他对这座帐篷没有印象。就在凡恩这么想的时候,听到踏草而来的脚步声。

在来人掀起布门前,光闻味道,凡恩就已知道是谁——是莎耶。

莎耶手里拿着桶子走进来,看到凡恩,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醒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个人声调中的平静,让凡恩无比安心。

「——大家呢?」

莎耶蹲在凡恩身边,一边替他拿开放在额头上的布,一边回答:

「大家都很平安,多马和晓都是。」

重新放上额头的布冰冰凉凉,很是舒服。凡恩吐了口气。

莎耶小声地问:

「身体怎么样?还痛吗?」

大概因为帐篷里有些暗,莎耶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沉重。

「没什么大碍,不要紧。」

凡恩说完,莎耶终于吐出心中那口郁结之气。

「我睡了多久?」

「没很久,天差不多快亮了。」

凡恩惊讶地反问:

「天亮?这么说,我从昨天中午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吗?」

每当炉火摇曳,就能看见帐篷顶上交错的骨架摇晃的影子。看着那影子,凡恩开始说起。

凡恩皱眉。

「飞鹿跑得很快,又擅长攀登断崖绝壁,一般来说不会被狼或山犬侵袭。不过如果在平地遭受狼和山犬攻击,有些小鹿会来不及逃走。

过去跟东乎瑠军作战时,几乎没听过「与多瑠」这个名字。他的兄长迂多瑠是个作风残酷、冰冷无情的男人,但与多瑠给人的印象倒是很淡薄。

(这个人在自责吗?)

「我想他不知道,王幡侯对长子之死感到相当悲痛,现在还积极地在寻找犯人。如果被他知道了,一定会采取更严厉的行动。」

「是啊。中间虽然醒过几次。但赫萨尔大人说,你撞到了头,最好别乱动,所以让你喝了药。」

莎耶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是治疗用的帐篷。是多力姆大人安排的,我们告诉东乎瑠的官员们说,你是欧基人,大可放心。」

「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执意保密。」

莎耶痛哭失声,将脸埋在凡恩的枕边。她弓着背,像个小女孩般哭泣。

「赫萨尔大人很担心你额头上的伤,他说如果你吐了,就要马上通知他;幸好没有——」

尽管知道这些道理,她心里还是会永远背负这份重担吧。

看来与多瑠应该是个适合太平时期的为政者吧。

莎耶将装着水的桶子往旁边一推。

「当时我只注意到你。那个时候,除了想着要救你,我其他什么都没办法思考。要用弓箭阻止他——我只想得到这件事,完全看不见旁边的其他人。」

多亏了傲梵掉在障碍物后头之赐。那堵墙壁挡住了爆风,然而马和傲梵的身体就这么被火弹吞噬。

「我兄长说,与多瑠这个人相当清楚自己的利益和阿卡法的利益之间有怎样的关联。

凡恩皱着眉。

「那你的记忆呢?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凡恩忍不住伸出手,摸摸莎耶的膝盖。

「——」

火弹炸出的破绽,就这么被补了起来。

「对。」

「但这么一来,与多瑠的立场就很危险了——要是他父亲知道了一心探究的真相,以及与多瑠瞒着他这件事的话。」

「以前——」

一忍再忍,好不容易到了这步田地,而最后所成就的,竟不过是个马上就被填补起来的小洞?

「迂多瑠大人还活着的时候,支持与多瑠的家臣和官僚们被说成很软弱的家伙,在会议上提出的意见也很少通过。不过,现在他们的力量已经大幅增强;再说,王幡侯也越来越依赖与多瑠大人。」

莎耶这才放心地露出微笑。

「对。他好像还暗示与多瑠大人要跟他口径一致。」

「那王幡侯的儿子也已经知道『晋玛之犬』的事了?」

因为她的箭杀了傲梵那男人,所以火弹才会在观众周围爆炸。

与其保身,更优先选择维持领地的稳定,这个人很难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想起父亲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凡恩不禁苦笑。

「是啊。」

「是吗?我说了什么?」

「完成了一连串成年男子的秘密仪式后,我们筋疲力尽地围在火堆前——」

莎耶拭着泪,安静听着。

(对了。)

凡恩转过头看着莎耶,一惊。

「对。」

凡恩蹙着眉,缓慢地眨眨眼。

「——要是妳射偏了,死的就是我。」

「对。赫萨尔大人替你治疗的过程中,多力姆大人曾亲自来过一趟,说想向你表示感谢。」

「我父亲是个脾气别扭的人,大家都说好的事,他却硬是要批评。

莎耶悄声说。

「如果和傲梵对峙的是东乎瑠军,并死于陶壶火弹的话,那么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他说多亏有你出面,他才能找个好借口解释。」

「他好像正慢慢地放出情报,观察反应。」

凡恩看着帐篷顶部交错的骨架,说起突然浮现脑中的事。

(傲梵——)

「射偏一点就好了。」

「父亲告诉我的,意义跟我从小听的『鹿王』故事不太一样。或许那是父亲在我们即将成人之际,送给我们的饯别礼吧。当时我们十五岁。」

「对。他好像把事情解释为北方人民内部的个人纷争,因为有人嫉妒参加飞鹿比赛的人。」

傲梵那惨烈的死状再次浮现脑中,凡恩勉强将它压回记忆里。他轻声发问:

「大概记得,不过中间有好几个零碎想不起来的地方。」

你的死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父亲说过,人是种悲哀的动物,不管做出什么选择,都一定会留下后悔。」

「对他来说,现在如果起了无谓的纷争,自己管理边境的本事就会遭到质疑。所以,他才附和多力姆大人的说词,打算让这件事就此平息。」

「旁边的观众有人受伤吗?」

凡恩长长叹了一口气。

父亲当时说到,动物也有动物的烦恼,就是在那时候——父亲告诉他「鹿王」的故事。

直到那哀伤的波浪渐渐平息为止,凡恩一直轻轻抚着莎耶的背。

「太好了。送你回来的时候,你不断地问着同一件事,让我们很担心。」

凡恩看着莎耶。

莎耶露出苦涩的微笑,接着,突然像决堤般脱口说出:

「看来不能没有他啊。」

莎耶不安地问。

「那王幡侯呢?与多瑠也把详细经过告诉他父亲了吗?」

「——找个好借口?」

「用这种说法,事情就能好好收尾吗?」

凡恩点点头,笑得苦涩。

「确实。我兄长也很担心与多瑠大人的立场,但是多力姆大人说应该不要紧。

「跟人相比,动物干脆多了,好像没有任何迷惘。不过,那也只是我们这么想而已,说不定动物也有动物的苦恼。这世上的所有生命,不管怎么挣扎,最后或许都得背负着懊悔而活。」

听到这意外的名字,凡恩扬起眉。

「是吗——」

莎耶微微皱着眉。

「感谢?」

「要是我的弓——」

「与多瑠——王幡侯的儿子?」

「是多力姆吗?」

「你是说那个牺牲自己生命、守护鹿群的鹿?」

「有一个人死了,还有很多人受了重伤——」

火弹爆炸时那沉重的声响和那股味道再次甦醒,凡恩皱着脸。

「这里是?」

「喔——这我大概还记得。」

莎耶认真地点点头。

在暗夜中,父亲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那歪着嘴角、注视着火堆,仿佛在沉思着什么的表情,至今仍历历在目。

莎耶笑着说:

他突然想起这件事。莎耶的眼睛就像是降下帘幕般顿时变暗。

就算当时没有射杀他,也会有人以其他形式丧生。但尽管如此,一想到被那场爆炸波及的人,或许莎耶还是无法不谴责自己。

现在只要一动,就能感到强烈的痛楚,但又不能不动。连呼吸都觉得痛,所以肩膀和脚大概也有骨折吧。

莎耶摇摇头。

「嗯,头好痛。但现在已经不晕了。」

「父亲说,他看过『鹿王』。」

凡恩吐了口气。

「我父亲跟他有往来。长久以来,与多瑠大人一直利用我们知道很多东乎瑠人无法得知的消息。阿卡法王也知道这件事,而与多瑠大人也晓得阿卡法王知情。这就是他们彼此的关系。」

在这个聚集了不同长相、不同语言人民的国家里,有这样的人存在确实非常重要。

「但这个人又很重感情、很爱哭,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不过,父亲当时说过的那段话,却不知为什么留在我心里。」

莎耶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竟然睡了这么久,真是不可思议。全身最痛的是头,另外左肩、胸部、侧腹和大腿也觉得疼痛。大概是因为在紧要关头转过身去,所以伤势都集中在身体左侧。

「不是妳的错。」

「你问多马他们是不是平安、晓怎么了。」

终于,她直起身子,难为情地低下头,用双手抹着脸。

「真的太好了。」

「父亲说,这时候,鹿群里就会有一只母鹿跳出来,跟天敌对峙——一只已不再年轻、上了年纪的母鹿出来做这件事。」

凡恩想起当时父亲用丰富的肢体动作说着这个故事的模样。

「鹿群越逃越远,而那只母鹿背对着逃走的鹿群,独自站在狼群前,就像挑衅一样,不断跳来跳去。」

莎耶脸上还爬着泪痕,专心听着。

「只有一头鹿,根本不堪一击。不管这母鹿的体型有多大,故意留在狼群前,简直就是有勇无谋。尽管如此,牠还是不断地跳跃,就像在嘲笑迫在眉睫的死亡、夸耀自己的生命一样。」

凡恩露出微笑。

「父亲说,那家伙真笨,不管再怎么强,万一被几匹狼围住的话,根本无路可逃。只有白痴才会自己跳进绝境,让生命陷入危险。

「当时我们还年轻,听了很生气。哪有这回事!牠为了保护大家牺牲自己,这很伟大啊。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尊称是守护鹿群的『鹿王』。我们异口同声地反驳。」

凡恩想起那天夜里火光的颜色,还有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面的兄弟们的表情。

「听了之后,父亲笑了。他说,你们也一样笨。

「父亲一一指着我们说,你们或许觉得自己会成为英雄,可以为了氏族而舍命,但这是天大的误会。

「像你们这种毛头小子,就应该尽全力活下去。没有什么事比保护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在战争中,想保住自己的命可没那么简单。如果敌方占了压倒性优势,那你就死命地逃。拚命保住死里逃生的这条命、生孩子、增加族人,这就是你们的任务。」

父亲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还有自己老大不高兴回话的声音也是。

「我问父亲,如果有人逃不掉呢?如果有孩子来不及逃走,帮助他们也是战士的责任吧?」

莎耶问:

「——那你父亲怎么回答?」

「他突然板起脸说,那是有能力的人做的事。」

凡恩想起父亲收起笑意、直盯着自己说话的眼神。

「他说,能够单枪匹马跑到敌人眼前跳跃挑衅的鹿,牠的心灵和身体,应该都是上天赐予的。

「偶尔也想吹吹外面的风。」

「我想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千万不能小看脑震荡。这阵子尽量不要晃到头喔。有时候觉得已经好了,但如果又遭遇冲击的话,还是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才能是一种残酷的东西。面临绝境时,会逼着这种人站出去。如果没有这份与生具来的才能,或许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其实是个悲哀的家伙呀。」

「不要紧。妳乖乖的。」

风里突然传来熟悉的味道。

「不要紧的。」

抬起头,林立的几座帐篷那端有几个人影走来。悠娜跳了起来。

「果然暂时还不能走路。这伤口比看起来还要深。」

莎耶点点头。

十 遗忘的事

凡恩摸着下巴,说:

米拉儿眨着眼,试探性地看着凡恩。

凡恩苦笑着。

凡恩心里满布着悲哀,那是年轻时未曾感受过的寂然哀伤。父亲说得很对,但自己当时并不了解。

说着,多马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让你费心了。」

「头痛呢?」

「啊,不行不行,不能扑上去。」

「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有。」

看看左脚的伤,米拉儿叹了口气。

「你的心情我懂,但还不到时候。头部的伤可不能小看喔。」

环望四周,没看见智陀他们。

凡恩挑起眉。每当做出这个动作,额上的伤就会引来阵阵刺痛。

「你不记得吗?」

悠娜的嘴唇开始颤抖,好像随时就要大哭起来。没关系,莎耶对季耶说。

米拉儿眯起眼看着凡恩。

凡恩一边碎念着,一边看向悠娜。乖乖坐在莎耶膝上的悠娜探出身子。

「我记得。」

多马跑了过来。

「对耶,消肿了不少。不过这边的伤口还没完全干燥。」

「也对……就麻烦妳了,要是忙不过来,请随时叫我一声。」

「……这可麻烦了。」

莎耶笑着附和她,对啊。

「……晋玛之犬?」

这时,悠娜嘟起嘴。

听米拉儿这么说,凡恩心里浮现出赫萨尔的脸。他想起一个始终放在心上,却迟迟没机会问的重要问题。

「有一点。不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真是奇怪呢。他明明一直跟傲梵他们在一起,要怎么从这么多监视者的眼皮底下逃走呢?」

凡恩笑着说不要紧,过来吧。悠娜一脸紧张地走近,轻轻用她小小的手指摸了摸凡恩腿上的绷带。

米拉儿摇摇头。

「这么久?」

「啊,是莎耶阿姨,还有米拉儿阿姨!」

「大概十四天左右,这段期间请不要骑飞鹿。」

「已经不痛了,没关系。」

他应该是担心凡恩,所以没有跟大家一起去采买,决定各自行动。

凡恩闭上眼睛,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悠娜「嗯!」了一声,用力点点头。

米拉儿微笑着摇摇头。

「这次事件有太多令人费解的地方,你不觉得吗?晋玛之犬跳进竞技场追着飞鹿跑,却并没有咬伤牠们,就跑到别处去了。」

春风让心情舒爽。闻着草地的味道,凡恩深深感受到能站立行走的幸福。

拖着脚来到帐篷外,马上听见响亮的叫声。

「牺牲自己、保全其他性命。我心想,其实这只是一种必然——因为牠生而如此,所以才这么做,或许只是这样而已吧。」

「真的可以吗?」

米拉儿抬起头,看着凡恩。

「也没有啦。」

「去买东西了。我们拿了一笔奖金,想在回家前多买点东西。」

「有我在旁边看着。不过,相对的,悠娜会当乖宝宝的对吧?」

「抓到席康了吗?」

凡恩轻轻叹了口气,低语着:

「知道这个道理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凉凉的。我不想认为出生就是为了死亡。

「凡恩!」

「已经不怎么痛了。」

「悠娜想在一起。可以跟阿姨在一起吗?」

「听到那件事时,我想起了『鹿王』。

「没错。虽然只是一阵子,但你可是完全失去意识呢;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小心点。」

他将手放在那小小的头上,柔软的头发被太阳晒得温热。

「你已经能走了吗?」

凡恩蹙眉。

「不行。因为待会儿要治疗喔。」

大人们忍不住笑了。

「让你担心了,我已经不要紧了。」

在米拉儿催促下,凡恩走进帐篷,季耶走了过来,从莎耶手中抱走悠娜。这时,悠娜紧抱着莎耶的脖子。

「你怎么不去?」

「痛吗?」

米拉儿点点头,表情稍微安心了些。

「智陀他们呢?」

「欧跄受伤了。」

米拉儿重新仔细地缠好绷带,面色凝重地说:

「应该还很痛吧?」

「大概是因为她很担心凡恩,想待在他身边。就让她留下来吧。」

季耶连忙从后面抓住悠娜。

「我本来就很乖。」

凡恩点点头。

「就这么办,你待在这里,我们也比较安心。」

周围只有摇动帐篷的风声,静静响着。

走进帐篷,凡恩躺在床上,米拉儿迅速拆下他的绷带。

凡恩点点头。确实,这处伤口还很痛。

「父亲说,每次听到别人随口尊称这种鹿为『鹿王』,他就想吐。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因为有这种家伙在,其他生命才得以存续,被牠拯救的生命当然应该心怀感谢才对;不过,他非常讨厌『把这种存在吹捧为拯救群体的王者』这种心态。」

「这样不行喔,你还需要卧床休息呢。」

「当我听赫萨尔大人讲起手的事情——就是胎儿的指间有膜,而那些部分会自己死去,才能让手指灵活运动、形成手指。」

凡恩表情僵硬。

「一阵子是指多久呢?」

「我明天去,我想带妈和悠娜一起去。」

还来不及阻止,悠娜便像只小狗一样奔了出去,跳到莎耶身上。莎耶笑着抱起她,米拉儿则捏捏她的脸,让悠娜咯咯笑了。

「多马他们差不多该回欧基了,还是让他们先回去吧。」

「没有。」

凡恩耳里还听得见父亲叹息般的说话声。

米拉儿要凡恩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再叫他闭上眼、举起双手。有没有噁心的感觉?米拉儿问。

「活着说不定根本没那么多意义,该存在的时候存在,该消失的时候消失,如此而已。」

「欧跄,很麻烦吗?为什么呢?」

「欧跄!」

凡恩眯起眼看着天空。腹部周围有种不祥的感觉在蠢动。

(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循着记忆的绳索,一点一滴零碎地回想起当时的景象。穿过栅栏、跑进竞技场的黑犬们。当时莎耶问了自己某个问题。

(她问我,操纵者在哪里?)

对了——不知道。当时完全没有反转的感觉。

一想到这里,一股令全身为之动摇的冲击迅速扩散。

大概是发现他脸色大变。莎耶不安地看着他。

「……怎么了?」

凡恩看着两人。

「那不是晋玛之犬。」

两人片刻停下所有动作。

「……你说什么?」

米拉儿慌张地低声问。

「不会有错吗?」

只听到莎耶用尖锐的声音回答:

「我现在想起来了,不会错,那只是一般的猎犬。」

「那……」

「对了——席康并不在那里。」

米拉儿眨眨眼。

「那、为什么?到底……」

「黑狼热之所以会在古欧塔瓦尔王国蔓延,听说也是因为野鼠的关系。贵族们在自己领地所属的森林里,用围栏圈养黑狼、加以繁殖。而就在那片森林里,疾病从黑狼传到蜱螨,再从蜱螨传到其他动物身上,最后,野鼠将疾病扩散到整个王都。

就像一星火花接连传向其他导火线,凡恩脑中浮现出许多事,他低声说:

莎耶念出古歌谣的一节,米拉儿点点头。

「是啊。托马索尔大人之前告诉过我们,席康很尊敬自己的外公。这件事原本错在东乎瑠,但东乎瑠却没有受到任何责罚,他一直说,这样根本违反神明的道理。」

「之前也说过,病素这种东西在转换宿主的过程中,毒性有可能变得更强。就算是原本不会因蜱螨感染而发病的人,如果接触到这种先是转移到晋玛之犬、再回到蜱螨身上的病素,就很有可能发病也说不定。」

「传播那种病的蜱螨如果咬住了狗,没有十天大概是不会离开的,久一点还会连续吸十四天左右的血。再说,来自蜱螨的感染率并没有那么高。就算晋玛之犬在森林里待上二十天左右,污染也不至于一口气扩散。尽管如此,」

米拉儿说着,泫然欲泣。

米拉儿点点头。

「什么?」

米拉儿面无血色地说:

凡恩缓缓摸着下巴。

凡恩仿佛听到了傲梵——火马之民——的怨怼之声。

听到莎耶这么问,米拉儿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如果在阿卡法东边——通往东乎瑠本国欧塔瓦尔干道沿途增加带有病素的蜱螨……」

米拉儿反问。

米拉儿盯着莎耶,表情复杂地点点头。

莎耶脸上带着墨尔法一贯的冷静。

「幸好这些狗是由人来引导的,如果只有狗,要抓到牠们就难上加难了。得趁现在赶快逮到才行。」

米拉儿用颤抖的手拨开头发。

「神圣贵人,毁去疫病之岛的大桥……」

「不只是他的兄长,他的外公也因为毒麦事件遭罚。」

如此一来,这片土地将成为唯有受到神明祝福的人专属的乐园……

如果利用蜱螨这种微小生物,有太多方法能通过盘查。尽管她心里藏着这份不安,却还是没有把这个担忧告诉其他人,就这样先行离开。

狗的繁殖力不能和野鼠相比。再加上群居于田里的野鼠在收获季结束后,会同时移动到城镇里或混入商队的行李当中,被运送到远方。

「如果能做出新药的话,或许没有必要害怕,但等到确实有效的药制作完成,还要花很长的时间……」

米拉儿点点头。

「先在敌人面前使用具有威力的武器,然后故意落下,让敌人以为他失败而掉以轻心;这时候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们来执行正义——是这样吗?」

在这片浪涛侵袭下,还能够延续生命的人,才是被神明允许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席康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米拉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春风摇晃着帐篷的声音,啪哒啪哒地传入耳中。

「更简单的事,妳是指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毕竟这孩子从来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是,有好几次他都给我这种感觉。」

「我也一直觉得奇怪,那火弹的使用方法未免太粗糙了。傲梵为了做出那种事,不惜牺牲性命,我觉得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但如果他另有目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过,前往阿卡法的商人、士兵、官员都会行经这条欧塔瓦尔干道,假如沿路的森林成为带有黑狼热的山犬栖息地,这种风声将会瞬间传遍各地,阿卡法最终也会因此成为陆上孤岛。

米拉儿惊讶地看着莎耶。

从狗到蜱螨,从蜱螨到动物,然后到人,疫病的浪涛就是上天所赐与的试炼,不断蔓延在阿卡法的土地上。

「就算他尝试穿过没有路的草丛或森林,要是只有晋玛之犬也就罢了,这些地方人能走的部分其实出乎意料的少。」

凡恩叹了口气。

凡恩用力眯着眼。假如这个推测是正确的,那么这样的未来,远比傲梵带着同归于尽的觉悟的袭击更可怕。

「如果是我,会设法增加晋玛之犬和牠们身上的病素。不是只有一次演出机会的华丽复仇剧,而是想办法让这个病扩散到就算想阻止也无能为力的广大范围。席康在欧塔瓦尔圣领长大,学习到医术和生物的生态,我想他的想法一定跟我很接近。」

米拉儿轻轻用手指拨开额前的头发。

从米拉儿眼里看得出极度的焦急。

米拉儿摇摇头。

「没错。」

「这是跟时间的战斗。我认为现在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再不抓到那些狗,往后就……」

莎耶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又说:

尽量觉得痛苦吧!侵略者。那些把我们视为尘芥的人,你们强行夺去的土地,将化为给你们带来痛苦的地方。

「数百年来,我们一直身为阿卡法王之网。对于人能走的地方全都了如指掌——他们还没有落入我们的网罗中,一定还在阿卡法境内。」

她的语尾颤抖着。

「我一直在想,如果站在他的立场,我会怎么做?

「咦……那么,席康不只是逃走,而是还有其他企图?」

「王都陷入极度悲惨的景况,唯一幸运的是,过去欧塔瓦尔王都和贵族的领地,都位于漂浮在广大内海的岛上。」

「蜱螨……」

「后果将不堪设想。被这些蜱螨吸了血的山犬,将会成为黑狼热宿主,不断重复下去,一直繁殖,将来行经干道的人,就得永远担心染上疾病。

席康消失已经七天。

米拉儿将手放在额前。

「对阿卡法人来说,黑狼热并不是致命疾病,所以这附近可能也有带着黑狼热病素的黑蜱螨栖息。可是,对于住在阿卡法东边,也就是我们欧塔瓦尔人来说,这却是一种致命的疾病。换句话说……」

「吸饱了血的雌蜱螨一次可以生下两千到三千颗卵,要是没能顺利抓到晋玛之犬,让牠们长期待在森林里,就会让许多蜱螨成为病素的媒介;假如这些蜱螨又让其他山犬受到感染……黑狼热将会往东边逐渐扩散。而且,在新的环境当中,会产生什么变化,我们根本无从预测——虽然很不甘心,但我实在不觉得新药能抢先在这之前做出来……」

凡恩点点头。

米拉儿沉下脸。

说到这里,米拉儿顿了一顿。

米拉儿的表情因不安而变得扭曲。

米拉儿铁青着脸。

「那附近是『玉眼』回程的必经之路,我们和东乎瑠都派了许多人,滴水不漏地严密警戒。席康的人确实还在卡山,假如他尝试离开卡山,一定会被我们的网给逮住。

「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事实上,我们也一直担心这件事。但听说他买了陶壶时,我还以为他们另有打算,而晋玛之犬也真的出现在竞技场上,我正觉得放心,以为事情没有我所想的那么糟糕。」

「利用蜱螨。」

「啊,为什么席康要这么做呢?」

「欧塔瓦尔干道沿途还有零星的耕地。万一蜱螨将病素转移到野鼠身上,那可不得了。」

米拉儿面色凝重地接着说:

凡恩睁大了眼。

「再说……」

莎耶平静地说。

「要怎么样才能增加?让牠们跟山犬交配吗?」

「可是,他确实有顽固的地方。一旦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就绝对不肯退让。他也非常不喜欢换个角度来看同一件事,觉得那只是给自己找借口的权宜之策。」

他一直以为被蜱螨叮咬后会生病,但从来没想过病素会从生病的动物转移到蜱螨身上。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确实很有可能。一个在欧塔瓦尔圣领长大的年轻人席康,脑中说不定会有这样的想法。

米拉儿认真地看着凡恩。

「在这之前,晋玛之犬停留过一定期间的地区,想必已开始将新的病素传染给蜱螨。我们一直很担心这件事。不过,在以往从没感染过的东边,万一新的感染开始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

正因为知道,才会将晋玛之犬野放吧。

「没错,我们的祖先为了防止蜱螨和老鼠跟来,剃光头发、脱光衣服,赤裸着身子过了桥,防止黑狼热来到岛外。」

「要是我,眼前刚好有『玉眼来访』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会把晋玛之犬只用在这仅有一次的袭击上。」

帐篷里一片鸦雀无声。

「对。我之前也说过,假如我们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么黑狼热最根源的宿主,就是沼地之民称为『米寄』的一种黑蜱螨。被这种蜱螨咬过的狗或狼身上会带有病素;但也有可能反过来,也就是吸了宿主——这些狗的血之后,病素从狗转移到蜱螨身上。」

「不要紧的。」

十一 令人恐惧的可能性

「那个叫席康的年轻人知道这件事吗?」

说着,米拉儿重重叹了口气。

「『落剑』?」

而且,经过几个新宿主、产生变化后,毒性增强的病素,也可能让阿卡法、土迦、欧基人生病……

凡恩回答:

「席康应该还在卡山,还没有接近干道。」

莎耶悄声说:

「栖息在阿卡法东边的蜱螨,身上没有病素。」

这种病并不会人传人,所以一直以来只在阿卡法边境出现。但说不定只是以前不知道,其实也可能曾有毛皮商人之类的人死于这种病。不过往来边境的人并不多,光是发高烧而死,大家并不会怀疑是黑狼热,甚至连变成传言的程度都没有。

莎耶扶着米拉儿的肩膀,轻轻安抚:

「我现在说这些话或许听来不太恰当,但我并不讨厌席康。他这个人虽然为人木讷,不懂得讨人欢心,不过那只是他保护自己的面具……火马之民认为温柔代表软弱,所以尽量不表现自己的真心。可是,他骨子里是个温柔的孩子。就连托马索尔都放弃、觉得无药可救的濒死小狗,他也会不眠不休照顾好几夜……」

「这是『落剑』。傲梵向我们展示了他最得意的诈术。」

米拉儿甩了甩头,说:

「为了他们真正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席康就待在其他地方。而傲梵为了掩盖席康人在别处的事实,故意死在那里——他们运用这个策略,只是为了让我们松懈警戒。」

米拉儿似乎猜到凡恩心里在想什么。

「……那席康现在人在哪里?」

十二 鹿啊,跳跃吧!

两人离开后,凡恩望着掩上后微微晃动的布门,开始思考她们没说出心中真正担忧的理由。

(是顾虑到我吗?)

她们担心,受伤的他可能会去追席康。

悠娜来到身边,一骨碌躺下。

她天南地北跟凡恩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脸贴着凡恩的手臂睡着了。

听着她的呼吸声,凡恩抬头望着微微映着午后阳光的帐篷布门。

(席康已经穿过墨尔法的包围网了。)

与其说是直觉,不如说是确信。

听着莎耶的话,凡恩心里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傲梵不只是布下了落剑之策。)

满布血丝的双眼、满足的笑容,那表情真正的意义,凡恩现在已经完全了解了。

(他想杀我。)

在欧基之民展现飞鹿骑术的场合里,如果让那些狗袭击多马他们,自己必定会现身。

(甘冒危险,带着火弹来到那个地方布下落剑之策,是因为那是一个能杀我的绝佳机会。)

傲梵进行了如此缜密的计算,假如没想出穿越墨尔法之网的方法,他不会那么冲动地使用席康这个重要棋子。

(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穿越墨尔法之网的方法?

(或者,他只是在等待奇迹?)

难道傲梵想让「晋玛之犬」分散于阿卡法的山野,设法繁殖,然后再让这些狗去咬其他人,产生新的「犬王」?

(不……)

不成为「犬王」,就无法领导那些狗。但反转之后,语言就会消失;身为人的自己,也会渐渐缩小、消失。

要是你们能点点头,我心里的犹豫和迷惘应该就会消失了吧!

我能做什么?

那个瞬间,眼前仿佛电光一闪。原来如此,这下终于懂了。

(或许会吧……)

有这种地方吗?——想到这里,突然有个地名从记忆深处冒出来。

有的企图剥夺其他生命,有的则因扶持其他生命而存活,这许许多多不同的生命样态,互相对抗、交杂、流动,而这一切,就代表「活着」。

凡恩闭起眼睛,一个,又一个,不同景象如幻境般浮现眼底。

(当生命被疾病夺走,还是放弃比较好。)

「亚里莎、摩熙尔。」

(那究竟是什么?他打算做什么?)

(如果自己有能力的话……)

凡恩用力闭上眼,轻声说:

离开再度建立起来的温暖家庭,真的值得吗?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不过可能性应该很低吧。

(如果离开的话……)

这件事不至于危害这孩子的性命。对于住在阿卡法的人来说,这虽然是种可怕的疾病,但其他令人惧怕的疾病还有很多。

能遇见多马真的太好了。可以将背负着残酷命运而生的孩子,托付在温暖亲人的怀中。

凡恩不禁苦笑着。一股温热感浸湿了眼眶。

他很久没喊出妻子和儿子的名字,觉得一股热流流过喉咙。

傲梵和伙伴们笑着抚摸爱马,放松交谈时曾这么说。

那无数光芒有时会互相抵抗,或输,或赢,有时也会帮助其他生命延续下去。

要是没能回来,这孩子一定会大哭吧。

(我所能做的,就是操纵晋玛之犬……)

(傲梵……)

袭击「玉眼」、让东乎瑠知道晋玛神的力量和火马之民的怨恨之深,同时也让晋玛之犬和操纵者都能继续活命的方法。真有这种方法吗?

一切的一切都将成为光粒流转而去,小小的自己也会溶解在那广大的世界当中,最后化为野兽。

死者是不会回答的——答案永远在自己心里。

当时全心全意想拥有却不可得的力量,现在竟确实握在手中。

(即使赔上这条命,也不得不杀我的理由在哪里?)

不断增加的蜱螨、从田里进入城镇的老鼠、不知不觉中受到感染痛苦而死的人,还有在一旁守护的家人们……

——火马也能攀下山崖啊,不过,亚路路凡断崖倒没办法。那飞鹿呢?

但是孩子还小,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哀伤总有一天会痊愈。对这孩子来说,自己会渐渐成为遥远过去的梦。

(但是……)

凡恩睁开眼,轻轻起身,小心不惊醒悠娜。

为了维系生命,所有生物都会透过这个诞生于世上所获得的身体,不断展开无数个小小的战斗跟纠葛。

这霸占着孩子不放的病魔!如果能得到驱逐牠的力量,我可以不要这条命,什么都愿意放弃!

对火马之民来说,假如成功,就能让所有人知道到底谁才会受到神的制裁。他们可以向世人表示,以长远的眼光来看,火马之民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悠娜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凡恩用指尖轻搔着她柔软的脸颊,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怜爱。

或许再也无法回来。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放弃,木然接受一切。

如果不这么做,再怎么想也找不到别的办法。

假如反转后,跟犬群的灵魂相连,前往很远很远、没有人迹、广大的原野深处……经过一个昼夜、两个昼夜,就这样维持反转的状态……或许就无法保有人的灵魂了吧。

傲梵那满布血丝的双眼再度浮现心头。尽管全身被箭射穿,他还是紧抱着陶壶,拚命想靠近凡恩。

这时候如果说到卡山东边,马上就会想起这件事。

但除了放弃并接受的人,只有无计可施的人才会这么做。

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

(假如有很多人能替代,那么我的存在就不值一提。他没有理由赔上自己的命来杀我。)

傲梵当时所说的,既非犹加塔地方的峡谷,也不是土迦山地的山崖,而是一个远在阿卡法东部的断崖,那时候的异样感,现在凡恩终于知道理由了。

(会是在「玉眼」回程路上发动攻击吗?)

再说,袭击「玉眼」,也可以向背叛他们、抛弃他们的阿卡法王复仇。可是正同莎耶所说,「玉眼」回程的路上布满严密警戒,连蚂蚁都很难找到缝钻。他们真会在这地方使用珍贵的晋玛之犬和操纵犬群的人吗?

突然,已然遥远那夜的记忆涌现心头。在痛苦呼吸着的幼子枕边拚命祈祷时,存在于脑中的念头。

(把这孩子留下。)

(……跳跃的小鹿,发光吧!)

只有无力救助旁人的人,才会觉得当其他人的性命被夺走时,视而不见比较好。

悠娜的鼻子紧贴着凡恩的手臂。平静的呼吸吹在手臂上。

(假设他会这么做,那么方法是什么?)

尽管不知道他的目的,也大概能知道地点。不管怎么样,如果席康打算把狗野放到东部森林,那么他一定打算在卡山东边有所行动。

这孩子已经有亲人了。她有季耶、多马、奥马,还有智陀他们,大家都会好好疼爱她。

现在,应该循着对方最不希望被他干扰的这条线来思考。

难道我半路出现、操纵犬群,会干扰席康的计划?

(亚路路凡断崖吗?)

挑战那彻底的黑暗,跳跃着的小鹿啊,发光吧!

黄昏的浅淡光线照亮了悠娜充满光泽的脸颊。

凡恩用力眯起眼。

(在那场冰雨中……)

正因为觉得不可能,对方才反而可能这么做。

「……原谅我。」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有什么不希望被我干扰的事?)

无端被卷入这场不可思议的战争。究竟有没有足以为此舍弃自我的意义呢?

(真是讽刺。)

(难道,席康这个年轻人又是另一个引开我们注意力的诱饵?)

那个在明亮阳光下,骄傲地抚着爱马的男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说不定已经出现了新的晋玛之犬操纵者。也或者,他们已经想出尽管没有像「犬王」或我这样的能力,也能操控晋玛之犬的方法?

因为在这过程中的挣扎,或许就代表着生命本身。

反转时曾看到无数光芒。这些光芒如此微弱、渺小,但是,全都为了活下去绽放出光辉。

(关键是袭击的地点。东乎瑠和墨尔法都觉得不可能,但对晋玛之犬来说,反而容易下手的地方。)

这个地名一直停留在他脑中,当时可能因为自己是飞鹿骑士,傲梵才不经意地说出口吧。但脱口而出后,傲梵应该相当懊悔。

「当时没能为你们做的,我能为这些非亲非故的人做吗?」

确实,疾病跟神明很像。人们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病,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病;能得救的人和不能得救的人,两者之间也没有一定的界线。从自己手中远离而去的是什么呢——看起来就像是描绘在诸神掌心中的命运。

这赌注太危险了。长时间待在阿卡法的话,席康一定会落入墨尔法手中。越是耗费时间的缜密计划,途中被堵死的危险就越高。

傲梵在疾病之中看见了神的模样。

假如晋玛之犬真的散布到东部森林,蜱螨也增加,那么就束手无策了。

凡恩阖上的眼皮里,好像看到一只小鹿在跳跃。每当小鹿使尽浑身解数弹跳起来的时候,生命也会闪着光辉。

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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