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幸存者
《鹿王》 · 上桥菜穗子 · 2.3万 字
一 咬伤
又做了坐在树下、阳光从叶隙洒落全身的梦。
抬起头,远方是冠雪的山脉。梦中是故乡山里的河川,自己坐在被阳光晒得暖热的岩石上垂钓。
为什么呢,在这遍布污泥的地底,竟夜夜做着同样的梦。
那条河好美。树木的枝叶慵懒地往外伸展,一到秋天,换上红黄色新装的叶子,为水面染上织锦般的色彩。
至于那些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翩翩飘落水面的老去枯叶,在清澄的水底投下小小的影子,不知流向何方。
总有一天,我也会这样。每个人都一样。
难道当时年幼的我,因为看着水面上随波逐流的枯叶,让这段宛如天启的彻悟记忆深植心中,所以现在才会不断梦见清流?
(如果真是如此……)
凡恩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还真是无聊啊。)
库许纳河畔那场战役,整个军队宛如被老虎钳夹住的小树枝,在东乎瑠占压倒性优势的兵力下溃不成军。但不可思议的是,至今从未梦见当时的情景。
直到现在,凡恩还能鲜明地想起那些亲如手足的伙伴在自己眼前惨死刀下的样子,但为什么始终没梦见呢?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只剩衣衫褴褛的他还能站着,头上一张大网迎面撒下。不管是那股油腻的尘埃臭味也好,沦为战俘后被带到阿卡法盐矿这个地狱前的种种也好,全都不曾来到梦里。
不过,偶尔,那张脸会在梦里出现。
那是刚开始在故乡山地征战时,他第一次亲手杀死的男人。
那男人是一位在后面指挥部队、身骑骏马、高声对士兵发号施令的将领。远远看去,虽然只觉得是个傲慢的东乎瑠将军,但凡恩巧妙地让对方与部队拉开距离,从旁切近后,再一箭射向那位将领的胸口。他的头往后仰,头盔随之落下,但显露出来的竟是一张意外年轻的脸孔。
那张脸茫然地盯着透过铠甲接缝刺进胸口的那枝箭。
先是怀疑:「自己真的要死了吗?」然后体认到:「没错,真的要死了。」那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年轻面孔,至今还深深烙印在眼底。
那场战役后,伴随着一场场杀戮无数的战争,死亡,就这么偷偷摸摸地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日常。
在日渐衰弱的身体哀求下,他的心或许早在不知不觉中想放弃一切了。
(那是士兵的眼睛。)
手臂似乎还能感觉到儿子的呼吸。若有似无的、柔软的气息……
山犬也好,狼也好,除非饿到极点,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地盘跟孩子,否则并不会轻易攻击人。
凡恩来到坑道外工作,看见每条坑道都躺着几具遗体。那些还能动的奴隶,和拿着鞭子站在一旁监视的奴隶头子也一样,人人都咳到胸口凹陷。
如果想死,方法多得是,他才不想因为败给痛苦而选择一死。
据说在这个地狱里,不出三个月就会成为尸体、遭到丢弃,而他已经待了两个月。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就像蚂蚁一样,扛着装有岩盐、重得深深嵌入肩膀的竹篓,不停往来地底和地面之间;到了晚上,则铐上与深埋岩盘里的铁桩相连的脚镣,就这么入睡,日复一日。
七天后,已经早上了,但身旁的男人还没醒来。
现在烦恼也无济于事。
还听得到……声音很远。
有些暖和的气息包围着脸。野兽嘴里散发出有如刚裂开的新鲜木头般奇妙的草腥味。
(……怎么回事?)
(那家伙丝毫没有怯意。)
如果把那条将自己锁在岩盘上的铁链缠在手腕上,或许还能派得上用场,但脚踝被脚镣铐着,就无计可施了。
黑暗中,那对绽放着异样光芒的金色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这里……下个瞬间,一团黑影迫近眼前。
「如果有朱棘(把苍耳晒干磨成粉制成的药)的话,喝喝看。」
喀哒,喀哒,可以听到仿佛说悄悄话般的微弱声响。
他们的声音完全没停过。
隔天早上,被锁在坑道里的男人之中,有四个人再也没从睡梦中醒来。
故乡的山里有许多极为剽悍残酷的山犬。看那影子的身形动作,确实很像山犬,但山犬为什么会来这种……?
尽管如此,凡恩仍无意选择死亡。
凡恩按住被咬伤的手臂,粗喘着气。虽然痛得厉害,但没什么出血。
凡恩哑口无言,与那野兽正面对望了片刻。
玩具水车转动着。那是凡恩做给儿子的水车。他一边回忆父亲在遥远的从前替自己做的水车,一边做给儿子。因为用竹叶做的水车只会「唰唰」地发出些微水声,儿子便拚命用嘴巴模仿真正水车的声音。
坑道四处都可听见宛如枯木磨擦般的干咳声。
「喔呀!喔呀!喔呀!」
那人躺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很痛苦的样子。就算叫他也没反应,轻轻一摇,才发现全身已经冰冷。
为什么要攻击人?
第四天早上,女奴送早餐的手剧烈抖动,粥都洒了出来。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可看出她手臂和脸上都长了疹子。凡恩直觉猜想,可能是得了麻疹。
凡恩隐约感觉到,疾病正静静地蔓延着,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
这么说来,大概是前天吧,这个人开始咳得很严重;即使是半夜,也一直能听到呻吟声。但凡恩太疲倦,无力起身,只能就这么呆呆躺着,听那声音不断传来。
野兽的牙齿深深嵌入凡恩下意识护住喉咙的手臂。
那声音听来很急迫。在空间里不断回荡,叠成好几层声音。
被无情砍倒的树,哪有什么枯叶般的彻悟。
凡恩握着儿子的小手,轻声对他说:
被踢飞的野兽发出短促的哀鸣,但是在背部即将撞上岩壁前,竟一个扭身,反踢岩壁一脚,稳稳落在地面上。
凡恩站起身,牵起儿子的手往前走。
「……乌里亚,基?奥诺,洛吉?」
那是带着恐慌的叫喊、嘶吼声。一开始是通往外面的上方坑道有异状,接着,骚动渐渐往下移动。
(无聊……)
可能是恐惧突然来袭导致的反弹,身体开始觉得疲倦,就像一滩熔化的铅液。凡恩让身体避开铁链躺下,叹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在一瞬间四目交接的金色眼珠。那双眼睛就连一点亢奋的神色都没有。不如说牠像是在冷静地观察四周。
阖上的双眼深处看见的,是清澈的潺潺流水。
喀哒,喀哒。微小的声音持续着。
凡恩在呻吟中抓住那团黑影的鼻子,沿着长长的鼻梁往前,手指往对方眼睛一戳。
「奥他库,耶杰!拉吉,洛吉,盖得、迈耶!」
位于入口的奴隶和那影子纠缠交错,接着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
凡恩撑起上半身,蹙起眉头。这时,刚好看到一名奴隶拖着铁链站起来;那奴隶就被绑在离坑道出入口的干道最近的地方。
儿子抬起头,碰碰他的手肘。指着树林深处。
那些男人再也不用背负这些重得陷入肩膀、让人肉绽骨散的重担了。不久之后,自己应该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吧。
(明天早上一定会肿得很厉害。)
刚被带来这里的时候,他一心以为只要不断用脚踢铁桩根部,总有一天会松脱也说不定;但不管再怎么踢,那根深深打进坚硬岩盘里的铁桩却丝毫未动。每天遭受苛刻对待,却只能拿到少许粮食,这种严重透支的身体,就连抬腿踢铁桩的力气都没有。
隐隐听到叫声,凡恩一惊,睁开双眼。
凡恩脑中浮现小时候得麻疹时,母亲给他喝的药草,忍不住开口:
隔天早上,女奴送来勉强算得上早餐的食物,她好像受了伤,分配薄粥的动作极为别扭。粥碗送到眼前时,他瞥见女奴的手臂用现成的破布缠着。
但有此念头的同时,心底却觉得空荡荡一片,找不到非得活下去不可的执着。就像掉到研钵底部一样,当生命走向尽头时,这种被掏空的感觉说不定还能带来些许慰借。
(……啊。)
要是能起身替他拍拍背就好了。看着对方再也不会动的背影,凡恩暗暗想着。同时发现身体异样地燥热、无力,连刚刚那个念头都好像漂浮在内心极遥远的彼端。
(那该不会是……)
那黑色野兽接二连三袭击奴隶,慢慢往这里接近。
眼前的美丽光芒瞬时消失,又回到充满黑暗污臭的现实。
呻吟、啜泣、简直不像人声的兽般咆哮,总是不分昼夜不绝于耳,那些声音几乎已不成声,只是种噪音而已。
直到残存的生命之火消失前,他非得活着不可。
(……狗?)
会在这盐矿工作的,几乎都是东乎瑠的死囚,或是从南方带来的战俘,很少遇到语言相通的人。来自阿卡法的可能只有凡恩一个。
对方虽然不懂凡恩在说什么,但似乎仍能感受到话语中的体贴,女奴抬起头,浅浅一笑。不过,就连要挤出那抹微笑都很吃力的样子。
但现在听到的声音很明显有所不同,正因如此,耳朵才能清楚地辨别出来。
在晃动的火把亮光下,可以看到发亮的毛流,但周围实在太暗,无法看清完整的样子——有点像狼,但又比狼小。
在树木的缝隙间,牠看起来就像是片浓绿色的影子。这只鹿已经过了壮年,体型却异常庞大。鹿角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向天飞窜。
大家都被铁链绑着无法脱逃,所以野兽突然袭来的恐惧也更加骇人,不过一阵骚动过去,倒是没有人受到危急性命的重伤。
是鹿。有只飞鹿。
位于坑道跟干道交叉口的火把,映出那男人一边惨叫一边扭动身体的影子,就在这时,一个黑影迅速无声地窜进来。
其他奴隶也各自按着被咬的地方,略显亢奋地互相探问。
就像蒸腾的热气,鹿的身影隐约摇动,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野兽发出一声惨叫,松开凡恩的手臂,闭上受伤的单眼,只往后方蹒跚退了一、两步,却没有逃走,又咬了隔壁男人的脚。就这样接连咬伤奴隶们,最后消失在坑道深处。
凡恩低头看着身旁一边不停咒骂,一边按住脚呻吟的男人,不禁皱起眉头。
夏天,河畔那些干燥的白色石头对面,从叶隙洒下的阳光舞动着。桦树的白色树干令人眩目,满眼嫩绿也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热闹极了。
这地底层叠着许多因挖掘岩盐而形成的洞窟,看来有如蚁巢,但他听到的并不是被锁在这一层的奴隶所发出的声音。
睡在身边的男人也跟着起身,望着前方的黑暗,怯生生地开口。那男人面朝着凡恩,像是在提问,但凡恩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先是感受到手臂上仿佛被硬物夹住的压迫感,马上又转为利齿咬破皮肤的剧痛。
身边的男人惊叫着,挥手想赶走野兽,但野兽并没有停下来。
总是带着威严十足的脚步声走下坑道的奴隶头子,也拖着疲累无力的脚步走下来,命令大家开始工作。
(该不会是山犬?)
他使劲地挤压伤口周围好几次,让血滴在地上,同时在心里啐了一声。
野兽跳向男人的刹那,凡恩奋力用没铐住的左脚踢向野兽侧腹。
难道是遭到追赶,才会逃进盐矿?
(到底为什么……)
若是因为畏怯或恐慌,当然有可能出于反射而咬人。不过……
我的人生,说穿了不过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胸口便掠过一股哭笑不得的空虚。
现在,凡恩再次亲眼见证死亡。
虽说凡恩已不年轻,但也才四十岁,应该还有即使身心磨耗至油尽灯枯那一刻,也要奋力砍下敌人脑袋的骨气才对。
凡恩对身边的男人耸耸肩,开始环视周围,看看有没有可用的东西。
那是往地底送进微风的风扇叶片旋转发出的声音。风扇是利用地下水流推动水车而运转的,微弱的风就这样随着叶片,经过长长的风箱送进来。这就是延续生命的救命索。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再也听不到这声音呢?
令人难以置信的俐落身手。
冷静执行任务的士兵就是那种眼神。想到这里,凡恩摇摇头。再想也没有用。
被野兽咬伤后的第八天晚上,凡恩没梦见从叶隙洒落的阳光;取而代之的,是凄厉的恶梦。
突然,剧烈的头痛袭来,随之而来的是让牙齿不停打战的恶寒。
如海浪般一波波打来、让全身猛烈颤抖的恶寒与战栗终于慢慢平缓下来;但同时,发烧的热度也开始攀升,高烧的程度就连吐出的气息都好像在燃烧似的。
身子因高烧变得软绵的同时,他做了一个恶梦。
一个长出树根的梦。
树根从那遭到野兽啃咬的伤口钻进手臂中。
凡恩大叫着想按住手,身体却不听使唤。树根就这样一寸一寸爬进无法动弹的手臂里。
到达肩膀的树根开始分支,一根往颈部、一根从锁骨边往胸口延伸。树根不断继续分支,沿着血管遍布全身。
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不断发出无声惨叫,一次又一次,好几次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宁可就此失去意识,然而在梦中却始终无法如愿。蔓延身体各处的树根终于到达头部,那瞬间,凡恩的感觉变得异常清晰鲜明。
就在凡恩已做好心理准备,要迎接剧痛袭来时,大脑深处的某一点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穿,下一刻,麻痺般的温热快感传遍全身。
从下腹部到大腿根部硬得像木板一样,凡恩反弓着身子,不停颤抖。
快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心跳快得仿佛心脏就要裂开。
好痛苦。
就在他觉得死亡近在眼前时,眼窝深处开始布满无数光点。
那些光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聚集起来,像漩涡那样,一边旋转一边扩大。光粒在体内不断磨擦,那些被磨擦到的地方也都变成了光粒。
(要崩散了……)
身体渐渐变成细碎的光粒,崩溃瓦解。
原本在身下的岩石,不时何时也变成了光粒。与身体接触到的东西都化为光粒,一切全都崩解,融入一片混沌。
(昨天晚上……)
(别走……)
(马还活着?)
牠是怎么爬下这座梯子的?不管是狗或是狼,应该都不会爬梯子下来,更别说往上爬了。
还是清晨?这样算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半天?还是更久……?
一瞬间,整个人包裹在金黄色的光芒中。
清凉的秋日晚风轻抚过脸颊。夕阳透过摇曳的枝叶,悄悄染红大地。
时光犹如走马灯般快速回溯。
心脏剧烈跳动。喘不过气。
他抓住脚镣,在盛怒下用力一拉。用两根铁桩锁住的铁板和螺丝发出「哐啷」的刺耳声音。
西下的太阳在岩壁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看牠的身手,不无可能。
眼前首先看到的是了望台。旁边那排像是大杂院的建筑,应该是奴隶头子们的住处吧。
凡恩紧抿着唇,来到坑口外。
淡淡的光线中,他看见倒在地上的女人们。还有个女人可能正要喝水吧,虽然倒地不起,但手仍伸向了水壶。
(不……)
所有房子全部紧闭门户。
不,不是肚子饿了那么简单。是仿佛腹部有把火由里往外烧灼般、非常强烈的饥饿感,并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变得更加强烈。手有些颤抖。不快点吃些什么的话,可能会昏过去。
怒火突然涌上心头。
看看被野兽咬伤的伤口,曾被利牙深嵌的明显伤口已结了痂。
他就这样盯着被自己扯断的铁链。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拖着还连在脚镣上的残余铁链往外跑。
周围一反常态的明亮,他甚至还能看到手臂上的汗毛。
地底也有可能突然充满毒气。但如果真是毒气,那个睡在靠近出口处的男人应该可以幸免才对;而且怎么想,分别睡在不同岩层的男人们同时送命都是不可能的事。
话说回来,还真安静。
但是在被铁链绑着的状态下,不可能靠自己去觅食。距离早上送粥的时间应该还有很久,一想到这里,凡恩又流了一身冷汗。
黄昏的余光从窗户斜斜照了进来,尘埃漫天飞舞。
总之,先找点东西吃吧。只要是能吃的,什么都好。
身体顿时失去重心,凡恩踉跄跌进屋里,小腿还碰到了硬物。他啐了一声,摸摸小腿。门前倒着三张椅子。
凡恩眯着眼,看着眼前仿佛大张着嘴的矿山口。
饥饿也在腹部深处催促着身体。
他想起送粥来的女奴手臂上缠着破布。
(是这些挡住了门?)
发出细小振翅声飞来飞去的苍蝇,暗示了他们的现状。
凡恩不太确定自己的时间感是否准确,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又好像陷入一片空白,有种奇妙的恍惚感。
或许是这强烈的意念化成了微小的力量。
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睡着了。
(那野兽……)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瘫倒在地上的尸体。
回想牠能在快撞上岩壁前一个扭身,踢向岩壁,在半空中一跃落地;那么在这狭窄洞穴中,一边轮流踢着梯子和岩壁,一边往下,对牠来说,也许同样轻而易举。
现在的凡恩深深憎恨那些抓住他、把他囚禁于此的人。
凡恩拚命拉住正在流逝的这些,想让它们再次汇聚于身体。
他眯起眼环视坑道,只看到气绝倒地的奴隶。
不管再怎么严苛的劳动,也只是带来身体的疲累,那么多奴隶不可能一口气全部死光光。
(饿了……)
看来应该是用餐时死去的。房间中央的调理台上,散置着切好的发姆(小麦面包),桌上汤汁四溅。
凡恩什么也没多想,正要拔腿狂奔,铁链「哐啷」一声用力拉住他的右脚。他往前扑倒,下意识用双手抵住岩床撑着身体,啐了一声。
一想到那野兽冷静、仿佛在执行任务般,一个接一个咬伤奴隶的样子,凡恩忍不住咬住嘴唇。
凡恩一面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面跑在坡度平缓的干道上,跑向能通到地面的天通坑。
明知不可能松动,但此刻凡恩可顾不得这么多。
就像发高烧熟睡的隔天早上,出了一身汗,热度也已经消退,那种醒来后神清气爽的感觉。
(门闩……用椅子档门……)
他看见远方高处的光线。光线被支撑滑车的坚固木架挡住,和木架绑在一起的粗绳则缓缓摇晃着。
他看见妻子古灵精怪的淘气笑容、儿子羞涩的笑颜、父亲母亲和哥哥的脸、故乡老家的门,还有猎犬乌兹从那扇门后轻快跑出来的样子;炊烟、清流所反射的光,还有从泛红的叶片透过来、舞动不止的阳光,全都看见了……
一阵凉风吹来,凡恩打了个哆嗦。
东边建有大小不同的两幢建筑物,屋顶还伸出几根烟囱,可能是烹煮奴隶三餐的厨房。旁边还有几间看起来像仓库的房子,应该是这样没错。
他看看四周,发现几幢建筑。
二 相遇
连老鼠和虫子走动的声音都听不见。送风叶片转动的声音还是听得见,却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动作和气息,连声音都听不到。
屋里一片死寂。
不知何时烧尽的火把已然烧成黑炭,地底下明明只有从干道透进来的些许微光,但那些死去的男人脸上痛苦挣扎和狰狞的表情却看得一清二楚。
大概是发现到凡恩的存在,绑在岩壁和木栅栏之间的马从容地望向这里,抬起鼻子,噗噜噗噜地喷着气。
在一片死寂中,凡恩开始发抖。
(得快点离开这里才行,越快越好!)
昨晚,好像因为发高烧,做了可怕的梦。
手臂、肩膀的肌肉扎实地隆起。
越接近上层,四周也越亮。
凡恩饿极了,早就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提防。他走向离自己最近的建筑物,踢踢门,还用身体撞了几次。屋子好像从里头上了门闩,虽然已经撞出一点缝隙,但还是没办法就这样打开门。
(可恶!)
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为了怕他逃亡,所以眼睛被遮住了;运送岩盐时,四处也有许多奴隶和奴隶头子,根本没闲工夫窥看四周。这还是凡恩第一次看到盐矿周围的风景。
凡恩一边狐疑着,一边把身体转向岩壁,使劲一撑,站了起来。此刻映入眼中的光景,让他不禁为之愕然。
(可是……)
(该不会还是半夜吧?)
熊熊怒火让他大吼一声,紧咬牙关,用全身肌肉的力量拉扯着铁链。
大家都出现剧烈的咳嗽,那种类似感冒的症状也是被野兽咬伤后开始蔓延的。
斜对面那个男人,昨天晚上明明还活着;还有锁在对面墙上的人也是……这一层所有人都断了气。
奴隶们接二连三死去,都是被牠咬伤之后的事。
(如果死因是被咬伤,那为什么我还活着……)
口好渴,头也很晕……但是,除了这些症状,脑袋似乎好一阵子没这么清醒过了。
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他什么都不知道。但心里有种「不能再待在这里」的预感。不知道哪来的声音警告他:快逃!
凡恩抓住复着一层粗糙白盐的大型木梯,开始不断往上爬。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
除此之外,没看见任何会动的东西。
凡恩跌坐在睡乱了的草席上,呆呆看着手中垂下的铁链。
接着……手里传来粗大铁链开始像麦芽糖般扭转的触感。链环的开口越来越大,终于整个扯断,凡恩应声往后一倒、跌坐在地。
那些为了阻止奴隶逃亡而看守盐矿的守门士兵,还有奴隶头子,全都不见踪影。
凡恩咬紧牙关,继续专心往上爬。
他没有放弃,继续撞了好几次,终于听到有什么断裂的声音,门突然开了。
来到最后一段,凡恩努力抬高身体,连滚带爬地从通往矿山口的坑道出来。
(黄昏……)
喉咙如灼烧般的干渴,让凡恩醒了过来。
他一边发出嘶哑的呻吟,一边睁开双眼,听见眼垢剥落的声音。手背碰到的是冰冷的岩壁。
在逐渐消失的身体中,凡恩看到一颗颗光粒映照出的自己。
那些往四周逐渐扩散、变得黯淡的光粒,终于,慢慢地——慢得令人心焦,重新汇聚,再次重塑他的身体。
来到第二层岩盘时,他听见马蹄敲在岩石上的达达声。
真的是昨天晚上吗?
前几天来袭的那只野兽浮现眼前。
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她们害怕受到袭击。
(是那只野兽吗?)
这里一定也遭到了袭击。碗盘碎片全被扫到地板一角。他几乎可以想见女人们铁青着脸,一边打扫一边谈论「那到底是什么」的景象。为了怕再次受袭,晚上才会这样紧拴着门睡。
一天、两天、三天……开始出现咳嗽症状时,只觉得是感冒了,仍拖着发烧的身体工作。最后,她们终究一一死亡。
看着这些已经断气的女人,凡恩想起身体突然觉得沉重如铅的奇妙感觉。
她们已失去血色的脸庞和脖子上浮着一颗颗的红黑色斑点。或许是发烧留下的痕迹吧。
凡恩头痛欲裂,身体不住颤抖,连呼吸都觉得痛苦。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对这些突然迎接悲惨死亡的女人身体视若无睹。
凡恩阖起颤抖的双手,闭上眼睛,祈求女人们的魂魄能回到遥远常春之地。
接着他张开眼睛,观察四周。
鼻子从刚刚就一直闻到浓郁的食物味道。
抬头一看,先是看到天花板挂着成束的辣椒和大蒜,一旁还挂着成卷的香肠。房间中央的大调理台上则放着出炉后还来不及切的大圆发姆。
看来这里并不是烹煮奴隶三餐的厨房。奴隶能吃的只有黏糊糊的麦粥。香肠和发姆这些东西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凡恩先冲到大水瓶前,用勺子接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冰凉的水甜美有如甘露,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他喝了再盛、盛了又喝,尽情喝饱后,一把抓起调理台上的发姆,撕下一大块,一口咬下。
发姆的大小足以当做四口之家的晚餐,但凡恩甚至等不及咀嚼,狼吞虎咽吃下肚后,马上又撕了一块大口咬下,不知不觉就塞满了肚子。
脑中有个声音在对他说:别吃过头了。
那个冷静的声音告诉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过着这种只吃少量食物果腹的日子,一下子吃太多的话,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尽管如此,他的手完全停不下来。
简直就像身体里有个深不见底的大洞一样,不管再怎么吃、再怎么吃,那个洞还是填不满。
凡恩伸长了手,粗鲁扯下挂着香肠的绳子,大啖咸香够味的香肠;就连冷香肠里凝固的白色脂肪,都让他觉得美味极了。久违的肉味像是开启了身体里的某个机关,让他全身暖了起来,就像即将熄灭的蜡烛再度明亮起来。
他暂歇片刻,用手背擦擦嘴。突然,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凡恩抬起头,侧耳倾听。
凡恩不经意看看手臂上已结痂的伤口。
刀是东乎瑠人爱用的款式,稍微有点弯度。虽不是凡恩惯用的直刀,但这种状况下无法要求太多。
(还有人没死?)
凡恩只是出神地看着她身上晶亮的汗毛。
他脱下缠在身上的毛毯和破烂不堪的衣服,把衣服浸在热水里,并且仔细地擦拭身体。
如果把孩子留在这里,就算能活命,等待这孩子的也就只有跟他母亲一样,甚至是更悲惨的命运。奴隶跟家畜一样,主人一旦嫌麻烦就会杀掉;就算主人觉得放一条生路比较有利,也不会被当成人类看待。
那哭声听来依然朦胧,不过已经比刚刚清楚许多。可是女奴们全都倒在地上,看不出有一息尚存的人。
阿卡法盐矿是贵重的财源,这里发生的异常状况一旦传出去,想必会引发难以收拾的混乱。得在官员和士兵蜂拥而来之前逃走才行。
一旁,那孩子的母亲已完全没入黑暗中,看起来就只是一团隐约可见的灰色物体。
大概是用温水擦拭身体很舒服的缘故吧,当凡恩用找到的软布包住孩子,再将她抱在怀中后,孩子吮着手指便渐渐睡着了。
远方传来轻声鸟啭。
替她擦净脏得彻底的身体时,凡恩发现孩子左脚脚踝下方有一道细长的刮痕。
四 离开盐矿
他从灶里把孩子抱出来,那孩子已经会站。身体虽然还不太稳定,摇摇晃晃的,不过不至于到蹲下来无法站立的程度。
他仔细聆听,好像找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伤口已经结痂。
隔壁厨房的门坏了,而且在这里的话,万一那家伙又跑来攻击,也可以把孩子藏在灶里。
和隔壁相比,这幢昏暗建筑物内部显得更加冷清。
在这片黑暗里,无论生者、死者、地板、炉灶,都一样变成灰色的影子,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只有怀里这孩子的温暖,宣告着这里还有生命的讯息。
「……喂喂喂,别吃掉我的手指啊。会吃坏肚子的。」
原来是个女孩。
是不是因为发烧产生幻觉,想用身体保护灶里的某样东西不被野兽吃掉呢?
她们可能是替盐矿的奴隶做完饭、收拾完毕,正打算煮东西给自己吃时倒下的。
「金麻,欧那给?」
凡恩看着那对直盯着他瞧的圆亮黑眼珠,蹲在地上呆了一会儿。
照理说,这状况应该很难入睡才对,但有可能是吃得太饱,或是该做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才一坐下,强烈的睡意便随之袭来。
晨光洒下时,他煮了热粥吃,叫醒孩子,用汤匙喂食已经放凉的粥。
他将偷来的衣服一件件穿在洗净的身上,再把破布和脏水丢在外面的垃圾场。
「……喂。」
看孩子吃得那么急,甚至舔到凡恩握着汤匙的手指,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是难过母亲没有睁开眼来抱他吧?孩子开始闹脾气,大哭起来。凡恩想把他抱开,但孩子不断向后倒,还用小小的手打着凡恩。即便如此,凡恩仍一只手抱着那孩子,一只手烧水,再脱下他肮脏的衣服,用热水擦拭孩子的身体。
孩子认真吃着粥,溅得满脸都是,早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映照出一个模糊光白的轮廓。
(在隔壁吗?)
听到木柴被火烧断的声音,凡恩一惊,睁开了眼。
凡恩抖抖身子,站起来,掏了掏灶里的火,又加了点薪柴,火劈哩啪啦地生起;他在空锅里加了水,放到灶上。水一烧开,他就把靠在墙面晾干的空锅拿来,倒入热水。
灶里有个小孩,圆胖的小手里拿着一块发姆,脸颊尽被泪水沾湿。
那孩子伸手触摸躺在地上的母亲遗体,凡恩扶着孩子的身体,让他的脸可以靠在母亲胸前。
盐是白色的金子。
离开厨房后,哭声稍微变大了些。
「麻,马。」
偌大的空间里只排着几口炉灶。灶上放着黑色的锅子。看来这里才是烹煮奴隶三餐的厨房。
但靠近凡恩的两口灶底还留着灰。放在灶上的黑锅里也还留有一些粥。
看着她们脚上的脚镣,凡恩不禁咬牙——这些女孩也是奴隶。应该是战败后被赶出故乡,整群带到这里来的吧。
除了需要的钱,他一分也没多拿。逃亡的奴隶一旦被捕,只会被处以鞭刑,还不至于被判死罪。没有人会笨到杀掉堪用的牛马。
这房子不但坚固、又能生火,而且后门距离盐矿坑道很近。
凡恩把脚镣和铁链的残骸一并丢进盐矿的竖坑,再次回到头子的住处,拿走了眼前生活所需的钱。
不过凡恩可不想冒着生命危险,摸黑走进可能有那些家伙虎视眈眈的山里。
凡恩听不懂这孩子在说什么,不过填饱肚子后,她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咧着嘴甜笑起来。把汤匙交给她时,也懂得自己舀粥来吃。
直到死去的那刻,她都拚命抱住身体,深怕没能把灶口挡好。
但如果是强盗或杀害奴隶头子的人,为了杀鸡儆猴,会被大卸八块。成为奴隶就已经够屈辱了,还要依照他们的规矩遭到处刑,光想到这一点就让人忿忿不平。凡恩想起奴隶头子对待自己的种种,就算把这里所有的钱都拿走,也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只是他不想落人口实、被冠上不合理的罪名。
在哪里?声音是哪里传来的?
凡恩在灶里生了火,出神地望着在身边发出安稳呼吸的孩子。慢慢的,自己也有了睡意。
好久没洗的身体沾满污垢,一转眼热水便脏得吓人,凡恩换了好几次水,安安静静地清洗身体。
天快亮了。
这里也一样,有什么东西从内侧挡着门。现在的体力虽然比刚才好,不过少了生死交关的紧迫,也使不出把门踹破的力气。
凡恩双手轻轻抱起女人的身体,将她从灶口前移开。
听到说话声,那孩子惊讶地抬头看着凡恩:
睡了多久?
带着这些行李回到厨房,那孩子还在灶里吸吮着手指。
从靠近天花板的排烟孔看见的天空还很暗。
昨天发现孩子后,凡恩把仍在哭泣的孩子暂且留在灶里,趁着还有太阳,在周围巡了一圈;不过并没找到比这幢建筑物更适合过夜的地方。
这里也有好几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有些看起来还很年轻。
但他毕竟不了解工作机制,也无法精确预测会有谁、基于什么理由到来。有可能是来送食材的商人,也有可能是为了监督进度而定期来访的官员。
真难为她熬过了这么冷的天气。
那孩子矇矇眬眬醒了一两回,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哭了一会儿,他让孩子躺进用现成布料铺成的床,孩子马上就睡熟了。
尽管只是一碗粥,但要运送几十个奴隶的份,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当初应该是为了有效率地搬运,才把厨房盖在这里的吧。如果是这个距离,万一发生什么状况可以随时逃进盐矿里。只要一进入那迷宫般的坑道,逃生的机率再怎样都能高一些。
考虑到这些因素,就算今晚已经不可能,至少第二天清晨一定要离开这里。
凡恩往昏暗的灶里一望,一对圆滚滚的黑眼珠正惊讶地看着这里。
孩子还没睡醒,放进嘴里的汤匙马上被她用舌头推出来。不过等她醒来,突然觉得肚子饿,便睁亮了眼睛,就着汤匙大口把粥吞下肚。
瞬时,哭声变得清晰。
在这里精制的盐累积到一定的量,运货人就会来收货。凡恩并不知道多久收一次货,不过从堆积在仓库里的盐袋数量看来,应该不会是明天。
(好像是被牙齿刮过的痕迹。)
三 灰中的光芒
不知为什么,这孩子的哭声并没有让凡恩感到不耐。他带着一种异常平静的心情,默默地照料这孩子,就像从远处遥望做着这些事的自己一样。
「……妳也是幸存者啊。」
只有一个女奴在靠里面的地方。她并没有倒在地上,背部还正好堵住灶口,就这样坐着死去。包着头发的布歪歪斜斜,头发散在脸颊上。年纪大约二十二、三岁吧。
过夜的这个地方,就是发现小孩的奴隶用厨房。
为了不要太明显,凡恩注意别只偷一间房间的东西。不过他还是设法在日落前弄到了钱、不会暴露奴隶身份的衣服、打火匣和小刀,还有一把刀。
孩子哭得很厉害。
带着孩子逃亡未免太乱来,但是他又不忍心把孩子丢下。
脚镣「砰!」地应声分开,那重量一离开脚踝,心里随即充满一股难以言喻的解放感。他现在很能体会狗在卸下颈圈后,为什么总是会抖抖身子。
凡恩绕到那排奴隶头子的住处,先找到钥匙,解开脚镣。
(……昨天晚上一定也很冷吧。)
这孩子的长相很特别。母亲的浅黑色皮肤在阿卡法南部的犹加塔平原一带很常见,但是这孩子的肤色比母亲略白,眼睛的形状也有点像东乎瑠人。虽然已经不可能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但光是从这些特征猜测可能的事实,就让他涌起无端厌恶。
感受在怀抱中沉睡的孩子带来的温润触感,凡恩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盐矿里有几十个人一起生活,最后却只有两个人活下来?——想到这里,奇妙的巧合再次打动他。
在这个尸体横陈的房间里,仿佛只有这里亮着灯火,让他心情宁静详和。
看看四周,东侧墙壁上方有一扇小气窗。
凡恩把刚刚小腿撞到的椅子搬过来,踩着它从气窗挤进去。
确实有声音——好像是哭声。
眼前是一幢比刚刚那幢更简陋,但规模大得多的建筑物。
最高兴的是弄到了弓箭。那是一副保养得宜的弓箭,用起来很顺手。
后面几口灶的灶灰都扫了出来,堆在灰桶里。大部分的锅子也都已洗好晾干。
他轻声叫唤,那孩子眨了眨眼。凡恩伸出手,孩子虽然盯着手看了一会儿,但似乎不太怕生,也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手。
太阳一下山,寒意更重。虽然比起吸走所有热度的盐矿好些,但还是相当冷。
盐矿四周围着结实的铁栅。
南侧有道门,正对着运送盐和生活物资的道路。到了早上,守卫应该会打开这道门,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来开门了,大门也就这么紧闭着。
守卫小屋里应该找得到钥匙吧。不过凡恩没打算开门,决定翻过栅栏。他知道栅栏上面埋了密密麻麻的刺钉,以防奴隶逃亡或外人入侵,但他不想让人察觉门是从内侧打开的,也不想被发现有人逃亡。
他找来一只废弃桶子,放在垃圾场附近的栅栏下,站上去,再把别人丢弃、已破破烂烂的马用毛毯叠好,盖在刺钉上。先把行李丢到对面,再背起孩子跨越栅栏。
跨过去后,他伸长了手,拿掉栅栏上的马用毛毯,丢回里头。运气好的话,桶子和毛毯看起来应该会像是被风从垃圾场吹跑的。
(如果有狗在,就没这么容易逃走了。)
一想到这里,他才发现完全没听到狗叫声。奴隶头子总是神气地牵着好几头狗,但现在别说叫声了,连一丝狗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难道也被那家伙咬了?)
如果是绑在狗屋时遭到攻击,确实很有可能已经被咬死。
(昨天就应该先探查清楚的。)
可是昨天他压根没想到狗的事。
(看来我变得太迟钝了。)
沦为奴隶之后,过着看不见希望的日子,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心里的某些东西也渐渐被消磨殆尽。过去毋须思考也能自然而然警觉到的事,现在竟然完全没发现。
望着眼前那片深邃森林,凡恩叹了一口气。
凡恩用掉落在那母亲身边的背巾揹着孩子,或许因为这样,孩子不哭不闹,乖乖攀着凡恩的脖子。多亏如此,翻越栅栏的过程远比想像中顺利。
「真乖。」
他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喃喃说道。孩子开心地叫了一声。
「捏格,咚咚!」
她可能很习惯被母亲背在背上。孩子在背上小声地自言自语,凡恩拿起行李开始前进。
肚子里已经塞了足够的食物,让他的脚步十分轻盈。
凡恩揹着仍大哭不已的孩子,就这样松开腰间猎刀的刀鞘,做好随时都能拔刀的准备。
如果是平常的他,应该不会搭理。
故乡早已落入征服者的手中。
阿卡法受到东乎瑠统治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凡恩有些惊讶地凝视着那张脸。
那孩子当然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她开始拧扭着凡恩的耳垂玩。
那声音听来很急迫。
但阿卡法王所能做的,也只有「保障人身安全」而已。站在属州旧统治者的立场,不可能有权力决定各氏族臣服后所获得的身份。
森林蓊郁幽深、巨木参天。秋意已深,但树冠的叶子还没落下,密密遮住日光。宁静阴凉的森林里,树下草木长得低矮,就算没有道路,走起来也并不吃力。
风一吹动,针尖般的细碎阳光便在深绿色的叶隙间闪烁摇动。
进退失据下,甘萨氏族的长老们历经漫长讨论,最后选择的道路,是组成一批「抗战队」。
妻子死后,他形单影只了很长一段时间,到处流浪。当他知道东乎瑠来犯时,也曾经跟伙伴假扮为交易商人,遍查阿卡法内外,所以什么地方有哪些城镇道路,他大概都清楚。
这时,那声音的语调转为哀求。
五 雾中飞鹿
凡恩心想,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明亮大道上,看着自己的影子拖得老长,只是不断埋头走着,其实也还挺适合他的。如果真有所谓的「常春之地」,妻儿也在那里等着他,那么他更不愿两人承受漫长等待之苦。
氏族长老对「独角」首领凡恩提出这个计策时,凡恩跟兄弟伙伴们一起笑着接受了。
这孩子好像不喜欢披上莫克的感觉,开始闹别扭。凡恩将孩子往上托了托……这时候,突然嗅到一股烟味。
可能是凡恩不把莫克拿掉让她感到不耐,她两手抓着凡恩颈窝,身子往后倒,放声大哭,不管轻摇或小声斥责,都止不住她的哭声。
据说这个组织早在神灵仍以飞鹿之姿现身于世上时就已存在,编入「独角」的男人们必须立誓,若逢战事,必须成为氏族之盾,誓死守护;相对的,他们也获准不受氏族的规则所限。就算是因故遭到流放、远离故乡的外地人,只要有意加入「独角」,就能被接纳为氏族的一员——正因为有这样的组织,氏族长老们才会想到打造抗战队这个方法吧。
「独角」是由一群脱离寻常生活的男人们所构成的战士团。
那声音带有边境民族特有的口音,或许因为如此,听起来就像伙伴,让凡恩心头一惊;不过仔细一听,语尾有北部地方特有的轻重音。他重整心情,决定装做没听到,快步往前走。
东乎瑠送往阿卡法的移住民中,有些人虽然来到异乡,但还是想保有东乎瑠人的纯粹,因而建立起单纯由移住民组成的聚落和城镇;不过也有很多人跟阿卡法人通婚,就此落地生根。尤其在北方,这种人特别多,年轻一辈中有不少人同时流着两种民族的血液。这年轻人或许也是混交民。
如何管理征服地的民族,跟帝国的边境统治有很深的关系,而属州的旧统治者参与其中,只会衍生种种问题。
他想确认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在这片树林后方,是不是真的有一片长满青苔的岩石和凹处……
苍郁茂密的树叶替他们挡了雨,所以没怎么淋湿。凡恩先解开背巾放下孩子,脱下自己身上的连帽莫克(披风),重新背好孩子后,再披在最外面。
年轻人发现凡恩的手放在腰际的刀鞘上,眼里露出怯色。
凡恩绕过树林,一踏入岩石凹处,年轻人那张火光照耀下的苍白脸孔立刻露出诧异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现身眼前的,竟然是个揹着小孩的男人吧。
(……看来我也疯了啊。)
有时必须深入连马匹都无法自由行走的险峻土迦山区或森林、逼近敌军,跨上能在山地战发挥惊人力量的飞鹿,反覆执行最擅长的突击……
总之,成为飞鹿骑士的人,必须立誓为了荣耀伙伴的生命而燃烧自己,善终此生。
从浓密林荫后或险峻山崖边突然现身的「飞鹿骑士」,已让恐惧深植东乎瑠军士兵心中,有段时间甚至感觉到东乎瑠军有考虑撤退的迹象。
然而,散落于土迦山地的各氏族尽管说的是阿卡法语,面对穆可尼亚等外敌侵略时,也以「阿卡法人」的身份作战,但终究不是阿卡法人。大家本来都是臣服于阿卡法王,以换取宽松自治权的独立民,因此阿卡法王国成为帝国属州后也一样,土迦山地的人们并没有被视为帝国属州的平民。
那年轻人身上穿着驯鹿毛皮制成的衣服,一身北方民族的装扮;但说来奇怪,从火光微微映照着的那张脸上,却难以办别他来自何方。
凡恩忍不住停下脚步。
他虽挂心故乡现在变得如何,不过正因为过去战功彪炳,东乎瑠军中一定有人对他恨之入骨,回到故乡很有可能被抓;再说,他也不想做出不利于氏族同胞的事。
连小孩子都知道,跟强大的东乎瑠帝国对抗丝毫没有胜算;不过大家也很清楚,边境小氏族若是毫不抵抗、乖乖服从,就会遭受等同奴隶的待遇。
真奇怪。
尽管没有任何确切的把握,总之只能先去探探再说。
「拜托,不要走!救救我!我脚扭伤,走不动了!」
氏族长和其他男人并非等闲之辈,想必不会让「独角」的死白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们的牺牲也一定会留给氏族甜美的果实吧。
(反正……)
位于阿卡法领土最西边的土迦山地,是阿卡法王国被东乎瑠帝国逐步蚕食鲸吞的最后一波目标。
巨大云杉的树荫下,有三块长了青苔的岩石。
「欧恰,捏格!捏格啊啊!」
这项策略的王牌,就是人称「独角」的战士,他们勇敢打毫无胜算的仗,作用犹如敢死队。
让东乎瑠军知道这里有一群高唱「彻底抵抗」的勇猛战士、有一群不能轻易控制的氏族;也让他们知道,如果将这支抗战队纳入己方,不失为可用的战士,只要再提出可接受的条件,说不定就能成为东乎瑠麾下守护西方前线的尖兵。
不过是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味道,他就知道这是烤猪肉,连烧烤的火堆、在哪里烧烤,都仿佛历历在目。
凡恩无奈地对孩子说话时,听到隔着树林传来的细小声音。
反正不痛,凡恩也就由她去,而那小小手指的触碰唤醒了遥远的记忆,让他胸口一阵刺痛。
岩石后方的凹处,有位年轻人背倚着石头、双脚伸直坐在地上。他面色惨白,看来似乎已经筋疲力尽,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总之,先到卡山吧。)
因为战祸和流行病失去家人,颠沛流离,最后寄身甘萨氏族的男人们前仆后继而来,不但使得「独角」战士人数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也让氏族长老们的策略得以实现。
为了压抑住那些即将甦醒的回忆,凡恩把思绪拉回来,开始盘算往后的计划。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心里还没有明确的打算。
不过,如果要死,他希望死时能面朝妻儿所在的方向。
卡山有座祈宫,祭祀着各地人民所信仰的不同神祇。那里的神官或许可以帮帮失去父母的这孩子。
「怎么?肚子饿了吗?」
阿卡法王国聪明地对东乎瑠帝国展现恭顺态度,已在帝国中取得一定地位,因此阿卡法人也得以用帝国属州平民的身份,过着正常生活。
当时凡恩心里浮现的念头是,终于有个完美的借口,可以动身前往妻儿等待的地方。
(……难道是混交民?)
生者永远无从得知是否真有「常春之地」的存在。
卡山是个大商城。
自从接受氏族长请求的那天起,凡恩便率领着与他一样怀抱绝望的男人们,投身漫长的征战生涯。
他们的抵抗终于奏效,东乎瑠对氏族长老们提出了有利的停战条件。
东乎瑠帝国刻意将下层民带离故土,让他们移居到远方的征服地。假如不能像阿卡法人一样以平民身份归化,而是被视为下层民纳入东乎瑠帝国,就必须离乡背井,到陌生的异乡过着艰困生活。
最讽刺的是,不管在库许纳河畔或阿卡法盐矿,这样的他都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也不知为什么,他很笃定那男子只有只身一人,而且年纪还很轻。他觉得嗅到烟味时浮现脑中的光景,宛如亲眼见到般真切确实。
他身旁虽然有一辆阿卡法北方游牧民族常用的驯鹿货车,却没看见拉车的驯鹿。
双方还在交涉时,「独角」也称职地扮演了不听从族长命令,高喊「彻底抗战」而遭到孤立的疯狂战士,最后终于在库许纳河畔展开激战,达成使命,壮烈牺牲。
「欧恰,咚咚?」
心爱的家人已经前往「常春之地」。如果是因为疾病、灾祸、年老而离开人世,一定会受到那里温暖相迎;但若是一个正值盛年的人整天悲叹度日,甚至自我了结,绝不可能受到欢迎。
「喂喂喂,妳怎么哭成这样呢?」
失去了父母、祖父母和兄长,连妻儿都已经不在世上。长久以来,他始终活得像是只剩一口气的空壳。
(那里的我早已是个死人了。)
哭声大到连鸟儿都受惊飞走,老鼠也惊慌地在草丛中窜逃。
违背这个誓约、屈服于绝望的胆小自杀者,永远,永远,都只能不断走在白昼之路。
他正想避开这个方向,寻找兽道,孩子却突然哭了起来。
「……有谁在吗?」
土迦山地位于阿卡法西方的边境,长久以来一直苦于来自西方的侵略。侵略者不仅带来战乱,还会带来疾病。尤其是这十几年来,流行病频传,有些弱小氏族甚至因此丧失大半成员。
这场抗战已持续将近两年。
(……好吧,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一名年轻男子在长着青苔的岩石后方凹处独自生着火堆……这光景瞬间闪过脑中,又很快消失。
过去曾经是阿卡法王国的首都,现在则是治理阿卡法的东乎瑠王幡侯的领都城。凡恩去过两次,对那地方还算熟,在这三教九流往来频繁的交易都市里,应该可以听到最新的消息,说不定也能找到工作机会。
接着,他拨开草丛,往发出焚火气味的方向走近。
小小的手扯着他的耳垂,凡恩苦笑着。
不过一股莫名的犹豫拉住了凡恩的脚步。
(还得替这小家伙找到养父母才行呢!)
火堆上烤着成串的肉,烧得滋滋作响。
不是东乎瑠语,是阿卡法语。
「如果有谁在的话,拜托帮帮我吧!」
眼睛细长、鼻子扁平。这长相是标准的东乎瑠人。
历经漫长岁月,东乎瑠帝国逐步推动对属州——也就是阿卡法领土的管理,到了最后一步,正式着手进行土迦山地平定计划时,阿卡法王派遣使者告诉各氏族,若能在这个阶段向东乎瑠皇帝表示恭顺,阿卡法王将会尽力阻止东乎瑠军队进军,并且和东乎瑠沟通,保障氏族民的人身安全。
背上揹着孩子,单手拿着弓箭、箭筒和行李,再挂上刀,一点也不觉得吃力。
问题是,就算想逃,西边还耸立着远比东乎瑠更残忍的穆可尼亚王国。
凡恩对附近的地理状况大致有概念。
如果东乎瑠愿意承认这支熟知当地风土,又具备足以抵挡穆可尼亚王国的国境防卫战力,或许这个氏族还能继续留在故土生活……
从刚刚开始就觉得天色有点阴暗,果然,一过中午便下起小雨。
这种森林里有很多盗贼,先是假意求助,等到哪个老好人毫无戒心地靠近,再杀人抢劫。这是稀松平常的事。
「……别、别杀我。」
他嘴唇发抖,不住地想往后退。
凡恩看到年轻人脸颊上的刺青,心想他应该已经行过成人礼了吧。看似东乎瑠人的扁平轮廓,脸颊上却出现阿卡法北方民族仪式的痕迹,实在有种奇妙的冲突感;而这种冲突感虽然教人觉得有些哀伤,却不令人讨厌。
凡恩谨慎地环视周围,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怎么扭伤的?」
凡恩平静地开口探问。
年轻人眨了眨眼,脸上终于慢慢恢复血色。
「……因、因为山犬。」
年轻人嗫嚅着,连嘴唇都被口水沾湿。接着,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话说从头。
「我到卡山去批发毛皮……这是三天前的事……因为平常走的路被倒下的树木挡住,所以换了一条没走过的路,没想到绕了一大圈,天也黑了,我只好在这里露宿。过了大半夜吧,一群跟黑水一样的山犬突然出现……」
他仓皇跳上货车、躲在里面,幸好山犬没发现,就这样绕过,不过系在树干上的飞鹿吓得在周围绕来绕去,脖子还被皮绳缠住。
「我本来想替牠解开,但牠完全不听我的话;好不容易解开后,我竟然被牠拖倒在地上,牠就逃走了……」
就是在那时候扭伤了脚、无法走路。只好露宿在此,等待有人经过伸出援手。
「本来以为出入盐矿的人应该会经过这附近,但是三天来没看到半个人影,我正以为没救了,心里好害怕……」
年轻人说着,脸上浮现的仍是青涩的表情,完全不像已经举行过成人礼的样子。
凡恩低着头,静静看了这年轻人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向系着飞鹿的那棵树。
至于凡恩背上的孩子,不知是对眼前全新的状况感到疑惑,还是因为转移了注意力不再觉得无聊,刚刚震天价响的哭声早在不知不觉中停下,现在看来心情极好,啧、啧地打着舌头。
凡恩抚摸着被系绳磨平的树干,回头对年轻人说:
「你刚刚说,系在树上的是飞鹿对吧?我以为北方民族只养驯鹿。」
年轻人露出狐疑的眼神。
凡恩瞄了瞄因为怕淋湿而放在货车下的弓箭。
凡恩正这么想的时候,雨声突然变大。
「你抱着。」
(说到这个……)
「真是太感谢了……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等到视线习惯后,他渐渐看出鹿蹄踏在落叶上的隐约形状。刚刚站在这里时,也发现有飞鹿的尿味。飞鹿受到惊吓时,会一边撒尿一边逃跑。而在故乡时,他也会让狗透过味道去追鹿。
「啊?这……」
「……你刚刚说飞鹿不好养。」
他也知道,这不是新的味道。不仅如此,观察蜗牛经过后留下的银色痕迹,可以明显感觉到那味道的痕迹断断续续地在地面上延续。
「一起吃吧。」
年轻人讶异地看着凡恩。
「当然可以。」
看凡恩没回答,年轻人叹了一口气。
「货车里有遮雨布,但是我站不起来……」
凡恩清脆地甩了一下牵绳,沉稳地说道:
「你的飞鹿……」
年轻人一边笑着,一边把发姆拿远。
「……雨变大了。」
凡恩不禁露出微笑。确实,要驾驭飞鹿是有特殊诀窍的。只懂驯鹿的人根本无法胜任。
凡恩看着火焰回答。
「卡山的毛皮批发商?替你介绍?你是猎人吗?」
(不要放弃你自己。)
飞鹿跟大鹿很像。雄飞鹿的体型比公的大鹿小;不过雌飞鹿长大后,体型却跟母的大鹿差不多,而且也能生下大鹿的孩子。拿故乡土迦山地来说,还有人故意让飞鹿和大鹿交配,生下体格较好的飞鹿。
但不管怎么样,应该都还没走远。只要走到看得见牠的地方,就有办法带牠回来。
凡恩看着烦恼的年轻人,不由得泛起微笑——这年轻人不错,懂得瞻前顾后。
年轻人停下伸向猪肉串的手,不解地看着凡恩。
「如果我把你的飞鹿找回来,能不能介绍我认识卡山的毛皮批发商?」
三个人在这场倾盆大雨中肩并着肩,吃着火烤发姆和干酪,还在烤得又软又香的猪肉上撒了盐吃。从盐矿带出来的干酪是牛奶做的,并不难吃,但对凡恩来说,滋味稍嫌不够浓郁。
年轻人讶异地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是吗?」
这种想像并没有让任何人觉得不安——因为飞鹿跟马或驯鹿完全不一样。短短一两年是不可能培养出飞鹿骑士的。
鼻腔深处靠近眉头的地方,好像有堵类似挡墙的东西。
飞鹿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忘记自己的朋友。
凡恩也笑了。他先给孩子一片还没烤过的发姆。大概是肚子饿了吧,只见这小鬼津津有味地啃着。
「总之,我先去找飞鹿。能帮我看着这小鬼吗?」
自己身上发生了些变化。
(说不定现在我们的人也正在帮忙呢。)
「啊?喔,叫野丫头。是我爸取的名字,因为牠是头脾气很大的母鹿。」
年轻人抱着孩子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老练。凡恩从货车里拿出小型帐篷用的防水布,利用货车和岩石搭起勉强够三个人躲雨的空间。
以前的奥克巴也跟凡恩所属的氏族一样,属于飞鹿游牧民族,但他们很早就屈服于东乎瑠,成为农奴散居各地。
年轻人看着那孩子,不禁扬起眉。
凡恩兀自微笑着——这声音让他无比怀念。
一旦离开建立起深厚情感的伙伴,牠们也是很容易寂寞孤单的家伙。用鼻子抵着对方的背是种亲密的表现,既然那么频繁地做出这种动作,表示野丫头一定很依赖这年轻人。
「飞鹿的奶能喝吗?」
灰色森林里,雨安静地下着,凡恩呆站了一会儿,试图缓和渐渐急促的心跳。
很久以前曾听过风声,隔一座山的奥克巴氏族好像收集了大量飞鹿,送到阿卡法。
「我的背?嗯,偶尔会啊。有时会突然从后面推我,害我差点跌倒,真是头痛。牠以前不会这样的啊,老是学一些坏习惯。」
他可能是突然想到自己对这个一起躲雨的人几乎一无所知。对驯鹿游牧民族来说,毛皮批发商是重要的交易对象。他一定是担心,万一随便介绍来路不明的人给毛皮批发商,之后会带来麻烦吧。
他坐在抱着孩子的年轻人身边,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发姆和干酪。
——不要放弃自己。
「野丫头会不会用鼻子抵着你的背?」
年轻人惊讶地看着凡恩。
从刚刚的声音听来,野丫头可能受发情的雄性大鹿气味吸引,也跟着发情,正在森林里迷途徘徊吧。
打在防水布上的雨声不曾停歇,在雨声的间隙中,还可以听到从森林深处传来的「咻喔」声。
凡恩露出微笑。
「感激不尽。我的食物也放在货车的篮子里,不过从昨天开始就痛到完全站不起来,只能吃事先拿出来的肉。也吃吃我烤的肉吧。今年橡实长得不错,山猪肉很好吃呢。」
「毛皮批发商的事,到卡山的路上再慢慢考虑吧。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去卡山。看你的脚,一个人也回不去,我跟你一起到城门口吧。」
「你住的地方可能不一样吧,我们那边在前年年底接到上头的命令,说是增加飞鹿代替驯鹿的话,可以减税,所以大家都急着到土迦山地捕飞鹿;但是飞鹿这种动物脾气暴烈又不好养,很难驾驭,大家都说,减那么一点点税根本划不来。本来以为鹿应该很听话,结果根本不是嘛!」
「嗯,你这么说也对啦,可是……」
凡恩不禁闭上眼睛,紧握住手上的皮绳。
不过年轻人说得没错,刚刚听到的并不是大鹿的声音。
蜕皮之后,自己会不会像破茧而出的蝴蝶奋力张开湿濡的翅膀那样,露出闪亮、光鲜的全新面貌?
如果这道挡墙完全开启,让气味一口气冲到脑袋后方,就能在瞬间转换为视觉——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有种蜕去完整一层皮的感觉。
「这孩子精神真好。」
离开焚火堆,凡恩走到原本系着飞鹿的树下,蹲下来盯着湿掉的落叶。
「声音也大。」
凡恩突然开口。接着又问:
年轻人低声说着,连忙把木柴塞到马车下,以免弄湿;同时还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凡恩。
年轻人一惊,停下动作,望向雨中的森林。
脑中盘旋着这些念头时,耳朵深处响起一个尖锐声音。
「……喂喂喂。」
「牠挤得出奶吗?」
一想到这里,凡恩内心深处反而有些小小的不确定感。尽管是发情期,但飞鹿的尿散发出的味道并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逃走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为什么味道还这么明显?
干酪融化后,他将覆上一层油亮光泽的发姆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接过,向他点了点头,不过马上就有一只小手从下面伸过来,差点就把发姆抢走。
飞鹿是种用情至深的动物,远超乎年轻人的想像。
凡恩用小刀切开发姆,摆上干酪。然后拿小刀刺穿放上干酪的发姆,放在火上烤。
「驯鹿奶比牛奶来得浓郁好喝,不过飞鹿奶更浓更香。飞鹿奶做的干酪真的很好吃呢。」
凡恩把吃完的肉串叉进土里,拍拍膝盖站了起来。接着他捡起放在货车下的皮制牵绳。
「也有妳的份,别急。」
年轻人躲开凡恩的视线,低下头,好像在考虑什么。
因为现在心里还有些犹疑,所以鼻腔后方的挡墙还没有完全打开。如果缝隙再大一些,会变得如何……
他问道,年轻人眼睛一亮,点点头。
凡恩苦笑着。刚刚那阵发自丹田的洪亮哭声,听起来完全不像女孩子。
凡恩轻声开口。
「靠打猎为生的技术是有的,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我现在回不了故乡,正想去卡山找工作糊口。毛皮批发商对附近猎场的权利或规矩应该很熟吧?不过他们对地盘很敏感,突然有个来历不明的生面孔找上门来,应该没人会理我。」
凡恩抚着下巴。
阿卡法的森林里,有比人高出许多、极巨大的鹿。在秋天这个时期,壮年公鹿会顶着一头华丽的角,母鹿则会奋力发出类似湿润号角的尖锐声音,呼唤公鹿。
「那是什么?不会是大鹿的叫声吧?」
但现在可是鹿的恋爱季节。
年轻人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
六 恋爱仪式
「咦?可以是可以……」
离开遮雨处,从树叶上滴落的雨水没多久就打湿了凡恩全身。雨水很冷,但他并不在意。
他隐约感觉到这些变化始于那天晚上,但他不敢去想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明明很害怕,身体深处却有奇妙的快感在鼓动。搔痒般的灼热感,渐渐在肌肤上扩散。
大家都确信,这只是一时兴起,用不了多久,东乎瑠就会知难而退。不过,看来东乎瑠似乎远比想像中更认真在培养飞鹿兵团。
「你不知道吗?」
当凡恩跟「独角」的兄弟们从那些留在土迦山麓当农奴的奥克巴人口中,听说奥克巴人奉东乎瑠军之命,要把飞鹿送到阿卡法时,大伙还大笑了一番:「东乎瑠那些家伙吃了我们这么多苦头,所以现在他们也想骑飞鹿了吗?」
「叫什么名字?」
凡恩放下背上的小家伙,交给年轻人。
凡恩噗嗤一笑。然后安静了一阵子,才缓缓开口:
这里并不是野丫头的故乡,也不是飞鹿平时栖息的森林。即使是母鹿,也无法混入其他飞鹿群中。如果是其他季节,只要等到山犬的气味消失,就算放着不管,牠应该也会自动回到年轻人在的火堆那里。
有个声音在对他说话。告诉他不能委身于这种奇妙的感觉中。不能完全交出自己。
(可是……)
心底又听见另一个平静的声音。「这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那声音说。
凡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慢慢张开眼睛。
被雨水沾湿的树木和泥土气味渗入,缓缓搅散脑中停止流动的那片浑沌。
凡恩叹了一口气。
(把飞鹿带回来。)
追踪看不见的味道痕迹,把飞鹿带回来。把眼前的事做好。自然而然,就算不愿意,也能渐渐看到崭新的自己究竟是何种姿态。
大概因为心情平静了许多,感觉味道比刚刚更清晰了。
他循着味道往前追去,深入林木之间,就在火堆亮光几乎完全消失的地方,凡恩看见一滩泛着淡粉红色的小水洼——那是大鹿公鹿撒尿的痕迹。
周围的泥泞也印着几个飞鹿蹄印。
(这骚女孩,完全迷上人家了。)
他感觉相隔不远的前方树林里,似乎有鹿的踪迹。可以听见亢奋的呼吸声和鹿蹄打在草地上的闷钝声。
当声音交杂着味道同时出现,一幅光景清晰地出现在脑中,仿佛近在眼前。
凡恩闭上眼睛,凝视着声响和味道带来的画面。
两头大鹿正在对峙。看来是正值壮年的公鹿。牠们将一头盛放飞扬的扁平角放低,正在用呼吸威吓对方。两只鹿的另一边还有只体型较瘦的鹿。是头母飞鹿。牠的鼻孔大张,正在嗅闻面前公鹿的气味。
凡恩张开眼睛,蹑手蹑脚地往前走。
他缓慢前进,从树荫后方探出头来,眼前出现的一切跟刚刚脑中浮现的光景几乎一模一样。
大鹿巨大的身体激烈地对撞。
透过地面传来的低沉声响、角与角的撞击声、「嗡嗡」的回音。牠们不断用角互撞,以庞大的身躯互相推挤。
「如果牠真的怀了小鹿,一定要让牠健康生下来——但是我们没有人替飞鹿接生过,而且牠怀的是大鹿的小孩,应该很难生吧?」
「如果缴了税之后,还想留下一点糊口的收入,就必须增加飞鹿的数量;但不知为什么,牠们就是不生小鹿。根本不交配。」
不知何时,年轻人眼中露出了恳求的目光。
其中一头公鹿的角被对方猛然一压,身体失去平衡,脸就这么压到地面。尽管如此,那头公鹿依然没有放弃,拚命奋战,不过力量相差太大,终究无法取胜。
马苏是由几个家族构成的极小氏族,而且又住在地势险峻的深山,就连东乎瑠帝国也没有特地派兵统治,完全放任不管。交易毛皮和肉类时,也多半透过邻近氏族为仲介,很少亲自下山。所以凡恩这个谎应该不太容易被拆穿。
凡恩点点头,把事先编好的那一套身世简单告诉他。
「是吗。叫名字也行,不过最好也学一下打舌的方法。」
年轻人沉默着,呆呆地盯着火堆好一会儿。孩子躺在他怀抱里,呼吸平稳,睡得很安详。只剩下飞鹿吃草、柴火燃烧的声音响遍黄昏的森林。
年轻人终于望向凡恩,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漫长的睡梦中甦醒一样。
说着,他慌慌张张地伸出手。
「马苏?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还有这种氏族。」
「我是可以把你介绍给毛皮批发商,但如果你想找工作的话,我或许能帮上忙。」
凡恩轻抚着飞鹿不断钻进他腋下磨擦的鼻子,将牠系在树下。凡恩打着舌头,发出「匹奇、匹奇」的声音,飞鹿也抖着鼻尖,发出类似的声音。
凡恩在火堆上暖着冷透的双手,露出微笑。
「不久前,我们那里流行着很严重的传染病,我哥也染了病,再加上父亲的腰原本就不好,所以我才得一个人去批发毛皮和肉……」
那头公鹿拖着脚离开,但胜者并没有追上前,只是从容地看着落败者消失。
「……野丫头!你、你是怎么找……」
「拜托你。我们不能失去野丫头——父亲那边我会努力说服他的,你愿意来吗?」
凡恩握住那只伸出的手,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年轻人。
年轻人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年轻人舔了舔嘴唇,说道:
凡恩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谢意。
「这样的话,如果有你在的话,我真的比较放心。」
凡恩点点头。
「可以。虽然生产的过程很辛苦,但如果顺利分娩,就可以生下相当强壮的小鹿。」
「嗯,对啊。」
「这只野丫头,明年就会生下大鹿的孩子了。」
年轻人垂下眼看着火堆,好像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凡恩。
年轻人一脸茫然,摇摇头。
「我叫多马。多马•悠•欧基(意为欧基氏族的多马)。」
凡恩挑挑眉。年轻人虽然略显犹豫,仍然接着说:
「飞鹿能跟大鹿交配吗?」
「南方那女人带来的孩子。女人生了一场病,很快就死了。」
「不知道,把这家伙卖给我的奥克巴氏族大叔说,要叫牠名字,所以我向来都叫牠名字。」
看着这片光之织锦,凡恩突然想起漂在故乡溪流上的落叶。
雨停了,几道夕阳余晖洒在森林里。
「你知道可以用打舌的声音来呼唤飞鹿吗?」
「……啊?」
「我是马苏族的人,靠放牧和猎飞鹿为生,因为迷上来自南方的女人,跟妻子分开了。其实就是因为这无聊的理由才沦落到这里的。」
凡恩简短回答。年轻人眨了眨眼,没再继续追问。
「是啊,因为非常小,所以这一带的人可能没听过吧……要是不相信,你可以问问奥克巴氏族那些人,他们应该知道。」
年轻人说着说着,似乎也下定了决心,眼里浮现出坚定的神采。
「听你讲话的语尾,你应该是土迦山地的人吧?」
年轻人用手指摩挲着涨红的脸颊。
「……那,这孩子呢?」
年轻人说得口沫横飞,说完,有点羞涩地笑了。
「当然,最后还是得看我父亲怎么决定啦。就算我带你回去,要是他不同意的话也没办法;不过对我来说,如果你能来,我会很高兴……」
「对不起。我只要一急,说起话来就语无伦次。总之,我想请你到我家来。我们属于很小的氏族,也很穷,不过至少够你和这孩子温饱。」
凡恩静静看着胜者和飞鹿在这金色光芒中展开的恋爱仪式。
凡恩带着飞鹿回到焚火堆,年轻人半张着嘴瞪大了眼睛。
传承生命——只因为这个目的,巨大的公鹿们使出浑身解数,奋力冲撞。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带着透明感的黄昏光线把草地染成一片金色。
年轻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安顿好飞鹿后,凡恩在火堆边坐下。
「真的多亏你替我找回野丫头。谢谢。」
年轻人看了野丫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