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册 幸存者

第二章 传说中的可怕疾病

《鹿王》 · 上桥菜穗子 · 4万 字

一 魔神之子

爬上平缓的山丘来到山顶,终于看到在灰色雾雨彼端的盐矿。

无数蠕动的人影看来就像蚂蚁一样。

从盐矿的平缓下坡往四周延伸,为了方便搬运岩盐,周围都相当开阔,地面也都弄得相当平整,不过现在因为下着雨,地上有些湿滑。

看到前方王幡侯的次子——与多瑠所骑乘的骝马打滑了一下,赫萨尔嘴里喃喃碎念着:

「……连用石灰铺路这点知识都没有吗?」

跟在赫萨尔身旁的马柯康听了,只是苦笑。

「不如您回去以后,向王幡侯建言如何?」

赫萨尔转过头,瞄了眼前这轻松驾驭暴躁黑马的壮汉一眼,耸耸肩。

赫萨尔从黑色兜帽下露出发青的嘴唇,马柯康看了直皱眉。

山里很冷,加上又飘着雾雨。在这种天候下,从天才刚亮就一直策马前行,对向来体虚的少主人来说,这行程实在太吃力。

是不是应该就此打住……

马柯康脑中才刚冒出这个念头,心声却仿佛被赫萨尔听见似的。赫萨尔扬起眉:

「别担心,我不要紧的。」

他说完继续向前,还用脚跟踢了踢马腹,加快速度。马柯康就这么冷着脸,追在后面。

赫萨尔是个在各方面都异于常人的年轻人。

他是流有古欧塔瓦尔王国始祖之血的「神圣者」之一,光是这一点就够特别了;再加上他深受身为知名医术师的祖父——利姆艾尔薰陶,与生具来的天赋早在幼年便已开花结果。年仅十五岁,就担任拥有千年历史的欧塔瓦尔「深学院」助教,今年二十六岁的他已经是医学院的中坚,东乎瑠帝国的官员们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大名。

他的名声之所以为人广传,是由于曾担任祖父的助手,拯救了罹患可怕致死疾病的东乎瑠皇妃。不过在那之前,他早就救治过许多受到濒死重伤或不治之症的病患。

马柯康也是他救过的其中一个病人。

当时马柯康躺在竞技场一角的坚硬石板地上,感受着不断袭来的疼痛,只能等死。就在此时,赫萨尔出现了。

如同当初王幡侯请来赫萨尔一样,在祭司医宣告无法医治时,悄悄请来欧塔瓦尔医术师的权贵开始一个、两个,慢慢出现。

欧塔瓦尔的贵族们认知到王国的衰弱,开始冷静地处理国家事务;老贤者纷纷退隐,只为了留给年轻人生存的地方。

「你这家伙,这是什么脸!这位可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赫萨尔大人唷!」

赫萨尔也跟着系上遮口布,点点头说:

被找来做这些污秽工作的罪人们,颈上都圈着铁环,脸上写满恐惧,从各处一一将尸体放上推车。

祭司医不但惧怕,也很讨厌赫萨尔和他的祖父利姆艾尔。他们原本就视欧塔瓦尔医术为异端,当赫萨尔因治疗皇妃而一跃成名后,这种厌恶便进一步发展为明显的敌意。

与多瑠发现兵长的表情,脸色立刻大变:

在进入森林前的地方设置了一道看起来很重的铁栅。以铁栅防御了望台看不见的死角。

盐矿位于四周皆被高山和丘陵包围的盆状山谷中,北部和西部有一片绵延到山顶的葱郁森林。

「请您戴上遮口布。还有,能不能暂时停止火葬?」

由于当时那场骚动实在太大,整个帝国都知道事情的经过,东乎瑠的权贵们当然也都听说了欧塔瓦尔医疗的优异。

过去赫萨尔救了王幡侯时,他曾经对赫萨尔说:

赫萨尔或许从马柯康的表情中读到了什么,眼中突然浮现一道冰冷光芒。

直到现在,马柯康还记得在赫萨尔宅邸中醒来时的情景。

遇到病入膏肓的病人时,宫廷祭司医的惯例是将一切交付在神的手中,并给予病人能安详逝去的药物。

清心教是统整这个大国的心灵基础,无论皇帝或贵族都不敢正面违抗这些意见;即使成功治疗皇妃将近十年后的现在,欧塔瓦尔人的医术在公开场合中,依然被视为悖离天道的异端之技。

即使欧塔瓦尔的非贵族阶层也一样,大家自幼就在圣领的「深学院」学习,挑选适合自己的才能并加以发展;不过成人后,很少有人会继续留在圣领,大多散居各国,活用所学的技术或知识为生。

尽管受到祭司团的责难,那多瑠依然坚持立场,相当礼遇利姆艾尔,并保持紧密交流,王幡侯也继续重用赫萨尔,因为他们很清楚,万一生病,谁才是能救自己一命的人。

但是对兴起于遥远东方,如云霞涌动般迅速扩张版图的东乎瑠人来说,或许正因为没有古老历史,才会觉得欧塔瓦尔人可怕。

有些人说,应该是因为贵族们所驾驭的技术早已超越人类智慧、接近神的领域,才触怒了神明,不过真相至今仍藏于黑暗之中。

在东乎瑠有句话,「医术师是神之指」。

皇帝对两人精湛出色的医术和知识感到惊愕与折服,希望他们务必能担任宫廷医,好将欧塔瓦尔优异的医术教给宫里的祭司医。但宫廷祭司医知道此事后,大为震怒,还一度演变成祭司团和皇帝对立的骚动。

不管堕落到什么程度、不管逃到天涯海角,都无法切断与「神圣者」之间的连结。生为他们的臣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无法从主人的眼皮底下逃脱。

(毕竟这里可以挖出白色黄金啊。)

最后还是利姆艾尔和赫萨尔向皇帝表示婉谢担任这项职务,才终于平息这场骚动;但这次事件却种下另一个复杂问题的根源。

这人真是奇怪。他具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却又教人不寒而栗。

「我看你每次打斗都很随便,却每次都赢。看你的比赛还挺有趣的——我除了收集遗体,也收集活人。要不要跟着我?」

东乎瑠还在和阿卡法进行交涉的时候,就已知道这些传闻不过只是空穴来风,不过直到现在,东乎瑠人心中仍对欧塔瓦尔人有着毫无来由的深刻恐惧。

「为什么要停止火葬?要是不快点烧掉,疾病会继续蔓延的。」

当然,不少阿卡法人对欧塔瓦尔人这种某方面来说算是没有节操的手段感到不悦,但他们也知道,多亏有欧塔瓦尔人巧妙的交涉,阿卡法才得免于战火,也还保有部分自治权,因此,住在这里的人尽管心里对「神圣者」有些许失望,倒也不至于想避开他们。

赫萨尔语调老成,和那张少年般的纤瘦脸庞完全不搭。

相较之下,树木较稀疏、视界开阔的东南边,除了铺有道路的地方外,多半是崎岖难以步行的岩场,就算有人袭击,也很难在武装状态下迅速从上面奔下来。

「……少主。」

然而从某个时候开始,贵族之间开始流行一种怪病,年纪轻轻便早逝的也几乎都是高贵的为政者,导致政治骨干开始动摇。在约两百五十年前,疫病流行,王国转眼间便步入衰退。

不过马柯康没有死。明明身受重伤,不管谁看了都觉得没救了,但是在赫萨尔奇迹般的治疗下,他还是保住了一命。

看到其中一个人悄悄弯起中指、做出驱魔手印,赫萨尔眼里闪过一抹讽刺的笑。

欧塔瓦尔人精通医术、土木技术和工艺。据说过去生长在这个地方的人,无不歌颂着那如梦美好的富足生活。

(可是……)

虽然欧塔瓦尔的医术遭到冥顽不灵的祭司医反抗,迟迟没有广传,不过在架桥、挖掘隧道等土木工程和建筑方面,欧塔瓦尔的技术人员颇受重用;至于开采矿山、冶金等领域,其出色的技术也成为东乎瑠发展基础的支柱。

欧塔瓦尔人还有一种称为「奥」的组织,就像蜘蛛结网筑巢般,吐出的丝遍布王国中各民族生活的角落,负责打听所有大小事。

马柯康将视线拉回少主身上,看着他的侧脸。

「喂!先停止火葬!」

听到这些话,出来迎接领主之子的兵长不觉蹙眉。

当时天刚拂晓,赫萨尔坐在窗边椅子上打着盹,泛蓝色的曙光淡淡照着他的侧脸。

闻到味道后,赫萨尔的表情变得紧绷。他策马趋前,靠近正和前来门口迎接的兵长谈话的与多瑠,从后头唤了一声:

罹患重病时,与其选择死亡,更想获救。这本是人之常情。

赫萨尔把脸凑近,轻声说道:

掌管人们生死的医术必须依照神的教诲进行,而所有医术师也几乎都是东乎瑠人所信仰的清心教祭司。

马柯康从怀中掏出布遮住口鼻,环顾四周。

现任皇帝那多瑠是个思考柔软、行事果断的男人,为了治疗身染罕见疾病的皇妃,他不顾周遭的强烈反对,邀请以施行「奇迹医术」而获得极高名望的欧塔瓦尔医术师——利姆艾尔和孙子赫萨尔入宫,引起宫廷上下一片哗然。

「听说你系出『侍奥』家族。出身这么严谨的家族,怎么会成为以赌博为生的斗士呢?你想说的话,以后再找机会告诉我吧。」

从欧塔瓦尔圣领的学术中枢——深学院所创造出的技术和工艺品广为各国所知,成为众人竞相购买的商品,也成为阿卡法王国富裕的支柱。

「你活下来了啊。不愧是犹加塔山地的人。果然拥有连马都会感到讶异的体力。」

东乎瑠人背地里都叫赫萨尔「魔神之子」;也有人谣传他因为与地狱魔神同床共枕,才能救回一脚已踏进棺材的人。这些中伤不仅是出自于对欧塔瓦尔人的厌恶,或许也是针对他身上散发的那股奇特氛围吧。

快看到盐矿坑口时,大概是风向变了,烟味突然变浓。

东乎瑠帝国攻来时,阿卡法王之所以在经历几次小规模战争后便爽快投降,据说也是因为欧塔瓦尔圣领让国王知道东乎瑠帝国强大的军事力,说服阿卡法王,与其和东乎瑠打仗,不如交涉更来得有利。

马柯康没办法像少主那样凝视尸体,只能环视周围一圈。

与多瑠高声怒吼,兵长一惊,表情僵硬,连忙鞠了个躬道歉,随即转身,大步往冒出浓浓烟雾的大型红砖建筑物走去。

「别搞错了。如果你还是『侍奥』,我大概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就算你还剩一口气,我也会装做没看到——我最讨厌那种缩在阴暗角落的家伙。」

有可能是因为赫萨尔的所作所为太跳脱常轨,人们要是不这么猜想,根本无法理解。马柯康怀疑,这些谣言应该都是东乎瑠的祭司医们在背后散布的。

或许不是因为无知,而是为了防御敌人来袭。仔细看看,这里采取了不少出色的防御手段。

由于这些成就,欧塔瓦尔人虽然遭到统治,但也受到尊敬;虽遭人畏忌,同时也受到重用,立场相当微妙。

「火葬是不要紧。如您所说,这样的确可以预防疾病蔓延。但我特地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看焚烧前的遗体。」

祭司团当然不乐见这种情况。他们坚定地批判,倘若贵族们无法遵守清心教的教义,国家将紊乱失序。

马柯康轻声提醒,赫萨尔的喉咙发出猫咪般的咕噜声,接着表情放松,笑了笑。

话虽如此,他们也深知欧塔瓦尔人拥有如同魔术般的高度技术,因此除了忌惮,也相当依赖他们。

赫萨尔先是将手指抵在唇上,然后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用手指指向那名士兵。

「与多瑠大人。」

听到兵长的声音,那些推着堆满尸体的推车的农奴们一一停下脚步。

与多瑠转过头来。赫萨尔正用单手按住落在额上的乱发。

「此时此刻,你身在此处……这难道不是神的安排吗……」

赫萨尔走近,负责监视农奴工作的士兵们发现是他,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又马上害怕地别过目光。

站得远远的士兵们在一旁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虽然听不到内容,反正多半是交换亲眼看到「魔神之子」的感想吧。

存活下来的欧塔瓦尔贵族们,在险峻高山环绕的盆地中建造了「欧塔瓦尔圣领」,并搬迁至此,专心在这里磨练、提升医术等各项技能。

过去除了有盐矿的地区,南至犹加塔平原、北到欧基地方,一直到西边的土迦山地附近,全都在王国的宽松统治之下。

古欧塔瓦尔王国是个兴盛了数千年的王国。

但那多瑠拒绝放弃救治心爱的妃子,当他听说有人曾治好这种病,便循线找到了利姆艾尔和赫萨尔。

在远方监视的士兵们也显得很浮躁。

(所以那条通道维持泥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利姆艾尔和赫萨尔成功地拯救了皇帝的爱妃。

东乎瑠人心里原本就对欧塔瓦尔人感到忌惮,这种情绪也加深了问题的复杂性。

即使有如此严密的防御手段,仍对这次发生的惨事毫无帮助。

赫萨尔醒来,看到马柯康已睁开双眼,露出浅浅一笑。

当那纤瘦身影出现在逐渐变暗的视野一角时,马柯康心想,啊,我终于要命丧于此了——因为竞技场里的大家都知道,那年轻人是「神圣者」之一,获得皇帝许可,在这里收集落败斗士的遗体。

当时马柯康并没有因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世而觉得惊讶,只感到一股苦涩的绝望。

赫萨尔走近随意排放在推车旁的尸体,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来往于这条东西方连络道的商人,长久以来都称这个静静被险峻山区环抱的盆地——欧塔瓦尔圣领为「魔境」,甚至谣传住在那里的人们因为吸食人血,才得以存活千年。

与多瑠发现焚烧尸体的灰正随风漫舞,连忙从怀中取出遮口布,在后脑打了个结,接着压低了声音问:

但那笑容很快便消失。赫萨尔下马,将牵绳交给马柯康,走向堆着尸体的推车。

被指着的士兵顿时面色铁青,开始颤抖。

古欧塔瓦尔王国最后的圣王——塔卡鲁哈尔,将王都迁到未受疫病之害的阿卡法地区的商城卡山,并将王国统治权让渡给阿卡法人的年轻城主,并要城主立誓,承认居住在此地各民族的自治权,采取宽松的统治策略。这就是阿卡法王国的肇始。

(这个人就这样彻夜照护区区一名斗士吗……)

赫萨尔凝视着尸体。似乎对尸臭和凄惨的死状一点也不在意。

即使交出统治权后,仍然留下该组织,并将探听到的所有事情传达给阿卡法王,在暗中支持着王国——假如阿卡法王国是肢体,「欧塔瓦尔圣领」无疑就是大脑。

欧塔瓦尔圣领的人们很快就向东乎瑠帝国展现顺服,同时也以他们令人赞叹的技术为优势,巧妙渗入帝国核心。

如果其他臣子看到他当时的表情,一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向来傲慢、贪婪的王幡侯,脸上竟然浮现出卑躬屈膝、胆怯的笑容。

深学院的正门写着一句话:「为诸国注入活水,替自己找寻生路。」欧塔瓦尔人选择了没有国土的生存之道。

若是疏于管理,负责统治这个地方的王幡侯就会受到皇帝严厉斥责。

马柯康也下了马,拉着两匹马跟在赫萨尔身后。

那表情实在太过平静,马柯康倏然感到一股寒气。

「赫萨尔大人?」

仿佛因为这声叫唤而从深沉的冥想中唤醒般,赫萨尔眨了眨眼。

「……你看。」

赫萨尔指着尸体的脚踝附近。那里已经发黑,清楚留下被狗啃咬的痕迹。

「每具尸体上都有被咬过的伤口。还有全身发疹的痕迹。」

说着,赫萨尔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擦擦额头。

看到他这个动作,马柯康这才发现少主流了满身大汗。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赫萨尔雪白的额头却满布着细小的汗珠。

看到这些汗水的瞬间,马柯康顿时有股头皮发麻的恐惧感。

当他听说在盐矿工作的人全都死了的消息时,虽然觉得惊讶,但不觉得太害怕。原本只以为大概是厨师在餐点中误用了什么毒草或毒菇吧。

但这些遗体都有被啃咬的痕迹。这不是食物中毒。他们是被某种动物咬死的。

(到底是什么病,能让这个人如此动摇……)

似乎发生了极不寻常的状况。

而自己正身处于这异常状况的中心。这个想法突然涌上胸口,让马柯康的心跳越来越急促。

赫萨尔从怀中掏出手套戴上,也催促马柯康戴上手套。接着要马柯康从行李中拿出杀虫矿粉,对眼前这五具遗体喷雾。

等到喷出的白烟充分覆盖住遗体,并渐渐消失后,赫萨尔这才点点头表示满意。

「把遗体的衣服脱掉。天这么冷,再加上已经喷了这么厚的矿粉,我想应该没有关系;不过衣服内侧可能还藏着跳蚤或蜱螨,小心别被叮到。」

遗体并没有尸僵的状况,只是既冷又重。

「……看来已经超过三天以上了。」

马柯康低声说着,想掩饰心里的害怕,赫萨尔也点点头。

「不能说一定。有些人身体里有『病素』,即使被黑狼咬过也能保住一命。但是古文书中记载,一旦发病,十人中有八人会丧命。是种威力相当强大的疫病。」

「什么事?」

「谢谢您费心。不过吕那师应该不会做出妨碍您行动的事。还请放心。」

兵长回答「是」并行完礼后,随即快跑离开。赫萨尔转向马柯康:

赫萨尔平静地开口:

他一边仔细观察五具遗体全身,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深深叹了口气。

「这只是根据初步判断和眼前状况来推测……我想可能是黑狼热。」

与多瑠低语着,但赫萨尔摇摇头。

马柯康叹口气,依言照办,从行李中取出纸笔和墨壶,并且弯下腰,方便赫萨尔在他背上写字。

「一口气让这么多人死亡,首先最应该考虑的是毒杀或食物中毒,不过看起来并没有腹泻的迹象,也没有毒杀特有的症状。只是关于这一点,因为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所以现在无法确定。毕竟有些毒药会让人看起来确实很像病死。

「喔,还真宽阔。就是稍微软了点。」

也是多亏了吕那,赫萨尔才能在王幡领自由自在地发挥他的医术。

赫萨尔也压低了声音。与多瑠轻轻点点头。

「因为没看到虫子聚集。黑狼热是被黑狼或山犬咬伤后罹患的疾病;更可怕的是,那些叮过病人和病兽的跳蚤或蜱螨,会把病传播出去。」

与多瑠铁青着脸,甩了甩衣袖。

「请告诉我,那是什么病?」

「不过你心里应该已经大概有数了吧?」

「遇到这么冷的天气算我们幸运。我猜这几天应该冷到下了霜吧!而自从这里的人死了之后,也没有生过火吧?」

赫萨尔眼角流露出一丝苦笑,摇摇头。

面露不安、茫然站在后方的与多瑠开口:

马柯康干咳了几声,赫萨尔收起笑容,看着与多瑠。

赫萨尔收起脸上的笑,看着与多瑠,点了头。

「至少在定期报告时都没听说。」

「别担心。在这种降了霜的寒冷天气里,跳蚤几乎无法活动。不过如果是狗的身体或生火处等温暖的地方,即使冬天也能活下去,生命力很强韧。」

「要。」

「……你说的黑狼热,跟狂犬病不一样吗?」

「知道了。」

与多瑠皱皱鼻子,大概是有些冷。

赫萨尔低头看着遗体。

「……原来如此。」

赫萨尔望着这片笼罩在濛濛冰雨下的萧瑟风景。

赫萨尔忍不住笑了。

「别这么害怕。这么大个人了,真没用。不要紧的。如果真的是黑狼热,至少不会从这具遗体传染开来。」

「其实狂犬病不会由人传染给人。就算是会人传人的疾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如此大量的人同时死去,也是相当异常的情况。

「没错。虽然我刚刚开了马柯康玩笑,不过这确实是一种足以让人惧怕的可怕疾病。您果断下令火葬是正确的决定。再说……」

说完,他又稍稍压低了声音,故意不让士兵们听到:

然而,等到吕那确认了自己误诊的事实,立刻抱着人头落地的觉悟去见王幡侯,为学艺不精导致王幡侯性命垂危而谢罪。

由于有这番来龙去脉,吕那对于王幡侯事事依赖赫萨尔,并对他另眼相看这件事从无异议,也从没仔细向宫廷祭司医团报告过,不露痕迹地保护着赫萨尔。

与多瑠眨了眨眼,不知听了这番话该不该安心。

与多瑠的脸顿时惨白如蜡。

赫萨尔脱掉他们破烂褴褛的衣服,阖眼片刻,接着睁开眼睛,一寸不漏地观察着遗体。

赫萨尔眼里浮现奇妙的光芒,马柯康没作声,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知道赫萨尔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兵长行了一礼,正要前去指示部下,赫萨尔突然叫住他。

「所有尸体上都有咬伤的痕迹,也有发疹的迹象……看来是黑狼热的可能性相当高。我想应该从毒杀和黑狼热这两方面来着手因应。」

「真是太感谢了……啊,对了,请吩咐他们,务必要仔细在遗体上喷洒杀虫矿粉。」

「应该不会有事的。如果真的染上,那确实没救;但就算没有染上,我们终究还是难免一死,这是所有生物的命运。」

「不一样。根据记载,狂犬病虽然也是被野兽咬伤后发作的一种病,也同样没有治疗方法,一旦发作就会送命,不过狂犬病不会死得这么快。另外,跟被咬的地方也有关系。如果是接近头部的地方被咬,大约要过十四天左右,身体才会出现异状。在那之前,患者几乎不会发现自己已经生病。

这句话同时也意有所指地在询问对方,是否能取得王幡侯的主治医师,也就是祭司医的许可。与多瑠听了,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与多瑠只觉得双腿一阵无力,连站都快站不稳。他继续问道:

「看出来是什么病了吗?」

与多瑠歪着头:

「能在这样的温度下隔离四天以上,实在太幸运了……」

他觉得遗体身上似乎有种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会缠上自己,甚至因此不敢呼吸。

与多瑠听了一头雾水,只是点点头。

「但这么重要的事,他不往上报告不行吧?」

赫萨尔望向被冰雨打湿的推车。

「……」

赫萨尔低头看着遗体,回答:

与多瑠看着赫萨尔。

与多瑠沉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接着皱起眉看着赫萨尔:

与多瑠皱着眉头,轻声开口:

与多瑠深深吸了一口气,力持镇静,低声询问:

「您刚刚说,也有可能由跳蚤传染,那会不会由遗体的腐败臭气传染呢?我们这样站在尸体旁边说话,真的不会传染到我们身上吗?」

「请您将这里的遗体——包括结了薄冰的遗体,大约三十具左右,装棺送到我位在卡山的医院……您能帮忙吗?」

听到这句话,马柯康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步,远离遗体。

「恕我见识浅薄,我没听过黑狼热这种病。这种病很危险吗?是会传染、蔓延的疫病吗?」

别看他平常轻浮的样子,其实赫萨尔很少打从心里感到兴奋。这样的赫萨尔,现在正处于体内有把火焰熊熊燃烧的状态。

「可是黑狼热在被咬到几天之内,症状就会迅速恶化致死。从这一点也可以判断,这些人可能死于这种病。」

「总之,有件事要请您尽快处理。」赫萨尔说。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与多瑠说。

「……为什么?」

赫萨尔看着推车上接连送来的尸体,突然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明:

与多瑠点点头,回头看着兵长,要他交代部下准备马车和棺材,准备遗体运送的事。

「有没有可能是黑死病?我听说那是一种由老鼠传来的病……」

「没问题。」

赫萨尔摇摇头。

「在这种天候、如此严苛的环境下,也有可能是流感造成的,但很难把流感和这么大量的死亡人数联想在一起。

赫萨尔点点头。

吕那就是这样的男人。

「……药呢?」

「需要……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与多瑠睁大了眼。

「对,我想应该是的。听说有些遗体的衣服上还结了薄冰呢。」

「那是当然。不过别担心,我相信吕那师的为人;我们也一样,已经习惯跟上面的人打交道了。您想做什么,就尽管放手去做吧。」

「希望能趁着尸体还冰冷的时候,在腐败前搬运。万一腐败的话,不但不容易确认病因,也很难开发药物……已经过了几天,或许执行上不太容易,但还是请你们尽量。」

「那就不用担心了。现在在这里的遗体,不会把病传出去的。」

「不过所有接触、靠近过遗体的人,最好都烧掉身上穿的衣服,彻底清洗身体和头发,换穿其他衣服后再离开。」

从这些玩笑话里,马柯康充分感觉到赫萨尔亢奋的情绪。

「要等到更仔细地检查遗体后,才能知道正确病名。」

「从事重度劳动的人,尸僵的情况也发生得早;不过这些尸体完全没有死后僵硬的现象,看来已经死亡四天以上。」

与多瑠又走近赫萨尔一步,低声说:

赫萨尔的表情放松了几分。

「最近有接获狂犬病蔓延的消息吗?」赫萨尔问。

「我想应该可以排除这个可能。如果是黑死病,腋下、耳下,还有鼠蹊等部位都会出现严重肿胀,也会有多处溃疡跟坏死的地方,但是这里的遗体没有这些症状,其他还有几个症状和黑死病不同的部分。再说,所有遗体普遍出现的发疹形状和颜色,也跟纪录中黑狼热的特征十分类似。」

这个男人向来沉默寡言,令人捉摸不透,不过他跟大多数祭司医不同,比起维护自己的权威,他似乎只关心如何真挚面对神的教诲而活。

王幡领的祭司医长吕那,过去曾误判王幡侯的病情,使王幡侯陷入病危。当时多亏赫萨尔在千钧一发救了王幡侯,但为了顾全吕那的立场,赫萨尔并没有将吕那误诊一事告诉王幡侯。

「这种病过去曾经夺走过六千条人命——把我的祖国古欧塔瓦尔王国推向灭亡的,就是这种病。」

赫萨尔转过头,沉默地看着与多瑠一会儿,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说道:

赫萨尔写好给常驻在医院研究馆的助手们的信,备好马车和棺材的兵长也带着士兵们回来了。

「那得病的人……一定会死吗?」

虽然脸色比平常更苍白,但赫萨尔的声音已经恢复镇定。

「可能是因为某些理由,让生病的老鼠进入矿区,导致疫病扩散。但从那五具遗体看来,齿痕并不是老鼠留下的;还有,我刚刚也说过,这么冷的天气里,跳蚤或蜱螨的活动性并不高。

「现在还没找到有效的药。」

「给我纸笔。还有,你的背借我一用。」

王幡侯相当赏识他不受宫廷祭司医团意见左右的人品,慰留他继续担任祭司医。吕那几经长考,最后决定留任。

赫萨尔将写好的信交给与多瑠。

「请将这封信跟遗体一起交给我的助手。」

说完后,赫萨尔看向兵长。

「对了,最先发现这里惨状的,是你吗?」

兵长僵着脸,摇摇头。

「不是我。昨天清晨来这里轮班监视的士兵们发现后,跟我报告的。」

「这样吗。我能跟他们谈谈吗?」

兵长敬了一礼。

「是。马上带他们过来。」

被带来的士兵们个个表情僵硬地列队站在赫萨尔面前。

其中也有刚刚赫萨尔用手指指着的士兵,但赫萨尔现在已经没心情捉弄人,他平静地看着士兵们。

「我有些事想问你们。再小的细节都无所谓。想到什么都请告诉我。」

说着,赫萨尔先从每几天轮班一次、盐矿和外部的往来状况等较容易回答的问题开始,等到士兵们不那么紧张了,再问到发现尸体那天早晨的状况。

从与士兵们的问答中,赫萨尔渐渐了解,至少在十四天前,盐矿并没有传出异常报告;但昨天清晨到达这里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还活着、会动的东西,当时也没看到野兽的踪影。

「……没留一个活口,全都死了是吗?包括被锁在盐矿中的奴隶?」

赫萨尔再次确认时,其中一位年轻士兵的眼神略显闪烁。

赫萨尔眼尖地发现他的不寻常,盯着他看。

「难道还有人活着?」赫萨尔问。

年轻士兵舔湿了嘴唇,瞥了兵长一眼。兵长干咳了一声,开口说道:

「我正想向您报告,可能有个奴隶逃走了。」

阿卡法位于东乎瑠帝国西端、领土扩张最前线,这位领主家的男子看来有些过于纤细,原来他处事不凭高压,而靠怀柔。

听到马柯康低声耳语,赫萨尔笑了。

「我正想拜托你。一时之间也无法找到奴隶;更严重的是,懂得制盐的技术人员一个也没留下。如果你愿意帮忙安排,父亲和兄长那里就由我去打点,也会给你该有的津贴。」

一看到他的模样,马柯康一惊。

被唤做多力姆的男人抬起头,粗声回答:

二 进入盐矿

说着说着,大概比较镇定了,兵长粗声又加了一句:

才刚把手放上栅栏往下看,马柯康就觉得腮边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终于,他们看到开凿在岩床上那偌大的洞孔。

「啊,我记得你。你是祖父称为『阿卡法的活字典』的男人。你叫多力姆,对吧?」

老人被带到与多瑠面前,先屈膝行礼。

与多瑠盯着兵长:

兵长连忙接口:

「对了。那时我还没行成人礼。虽然的确是很遥远的记忆,但我记得你当头领的时候,这里比现在有秩序多了。」

由于现在情况非比寻常,盐矿管理者全都死了,必须找来能引路的人,因此赫萨尔向与多瑠提议,不如先边吃午餐,边讨论善后方法。

「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

马柯康盯着少主。

「你见过多力姆吗?」

马柯康对与多瑠另眼相看。

与多瑠点点头。

有条看似雨水管的管子从坑道内延伸出来,水一滴一滴地落入管子前端的大桶中。

「加了灯油后,可以持续点亮六环(约六小时)——以前规定,岩盐采掘士只能待在地底六环。在黑暗的地底,采掘士只要看到灯油减少的情况,就知道还有多久必须完成工作。」

泛着黑光的岩石坑顶在极高的位置,前方则有宽敞的坑道,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黑暗深处。

听着两人的对答,马柯康表情一沉。

大概连他自己也觉得牵强吧,兵长说着说着,便将剩下的话都吞了进去,深深低下头。

「是吗?」

「非常抱歉。总之,我会带着纪录本下去,尽速核对。」

深不见底。

「……谢谢。那就劳烦你了。」

与多瑠点点头,转向赫萨尔:

只有一座梯子垂直通往那遥远的黑暗深处。

听说这些传闻时,马柯康原本以为,这是王幡侯为了表现自己并非残酷的征服者,而是带着敬意对待宣誓顺服的阿卡法王、是位良善的统治者,才故意夸张宣扬的故事,看来或许有几分真实性。

(没想到这个男人还挺聪明的。)

「你说什么?」

虽然在必要之处设置了粗木架以支撑坑道,不过多半都是裸露的岩壁,用火把照亮黑色岩壁时,有如涂上玻璃釉药般的白色条纹就会浮现眼前。

多力姆低下头。

「铁链上应该刻有编号才对。」

阿卡法人大概也看到了这一点。多力姆不带酸意地平静道谢:

看着与多瑠端正的侧脸,马柯康在心中暗想。

赫萨尔扬起眉。

「有些地方看起来就像这样,宛如玻璃般平滑;也有些地方像开花似的,到处长出颗粒状结晶;在更深的底层,还有简直跟水晶一样的巨大盐柱。盐啊,可是以各种令人惊艳的姿态沉睡在地底下的呢。」

「请恕我多事,在状况稳定前,就让我来管理盐水吧。」

「目前还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已。我们还没核对完人数,本来打算等到确认完,再向您报告。」

「……该不会要靠那座梯子下去吧?」

「是。在下正是多力姆。上次见到与多瑠大人,应该是您十二、三岁的时候,没想到您还记得。这是我的荣幸。」

「是,您说得没错,不过那些纪录本的内容很多都是乱写的,也有很多编号缺漏……」

士兵们带来的领路人是个满头白发的男人。看起来应该已经年过六十,不过步履稳健,看起来还很硬朗。

多力姆看了赫萨尔一眼,又补充:

赫萨尔和马柯康被带进盐矿,是午餐后的事了。

「不过那里原本有没有锁着奴隶还不清楚。这东西,就算几个人一起拉也不见得扯得断;只是已经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定那里本来就不堪用,根本没锁着奴隶。」

多力姆苦笑着,躬身行了一礼。

「在第三层岩房有一个地方,固定奴隶脚镣的铁链坏了。您也知道,晚上会用铁链把奴隶锁在盐矿里,但有条铁链被扯断了。

赫萨尔一边思考,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等到兵长说完,他看着与多瑠,说:

「你是第一次见到吧。这位多力姆从前在这盐矿担任头领,对这里了若指掌,是名副其实的活字典呢。要请人领路的话,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

这个人或许可以巧妙地驾驭与父亲一样傲慢又强势的兄长——迂多瑠。假如真是如此,与多瑠也许能成为连结两个民族的重要关键。

「这是天通坑。是为了用滑车把下层挖到的岩盐和盐水拉上来所挖的洞。」

盐矿内部美得令人不禁看得入迷。

兵长的眼神开始游移。在这混乱局面下,他应该懒得为了查证一个奴隶的编号而下坑道吧。只见他眼眶开始泛红。

「……我想看看铁链被扯断的地方,能带我去吗?」

「有谁不怕的吗?」

「多谢您的赞美。我的管理多有疏漏,您能有这样的印象,我深感光荣。」

多力姆看了沾满盐的木桶一眼,回头对与多瑠说:

与多瑠微笑道:

多力姆手上拿的不是火把,而是一只葫芦状的大型玻璃提灯,稳定的火光透过玻璃照亮四周。

听到这些话,与多瑠一样不形于色,只是点点头。

「……盐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久疏问候了,赫萨尔大人。感谢您抬爱。能带领您进入『阿卡法之宝』,是我的光荣。」

赫萨尔对两人的对话显然没什么兴趣,认真环视着坑道。

赫萨尔弯起嘴角。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不认识他。)

阿卡法人按照古老规矩经营的盐矿,到了与多瑠父亲那一代,强势地改用东乎瑠的方法——战俘用过即丢——导致当地居民产生微妙的抗拒。与多瑠明知道这一点,却一派平静,视若无睹。

「是的。」

(与多瑠只身去见阿卡法王,恪尽礼数后,终于娶到阿卡法王侄女的传说,说不定真的是事实呢。)

阿卡法盐矿是由原本住在此地的阿卡法人发现的,数百年来都在此产盐,也是阿卡法王国财政的基础。

与多瑠虽然看见了,依然面不改色。

(是阿卡法人?)

多力姆并没有回头看向身后的与多瑠。如果回头,这些话就不是说明,而成了批判。大概是不希望把场面弄僵吧,多力姆心里的愤怒化为无言的声响,从他的背影散发出来。

坑顶有座滑车,一条粗绳穿过滑车垂下,绳子在若有似无的风中微微摇摆,一样看不见另一端。

他很意外与多瑠会找阿卡法人来领路,所以偷偷看了赫萨尔一眼;不过也不知赫萨尔在想什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楞楞地看着那老人。

多力姆眼睛深处闪动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事实上,昨天晚上马柯康在与多瑠的宅邸中看见他的妻儿,表情安适满足;宅邸的建筑虽是东乎瑠风格,但是和王幡侯的居城不同,带有阿卡法特色,通风良好,感觉相当宜人。

「你说『可能』是什么意思?」

与多瑠听了,脸色大变:

「奴隶头子们也死了,如果不核对纪录来确认,一切还很难说,现在我正命人调查中。」

「当然见过。就算像我这种一头栽在医术世界里的欧塔瓦尔化外之民,小时候也经常来阿卡法。」

赫萨尔微笑说道:

一踏进黑暗的坑道,马柯康立刻为盐矿规模之大而震慑。

「这提灯真不错。是盐矿专用的提灯吗?」赫萨尔问。

多力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坑道里。

不,或许只是外表看起来柔软,其实很有胆识。

与多瑠低声沉吟:

「我就不怎么怕呀。」

(这个男人我们得好好珍惜。)

仔细想想,在通知祭司医之前,先请赫萨尔来看盐矿的异常状况,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这男人务实的思考弹性和大胆魄力。

赫萨尔敏锐察觉到马柯康表情的变化,咧嘴一笑,对他说:

另外,与多瑠并未过度夸示身为帝位候选人(选帝侯)次子的威严,对赫萨尔说话总是客气有礼。

「看你声音都哑了。害怕了吗?」

多力姆微笑着,点点头说:

他的口气实在太平静,就连其他人也微微皱眉,看向赫萨尔。

「……我也没那么乐意进去。」

与多瑠说完,转头看向兵长:

「应该有安全绳吧?」

「有的。」

兵长点点头,取下挂在栅栏上、附有金属零件的皮带,一一交给大家。

「要下到第三层对吧?」

多力姆向兵长确认、再检查安全绳的长度后,熟练地将皮带系在腰上,将带子的扣环扣在安全绳前端的零件上。

「那么我先下去。请跟着我从梯子爬下去。梯子上沾了盐,很滑,请小心。」

说着,多力姆看向马柯康。

「木材在盐矿中很耐久。金属就不行了。」

多力姆轻松地攀下梯子,简直就像年轻人。

马柯康叹了口气,小心地跟在他后面;不过赫萨尔好像真的不觉得害怕,冷静地爬下梯子。

从洞穴下方吹来一阵冷风。

风里有潮水的味道。海底大概也是这种味道吧。其中还混著有些呛鼻的秽物气味,和另一种熟悉的味道。

(……马?)

为什么这里有马的味道?赫萨尔蹙着眉,正觉得奇怪,下方传来了多力姆的声音。

「兵长,马还绑在那里吧?」

上方传回兵长的回答。

「还绑着。」

「大概是。当然现在还不能断定,但至少症状跟刚刚在上面看过的尸体很相似。」

虽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得而知,不过那奴隶似乎受了伤。岩床上有一处血迹。他正要报告这个发现,一抬起头,却正好对上赫萨尔的视线。

马柯康看了赫萨尔一眼,少主的表情很奇怪。眼神有如失神般空洞——他正极度专注地思考。那光滑的额头底下,现在到底有什么想法,马柯康真想一窥究竟。

与多瑠点点头。

黑暗的岩房中,处处躺着死尸。放眼望去都是尸体。

洞口边缘闪过一个白色身影。动作很敏捷。

接着,多力姆的身影突然消失。

赫萨尔看着岩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才看了一下子,便转向多力姆:

与多瑠大概是发现对方觉得很困惑、摸不着头脑,于是看向赫萨尔和马柯康。

马柯康向赫萨尔借来灯火,蹲下来仔细地观察那铁链。

「土迦山地有个善于操纵飞鹿的棘手氏族。这氏族虽小,却花了我不少功夫才终于平定。您听过『独角』这个名字吗?」

与多瑠指着兵长手上的资料。

兵长连忙就着灯光查找,接着,眯着眼睛念出名字后面的文字。

他这才放下棒子、捻熄火光。

「是为了消除燃气吗?」

终于听到多力姆的声音了。

赫萨尔冷静的声音飘了下来。

点亮火把前,多力姆拿起一根靠在岩壁上的细长棒子。

(原来「脚踏实地」的感觉这么好。)

「那是猫。马一旦进了坑道,就会引来想偷吃饲料的老鼠。」

听到与多瑠这么说,马柯康也点点头。

「有火吗?」

而且,从嵌入岩盘的铁桩延伸出的铁链还从中被扯断。

听到赫萨尔的声音,多力姆转过头去。

多力姆点亮挂在岩壁上的火把,坑道泛起昏暗的亮光。

兵长点点头,小心避开尸体,走向岩房深处。

兵长一脸狐疑。与多瑠低声开口:

马柯康一边回答,一边单膝跪地,用提灯仔细照亮附近的岩床。

「快到了,还有一小段。」

一想到这种绝望感,胸口便一阵无名火起,马柯康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没错。这附近的岩层啊,如果疏忽消除燃气这道手续,可是不得了的事。我父亲那时候,坑道还曾因此烧了好几天呢。」

他看了兵长一眼,对方也一脸不服气地回瞪。

至于要回到地面时,还得再爬一次梯子这回事,现在的他还不愿去想。

「这东西靠人力扯得断吗?」

听到声音,多力姆回过头来。

既然也被咬了,为什么那家伙没死?

「……应该是甘萨氏族的人,名叫凡恩。」

「是。」

「既然不可能靠一人之力扯断,那么有可能是谁帮了他。」

赫萨尔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这是负责拉动滑车的马——可怜的家伙,一辈子都见不到日光。」

眼前浮现的光景,让与多瑠不禁发出低吟。

兵长眼中顿时浮现惧色。

构成铁链的其中一只铁环被拉长、拉出缺口。虽然因为盐分的侵蚀而长了锈,但是试着一拉,发现它既沉重又结实。

「……怎么偏偏是他?」

兵长刚刚不过是在替自己办事效率差辩解——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里确实曾经锁着奴隶;但与多瑠并没有当场斥责他,只是表情凝重地盯着扯断的铁链。

一具,又一具,所有躺在地上的遗体脚踝上都系着脚镣,再用粗实的铁链锁在嵌进岩壁的铁桩上。

刚才看过的咬伤痕迹都很浅,不到滴血的程度。如果这个奴隶也被野兽咬伤,那他应该是自己把血从伤口挤出的吧。

多力姆将灯交给他,赫萨尔走进岩房,蹲在最前方的遗体前开始观察。

多力姆窃笑。

确实,兵长带他们所到的地方就像缺了颗牙似的,尸体和尸体之间多出一块空白。

赫萨尔抬头看着昏暗的坑顶。

直到这时候,马柯康从脖子到背脊才不断冒出冷汗。

(是扫煤棒吗?)

「后面应该有备注吧。有没有写是在哪里掳获的?」

「墙上有火把架,请等一等。」

「这里离城镇和聚落有好一段距离。但是确实该小心驱除,避免老鼠混在行李中移动。」

赫萨尔点点头:

「……嗯,不用担心。」

背后传来赫萨尔等人陆续踏上岩床的脚步声。

马柯康摆好姿势,将铁链缠在手腕上,用全身力量使劲用力拉,不过铁链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么,就请你带我到出问题的地方吧。」

光是看到四处散落的肮脏草席,就知道这里是什么人睡的地方。

什么也别说。少主的眼神这么告诉他。真是个目光锐利的人。要不是已经习惯搜索,应该很难注意到落在黑色岩床上的些微血迹;不过看来少主早就发现了。

马柯康的脚小心地从梯子上往外探,当脚底踏上第三层岩床时,这才安心地放开梯子。

从回音判断,这一层的空间应该很宽广,不过四周一片漆黑,只看得见拿着提灯的多力姆和他的周围。

「听过。听说是支骑乘飞鹿、神出鬼没的战队。」

被野兽袭击却无法逃脱,只能乖乖被咬。

「很有可能。」

「看来好像没有累积太多燃气。」

「……应该可以了吧。」

看到这景象,多力姆问:

「你刚从南方战队到这里,可能不太清楚西边的战事,不过应该至少听过『独角』这个名号吧?」

「……连你的力气也拉不动吗?」

(可是……)

马柯康点点头。

「你来试试看嘛。连马颈都能折断的你,说不定能扯得断呢。」

看来确实是在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异状。

一旁的与多瑠身子一震。

「大概是因为盐矿深处的空气中盐分浓度很高吧。」他又说。

(士兵也说过,直到十四天前,都没有接获异常的消息。)

马柯康眯起眼。

那根长度仿佛可达坑顶的棒子前端,沾附着看似柔软的东西。多力姆在棒子上点了火,举起棒子,仿佛用火抚摸般,在坑顶附近来回挥舞。

「于库许纳河畔之乱中掳获。」

「听过……甘萨氏族,就是那疯狂战士所属的氏族吗?」

这时候,棒子前端的火瞬间变亮。就像这样,多力姆用火棒扫过坑顶各处,然后低声说道:

「是啊。看这样子,应该四、五天前已经消除过一次了吧。」

赫萨尔回答:

一听到有老鼠,马柯康忍不住抬头看着赫萨尔。

来到第二层时,真的看见了一匹马。牠不安地摇着头,看着这里。

多力姆和与多瑠都没有打断赫萨尔的话,只是默默爬下梯子。

与多瑠把资料表拿过来,亲眼确认后,低头看着那被扯断的铁链,啐了一声。

「……就是这里。」

「不可能。如果由马来拉或许还有可能。」

「你说是甘萨氏族的凡恩?」

兵长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开始核对写有奴隶来历的一览表和铁链上的编号。大概是昏暗中看不清楚吧,他先确认过隔壁奴隶铁链上的编号,想了很久,在表上游移的手指才终于停下来。

「这么多尸体,却没什么尸臭味。」

「那些猫倒是能自由来去坑道里和外面。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多亏牠们,排解了不少工作上的劳累。」

与多瑠露出一丝苦笑。

「……真的是黑狼热吗?」与多瑠问。

赫萨尔站起来,回头看着兵长。

赫萨尔抬头看着马柯康,笑着说:

「灯能借我一下吗?」

「如果是在库许纳河畔被俘虏,那就不会有错。关在这里的就是『独角』的首领——『缺角凡恩』。」

与多瑠的声音和语气让兵长讶异地抬起头来。

「如果是在他们熟到闭着眼睛也能走的土迦山地作战,展现出那样的战术,其实不算太稀奇;不过『独角』简直就像狐狸一样狡猾。

「他们甚至敢远征到我军散落在平地森林和草原的碉堡。那些大胆狂人,真的很难对付。」

与多瑠又看了那铁链一眼。

「率领『独角』的就是那家伙。我曾经听士兵抱怨过,他总是戴着一顶左边缺角的头盔,明明相当醒目,也总是冲在最前面,奇怪的是,箭就是射不中他。」

赫萨尔眯起眼,听着与多瑠说起往事。接着,赫萨尔静静开口:

「你对这男人的事很清楚嘛。土迦山地小氏族的战士头目,对你来说应该只是小指上的一根小刺吧。」

与多瑠眼底浮现一丝苦涩,但瞬间便又消失。

「……我的两名优秀将领全都死在他手下。这家伙运气很好,在库许纳河畔之乱,『独角』虽然全军覆没,却只有这个男人活了下来。

「尸横遍野中,他就像一棵枯木般静静站在那里。」

与多瑠的声音在坑道中回响着。男人们沉默了半晌,在冰冷与黑暗中,盯着没有半个人的地面。

终于,赫萨尔嘴角微微一勾:

「……然后,在这里也一样;在这堆尸体中,他独自一人活了下来。」

说着,赫萨尔马上又换了个语气问:

「他个头很大吗?大到能扯断这铁链?」

与多瑠摇摇头。

「不,士兵们说,他的身材算不上高大,倒还比较像只狼,很剽悍。」

喔。赫萨尔应了一声,没再开口。

男人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站在这到处都是尸首的阴暗坑道中,沉浸于各自的思绪里。

突然,赫萨尔嘴角浮现浅笑,抬起头看着马柯康,问:

「你追得到这个奴隶吗?」

助手们已经吃过晚餐,餐厅里空荡无人。米拉儿点起暖炉,把锅子放在炉灰旁,好维持晚餐——炖牛肉和洋葱的温度。

旁边的大圆桌上放着切得厚厚的大块糕点,还摆好了香气馥郁的茶。

她继续说明。

「双管齐下?」赫萨尔问。

赫萨尔和马柯康探出身子,往窗下看。

马柯康叹了口气:

他听见赫萨尔平静的呼吸声。刚刚赫萨尔还勉强睁着眼睛,现在早已窝在椅子里沉沉睡去。

与多瑠在赫萨尔对面坐下,拿起酒杯,也邀两人拿起酒杯。

「什么!三种,这么多?」

但昨晚这两人可没那个闲功夫放松。

从刚刚就一直听见「咻」的尖锐鸟叫声,现在那声音渐渐接近,终于来到窗户下方。

「对你来说,感觉应该很复杂吧。」

马柯康低声说着。

马柯康回答着,胸口也跟着涌上一股难以释怀的感觉。这种事少主早就知道,又何必特地再问……

米拉儿像是受到惊吓般,瞪大了双眼。

原来如此,所以那时候赫萨尔才会问能不能追到「独角」的首领啊。马柯康一边回想,一边打量着眼前流露出少女般梦幻表情的米拉儿。

「但追踪是你的拿手绝活吧?」

「对。我们会在聚落和城里发出布告,让士兵们去找;至于从逃跑的地方开始追查的工作,就交给精通此道的人吧。」

「……还好吗?您的脸色看来很糟。」

「不过你真的问到重点了。制药的时候,比起对病人来说有没有用,更重要的问题是,这是由别人的身体所产生的东西。总之,用别人的『抗病素体』所制作的药,效果很有限。就算一定程度上有预防发作、抑制症状的功能——比方说,如果施打过这种药剂而存活下来的人再度被咬,能不能完全避免发病?老实说,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说有一定的效果吧。」

比赫萨尔长三岁的米拉儿身形娇小圆润,虽算不上美女,却能像姐姐一样,既轻松又极具耐性地应付脾气偶尔有些别扭的赫萨尔。

「那是什么鸟?」赫萨尔问道。

赫萨尔打着呵欠。

少年红着脸回答:

马柯康吃得干干净净,但赫萨尔只啜了几口茶,没碰那些糕点。

与多瑠点点头:

之后的工作状况如何,马柯康就不清楚了,但看来赫萨尔整夜没睡。

赫萨尔一边饮用加蜜的茶,一边咀嚼炖得极软嫩、入口即化的肉,脸上终于渐渐恢复血色。看到这样的他,马柯康深深觉得,赫萨尔身边的确不能没有米拉儿这个女人。

三 疾病的来历

多力姆紧抿住嘴,听着与多瑠的话,表情阴沉。

「如果用曾罹患黑狼热,但没有死,而且顺利康复的人的血来制造『血浆体药』,治疗效果绝对比用这些遗体制造的『血浆体药』更高。但就算这样,治疗效果或效果的持续时间还是有限的。」

从悠然横跨草原的大河——马哈鲁所引来的小溪发出潺潺轻响,滋润整座庭园。

少年依然红着脸,点点头。大概是被客人叫住而感到紧张吧,一看就知道他很想快点离开这里。马柯康有点不忍心。

「抱歉抱歉,我不该那样说话的。不好意思。」

米拉儿企图回答,却面露难色。

「那您又怎么样呢?」

米拉儿眼中闪着灿烂的光芒。

「不可能。」

「绪利武少爷?」

「人会怕鬼,是因为鬼难以捉摸吧?如果鬼有身体、又能抓得到,一定没人觉得害怕。疾病也一样。只要能掌握全貌,就能找出对应的方法。」

「当然怕啊。但是我终于可以见到传说中的大敌;而且不是听别人说,是真的能亲手接触到身体的大敌耶。真是太兴奋了!」

「喔?真是出乎我意料,问得好!」

「不只如此。那些感染了黑狼热的人,体内有可能为了抵抗黑狼热的病素而制造出特殊的东西,我们称它为『抗病素体』。如果能顺利采取这些成分,说不定可以制造出具备抵抗黑狼热病素能力的『血浆体药』。」

昨天凌晨出发去盐矿,却婉拒了与多瑠邀请他们留在宅邸休息的好意,回到位于领都卡山的医院后,便开始检查遗体。

这孩子身上流着东乎瑠和阿卡法两个民族的血,大概因为是黑发的关系,昨晚匆匆一瞥间,觉得东乎瑠的基因较强势;不过现在近距离看他,从那遗传自母亲的眼睛和高挺鼻梁,很明显可以看出有阿卡法王族的血统。

马柯康正想回嘴,突然听到敲门声。

敏纳耳是种只要经过巧妙训练,就能唱出美妙歌声的鸟,在阿卡法经常举办这种鸟的歌唱比赛。想起父亲努力教敏纳耳唱歌的样子,马柯康不觉露出笑容。

「听到了吗,马柯康。『真正的勇者』所说的就是这种人。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还像个男子汉呢。」

米拉儿虽然是欧塔瓦尔人,但只是一介平民,跟「神圣者」赫萨尔的身份可说是天差地别;尽管如此,只要她认为这么做对赫萨尔不好,一样会毫不客气地责备他、表达意见。

「多亏有阿卡法优秀的追踪猎人,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这也难怪。)

「……这感觉真奇妙。」

马柯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出神地望着被黄昏染成一片淡紫色的庭院。

看到马柯康闭上嘴巴,与多瑠微笑着说:

赫萨尔应声后,房门打开,与多瑠走了进来。

说完之后,绪利武好像松了一口气,轻轻点头行礼,快步离开。

与多瑠的宅邸位于阿卡法旧王都——卡山的城郊。

赫萨尔努努嘴,扬起眉。

「可是……那些人就是输给黑狼热才会死的吧?也就是说,这些人身上的『抗病素体』根本没发挥作用啊!」

赫萨尔的语气让马柯康很不舒服,他看向少主,反问:

赫萨尔打了招呼,少年一惊,抬起头来看着赫萨尔两人,脸色倏然涨红。

与多瑠脸上挂着微笑,看着赫萨尔和多力姆。

这座宅邸是白墙黑瓦的东乎瑠风格,中庭是由阿卡法园艺师所打造的花园,因此面对那里的窗总是敞开着,让傍晚的微风送来阵阵花香。

「没有错。从这些感染黑狼热而过世的遗体中,说不定能找到黑狼热的病素;如果能找到病素,或许就能减弱或杀死这些病素,制作出『弱毒药』。要是能做出『弱毒药』就太好了。因为这么一来,就可以预防这种病的发作。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了出来。

赫萨尔身体一抖,睁开眼睛,眨了眨眼。发现那叫醒自己的鸟叫声后,他揉着眼睛苦笑。

可能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人觉得轻松吧。只要和米拉儿在一起,赫萨尔就仿佛卸下面具般自在。

赫萨尔一到医院,马上前往放置遗体的研究馆,只见前来迎接的米拉儿抓住他的手肘,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餐厅。

米拉儿的眼睛里泛着大海般的光芒。

「是敏纳耳。」

一名大约十岁左右的少年,手里拎着大鸟笼走着。那是与多瑠的次子。

赫萨尔对绪利武露出微笑。

米拉儿只轻哼一声,没搭理赫萨尔的玩笑话。好了,吃饱了就开始吧。米拉儿这么说着,再度抓住赫萨尔的手肘,但这回则是把他拖往研究馆的方向。

米拉儿开朗地笑了。

「其实你说不定更能了解。」

「如果要把我的想法说给你听,大概得说到天亮了吧。」

「创药……可以从尸体提炼出药吗?」

果然,嘴巴不饶人的赫萨尔只丢下一句「说了你也不懂」。一旁的米拉儿帮赫萨尔斟满茶后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但这些话语实在太艰深,马柯康完全跟不上。听起来,两人与其担心黑狼热再次蔓延,更像是期待已久、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一样,这让马柯康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明知道会被两人取笑,还是试着问他们为何这么兴奋。

到达医院时,遗体已经送来。长年担任赫萨尔助手、晚上也跟他同床共枕的米拉儿,正在几位帮手的协助下进行初步处理。

「他长得和与多瑠大人一模一样,但是耳朵和鼻子又有阿卡法王的影子……」

「我父亲确实曾传授给我追踪的技巧,但我实际上进行追踪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经验也不够……更何况,」

「小人物的巢居」,赫萨尔的医院有个很不像医院的名字。这是在王幡侯的特别准许下建造的设施,共有治疗院和三幢研究馆,还有赫萨尔和助手们的居处。来到这个地方时,赫萨尔几乎天天都窝在里头。

赫萨尔知道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才行,满心焦急;米拉儿也不像平时的模样,整个人亢奋不已,就连把炖菜送进口中的时候,也一直说个不停。

三人举杯干了酒,与多瑠认真地看着赫萨尔的脸。

「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父亲常说,『追踪』是有生命的,而且痕迹会随着时间变淡。要追上几天前就逃走的奴隶谈何容易。我看让士兵们去找还比较快。」

马柯康皱起眉。

「不用了。这件事不用劳烦您。这种时候,我们向来双管齐下。」

赫萨尔撇撇嘴。

「……无所谓啦。」

接到与多瑠传来的口信,要赫萨尔今天下午去宅邸一趟时,他一脸麻烦地对马柯康说「不如你去看看就好」。马柯康好不容易才说服少主,把他带了过来。现在想想,应该随便找个身体不适之类的里由搪塞与多瑠,让赫萨尔好好休息才对。

「真是只不错的敏纳耳。不过要教牠唱歌不容易吧。」

喔。马柯康忍不住探出身子。

「经过两百五十年这么漫长的时间,终于能取得感染黑狼热的人类遗体,这当然值得兴奋啊!啊,我等不及了!真想快点跟深学院创药部门的人一起拟定计划,开始创药工作。」

马柯康看了周围一眼,接着说:

赫萨尔苦笑着。

「再来,如果手中有黑狼热的病素,就能寻找具有抑制或杀死这些病素药效的材料,做出『抗病素药』。

马柯康皱起眉头。

「……但是不管药能不能做成,妳接触的对手可是黑狼热啊。不觉得可怕吗?」

「要跟你说明这一点确实有点困难……不过没有错。简单来说,这些遗体是有可能制作出三种药的宝物呢!」

跟在他背后的佣人手里捧着放了酒壶和酒杯的托盘,把斟满酒的酒杯放在餐桌后,便行了一礼离开房间。

「真抱歉耽误你时间了。快带牠回鸟舍吧。」

「不要紧。只是睡眠不足而已。并没有因为接触遗体而罹患黑狼热,还请放心。」

与多瑠微微一笑,但很快又板起脸来。

「怎么样?目前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没有。还早呢。」

赫萨尔摇摇手。

「昨天一时失言,说能够锁定病名,不过目前可见的纪录毕竟只有那古文书,现在得先排除其他疾病的可能性才行。」

「原来如此……在您工作时特地请您来一趟,真是十分抱歉。其实,昨天晚上我派快马送给父亲和兄长的信有了回音。」

与多瑠说,幸好前往遥远王都参加御前会议的王幡侯和兄长迂多瑠还在卡山的下一个驿站。

「父亲和兄长也都了解事态相当严重。我孤陋寡闻,什么都不知情,但看来父亲和兄长都知道黑狼热的可怕。他们说,要是一步走偏,就可能铸成大错,要我跟赫萨尔好好商量,务必谨慎处理。」

赫萨尔点点头。

「只要我办得到的事,自当尽力而为。如果令尊允许,我想将发病消息送到圣领,采取最适当的因应方式;但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王幡侯的意愿,因此目前还没有通知。」

一旦发生疫病的消息传出去,可能会导致民心动摇,也会成为引发敌军侵略的要因。这类消息的处理务必慎重。不过听了赫萨尔的话,与多瑠微笑着说:

「站在我的立场,我愿意全面协助欧塔瓦尔。毕竟这对我们来说,是种未知的疾病。吕那师的想法也跟我一样,他说,关于黑狼热的大小事,都请先询问过赫萨尔大人的看法。」

赫萨尔眨了眨眼。

「是吗?那真是太感激了。」

「我已经问过父亲的意思。事关重大,的确不能不告知宫廷祭司医团,除了那边,父亲他们也会去刺探皇帝的想法。父亲要我依照赫萨尔大人的意思行动,向欧塔瓦尔深学院的贤者们求教。接下来就请您多多指教了。」

赫萨尔的脸上慢慢浮现笑容。

「是吗?不亏是王幡侯,行事果断。」

与多瑠苦笑:

「是啊。父亲这些方面一点也不显老。我也该好好向他学习。」

「后来怎么了?病是怎么平息的?」

「最近经常有人来诉苦,说羊只不知道遭到狼还是山犬的袭击……如果跟这种病有关,那可得早日采取对策。」

赫萨尔平静地往下说:

与多瑠看着赫萨尔。

「为什么呢?」

「令尊说得没错。正确来说,最近一次有纪录的大流行是两百四十七年前那次,自此便没有流行的记载。在那之后,或许也有人罹患过,但至少没有一次死掉数十人的案例。」

「禁令公布后,那奇怪的热病暂时平息,不过夏天到来时,热病再次开始蔓延——这次连没被黑狼咬过的人都出现同样的症状,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阿卡法位于古欧塔瓦尔王国的西北方。

与多瑠眯起眼。

「我想您也知道,当时欧塔瓦尔的王都和周边的主要城市,都位在漂浮于广大内海中的三座岛上。这种地理环境相当有利于抵御外敌,但另一方面,疫病会带来如此致命影响,也是因为小岛封闭的环境所致。

「猎捕狼或山犬或许会有些效果,但这种不够聚焦的方法是无法防堵这种病的。」

「但天气越来越冷,猎人居住的地方都在山区吧?」

「现在的调查结果还要几天才会出来;再说盐矿里的遗体腐败速度较慢,反正要把遗体从地下搬到地上,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工作。」

「还不清楚。如果继续调查的话,可能会找到原因……但疫病这种东西原本就存在许多不可思议的因素。可能在某个时期突然大流行、造成大量死亡,然后又突然消退。」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即又苦笑着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观察遗体的状况后,可以说几乎所有人都同时在极短时间内感染、发病、死亡。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先感染,然后一个再一个地传染下去。假如是那种发病方式,那么活着的人至少还有点时间可以通知疫病发生。」

赫萨尔点点头。

赫萨尔往后靠在椅背上。

虽说天候酷寒,但南部犹加塔平原有广袤草原,在培育良马这方面素有美名。在此地饲养的马有着火一般的鲜红毛发,而且脾气暴烈,体型虽小,但耐力相当优异。

「我想应该不会。当然,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任何绝对的事。毕竟现在就连这种病是否真的就是黑狼热,都还无法确定。

「抛弃王都。」

「这么说来,除了让麻卢吉去追踪『缺角凡恩』,还得同时找出野兽、加以驱逐。」

接着,赫萨尔将视线拉回与多瑠身上,露出认真的表情。

「麻卢吉?」

赫萨尔摇摇头。

「能不能告诉我现在已知的状况呢?越详细越好。」

「啊,对。这可棘手了。」

赫萨尔盯着与多瑠,说:

「最早的黑狼并没有病。牠们美丽的毛皮和聪敏的模样深得欧塔瓦尔贵族喜爱,大家竞相想拥有黑狼。

「是吗——白峰山下,黑影幢幢……那首歌很长,开头是这几句话,歌里说的『黑影』就是指狼,而且还是只能在古欧塔瓦尔王国王都附近才看得到、毛发间泛着黑光的狼。嗜好打猎的贵族们在土迦山地发现狼,并将牠们带回来。据说这就是最早的起源。

赫萨尔用手指搔搔脸颊。

「不过从某年春天起,开始传出奇怪的谣言:黑狼商之间流行起一种热病。而且那种病相当可怕,被黑狼咬了之后,会发高烧、双手双脚僵直痉挛如木板、皮肤发疹,只要一天便会送命。

「麻卢吉啊……真是怀念。如果要派多力姆去,请务必也让我同行。」

「说到保住一命,关于上次那个逃亡的奴隶,您说过,这种病不会人传人,这不会有错吧?有没有可能由那逃走的家伙身上再把病传出去呢?」

赫萨尔接着说。

「你是我的随从,又不是我母亲。别老是担那些无谓的心。」

「也就是说,阿卡法王国是为了让逃过黑狼热的人们能继续存活而建立的国家。」

「不过,为什么疫病会突然开始蔓延?父亲和兄长也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父亲在信上说,过去两百多年从没听过黑狼热发生,这是怎么回事?」

啊。与多瑠睁大了眼睛。

「塔卡鲁哈尔或许认为抛弃子民的人不配继续当王吧,他将王都移到王国中简直就像奇迹般并未出现疫病灾情的西方,也就是这里——阿卡法地方的商城卡山,把王位让给卡山的年轻城主。

「再加上这种病的攻势非常猛烈。看盐矿的状况,奴隶们感染后,在极短时间内就发作,而且几乎所有人都死了。奴隶的身体原本就虚弱,或许体力不足以承受病痛,但连奴隶头子也感染了。不过前天下午在那里工作的士兵中,并没有人发病,这就表示应该没有借由跳蚤或蜱螨感染的现象。至于透过风来传染?这个嘛,看那状况,也不像吧?」

「您真是敏锐。没错,有些野兽即使带有这种病,却不会发病;其实人也一样。同样一种病,有些人会得病,有人不会;生病之后,有人会马上死亡,也有人能保住一命。我认为这其中藏着疾病这种东西的重要本质。」

「但是,明明得了这么可怕的病,为什么黑狼没有死在被带来的途中呢?」

「听说那年夏天相当闷热。疫病从聚集了最贫穷人民的地区开始,渐渐往外蔓延,最后终于扩及整个王都。

「没错。」

这话来得唐突,但与多瑠很清楚赫萨尔想说什么,他缓缓点头。

「我知道。」

「也就是说,现阶段只有被野兽咬过的人才会发病。既然如此,要阻止这种病扩散,最好的方法就是抓到散播这种病的野兽吗?」

「什么……啊,那所谓的《弃都大号令》,说的就是这时候的事?」

「没有。」

与多瑠始终镇定地听着。

赫萨尔满不在乎地回答:

「当时的欧塔瓦尔圣王听说这件事之后,便开始禁止买卖黑狼。

赫萨尔脸上挂着苦笑。

「那就请您跟多力姆同行吧。我相信,如果有人能从这种疫病手中拯救这片土地,那一定是您。其他的事就不用烦心了,请专心对付这种病吧。」

「遗体调查都结束了吗?」马柯康问。

「听到这件事,王国中的兽商和猎人便开始捕捉黑狼,再卖给欧塔瓦尔的贵族;同时也试着让黑狼和狗交配。根据史书记载,当时王都甚至还出现『黑狼商』这种专门贩售黑狼的商人,呈现一阵狂热风潮。」

与多瑠再次点点头。

「太厉害了。」

赫萨尔拍了拍马柯康的肩膀。

「原来是这样。与其漫无目的地去猎捕山犬,还不如分辨出带来疾病的野兽,再加以驱除,不然一样没有意义,是吗?」

「要说详细嘛,其实也没有太多能告诉您的事,让我想想该从何说起……对了,您听过〈欧塔瓦尔灭亡之歌〉吗?」

赫萨尔拿起餐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原来如此。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不知道自己染病的人到处走动的结果,就是让疫病更加扩散。」

原来如此。与多瑠轻声附和,接着,又突然想起一事。

与多瑠皱起眉。

「没错,就是当时的故事。欧塔瓦尔最后的国王——塔卡鲁哈尔,抛弃了兴盛千年的王都。

与多瑠轻声询问。

「但是至少看目前的状况,我认为不会由人来传染。」

听到赫萨尔反问,与多瑠抬起头看着他。

「假如袭击羊群的狼或山犬是疾病的来源,那么应该也会传来牧人被狗咬伤后死去的消息才是,但目前没有这类消息吧?」

与多瑠沉着脸,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确实如此。还有,得驱除老鼠。」

「有道理。」

「根据古文书中的记载,当时的情景就像讽刺漫划一样。脱掉衣服、剃去所有体毛,赤身裸体的欧塔瓦尔人排成一列,边哭边过桥……但是对留在王都里的人来说,这可不是画成漫画就能解决的,应该是场残酷的生命终结。」

「我刚刚说过,患病之后,有人生、有人死;但现在还没有办法预测谁会生、谁会死。疾病跟国家无关。我是个医术师,是个立誓要从疾病中拯救人命的人。」

「……唯一不幸中的大幸,」

与多瑠表情僵硬地看着赫萨尔。

「塔卡鲁哈尔王把罹病和拒绝离开的人留下,再毁掉连接王都与对岸之间的长桥,抛弃了自己的子民——为了拯救那些还没有罹病的人。」

「深学院的医术师们认为,可能是跳蚤和蜱螨吸了生病黑狼的血,再把病传到老鼠身上,才逐渐扩散开来,因此开始在王都进行杀虫和驱鼠工作,但这时候已经有数千人死于这种病了。」

「但是您都没怎么睡啊。」

与多瑠皱着眉头。

「……后来呢?」

「不过封闭的环境,对于封锁疫病而言,也确实有效。

这里冬长夏短,又多处于寒冷地带,是不利于栽种农作物的土地。但由于有「阿卡法之宝」美誉的盐矿所产出的盐,还有栖息于深山丛林的野兽的优质毛皮,仍有许多商人受到这片土地的吸引而来。

赫萨尔用细瘦的手指慢慢抚着下巴。

说着,与多瑠收起笑容。

「毕竟这是故国灭亡的原因,我们的祖先也曾经费心研究过,但至今仍有许多未解之谜。」

「我今天晚上会好好睡一觉的。」

赫萨尔扬起眉。

说着,与多瑠轻抚下巴。

赫萨尔露出开朗的笑容。

「您听过吗?这是阿卡法奴隶猎人的名字。有几个猎人身手不错,叫做『麻卢吉』的人则是猎人首领,技巧特别高超。」

赫萨尔一停下来,便能听见晚风吹动窗帘、摩擦墙壁的声音。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呢?」

阿卡法骑兵团剽悍如狼,一向令人闻风丧胆,而兵团的骨干就是「阿卡法火马」。但是在阿卡法王国被东乎瑠征服后,「阿卡法火马」的种马被东乎瑠接收,连放牧地也遭到没收。

说着,与多瑠突然把头偏向一边,表示不解。

赫萨尔眼睛一亮。

与多瑠缓缓点头。

「就是这种疾病不会人传人;还有,一旦被染病的虫兽咬过,无论人兽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发作。」

四 伏流

少主的兴之所至着实吓了马柯康一跳,他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现在南部的草原地带,成为千里迢迢由东乎瑠移居来的牧民放养羊群的牧地。与多瑠说苦于山犬之害的,就是移居到南部草原的牧民。

原本住在南部犹加塔平原的「火马之民」中,有些流浪到马柯康出身的氏族——犹加塔山地人所拥有的土地;有些人则成为商队的养马人。但也有许多人因为不喜欢都市生活,流浪到西北高地,静悄悄地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

但这些火马之民中,却很少有人搬到北边的欧基地方。

阿卡法北部的欧基地方原本就是在各地流浪的游牧民聚集之处,这些人会跟驯鹿一起移动,一起生活;至于同时拥有山地和森林的地区,则有既饲养驯鹿也进行狩猎的半牧半猎民。

欧基地方的人并不讨厌同样靠放牧驯鹿为生的东乎瑠移住民,混交的情况也已经很普遍。但对于始终憎恨东乎瑠人的「火马之民」而言,欧基地方大概不能算是个宜人的住处。

再说,也不是只有北边的欧基地方在饲养驯鹿。比起欧基,略往东南方的地区同样有人靠放牧驯鹿和狩猎采集为生。

与多瑠口中的「阿卡法奴隶猎人」就是指他们,要前往这些人的聚落,必须走过一条贯穿森林的小路。

多力姆静静策马前行,等到穿越森林,来到视野宽广的大草原,他瞥了赫萨尔一眼。

「最近麻卢吉有没有去拜访圣领?」多力姆问。

马柯康一惊,看着少主和多力姆。

(……怎么回事?)

接下来要去见的猎人首领,是个会频频造访欧塔瓦尔圣领的人吗?

赫萨尔无视于马柯康的困惑,回答多力姆:

「我听说他最近都交给儿子了。他自己几乎都不来了吧。至少我上次见到他是三年前左右的事了。」

接着,赫萨尔看了马柯康一眼,挑挑眉:

「你明明是『侍奥』家的人,听了昨天那些话还不懂吗?阿卡法的追踪猎人,当然就是『墨尔法』了啊。」

一听到墨尔法,马柯康心里顿时一惊。

「……原来如此,那些猎人就是『阿卡法王之网』吗?」

当阿卡法还在阿卡法王统治下时,有个世世代代负责追捕山贼和敌人间谍的氏族。这件事马柯康当然知道。

他们凭藉惊人的追踪技术,简直就像在全国布下天罗地网;而这些神出鬼没、行踪飘忽的猎人,也令人无不闻风丧胆。

「我觉得莎耶最优秀。」

「喔喔……」

「墨尔法的男人也很爱面子,就算实际上立功的是莎耶,也不会对外公开。不过……」

现在才发现这一点,他对自己的迟钝感到相当难为情。

「喔,这家伙还真有意思。」

「在他们面前可别提起这个名字。」

马柯康脑中浮现这样的光景,觉得有些不舒服。

马柯康一边翻身下马,一边问多力姆:

多力姆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是个性格稳重的女人,外表或许看不出来,不过讲到追踪的技巧,说不定还胜过全盛时期的麻卢吉呢。」

「『缺角凡恩』对战时,会先攻下敌方的将领。就算将领藏在数百名士兵背后,他也能巧妙地迂回绕道,绝对有办法杀了将领。他的战术就是擒贼先擒王。」

看到赫萨尔和马柯康这两位稀客,孩子们都瞪圆了眼睛,张大著嘴抬头看着他们;大人们脸上也写满好奇和警戒,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大概是好奇他们要让「山地墨尔法」去追踪什么猎物吧。

墨尔法氏族的孩子在刚会走路时,就会由大家称为「暮者」的老猎人们带到山里,学习在山中存活的技能。透过团体行动,前辈也会判断这些孩子适合当猎人还是牧人。

「过去的他们除了是阿卡法王信赖的猎人,同时也是以精湛技能在欧塔瓦尔底下工作的猎人。你拒绝事奉的腐败圣领『奥』中,也有许多墨尔法在那里工作。与多瑠是个精明的家伙,他明知道我们之间这层关系,还是若无其事地答应让我跟着来。」

「那个奴隶应该也跟其他奴隶一样被野兽咬伤。明明被咬过,却还能活着……没错,对我来说,他是比任何宝石都有价值的奴隶。」

「是啊。虽然是生长在深山的蛮族,但也会感到绝望。比起生,更热切渴望死,确实是一支悲壮的敢死队。」

他轻声说道,抬头看着马柯康。

赫萨尔笑了。

多力姆转过来,点了点头。

听到多力姆的低语,赫萨尔扯扯嘴角。

「莎耶?女的?」

「也对。再说,我也不希望他对我带有敌意。只是那么精明的男人反而不好处理。我可不希望让差劲的猎人去追他,还把局面弄拧。」

森林深处偶尔传出鹿「噗欧!噗欧!」的叫声。

赫萨尔一脸苦涩。

精通狩猎的老鹰会先压制住猎物的头。如果只压住背或臀部,猎物可能会反抗或脱逃,但只要压住头,猎物就逃不了了。

「现在还跟他们有接触吗?」马柯康又问。

「他会猎人头吗?」

赫萨尔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

欧塔瓦尔圣领的「神圣者」和过去统治的阿卡法王国猎人之间,现在还私下有来往。

多力姆耸耸肩。

而与多瑠也知道这一点。尽管心知肚明,但还是让墨尔法和欧塔瓦尔人为东乎瑠所用。谨慎怀疑,谨慎相信。

夏季时分还低悬在地平线上、迟迟不肯落下的太阳,现在很快便西沉了。

他叹了口气,望着氤氲的淡蓝色远山。

赫萨尔微微抬眉。

为了迎接秋天的到来,树木叶片换上细致的金色,黄昏的光芒淡淡照耀着森林。

「以前我曾拜托莎耶追踪。亲眼看到她的技术后,确实让我啧啧称奇。」

「『阿卡法王之网』,这称号听来真令人怀念啊。」

「与其说他的战术并不花俏,不如说『老派』更符合。但我经常听说,他是一个能让其他人折服的男人。

多力姆轻抚着下巴。

「不知道。」

多力姆带着严肃的表情说:

「不愧是阿卡法王的心腹。」

「麻卢吉还是猎人首领吗?妻子死后,他一下子老态毕露,不过还是很硬朗。你也知道他的个性,影响力并没有因此衰退。」

多力姆眯起眼,摇摇头说:

多力姆一边前进,一边仔细地观察沿路的树木——好像发现了什么。来到某处时,他突然勒住马,稍微探出身子,细看落叶松的细枝。

「是吗。那我就相信你——请去找那个女人谈谈吧。」

「他也叫『猎头凡恩』。」

「对。是麻卢吉的女儿。已经三十二、三岁了吧。之前结过一次婚,后来又回来了。」

一股凉意逐渐在心里扩散。

赫萨尔和多力姆丝毫不在意马柯康的沮丧,只是平静地聊着墨尔法氏族的近况。

这个地方不容易栽种作物,要活下来并不简单。所以自古以来,住在这里的人赖以为生的技能都不只一种,他们总是会准备好几条安全绳,当其中一种行不通,还可以靠其他方法活下去。

(简直像蜘蛛网上又有别的蜘蛛结网一样。)

马柯康满脸沮丧。

接着他转过头,要另外两人下马。

对草木来说,北方大地是个严苛的生存环境。驯鹿喜爱的地衣类一旦吃光,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再长出来。因此这个地方的人不得不过着一边慢慢让驯鹿群迁徙,一边讨生活的日子。

古老的统治关系,直到现在仍绵延不绝。

多力姆的笑容里更添了几分深意。

赫萨尔叹了长长一口气,嘴角浮上浅笑。

经过他们的聚落,进入山地,周围的景色迥然一变。

「周边的氏族每次看到他把东乎瑠军玩弄在股掌间,总会送上喝采;但也因为这样,才让他更受到东乎瑠的厌恶和憎恨——所以当他在库许纳河畔之战生还时,才没有当场处刑,故意让他当奴隶,把他关在盐矿中吧。」

「那当然。尤其是麻卢吉,他的大儿子从小便患有重病,是祖父直接替他治疗、保住那孩子一命。所以我们一直维持很密切的来往。」

即使被东乎瑠帝国征服,依旧如地下水脉一样,生生不息;掀开地面这张薄皮之后,底下的风景和上面所见完全不同。直到现在,古老王国之间的连结仍不断蔓生。

「因为你没告诉与多瑠,奴隶睡的草席上有血。」

「并不是在任何人手中都能成为宝石。正是在你手中,才能成为发光的原石。」

赫萨尔的眼中浮现光采。

多力姆眼角浮现浅笑。

多力姆望着远方,静静开口:

「说得也是,『独角』原本就是一群可悲的求死战队。」

「说得是……这样的话,还是让莎耶去做比较适合。她心思灵巧,这方面应该有办法做得不露痕迹。」

多力姆点点头。

「如果逃走的真的是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抓到吧。」

赫萨尔扬起眉。

「你知道『缺角凡恩』还有别的名号吗?」

多力姆苦笑着说:

马匹走在几乎不能称为「路」的狭窄小径上,马蹄踩得落叶沙沙作响。

「那个奴隶你不想交给东乎瑠,想留在自己手边,对吧?」

「我竟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女人。」

赫萨尔感兴趣似的睁亮了眼。

「是吗……也对,毕竟已经年过七十。他有培养其他堪用的猎人吗?」

判定适合当猎人的孩子,会成为「山地墨尔法」;适合当牧人的孩子则成为「草原墨尔法」。这种分配法虽然不问男女,但女孩到了适婚年龄时,因为嫁给另一种墨尔法,而从「山地」改到「草原」居住的人也很多。

为什么?马柯康正要反问,一旁的赫萨尔先插了嘴。

「麻卢吉的大儿子就像我刚刚说的,身体虚弱;二儿子如果还在的话,或许可以继承父亲衣钵,但是不幸早死了。小儿子还算能干,当然,其他还有几个不错的帮手。」

「喔……」

「有什么记号吗?」

赫萨尔的眼睛里浮现几分嘲讽。

多力姆叹了一口气。

(原来昨天那些对话是这个意思啊。)

这时候的「草原墨尔法」已经从夏季牧地往下移到冬季牧地。一走进为了防风而用石头砌成的围墙,那些发现多力姆的人纷纷露出敬爱的表情,对他低头致意,并上前问候。

「话说回来,有时候神明还真爱捉弄人。明明是『独角』,但『缺角凡恩』却总是被死神放过一马,不得不活下去……」

「不是不是。是老鹰狩猎的时候。」

五 墨尔法的故乡

赫萨尔抬眼看着多力姆,眼里浮现浅浅笑意。大概是想到这么老奸巨猾的男人竟然对一介女流如此盛赞,感到很有趣吧。

多力姆停顿了一下,然后盯着赫萨尔。

「自从欧塔瓦尔和阿卡法臣服于东乎瑠以来,墨尔法就只能负责追捕逃亡的奴隶。要是从你口中听到过去的称号,他们一定会冒火的。」

「对。看树枝的折法,就可以知道那一年聚落的位置。不过得先记住无数个聚落候补地的位置,否则光看记号也没有意义。」

赫萨尔板起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露出微笑。

多力姆只是默默地接受这些话,但马柯康心里却觉得恍然大悟。看来这个初老男子远比表面上更有分量,可说是台面下的掌权者。

他看看赫萨尔,脸上微微浮现苦笑。

「……你为什么这么想?」

「他们今年好像在这里。」

走进由浅红转成绛紫色的山地里,开始可以零星看到吃草的驯鹿群。夏日,牠们聚集在青草茂密的山腰,等到白雪冰封的严冬,再下到低地。

说着,多力姆拿下马辔。

「从这里开始就是小路,请尽量不要让马或身体伤到草丛。墨尔法不喜欢在草丛留下痕迹。」

马柯康皱起眉。

「那骑在马上不是比较好吗?这样比较好控制马啊!」

多力姆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树枝上的印记表示前方有陷阱。前面一定有某个地方,在骑马者胸口以上的高度拉了细线,一碰到就会瞬间没命,请小心一点。」

马柯康闭上嘴,乖乖牵着马往前走。

在这条兽道般的小路上走了一阵子之后,闻到一股烟的味道。还有几声尖锐的狗叫声一波波传来。

多力姆拉出胸口的小笛子,吹出「哔——」的声音,狗叫声便渐渐安静,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真厉害。」

听到马柯康轻声赞叹,多力姆微笑着说:

「墨尔法的猎犬都教得很好。」

草丛的生长方向刚好成为巧妙的掩护,看来漫无边际的草丛,才走了几步,眼前突然一片开阔。

马柯康跟在多力姆和赫萨尔身后走出草丛,忍不住停下脚步,凝视着开展在眼前的风景。

前方有几顶帐篷,是帐篷为深褐色的缘故吗?还是配置太巧妙的结果?看上去很自然地融入森林当中,一点也不觉得眼前景致中有异物存在。

画面里有猎犬、有人,烟从帐篷冉冉上升。不知为什么,尽管看到这些,仍不觉得这里有聚落。

多力姆一往前走,马上有名老妇慢慢走近。

她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微微屈身,向多力姆低头行礼。

「您今日可安好,多力姆大人。」

马柯康吓了一跳,看了那老妇一眼——她说得一口纯正的欧塔瓦尔语。

「如果这是你们的做法,当然轮不到我插嘴,但这样不是会白白错过很多猎物吗?」

朝着慕琉所指的那顶帐篷后方走去,便听到孩子们正在热烈讨论的声音。

听了之后,赫萨尔脸上绽放笑容。

马柯康一阵苦笑。

赫萨尔什么都没说,多力姆和马柯康也没再前进。他的脚步停在帐篷暗处,另外两人也静静站在旁边。

「好久不见了,慕琉。真高兴看到妳精神这么好。」

「是吗……什么时候出门的?」

声音听起来挺威风的,但脚却站得不太稳,看起来像他姐姐的女孩和其他伙伴们在一旁给他打气:稳住!脚要用力!要不要我帮忙?

「是啊。有些急事。现在能见他吗?」

(……真厉害。)

下了与多力姆共乘的马,莎耶对前来迎接的与多瑠深深鞠躬一礼。

她嘴角的小梨涡看来有种莫名的哀愁,马柯康紧抿着唇,注视眼前这位娇小的女猎人。

接着,赫萨尔正色看着慕琉。

「您今日可安好,多力姆大人。」

「对啊!麻卢吉是去猎熊呢。我真是老了。」

赫萨尔点点头,微笑对老妇说:

接下来,这趟追踪逃亡者的漫长旅程不知会持续多久,但她只斜揹着一口小皮袋,还带着一只狗同行。

(……还真麻烦。)

莎耶几乎什么也没带,就来到阿卡法盐矿。

「是的,您说得没错。」

跟赫萨尔一起走近的多力姆先开口招呼。莎耶将猎刀交给身边那位高个女孩,接着转向这边。

溪畔有一群孩子。

他看过不少次鹿的解体。沿着腰骨入刀、切断关节的肌腱,确实可以简单卸下鹿腿;话虽如此,过去从没看过有人手脚这么快。

马柯康依然不明就里。赫萨尔简短地解释:

「三天前,快的话今晚可能会回来,但实在说不准。」

「莎耶在啊。好歹是个女人家嘛。」

「墨尔法把事物分成属土跟属风两种。熊和女人都属土,所以女人不可以猎熊。鹿和野兔属风,所以男人不能猎——对吧,慕琉?」

「嗯。这件事得直接跟麻卢吉谈……对了,莎耶也跟麻卢吉一起出去了吗?」

多力姆眨眨眼。

慕琉微微举起手,向站在远处看着这里的年轻人打了个暗号。接着年轻人们一溜烟地上前,接过三人的马。

沉重的鹿腿漂亮地从鹿身卸下,男孩满脸通红地使劲抱住,不敢让鹿腿落地。其他孩子立刻奔上前去帮忙,把鹿腿放在铺在草地上的旧兽皮上。

六 追踪

「那么,这边请。莎耶在那顶帐篷后面。我让人去叫她,各位请到我的帐篷等候。我去泡茶,请里面坐。」

「女人不可猎熊。不是不能猎,而是不可猎。」

听到这番褒奖,莎耶浅浅一笑,但是她的眼中还留着不安。

「我们经常是夫妻或兄弟姐妹一起去打猎,只要有人猎到就行了。」

「欢迎您大驾光临,圣地的少主大人。」

女子发现有人在看,稍稍瞥了这里一眼,不过发现三人只是观看、无意上前打扰后,便微笑点头致意,再次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工作。

慕琉的笑意更深了。

「那当然,得看打猎的状况而定嘛。没办法,只好在这里等了。」

「既然是急事,我想不要紧的。不过如果您吩咐那孩子什么任务的话,等兄长回来后,还请向兄长报告。」

与多瑠看着眼前的女猎人,显得很感兴趣。

慕琉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看到鹿身所有部分都被切开,一一排在旧兽皮上,赫萨尔这才走上前。

「不过就算是这样,如果有些对象不能猎,就会遇到不得不放过的猎物吧?假如没有限制,收获也会增加不是吗?」

对方直直注视着他,让马柯康有些不自在。她应该三十多岁了吧,但是有一对明亮的褐色眼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姨,我抱到了!」

马柯康有些无奈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还有几位『暮者』留着,他们帮不上您的忙吗?」

马柯康听着两人的对话,心想:也对,不管技术再怎么好,女人还是猎不了熊啊。大概是他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吧,慕琉抬头看着马柯康,微笑着说:

「原来是悠格拉尔家的少主人。得见尊颜万分荣幸……有什么事要吩咐在下?」

多力姆一惊,露出苦笑:

慕琉脸略略一沉。

看到马柯康一语不发地沉默着,身旁的赫萨尔故意笑出声来。

莎耶的眼神微微闪烁。

「莎耶?」

孩子们围着一棵大树,巧妙地用那棵树结实的树枝吊起一只偌大的鹿。长着角的头还留着,不过脖子以下的皮已经剥得干干净净,赤裸裸地露出白色脂肪和红肉。应该是捕到之后就马上挖出内脏吧,可以看见空无一物的鲜红色体腔。

与多瑠露出微笑。

她一边教着兴致勃勃盯着她动作的高个女孩,一边迅速将猎刀沿着腰骨割下,对着抱住腿的男孩喊了一声后,一鼓作气切断关节处的肌腱。

孩子们就不一样了,他们不断使眼色、交头接耳、好奇地打量三人。她偶尔唤孩子来帮忙,淡定地继续工作。

看到多力姆抚着下巴思考,慕琉问:

慕琉挑挑眉,笑着说:

「这么说没错……所以诸神才会教我们要守护领地吧——小时候,『暮者』的婆婆经常这样对我们说喔。我们放过一些猎物,山才能永远存活。」

「那是当然。」

马柯康暗暗赞叹。

每个地方都会有特殊的习惯,但是在这种严峻的环境下,麻烦的规定不是反而让效率低落吗?

除了绑在后颈的发束上有简单装饰外,她脸上脂粉未施,感觉从容大度——再怎么看都不像个狩猎能手。

什么声音都没有,光靠一个暗号就有如此敏捷的行动,宛如训练有素的猎犬。

她两手放在膝前、低头行礼,声音相当沉稳。

从这里也可以清楚看到她的手部动作何等灵巧。那把猎刀毫无阻滞地滑入鹿身,整只鹿身仿佛就像一块柔软脂肪。

「……莎耶。」

一个年约十岁的男孩抱着鹿腿附近,兴奋地高声叫着。

莎耶抬起头来,轻轻点了点。

马柯康搔着胡须答道。

说着,这位名唤慕琉的老妇收起笑容,视线回到多力姆身上。

「也对,因为我从没想过女人也会打猎,才没想到还有这个方法。

「啊、是、是有一点……」

「听起来很奇怪吗?」

「……因为熊属土。」

「好,真不错。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不愧是多力姆如此信赖的人选。」

看到她这身装备,马柯康想起阿卡法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轻装如猎者」这句俗话。

赫萨尔嘴里喃喃说着,慕琉也跟着深深点头。

慕琉抬头看着马柯康。

「是的。父亲受您关照了。」

「您来找兄长吗?」

大概是看到马柯康这么吃惊很有趣吧,老妇对他微笑了一下,接着再对赫萨尔深深鞠了个躬。

「真不巧啊。兄长现在跟男丁们一起去猎秋熊了。」

赫萨尔提议,慕琉也点头表示同意。

「谢谢。不过,我想不用差人去请。不如我们去带莎耶到您的帐篷吧。」

那个被唤做「姨」的娇小女子在孩子们的骚动中镇定地卸着鹿肉。

赫萨尔站在她正面,开口问道:

(这个人看起来很温柔。)

「啊……」

「谢谢您。托您的福,牙几乎都还在。」

「受关照的是我啊——麻卢吉已经去猎山犬了吗?」

马柯康不悦地看着少主,但赫萨尔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对了,慕琉,我有事想找您的侄女,是不是要先禀告过麻卢吉才行?」

帐篷后方是一片草地,潺潺小溪刚好蜿蜒流过草地和森林的分界。

慕琉点点头。

「我已经听使者快马回报了。妳是麻卢吉的女儿?」

「妳就是莎耶吧?我是赫萨尔•悠格拉尔。今天来是有事想拜托妳。」

「是的。父亲跟男丁们进了这附近的森林。」

马柯康听着,想起那个叫麻卢吉的猎人首领满脸不高兴的表情。赫萨尔说话时,那个老猎人一直板着脸,一个字也不说。即使赫萨尔说完后,也只是点点头。

可能是因为刚结束一趟吃力的狩猎之旅吧。但总觉得除此之外,他脸上还有几分郁闷。

麻卢吉唤来男丁,平静地说天亮之后要出门远行,仍然一脸疲惫的男丁们什么也没问,连头也没点;直等到首领示意可以离开后,才沉默地走出帐篷。

那些男人现在就在这附近的森林中。

马柯康仿佛可以看见他们在昏暗草丛间如猎犬般无声前进的身影。

「父亲说,三天后会亲自向与多瑠大人报告追踪的情况。」

与多瑠听了,点点头,看了莎耶身边的狗一眼。

「很漂亮的狗。是妳的吗?」

莎耶露出微笑,低头看着那只竖直耳朵乖乖坐好的狗。大概知道有人讲到自己吧,那狗也抬头看着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混有狼的血统,这只狗体型庞大,给人剽悍的感觉。

「是。已经跟我很久了,是我的好帮手。」

「是吗——不过鼻子再灵的狗,要追踪味道还是很不容易吧。毕竟那奴隶已经逃走七天了。」

「是的。再加上又下了雨……虽然还说不准,但还是可能留有一些线索。这件事就请您交给我吧。」

与多瑠的表情有些意外。

与多瑠也是个聪明人。他似乎从眼前这名娇小女子冷静的表情背后,感受到出乎意料的坚定决心。

「就交给妳了。需要什么尽管说。」

「谢谢您。」

莎耶低下头,望向盐矿的坑道入口。

「对了,有人清楚奴隶在这里的生活吗?我想先了解状况。」

和刚刚在盐矿里一样,莎耶先站着原地静静观察整体,然后脸几乎贴地从低处观察。

哪里看得到那些痕迹?他虽然也看到草席紊乱的样子,但真能从那紊乱的样子里看出那些活动的痕迹吗?

她绕到被夕阳轻轻拂过的建筑物侧面,好像发现了什么。她蹲了下来,从低处仔细看着地面;接着站起来,走到气窗下,盯着那里的地面。

莎耶后退几步,以表示位置。

终于,她抬起头来,走向那逃亡奴隶休息的地方。她伫立许久,一直凝视着那个空间。

莎耶仔细询问士兵各种大小事。

「啊?」

马柯康皱起眉头。

马柯康心中暗想。这个人眼中正在看着现在并不存在的东西。

莎耶单手拿着椅子,指向地面。

「他往前一扑、跌倒在地,可以看出他两手碰到地面的痕迹。还有……」

「草席上也留有像这样用脚奋力抵住地面、因脚底摩擦而导致变形的痕迹。如果当时有其他人帮忙一起扯断铁链,那这附近……」

莎耶抬头看着马柯康,苦笑了一下。

「只有一个人跌坐后,慌张起身跑走的痕迹。」

「你也去帮忙。」

马柯康一脸不高兴,但内心也暗自觉得,说不定这是个好差事。因为他实在很好奇,莎耶这女人能有多大本事。

「是啊。」

莎耶点点头。

「怎么了?」

一靠近门,猎犬的表情就变了。牠不断嗅着那片坏掉的厚门板。

下个瞬间,狗的样子变得不同:从鼻尖到脖颈绷紧,尾巴保持水平,直直往外伸。

中年士兵摇摇头。

马柯康问。莎耶抬起头,欲言又止,又马上摇摇头,小声地说「没什么」。

「我可不需要保母。你老实照我的话去做,不要妨碍莎耶工作。」

莎耶突然止步,转过身问中年士兵:

她碰触铁链、看看附近的地板,最后脸色一沉。

本来以为是赫萨尔惯常的玩笑话,但他的表情却很认真。

「……」

莎耶眼神闪烁,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里有什么痕迹?」

莎耶问清每幢建筑物的用途后,低头向中年士兵道谢,告诉他可以了,请回去工作吧。

马柯康眨了眨眼。

莎耶又摆出跌坐在地的姿势,接着,她很快以双手双膝为支点站起来。

目送中年士兵离开后,马柯康走近莎耶,小声问道:

狗一接近,莎耶便抽出夹在衣带里的草席,让狗闻那味道。

在稍远处听着两人对话的赫萨尔抬头看向马柯康。

马柯康忍不住瞠目结舌地看着莎耶。

莎耶走出坑道后,在原处等待的狗开心地站起来摇尾巴。

「还有……」

「不,来的时候就已经坏了。我们拿了根棒子抵着,让门保持开启。」

「这里有用手扫过、抹平地面的痕迹。应该是把椅子放在这里,爬上去从窗子进去的吧。」

莎耶看到这些遗体,脸色一沉,安静地合掌祝祷;马柯康则面色凝重地盯着她合掌时那细细颤动的指尖。

莎耶低头轻摸着狗的耳朵。

马柯康才说完,莎耶便回头看着他。

莎耶直盯着门,点了点头。

莎耶平静地回答:

她背对岩壁站着。目光虽然朝向众人,但视线并未聚焦在马柯康等人身上。

「不准对那女人出手。」

昏暗的矿山里,还躺着无数尸体。

这里面没有遗体。长型调理台被斜推到一侧,大概是农奴或士兵为了堆放遗体而移动的吧。

关于那个在盐矿工作的奴隶,她问了许多听来几乎没有必要的细节,接着把狗留在入口,进入那条深长的坑道。

「但我是您的随从,怎么能离开您身边?」

(……原来如此,如果是房子里,味道有可能还没被冲刷掉。)

莎耶把线交给马柯康,走进厨房里。

看马柯康没回应,赫萨尔小声说:

「她是个很寂寞的女人——对你这种家伙来说,这种女人会变成让你不可自拔的陷阱。」

他再怎么仔细看,也看不出地面有用手顺过的痕迹。

「这应该是奴隶用的厨房吧——这扇门没破呢。」

说着,莎耶转过身,走向那有好几根烟囱并排的厨房门。

赫萨尔突然又想起什么,又吩咐了一句:

马柯康没有回话,只是闷闷地看着莎耶和被叫来的中年士兵谈话。

马柯康皱起眉。

「是吗?」

「应该会看到其他人的脚踩乱草席的痕迹,但那里并没有这类痕迹。留下的是像这样……」

(她没在看我们。)

「他应该用身体撞了这里好几次吧……」

「我说了您可能觉得不高兴,不过我想那条铁链确实是『缺角凡恩』一个人扯断的。」

「好像留着凡恩的味道。」

「我想他应该是一时忘记自己被脚镣锁住,急着想逃跑。也就是说,他的右脚被铁链拉住,像这样……」

「在我看起来是这样的,当然也可能有错——等找到他本人,你再问清楚吧。」

莎耶的右脚往后,做出两手往前扑的动作。

「他把椅脚的痕迹弄掉,再把椅子放回去。」莎耶接着又说。

「……久等了。我们回去吧。」

赫萨尔若无其事地说:

「……让狗追踪果然不太可能。之前下过雨,这里又有很多人来来去去。」

莎耶调整了一下呼吸,蹲下,从草席中挑了一束草,夹进腰带里。

她的眼里是不是看到了奴隶逃走时的行动——怎么可能?尽管马柯康这么告诉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莎耶只是不断注视着,时间长到连站在后面、负责领路的士兵都无聊得受不了,忍不住把身体的重心从这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接着,她蹲下身子,双膝双手触地,把脸颊贴在岩床上,从低处观察地面。

重复几次之后,她停在调理台旁,抬头看着吊在天花板上的香肠圈;然后慢慢走到后方,从后门出去。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又突然站起来,回到刚刚的厨房。过了一会儿,拎了把小椅子回来。

她又站起身,小心注意脚下所踩的地方;再走到后方的岩壁旁,盯着被扯断的铁链。

仔细一看,发现她的视线正在细碎地移动着。

「是啊。要是能找到没被雨淋湿的地方就好了。」

「直到找到奴隶之前,你都跟着莎耶。把所见所闻全部向我报告。」

「有的。我已经找了原本在这里担任巡逻兵的人来,这家伙还算机伶。让他带妳过去。」

赫萨尔笑了。

马柯康跟在她身后走出去,眼前便出现另一幢看似厨房的建筑物。

「刚刚妳在铁链那里发现什么了吗?。」

莎耶转过头,腰部一沉,双手摆出拉扯铁链的样子。

她轻轻推开猎犬的鼻子,拔起勾在门板木屑上的某个东西。

马柯康说。

牠先将鼻尖靠近地面,然后又高高抬起,开始不断嗅着味道。不过可能是找不到清楚的味道吧,又发出困惑的低吼声。

马柯康惊讶地叫出声。

「你站在这里,像这样,好像要看穿它似的仔细看。」

但已经过了许多天。为了搬出遗体,这里来了大批人马,怎么可能找到痕迹?

「那扇门是士兵们打破的吗?」

「至少从留在那里的痕迹,我只能这样判断。」

莎耶对猎犬使了个要牠跟上的暗号,一起走向排列在矿山旁的建筑物。

说着,她把椅子反过来给马柯康看,椅脚上确实沾着土。

「衣服被勾破,线头卡在这上面。」

他依言,从莎耶眼睛的高度往下看,那块地面的样子好像确实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但也得要先有人说「有」,才勉强看得出来,痕迹相当不明显。

莎耶抬头看着气窗说:

「如果没下雨,或许就看不见这些痕迹;因为雨水打湿地面,才留下些许手掌的痕迹。」

接着莎耶把手抬到马柯康额头附近。

「从留在盐矿里的痕迹判断,那个人的个子差不多这么高。是个力气大、身手轻盈的人。」

莎耶从夹在衣带的草席束中抽出几根细发,拿给马柯康看。

「发色是接近黑色的褐色。看这长度,他被带到这里的日子并不算太久。发质不算太粗糙,跟倒在隔壁的遗体头发比起来,他的较粗也较硬。」

莎耶的眼神略显黯淡。

「如果是长时间遭受酷刑的奴隶,头发不但会变得更细、更脆弱,颜色也会变淡。」

马柯康静静地听着她低沉的声音。

他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连多力姆都佩服这个女人、打从心底相信她。这种追踪的技能简直就是神技。

(可是……)

这女人不适合这份工作——他心里开始有这个念头。

莎耶轻叹一口气,把头发放在马柯康手里,转过身,走进奴隶用的厨房。

奴隶用的厨房空荡宽敞,在斜射进来的日光照耀下,尘埃漫天飞舞。

地上有几个脚印,大概是整理遗体的士兵们留下来的吧。莎耶开始一一仔细观察。

猎犬也亢奋地嗅着味道。看来凡恩确实待过这里。

秋阳斜倚,厨房里开始飘散黄昏氛围的时候,莎耶探看着其中一口灶,就这样许久不动。

「里面有什么吗?」

马柯康问道。

「……看来误判了。早知道这么远,应该等到春天的。」马柯康说。

寻找聚落完全要靠运气。如果等到春天,情况或许会有些变化。赞成莎耶的提议、决定马上去寻找欧基山谷的自己也有责任——当然,他并不知道莎耶打算在这里过冬。

「怎么了?」

河边的草原上零星可见追赶着成群家畜前进的男人,这幅光景让人心情稍微开朗了些。

箭一枝枝射去,野兽也应声弹起,撞上崖道、跌落谷底。

不过现在已经开始降霜,霜融后的路面泥泞不堪,相当容易打滑。他现在明白莎耶当初说别骑马、带驯鹿去的意思了。

走在前面的莎耶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止步、拉住驯鹿。

那瞬间,马柯康的注意力没能集中……野兽看准了时机,朝着他脖子便逼了过来。他来不及挥剑,只好带着被咬的觉悟,伸手护住喉咙。没想到在下一个瞬间,野兽发出一声哀叫,被弹飞到一旁。

汗水渗进眼睛。跨坐着的驯鹿吓得不停晃动、重心不稳。

好几道金色光芒洒在宽广的盆地上。

冠雪的山棱峰峰相连,宛如浅黄色腰带的天空在群山背后闪着淡淡光辉;至于头上,则是一片广阔的灰色天穹。

驾着飞鹿货车来卖毛皮的男人有几个,不过其中受伤到无法行走的,只有多马这个年轻人。

「首领请您过去……在森林里发现了痕迹。」

「看来他在这里过了一晚。」

听到马柯康的牢骚,莎耶转过头,给他一个笑容。

望着广大无边的壮阔风景,莎耶说:

那些早把迁徙视为理所当然的家伙,根本不在意在哪里过夜。

这惊人的速度在在显示,阿卡法的显贵依然滴水不漏地掌控着过去的祖国子民。

不过飞鹿不容易驾驭,一般农民或商人不太可能用飞鹿来代替马或驯鹿。比较合理的推论,是北方游牧民到城里卖毛皮的途中,在这里生过火堆。

谁要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过冬?马柯康很想回嘴,但他没开口。

再加上驯鹿不愧是活在酷寒地区的野兽,鹿蹄跟马完全不同。体重下压时会往外张开,可以在柔软的雪上行走;蹄缘尖锐,在冰上行走也不会打滑。如果不是阿卡法的驯鹿,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季节走在这种路上。

莎耶看着天,点点头。

仿佛在地上滑行般,那男人完全没发出脚步声。他走近莎耶,连招呼都没打,劈头就说:

马柯康大叫,跳下驯鹿,伸手想抓住莎耶,但已经来不及了。

广大山谷的另一边,所见之处尽是低缓的连绵山地。

「……没想到得来这种鬼地方。」

右侧是陡峭悬崖,左边是与广大盆地底部相连的陡坡,乘着驯鹿走在这条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行的狭窄崖道上,马柯康已经不知道叹了几次气。

把状况告诉多力姆后,不到三天,多力姆便掌握到逃亡奴隶的去向,这让马柯康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所幸崖道已经进入下坡,慢慢接近盆地。

说到饲养飞鹿的民族,马上会联想到西边土迦山地附近的人,但最近由于东乎瑠帝国的边境政策,这附近也开始盛行养飞鹿。

听马柯康这么说,莎耶也点点头,往门口走去。

莎耶的弓正朝向这里——是她出手相救。然而就在此时,野兽竟扑向脸朝着他、露出破绽的莎耶身上。

马柯康迅速把手放在腰际的剑柄上、另一只手的大姆指在剑耳上一推,再拔出剑来。

「请别那么孩子气。您也知道,就算现在折返,一样得在雪中露宿。不要紧的。只要找到聚落,应该会有人收留我们住到春天。」

在淡蓝色的昏暗光线中,她的五官渐渐模糊,身影看来好似亡灵。

不,以狗来说太大只了。可能是狼。

莎耶转过来笑着看他。

远处溅起一阵水花,有个白点般的东西一瞬间冒出水面,又马上被水流吞噬。

仔细调查过焚火周边痕迹后,莎耶说,奴隶遇见的那个男人应该受了伤,无法走路。雨水打湿的地面上留有用力踩踏地面、把人抱上货车的脚印痕迹。

迎面而来的风里有雪的味道,马柯康嗅闻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马柯康从崖道边探出身子,大声嘶吼。

抬头看看山上,有个东西在动。

马柯康脑中转着这些念头。

莎耶轻声说着,低头看着灶前的地板。

「不过,目前并不知道多马这个人故乡的正确位置。多马是个常见的名字,听说是欧基地方的人,不过这整个广大的盆地、低山地和山谷全都称为欧基。那里可有无数个游牧民聚落呢。」

灰色天空后面仿佛隐着白光,看起来微微膨胀。

来自下方深山、蜿蜒悠然的水声,乘着风攀上山崖。

不过就算驯鹿再怎么适应恶劣路况,在不断有刺骨寒风从底下吹来的崖道走上这么长一段时间,总感觉随时有可能失足掉下山谷。

从箭筒抽出箭的手才刚让箭头碰到弓弦,黑兽便已「咚」地一声被箭贯穿,弹了起来。

阿卡法的大驯鹿体格精实,即使是身材高大的马柯康,也能稳稳乘坐在上面。

空气里还留有一点太阳残留的亮光,但外头已完全换上夜色。拿着火把的士兵领着一位高个男子走来。

慢慢泡个热水澡、吃顿美味的饭、在厚实的墙壁和屋顶保护下,窝在家里柔软的床铺上入睡——这才是人该过的生活吧。

「好像是在叫我们。」

这个地方的冬天来得早。

多力姆微笑说着,接着,表情蒙上一层淡淡阴霾。

莎耶从父亲率领的猎人在森林找到的焚火痕迹推测,逃亡的奴隶可能与某个有货车的人相遇。

如果用刺的,刺穿后还得花时间拔剑。于是马柯康就像拨开飞来的石头般,不断左右挥剑,砍杀那群野兽。

才开口,马柯康也发现了——好像有什么。面对山壁的右侧皮肤不自觉地起了鸡皮疙瘩。

七 消失雪中

初雪虽然还没下,不过一旦下了雪,这条崖道就会完全冰封、无法通行。

「莎耶!」

莎耶还从留下的马蹄痕迹看出,拖着货车的不是马或驯鹿,而是飞鹿。

(会先找到聚落,还是先日落?真是分秒必争啊。)

他本以为可以在下雪前回来,所以才赞成出发;但是在这种路上,就算找到逃亡的奴隶,也无路可回了。

这动作好比暗号般,几道黑影同时跳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身手跃下山崖,直冲过来。

听说多力姆向卡山城中的商会打了招呼,请他们从驾着飞鹿货车来卖毛皮的人之中,寻找受伤的男人。这道命令在这个有各种民族居住的巨大城市中瞬间传开,马上搜集到几条有用的资讯。

发现一只后,马上看到好几只黑色野兽躲在草丛后,正低头看着这里。那些黄色的眼珠子直盯着他们不放。

多力姆建议,还是等到春天再找吧。莎耶听了摇摇头。要找就要趁早,她说。

一张黑色的脸从茂密草丛间探出头来。

从灰色云层里隐约发光的太阳像个小小的白点,不知不觉中,已从云层底下现身。

多力姆从毛皮商那里听说,是一个体格结实的男人搀着多马来的,他马上判断那个男人应该就是逃亡奴隶,迅速通知莎耶。

(是山犬吗?)

惊人的连射。

马柯康暗自在心中叹息。

「开什么玩笑。在雪中露宿,我可不干——我们回头吧。」

马柯康蹙眉。

「快到了。日落之前应该可以下到盆地,应该也能找到聚落。」

没时间慢慢看了。

被野兽压制住的莎耶挣扎着,一个不小心,踩空摔出崖道。

「希望如此。我看今天晚上应该会下雪。」

「下雪了一样可以露宿。」

「莎耶!」

她话还没说完,外面便传来叫声。

莎耶默默转身站起。

那男人是墨尔法。

腥臭味扑近眼前时,马柯康持剑由下往上一挥,把野兽砍飞出去。还没时间等那沉重的感觉从手臂上消失、看着牠们呈弧线落至谷底,另一头野兽就逼上来了。

莎耶追着货车轮迹,发现他们前往卡山。但卡山是这附近最大的商城,就算再有办法,也不可能在每天有数百辆载货马车往来的大街上追踪到目标。于是她将城中的探索交给多力姆。

现在太阳还高高挂着,不过暮色一沉,太阳就会瞬间消失在山的那端。在这之后,便是漆黑浓重的夜。

叽!其中一头野兽发出一声惨叫,弹了起来。

一股带着凉意的恐惧贯穿胸口。

(所以我才讨厌猎人和游牧民。)

「好像也洗了澡。地上有脸盆的痕迹。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这里工作的女人们洗过澡的痕迹,可是其他灶前没有这种脸盆的痕迹。我想女人们应该是在别处洗澡才对。如果是这样,他离开这里之前曾经清洗身体……」

当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后,周围只剩下一片彻底的寂静。袭击莎耶的大概是兽群中的最后一只吧。现在已经看不到其他还活着的野兽。

查出逃亡奴隶可能逃往欧基地方的是多力姆,当然,也多亏了莎耶找到的线索。

这是莎耶的猎犬立下的功劳。尽管过了这么多天,牠还是从焚火旁的地面发现了味道,告诉主人那奴隶确实在这里停留过。

「那男人的年纪大约四十上下,发色是近黑的褐色。容貌和状况都跟妳的判断相符。听说那男人来打过招呼,说是今后会在多马家里工作,要毛皮商多多关照。」

(可恶,真想泡个热水澡。)

莎耶在枯草丛上翻滚,冒起阵阵烟尘,就这样滚落山谷。途中还隐约可见野兽从莎耶身上被弹开。

马柯康一惊,莎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驯鹿背上下来,拉起短弓开始射箭。

马柯康粗喘着气,满头大汗地环顾四周,再望向崖下。这时,一片如白色棉花般的东西落在眼皮上。

(雪……)

如无声叹息般静静落下的雪,就这样从灰色天空中翩然而降。

马柯康呆呆望着谷底。过了一会儿,站起来,甩甩麻痺的脑袋,终于回神。

(没时间发呆了。)

崖道上躺着一只只被箭贯穿的野兽。有的还在痛苦挣扎着。

他看着这些比狗大、又比狼略小的野兽,再看看因为牵绳被草丛绊住没能逃走的驯鹿。吓坏了的驯鹿全身抖个不停。

莎耶的驯鹿大概已经跑走了,不见踪影。

马柯康一边出声安抚,一边走近自己骑乘的驯鹿,握住牵绳。那握惯了的皮革触感,让他稍稍拾回平常的感觉。

马柯康用衣角擦拭剑、把剑收回鞘中,再把它斜挂在肩上。接着跨上驯鹿,用力往牠下腹一踢,驯鹿很不情愿地迈步走下崖道的陡坡。

他知道这么做很危险。在这种地方,要是失去驯鹿,一样会没命。他对自己的驾驭技术很有自信,与其用拉的,还不如坐在上面操控。

开始下坡后,驯鹿也仔细确认脚下状况,再稳稳踏出步伐。这段漫长又可怕的下坡路,幸亏崖道高度已经比一开始来得低,坡度也比较和缓,总算平安来到河岸边。

雪在身后不断飘落。

「莎耶!」

马柯康脸上写满不安,扯着喉咙大叫。他边让驯鹿沿着河走,边寻找莎耶的踪影,但纷飞雪花阻挡了视线,让他无法寻找莎耶。

下游好像传来狗「汪!汪!」的叫声,但看得再怎么仔细,也只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

太阳仍未落下,但视野所及,全都笼罩在泛着微光的白幕之下。

风吹过这片荒凉大地,发出「呼呼」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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