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平穩日子的背後
《女神異聞錄3》 · 藤原健市 · 1.5萬 字
「呃,你是叫乾小弟對吧。是我啦,我啊。」
——我啦我地這麼說着,你是誰?
——真是個喜歡裝熟的人呢。
這就是天田乾與和泉這名男人重逢時,所抱有的印象。
兩人的重逢是種偶然。
對於過着宿舍生活的天田來說,可以稱爲親人的人現在都在遠方。
即使是在暑假,天田也沒有老家可回,認爲在等同空無一人的小學部宿舍過生活應該會很寂寞,在學園理事長的考量下,他被送到了在暑假期間也有學生留着的月光館學園巖戶臺分舍接受照顧,但那裏是高中部的宿舍。
雖說同樣是月光館學園的學生,天田卻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即使不適應也是當然的。
在巖戶臺分舍找不到地方好待,傍晚時,天田漫無目的地出門去散了步。他便是在這時候偶然與和泉相遇,並且被對方叫住的。
幾年前,天田的母親曾經救了滿身是血地倒在路上的和泉。
讓天田母親包紮過傷勢,獲救幾天之後,和泉留下一張字條便消失了,字條上面只草草寫着「感謝您搭救。這份恩情我不會忘記」。
那時仍是孩子——雖然現在也還是個小孩——對於天田來說,滿身是血的和泉只是個讓他感到恐怖的存在,連話都沒有好好說過。
所以,被叫住的時候,天田並沒有馬上回想起來。
「你媽媽還好嗎?我一直在想,要找一天去和她說謝謝。」
被對方這麼一說,天田總算纔回想起和泉,以及「那個夜晚」的事情。
想忘也忘不了的惡夢夜晚。
夜空染作綠色,電視沒有畫面,時鐘則停了下來。
天田想起那個被怪物撞進家裏,並且壓扁了一切的夜晚。
「我媽媽死掉了——她是被人殺掉的。」
天田這麼告訴和泉,是在十天之前。
人煙稀少的神社境內,兩兩坐在長椅上,將車站前的漢堡店紙袋當禮物交給天田後,和泉說出不得了的話。
但和泉在今天有了聯絡,說是想要見個面,天田與他指定好碰頭的地點,並來到巖戶臺的神社。
將還帶有餘溫的紙袋放到旁邊,天田反問和泉。
像是想這麼說出口,警察如此對天田說道。
嫌麻煩似地,那名警察嘀咕。這件事天田永遠也忘不了。
——是某個人在操縱着那個怪物。
反正也不會有什麼聯絡吧。他一邊想着。
「——嗯?你說的是認真的嗎?」
「聽好了,這是一場交通事故。你家是被酒醉駕車的司機開車撞進去的。」
因爲和泉表示自己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天田告訴了對方自己的聯絡方式。
「竟然拜託殺手來幫媽媽報仇——你到底在想什麼,和泉先生?」
交通事故,天田母親的死是這麼受到處理的。
騙人!那都是你們編的!
握緊雙手,天田瞪向了地面。
即使這樣主張也沒用。
如果天田沒聽錯的話,和泉的確是這麼說的。
認爲這番話太過愚蠢,天田找不到話來接,而和泉則以一臉正經的表情朝着他開口。
傷腦筋,這孩子不會是在作夢吧。
我要親手殺了他天田緊握拳頭的力道越來越強。
儘管警察沒有這麼說出口,但他們不會對媽媽的死做更多的搜查了,這一點即使是年紀尚小、就讀於小學中年級的天田也知道。
「你還問我在想什麼,當然是報仇啊。那時候你也看到了吧,你媽媽根本不是因爲交通事故而死的。」
和泉在網路上找到專門接受委託,並且幫人報仇的網站。他在網站上做了委託,要站主幫天田的母親報仇,而對方也答應了。
突然感覺到空虛,天田找不着地方抒發的憤怒平息了下來。
——我有看到。我看到來路不明的怪物,把我家壓爛了。
天田沒有看得很清楚,但對方是個年紀約爲高中生的男性。
——對啊。纔沒有發生什麼交通事故。
我纔沒有說謊。我有看到,我看得很清楚。
天田是這麼認爲的。所以,他乾脆不將怪物的事說給和泉知道。
即使重複大喊,也沒有用。
——反正這個人根本也不相信我。
天田猛然抬起臉。他將胸中的不平宣泄到了並非熟識的和泉身上。
「造成事故的車子以及在事故中死亡的駕駛,我們都已經做過確認了。」
和泉突然用手掌拍了天田的背。簡直就像在安撫幼兒那般。
天田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時刻是傍晚。接近日落時分,斜陽將視野染成了微微的硃紅色。
「可是誰都不願意相信我!那明明就不是事故!」
——那到底是誰?
「你講的事情纔是編的吧。」
——被我找到的話,絕對不會讓他繼續活下去。
「小孩子不要擺出那種想不開的表情啦。」
從那個男人身上,突然就冒出了輪廓像是馬匹的巨大怪物。
天田只有將母親被殺的結果告訴對方而已。
天田想起當他說出事情經過時,警察是怎麼應對自己的。
「——即使只是個小學生,我也很忙的,沒空聽你講那種玩笑。」
這是騙人的。天田在全都是高中生的宿舍裏找不到自己可以待的地方,而這個城鎮裏也沒有鄉親近的朋友,對他來說,暑假只是段又閒又無聊的時光。
天田從和泉面前別過了臉。將視線落到了腳下,他竊竊私語。
「幫人報仇?那種網站一定是騙人的。拿走錢之後就不會有消息了啦。你是笨蛋嗎?怎麼會被那種地方騙——」
說出口之後,天田才注意到自己講得太過分了。
長椅發出咯嘰一聲,和泉站起身。他繞到天田前面並且蹲了下來。
「就算其他人不信,我也相信你。所以你不用跟我嘔氣。」
「我纔沒有嘔氣!」
怒吼出來,天田瞪視和泉。
從蓋到鼻樑上的前發問所看見的和泉眼神,是真摯的。
天田失去了聲音。他並沒有愚蠢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對和泉多做責難。
「也是啦,你會覺得沒辦法相信我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相信你的部份是可以隨我高興的吧?如果這樣你還是覺得不行的話……要怎麼說纔好呢……」
朝着開始煩惱起來的和泉看了一會,天田開口。
「即使是這個樣子,只要有人願意相信我媽媽不是遇到事故才死的就好了,我現在真的很開心。」
這是真心話。有人願意相信被警察認定爲謊言的事實。對天田來說,這就是一項救贖。
雖然還沒有到能信任和泉的程度,但至少,天田覺得他不是個壞人。
——這種人應該很容易受騙吧。
天田唉地嘆了一聲出來。他重新以親切的口吻爲和泉提出意見。
「但是呢,我還是覺得那個網站是騙人的。那種像是電影裏纔會演的事情,不可能出現在我們身邊啦。」
「不,那纔不是騙人的。」
——反正這個人根本找不到犯人吧。
站起身子之後,他開始慌慌張張地一邊比手畫腳,一邊向天田解釋。
「先不管錢的事情——你是以什麼作根據,才覺得他們可以信任的?未免也太粗心大意了吧,你這個樣子。」
「等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我只是賴在真希小姐旁邊而已,喫的住的也全都是靠她在打點,像我這個樣子,根本沒辦法成爲她的支柱嘛。雖然紗耶是很喜歡我啦,可是要我當她的爸爸的話,八成也什麼都做不好,那樣是行不通的啦。看到我這個樣子,你應該也懂吧?」
這樣啊,和泉露出困惑的表情。
「幫人報仇的那個網站是可以信任的。啊,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是我自己擅自去委託的,我完全沒有給你添麻煩的打算,你可以安心。」
「……粗心大意啊……我也被那傢伙這樣說過呢。我看起來真的那麼讓人擔心嗎?」
「真希小姐也常這樣說呢。說我總是粗心大意的。」
用着宛如打從心裏相信的表情,和泉說道。
「——這個啊,大人也有大人在煩惱的事情嘛。」
沉默降臨在神社境內,只有暮蟬寂蓼地啼鳴着。
「——我沒有問這麼多的意思就是了。」
「總而言之,報仇的事情就交給我。有什麼進展的話,我會再跟你聯絡。」
那名女性有小孩,而和泉是喜歡對方的。
鸚鵡學話般地,天田重複了這個沒聽過的名字。
和泉的臉稍稍紅了起來。
和泉的氣氛露骨地改變了。
唉,天田又嘆息出來。
「喔。」曖昧地答過腔,天田重新體認到,對方實在是個粗心大意的人。
「是你的女朋友嗎?」
「真希小姐?」
「……………………沒有沒有,我跟他們纔不認識呢。」
「套我話?你太卑鄙了吧,乾小弟。」
若是能找到犯人,天田想用自己的手來報仇。這是他的願望。
「…………我不期待就是了。」
和泉和女性住在一起。並且在經濟上依靠着那名女性。
「是什麼事?」
「可是,如果真的找到了犯人的話,可以告訴我對方是誰嗎?」
「我覺得你好像不相信我……算了。比起這些,我更在意一件事情。」
懂嗎?和泉加重語氣和對方強調。
從和泉等於在暴露自己底細的話中,天田瞭解到了這些。
「總而言之,報仇的部分那些傢伙會幫你做到徹底的啦,別擔心。」
「對啊,很讓人擔心呢。連只是小學生的我,也會覺得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和泉眨着眼苦笑出來。
和泉對天田搖頭。不讓對方有機會追問,他又補上一句。
「不行,我不能告訴你。」
「我連套都沒有套啊。」
「找到犯人之後,你是想自己跑去報仇對不對?這樣不可以,我纔不會讓你揹負上這種罪孽。」
「……怎麼會,我纔不會去找犯人報仇。」
一邊懷疑着事情大概會以徒勞無功收場,天田還是這麼拜託了和泉。
「和泉先生,從剛纔聽到現在,我覺得你好像和幫人復仇的網站站主認識。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不要和那麼危險的人扯上關係會比較好喔。」
天田照着自己所想的說了出來。
曖昧含糊地答了話,和泉把視線別到老遠。
——真是個好懂的人呢。
反而不再多做追究,天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啊,謝謝你帶來的東西。」
天田把差點忘記的漢堡店紙袋拿到手上。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天田瞄了一下紙袋中的內容。裏頭裝的是給小孩子喫的兒童餐,而卡通人物的廉價玩具則擺在最上面。
「……別把我當小孩子啦。」
和泉輕輕敲了苦笑着的天田的頭。
「說什麼傻話,你要趁還可以被人當小孩對待的時候,儘量去享受纔對。這樣子絕對比較划算。再說,就算不想變成大人,人到最後還不是會自己長大。」
「和泉先生你給人的感覺就不像大人啊。」
從天田眼中看來,和泉應該接近二十歲左右。有些人在這個年齡是會主張自己已經變成大人了,但也有人會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以這個歲數來講,其實都是理所當然的。
「也是啦……大人啊。可以變成人人的話,我也想啊……」
不知道爲什麼,和泉吞吞吐吐了起來。這讓天田覺得很奇怪。
「剛纔講到女朋友的時候,你自己不是說過,那是大人的事情嗎?」
天田沒有挑人毛病的意思,但還是不小心講出了口。
「——是這樣嗎?那你就這樣想吧。」
露出奇妙而不自然的笑容後,和泉離開天田身邊。
「那麼,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即使不是報仇的事情,想聯絡我的時候你都不用客氣。只要是能做到的事,我都會幫你。」
一邊揮着手,和泉離開了。
手中還抱着裝有漢堡的紙袋,天田在原地站了一會。
天田開始在擔心,自己剛纔低喃出口的話有沒有讓人聽到。這時候,身上穿着運動服搭配T裇,還在脖子上掛有一條毛巾的那個男人,則是以慢跑的步調朝天田接近了。
——雖然對和泉先生不好意思,但犯人還是找不到比較好。
「怎麼了嗎,天田?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
將假想訓練做過一輪之後,真田停下身子,並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臉上汗水。他跟着將身體轉向了天田。
他不自覺地提高音量,臉也顯得開懷了。
特別課外活動社〈S.E.E.S〉。
原本一直啼鳴着的暮蟬聲音,在這時突然中斷了。
「我會把他殺了。絕對。」
「我纔想問,天田你是在這裏作什麼呢?」
即使和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從神社境內通往馬路的階梯,他還是呆站在那裏。
一邊詢問道,男人仍輕輕地原地踏步着,他讓自己的上半身保持住躍動,並且節奏規律地左右揮出拳頭。這是在模擬和對手以拳相交的狀況。
所以,真田能像這樣對自己攀談,對天田來說是極其高興的事情。這爲他帶起了話題。
「你不用在意這種事情啦。我想宿舍裏是不會有這種傢伙,但如果有人敢欺負你的話,跟我說就好。我會好好警告那傢伙的。」
「我好高興。我會努力和宿舍裏的人做朋友的。然後就是,那個——我也絕對會讓自己的力量覺醒。」
「——你正要喫晚餐嗎?也不用跑來這種地方,在宿舍裏喫就好啦。」
真田明彥,這是那名男子的姓名。身爲月光館學園高中部三年級的學生,同時也是拳擊社的主將。他是一名在過去從未嘗過敗績的強悍男人——而天田則對這樣的學長一直抱有一股懂憬。
在天田所寄宿的巖戶臺分舍之中,真田也是住宿生之一。
「鍛鍊身體時要是偷懶一天的話,得花三天才能補得回來。這和是不是在過暑假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哪。」
這是除了幫母親報仇之外,天田現在的另一個願望。
「……宿舍比較不方便。我對裏面的氣氛不太適應,而且也只有我一個小學生而已。」
暑假前,天田一直期待能在真田所住的宿舍度過這段日子。但人一到宿舍之後,先做出隔閡的反而是天田自己,他沒辦法打入其他人的生活中。
「真田學長是出來長跑的嗎?」
「學長果然很厲害。」
真田當然就不用說了,住在巖戶臺分舍的所有高中生,其實都是PERSONA使者。
這就是真田所屬的PERSONA使者團隊的名稱。
力量——天田指的是〈PERSONA〉。
再度問出口之後,真田的目光落到了天田抱在胸口的漢堡店紙袋。
雖然天田還沒有看過真田所使喚的PERSONA,不過他覺得那肯定是一股看起來很帥氣的力量。
天田雖然沒聽過真田有弟弟或妹妹,但要是有的話,他覺得真田應該會是個好哥哥。天田自己也覺得能有這樣的哥哥一定很好。
不只在拳擊場上未嘗敗績,作爲一名PERSONA使者,真田也是非常優秀的。
我會保護你。可以沉着地對別人這麼說出口的人,應該並不多吧。
真田似乎是這麼誤解的。感覺到對方似乎沒聽見自己低喃出口的聳動話語,天田先是安心了下來,然後便配合着對方的話題來答話。
真田爽快地豎起姆指。這個人真是了不起,天田重新對此產生了感動。
喃喃自語過後,天田的身體嚇得僵硬起來。因爲他注意到有一道人影,已經從通往神社境內的階梯爬了上來。
——總有一天,我會找到犯人。
「你好厲害喔,真田學長。可以這麼有自信,是因爲學長有很強的力量——PERSONA的關係嗎?」
就在前些日子,他們才執行過掃退大型暗影的作戰,儘管途中有遇到一些狀況,但天田聽說結果還是漂亮地將暗影打倒了。
「謝,謝謝學長。」
作爲〈S.E.E.S〉的一員,他希望自己能早點變得可以戰鬥。
「力量嗎——老實說,我是不贊成你參加戰鬥……如果有那樣的時候,我一定會守護住你。所以你放心吧。」
他們的目的,是要解開象徵了影時間的妖異之塔〈塔爾塔羅斯〉背後的謎底,並且將影時間從世界上消除掉。爲了這個目的,〈S.E.E.S〉幾乎每晚每夜都和稱爲「暗影」的妖異在戰鬥。
「我是不覺得自己特別厲害啦,但PERSONA倒不是完全沒有關係就是了。擁有力量的人,就該守護他人。我覺得這是獲得力量的人該盡的義務。」
「明明是暑假還這麼認真,我好尊敬學長喔。」
天田感動了三次。即使只是早一天也好,他甚至希望能趕快待在真田旁邊戰鬥。
「請學長看着。我一定會幫上忙的!」
真田把手放到了滿心興奮的天田頭上。並且稍帶粗魯地用手撫摸起來。
要是平常的話,天田一定會氣着要對方別把自己當小孩,但不知道是否因爲對方是真田的關係,他這時候一點也不生氣。
「回去吧,天田。我也會在途中買個晚餐,一起在大廳喫吧。」
「好!」
天田追到了轉過身子的真田背後。
「學長要買什麼當晚餐呢?」
「當然是〈海牛〉的牛井啦。會多繞一段路,沒關係吧?」
牛井專門店——海牛,就開在巖戶臺車站的前面。就兩人目前所在的神社與宿舍的相對位置來看,會是需要繞上很長一段路的地方。但因爲和真田相處的時間會變長,天田反而歡迎是多繞這趟遠路的。
「我完全沒關係。牛井啊——學長很喜歡喫嗎?」
「還好啦。」真田簡單回答道。
往後的日子,天田會因此而感到有些詫異。
因爲只要說到便當的話,其實真田只會買牛井而已。
靠着水泥剝落的牆壁,仁坐在地板上。他面無表情地打着放在膝蓋上的筆記型電腦的鍵盤。
這裏是〈史特雷加〉充作巢穴的廢棄大樓裏的房間之一,時刻則是晚上十一點前夕。
爲了不讓史特雷加擅自佔據此處的事情泄漏出去,仁選擇了光線不會外露,也沒有窗戶的房間來用。裏頭沒多少傢俱,有的是千瘡百孔的沙發,以及滿是傷痕、連桌唧也斜一邊的茶几,還有偶爾能看到畫面的電視。這些全都是撿來的。
「執着是不行的。傢俱這種東西其實怎樣都好。」
這就是史特雷加的領袖。隆也的想法。
而現在所用的這個巢穴,也不知道還能撐到多久。目前他們擅自住進來的事情似乎是還沒在管理不動產的公司面前穿幫,但只要被懷疑的話,大概馬上就會遷移出去了。
「性別?男、職業?惡魔剋星、名稱?無名氏」
就這種程度。事故的存在本身已經被人所遺忘,也沒人對此感興趣。
只有爲了時常這麼主張的千鳥,他們會在每次改變巢穴時,趁着影時間去傢俱店裏搬來新的牀鋪。現在的巢穴是把牀鋪擺在隔壁房間,但因爲千鳥選了附有篷頂的大牀,不管是在偷還是搬的時候,仁都辛苦上了好一陣子。
——大概就這樣吧,普通來想的話。
每晚每夜,他們三個的生活模式差不多都是這樣。並沒有因爲彼此是同伴就一起做什麼事,而是各自隨興自由地過着。
「如果不是漂亮的牀的話,我絕對不睡。」
千鳥目前是待在擺有牀鋪的房間,她應該正粗魯地在素描簿上畫着有些陰森的圖畫。仁對她的畫不是很能理解。
根本說來,仁現在用電腦並非是基於娛樂目的。
會挑這一棟大樓來用,純粹只是因爲方便而已。並沒有不選這裏當作巢穴就會造成困擾的因素存在.相較之下,在警察過來調查之前就能人去樓空這一點既能省去麻煩,對仁等人來說也輕鬆。
也因爲是地方上發生的事件,兩年前發生時原本就沒引起太多的注目。
仁從安裝在筆記型電腦的幾個網路遊戲中隨便找了一個啓動,跟着便以玩家身份登入進遊戲裏頭了。
染上無氣力症狀的人——〈影人類〉在最近正一點一點地增加着,把這方面的要素摻進風聲裏面,編成讓喜歡靈異話題的人也會遭受煽動的故事的話,跟着參加話題的人數應該會變得像樣一點吧。
惡魔剋星ONLINE。這是曾經風靡一時的線上RPG遊戲。
這次只是灑下種子而已。經過一點時間後,他打算裝成別人,再把風聲傳到網路上。
首先,仁根據從和泉那聽來的被害者姓名以及事故發生的時間,在地方報社的過期報刊資料庫中找到了當時的報導。
以此爲起點,他又利用社會網路服務以及大規模的網路討論區,放出「那起事故好像是殺人事件」的風聲,並試着守候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沒聽過』、『有這種事啊』、『怎樣都好』。
發現到人影々。不輸入「了」,而是以注音「々」來代替,這是很久以前在網路上流行過的懶散調調。現在會這樣做的人反而挺稀奇的。
像這個樣子,仁會設法再把話題隨便擴展開來。
眼前網路上的回應幾乎等於零。
爲了完成和泉的委託,他正開始在網路上針對該名女性的死亡交通事故進行調查。
『 N島?你是在說啥米?』
——也到網路遊戲上放風聲好了。
仁所使用的角色狀態出現到了畫面上。
現在的人氣應該不如過去那麼旺盛,但想着多少還是有在流行吧,仁才選擇了這個遊戲來登入。
仁根本不覺得光是放出風聲就能逼近真相。
『竟然會跑來玩這麼冷清的遊戲,你該不會是N島的朋友吧?』
除此之外還顯示有等級或所持金錢等等的項目,但仁在意的只有遊戲裏的風景。
仁推測朝自己攀談的玩家應該頗有年紀。該怎麼回答對方呢,這麼想着的時候,紅衣服的角色又開口了。
『發現到人影々!』
『剛陣子有人提到過港區的事故怎樣怎樣吧?我聽人家說,那件事故好像真的沒那麼單純,被殺的女人甚至還顯靈出來作祟耶。』
從畫面旁邊有個穿紅衣服的女性角色跑了過來,而訊息欄則顯示有她的臺詞。是對方來攀談了。
隆也則仰臥在沙發上,他正讀着老舊而有黴臭味的文庫本。
史特雷加在放棄巢穴的時候,都會把牀留下來。如果有人跑來調查這裏的話,大概也得因爲與廢墟般的大樓完全不相襯的牀鋪,而歪頭思索吧。
周圍看不到其他玩家所操縱的角色。
映於電腦螢幕上的遊戲街景,簡直形同鬼城。
利用網際網路進行遊玩的線上遊戲之中,會有不固定的多數玩家在匿名環境下進出,到那裏去閒聊的話,說不定可以獲得意外的情報。
「這樣根本連風聲都放不出去嘛,換別的遊戲好——」
就在仁打算結束遊戲的時候。
「……搞啥啊,還真是蕭條啊。」
仁的手指在鍵盤上躍動起來,會話的句子迅速鍵入了遊戲之中。而他打字的方式當然是盲打。
網路討論區上看到的留言中,與風聲有關的內容大概像這樣:
『你打字還有口音耶!哈哈哈哈哈!』
訊息欄上排列出數個大笑的表情符號。對方是個活潑的玩家。
這也是仁最不想理會的類型。只是講個話就會讓他覺得很累。
『我就要離線啦。大概也不會再碰頭了唄。』
雖然仁想要儘快將遊戲結束,但對方又拋出更多的話來。
『等一下嘛☆Y子好寂寞喔。』
「——我管那麼多。這個叫Y子的傢伙是怎麼回事?」
從咕噥出口的仁頭上,那道聲音降臨了下來。
「N島、Y子。指的是某部小說的主角,中島與弓子吧。」
「啥?」仁抬起臉。一手還拿着展開的文庫本,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上頭偷看起螢幕。隨後他又朝着沙發走了回去。
「爲什麼隆也你會知道這種事啊?」
「這你不必問。」
一倒到沙發上之後,隆也便一語不發地再度開始讀起文庫本了。看來他是不想說明的樣子。
『哎喲,多陪我聊一下嘛。』
在螢幕那端,Y子死纏爛打地繼續向仁攀談。因爲隆也和自己說話的關係,使仁錯失了離開的時機,他只好再跟對方多講幾句。
『沒法度哪。那我問你。』
『什麼事什麼事!什麼都可以問喔,除了個人情報外我都願意講。』
Y子似乎很開心。天真無邪地高興到這種程度的話,仁倒不覺得討厭。
『看起來好淒涼啊。這裏最近都是這副德性嗎?』
『沒辦法哪。這也是時代的關係吧。先少一個、再少兩個,等你注意到之後,所有人早就都迷上其他遊戲了,這裏好像已經被他們忘了吧。』
多去在意只會喫虧而已。
『是喔。真是寂寞。』
『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啦,不過最近的警察真的很腐敗哪。感覺他們就是會做這種事的樣子……但這種都市傳說還蠻多的吧。』
『沒關係啦。比起這個,有空的話要不要和我去京濱第三防空洞?我想N島人應該也在那邊喔。』
千鳥身上只有一件白色蕾絲材質的襯衫,那是她當睡衣在穿的。
「那種事無所謂……比起這個,有客人找仁。」
——就算這樣,這個玩家搞不好還是會在其他地方讓風聲傳開吧。
『順便問一下,你有沒有聽說過,明明是殺人案件,警察卻嫌麻煩,把事情當交通事故處理的消息啊?』
『我就不過去了。抱歉,我想到自己有點事要辦。』
——沒什麼利用價值的樣子哪,這個遊戲。
Y子接過了話題。
從世界各地都能連得上,這就是網際網路。換句話說,即使在隔壁房間有個不認識的人正透過網路和自己產生聯繫,也一點都不奇怪。
一面自言自語出口,仁操作起電腦。
由於蕾絲的網目設計的很小,而布料也重複有好幾層,所以肌膚幾乎沒有暴露出來,但她白哲的大腿還是光溜溜地亮到了外面。
『拜啦,有緣的話再見面吧。』
『港區?討厭啦,Y子住的地方也是港區耶。你說的是哪裏的港區啊?』
——該不會是當地的人吧,這傢伙?
『我也只是聽過風聲而已,不知道是哪裏的港區哪。不好意思啦,和你講了奇怪的話。』
要是千鳥的話,真的有可能會這樣做。仁把電腦從膝蓋上挪了下來。
「玩別的遊戲之前,還是先在網路上查一下現在流行什麼好了。要是又跑去那種幾乎都人去樓空的遊戲的話,對調查也沒用。」
網路的世界看似廣闊,但也意外地狹窄。即使自己以爲是和毫無面識的人在交談,對方其實也可能是認識很久的老面孔,這樣的事例在現代並不稀奇。
『我本來以爲那也只是風聲而已哪。可是兩年在港區那個地方,好像還真的有發生過這種事耶。』
「喲。」和泉舉起單手打了招呼。
「你又穿成那樣走來走去。稍微在意一下別人的眼睛吧。」
千鳥的房間距離出入所使用的逃生梯很近,所以她才注意到了訪客的來訪吧。明明仁和和隆也都沒有拜託千鳥幫忙招呼客人,「那位」千鳥卻肯自己跑去和客人做應對,這已經接近於小小的奇蹟了。
儘管自己的肌膚露了出來,千鳥卻完全沒有難爲情的神色。
『……是喔……真可惜。我超少遇到N島以外的玩家的說。』
「除了和泉之外,不會有別人吧。」
「有客人。他要找仁。」
一邊想着,仁站起身子。這個巢穴的位置他只有告訴一個人。
發出陣陣打赤腳的腳步聲之後,千鳥貌似不悅地離開了。
和百般遺憾的Y子打過招呼後,仁登出並結束遊戲。
「……………………算是仁欠我一次。之後一定要還。」
好像有一點不自然呢。雖然仁這麼覺得,反正也不會跟對方在網路遊戲上遇到第二次。
答腔過後,仁改變話題。
「客人——」
「客人嗎。你怎麼會心血來潮跑去招呼啊?」
仁唐突地聽見了這陣聲音。才抬起臉,他便看到千鳥人站在門口。
「……可以把他趕走的話,我現在就去。」
「不用,我現在去——你不會是穿成這樣去見人的吧?」
所以,仁嚇到了。
打開逃生梯的鋼門後,一如所料,和泉就在那裏。
——還是小心點纔好。
「好啦,進來吧你。」仁把他帶進了大樓裏頭。
穿着和昨天一樣的黑色運動服,和泉一隻手還提着相當大的超市購物袋。看起來似乎是裝了不少東西,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則是一個頗佔空間的不鏽鋼水筒。不知道是不是很重的關係,他提着的那隻手垂得很低。
「裏頭很暗,你小心哪。」仁說。
爲了不讓光源外露出去,除了有在用的房間之外都沒有開照明。走廊也不例外,只有微微的光源從仁剛纔和隆也所待的房間,以及千鳥的房間露了出來,這道光芒隱約照出了走廊的輪廓。
「那袋子是啥啊?」
一邊領着和泉進房間,仁問道。
「一點禮物啦,你們有瓦斯爐之類的嗎?」
和泉似乎是打算煮些什麼的樣子。
提到喫飯的話,史特雷加一行人基本上只會利用影時間,到便利商店去偷便當來喫,並不會特地在大樓裏煮飯。要不然,頂多也就是把調理包加熱來喫的程度。簡而言之,這裏只有這種程度的器材。
「只有電子爐和鋁鍋而已喔。除了開水之外大概煮不了什麼東西吧。」
「煮得了開水的話,就沒問題啦。廚房在哪?」
「這種設備也稱不上廚房就是了——你要先去那裏嗎?」
「不趕在湯冷掉之前打理好的話,我會被師父罵的啦。」
仁帶着和泉經過了隆也所在的房間。他們來到以前應該有被當茶水間用過的臨時廚房,熱水器就放在這裏。仁摸索着打開了房裏的燈。
看了廚房裏的鍋子和電子爐之後,和泉嘀咕說應該是可以湊和着用,而仁則對他發問。
「又是湯,又是師父的——你有說過自己在打工,是在做啥啊?」
「我在拉麪店做。就在車站前的〈葉隱〉那裏。你住在這附近,應該知道那家店吧?」
「喔,那不是家名店嗎。」
在這個地區以好喫出了名,那是家開在巖戶臺車站前的拉麪店。
「在那裏打工才一個月的我要來煮拉麪,也可以說是不自量力啦。但我跟師父說,有些朋友。不方便也出不了門,我想讓他們喫喫看店裏的拉麪,結果他就叫我把湯跟面跟料全部帶過來了,連碗公都借給我了耶——我先跟你講清楚,這是我煮的拉麪,你別以爲這就是葉隱的味道哪。」
「……很花時間,是嗎?」
和泉慌張的樣子實在很好玩。呵呵呵,仁短短地笑了出來。
「帶勁有什麼不好?反正你安靜看就對了。」
「好啦,就當成是這樣吧。」
「距離影時間還有一陣子,能在那之前準備好的話就行了。」
「不過就是碗拉麪嘛。有必要這麼帶勁嗎?」
「到水煮開之前,好像得等上不少時間哪。」和泉道。
一邊從超商的購物袋裏頭拿出裝拉麪用的碗公、湯匙、以及其他的煮麪用具,和泉繼續說道。
一邊捲起袖子,和泉走進臨時廚房,仁則是半已愕然地看着他。
——就算不搞這些事情,也是可以輕輕鬆鬆地過來露個臉嘛。
因爲仁決定接下委託,和泉便把事情的詳細透過郵件告訴了對方。
「這樣啊」和泉露骨地泄了氣。
知道事情緣由之後,仁又一次覺得自己得幫上和泉的忙纔行。
咳過一聲,和泉重新問道。
——哈哈,這麼看來,煮拉麪只是個藉口吧。
仁馬上以直覺猜到了對方的用意。和泉會來巢穴拜訪,是因爲他在意自己所委託的復仇調查到了什麼程度,而把拉麪帶到這裏煮,則是他想辦法找到的理由纔對。
「我,我纔沒有特地幫你們想。帶這些東西過來,是因爲我覺得你們好像也沒喫到什麼像樣的東西,纔打算請你們這一頓哪。」
「我懂啦,那我會好好期待你煮出來的東西哪。」
「纔不過昨天到今天的工夫,根本查不到什麼。這種委託做起來沒那麼簡單,這點和泉你也是知道的吧?」
「如果你是在意調查的狀況的話,即使不帶這些禮物過來也可以啊。畢竟你也是委託人嘛,別這麼費盡心思啦。」
「所以,你那邊怎麼樣了?有知道什麼事了嗎?」
發的雖然是牢騷,和泉的口吻卻是開心的。
真是個好懂的傢伙,仁如此認爲。
「可是哪,調查這件事幹起來還比思考更花時間哪,要是有知道什麼的話,我會馬上告訴你。你就彆着急,慢慢等吧。」
不過,光靠幹勁是沒辦法將事情輕易解決的。
「知,知道就好。」
「真是麻煩的傢伙耶你。」
用着帶有某種陰沉的語氣嘀咕後,和泉再度轉向電子爐。
「期待得太多的話,我也很傷腦筋就是了。」
仁再度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所以,你那邊怎麼樣了?」
「就好象看來優雅的水鳥在水面下,腳也是拼命地在劃那樣嗎……應該不對,這玩意有好到那種程度嗎?」
「畢竟是老古董嘛,那東西。」
和泉到熱水器旁邊,開始了他的作業。在歪歪扭扭又凹陷不平的鋁鍋裝滿水,他打開感覺老舊的電子爐。
「待在這裏會不方便嗎?就讓我看看嘛。」
「我這邊要準備好像也得花一點時間。你先回房間吧。」
「也不用這麼垂頭喪氣的啦。我也知道你是想幫救命恩人報仇啊,我們是職業的,一定會幫你做到最好。」
和泉稍微別過了目光,片刻之後,他說道。
「我是覺得會有一點點不好意思啦。這樣講是很奇怪,不過讓你看我工作的樣子,好像會有把自己的內心攤開來給人看的感覺。」
仁只對他奇妙的態度產生了一瞬間的疑惑而已。和泉又回頭,並且重新開口。臉上已經看不見剛纔的陰鬱。
「囉嗦。我已經跟你說回房間去等了,你就不要再待在這裏念東念西的,乖乖地回去等啦!」
和泉猛然轉過了頭。
儘管這樣,要是再繼續捉弄和泉下去的話,仁覺得這次碗公搞不好就要飛來了,所以他離開了廚房。
過了大約三十分鐘,桌上總算是擺出了三個碗公。
油脂豐富的叉燒肉叫人目不轉睛,和泉煮的是湯汁濃厚的拉麪。
海鮮類所熬煮出來的高湯氣味和熱氣一起從豌公湧上,挑逗了衆人的食慾。至少從外觀看來,這一點也不像打工資歷只有一個月的門外漢所煮的。
「雖然沒啥自信,煮出來的東西賣相倒挺好的不是。」
「是啊,看起來真是美味呢。」
就位於茶几旁的隆也和仁稱讚過幾句,讓和泉苦笑着搔了自己的頭。
「我也只是把面煮好加進去而已,這讓誰來都能做出個樣子啦。味道的話,唉……完全比不上師父就是了。」
「不就是一樣的面跟湯嗎。還會煮不出同樣的味道?」
仁的質疑讓和泉認真搖了頭。
「煮麪的火候還有溫度之類的,都有微妙的不同喔。只要有一點點差異,味道就會變得很多。拉麪就是這樣。」
「如果是這種講究的話,執着也不壞呢。」
隆也拿起了筷子,同意地說出對啊,仁也取過筷子。
「我去叫千鳥過來。」和泉說道。
「那碗不是你的嗎?」
仁一直以爲擺在桌上的第三碗拉麪,是和泉自己要喫的。因爲他知道爲了不變胖,千鳥都會避免喫宵夜。
但是重逢纔沒多久的和泉,卻沒道理會知道千鳥的這種習慣。
打算前往走廊的和泉隨後又停住了腳步。
「……有好香的味道。」
千鳥人就站在房間的入口。眼睛一邊直直盯住擺在桌上的碗公,她打着赤腳從外頭走了進來。
想把「不喫東西嗎」說出口的仁,被千鳥從旁瞪了一眼。
「當然。」和泉答道。「麻煩你在面還沒泡開之前趕快喫完。」
別講多餘的話。
嚥下嘴裏的東西,仁對和泉這麼說。
苦笑之後,和泉焦急地離開了房間。隨後微微能聽到,通往逃生梯的金屬門板發出了被人拉開的聲響。
「也對啦,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狀況要處理嘛。」
站到和泉旁邊,千鳥並沒有特地朝着在場的誰做詢問。
一邊喃喃自語地說着,千鳥坐了下來。她也馬上拿起筷子。
「我會等你們來。」
「這個……我可以喫嗎?」
感覺到這般無言的壓力,身體抖了一下之後,仁跟着拆開筷子。
看到三個人的筷子都沒停下來,和泉高興地露出了笑容。
和人見面。這句話讓仁歪過了頭。
「真是個沒辦法的傢伙。」
「……影時間快到了哪。我就先回去了。不好意思,喫完的話,碗公先幫我洗一下吧。過一陣子我會再來拿。」
「是啊。」
史特雷加的一行人同時把筷子伸進了碗裏。
「好啊,下次讓我們去看看吧。」
「……不要給我亂吵……我馬上就會餵你……。」
「我有和人約了要見個面。再不過去的話,會來不及碰頭。」
「喔。很好喫不是嗎?」「嗯,味道並不壞。」「…………」
「那,那就來喫吧。」
男人是和泉在打工地方的前輩。他對打工尚未經過多少時日的和泉多有照顧,是名個性善良的青年。親切的程度甚至能說是好好先生。要不然,也不會在這種時間還讓晚輩叫出來碰面。
「他有他必須匆忙的理由。」
沒有多作思考,仁答了腔,然後繼續用餐。
這麼說着,仁再度喫起了拉麪,而隆也卻忽然停下了筷子。
點了頭,和泉跟着從長褲的口袋裏拿出了手機,並確認時間。
「不好意思,前輩。」
「在這大半夜的?」
和泉把背部從街燈的支柱上挪開了。按捺下難以呼吸的感覺,他作出笑容。
「這種時間你是有什麼事,和泉?」
「什麼嘛,你真忙耶。再悠哉一點也可以吧,反正變成影時間之後,整個世界也會停下來啊。」
這時,有腳步聲接近了。在和泉抬頭的同時,對方出聲。
「千鳥,你晚上不是——」
「我不喜歡趕。」
帶有像是在大學就讀體育系的氣息,來者是一名體格魁梧的男性。
靠在街燈的支柱上,和泉單手按着自己的左胸。
「哎,我也有些事要處理嘛。」
他的呼吸不規則而急促。額上則已滲出了汗滴。
宛如要揪住自己的左胸,和泉彎起手指。就像是爲了不讓裏面的東西跑出來而用力着。
人煙冷清的巷道里。影時間就快要到來了。
「招呼就免了。怎麼啦,打工方面有什麼煩惱嗎?」
「要是喜歡的話,下次來店裏喫吧。因爲師父煮的要比這再好喫上幾級呢。」
——對不起,前輩。
又一次,和泉在心裏頭道了歉。
「有煩惱的應該是前輩吧?」
「啊?」
男人露出訝異的表情。無視於此,和泉繼續了話題。
「我知道前輩在煩惱。像是最近和女朋友處得不好,或是因爲朋友借了錢連還都不還而火大,還有和囉嗦的雙親正在冷戰之類的。前輩身上充滿了這種負面的感情。這些事我都知道。」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啊?」
男人的表情越顯訝異。
「……再說,這些事跟你也沒關係吧。如果你想講的就是這個的話,我要回去囉。什麼嘛,還讓我特地跑過來——」
男人貌似不悅地打算轉身,但和泉叫住了他。
「當然會想早點回去哪。畢竟『那個時間』就快到了。」
敬意從和泉的語氣中消失了。
「時鐘會停止、照明會消失,到處都會出現血一般的水窪。月亮在那時候會變得又大又亮,而天空則是被磷光所籠罩。」
「……什麼?」
說不出話來,男人的身體僵住了。過了一會,他像是硬擠出來地說。
「你知道『那個時間』?」
「還算清楚。我是那個時間——影時間的居民。和你這種滿懷不安,在最近才墮入其中的人不一樣……」
和泉脫去運動服的上衣。他在底下並沒有多穿T裇之類的衣服。消瘦的裸體就那麼露了出來。
「你身體上的刺青是怎麼回事啊?」
直到脖子附近,和泉的上半身全被荊棘模樣的黑色花紋覆蓋着。那張圖案就好像纏繞在他身上一樣。
「真的嗎?」
新的傷口刻劃在肌膚上,而血液則滴了下來。
「這不是刺青,是烙印——烙在半調子身上的。」
「你的運氣實在是不好——遇到我這種人。」
旁邊的街燈閃爍了幾次,然後熄滅。
一道道腫脹的紅色抓傷讓人聯想到想到,宛若薔薇。
咯地一聲,他展開那把在刀柄上崁有羽毛狀裝飾的小刀。
紅黑色水窪出現在巷道里原本什麼都沒有的路面上,星光則從夜空中消逝。
在他的左胸——心臟上方一帶牽出了無數的傷痕。
因爲男人在心裏懷有強烈的負面感情,這讓他適應了影時間。
「…………。」
和泉自嘲股地笑了。從胸口抽出刀子之後,猛力一揮,他將血滴甩去。
喫過宵夜後,爲了讓肚子休息而發着呆的千鳥,突然將視線遊栘到了虛空之中。
水漬從男人的胯下暈開,併發出臭味。
男人說不出一句話,呆站在原地——他並沒有象徵化。
並未化作棺材,而存在於這個夜晚。
咬緊了牙關,他把淺淺刺入的刀身拖曳向斜方。
「啥意思啊,我不是很懂……哎,算了。那麼,我去收拾碗公啦。」
「誰知道。現在的我到底是什麼,就連我也不是很清楚……應該還算個人類吧……到了最近,我也快沒自信了。」
「要恨的話,就恨墮入影時間中的自己吧。」
綠色的夜晚,是影時間到來了。
——和泉,你下次什麼時候會來啊?
灑有血液的路面上,和泉的影子蠢蠢欲動——幾秒之後。
「……剛纔,我有一瞬間感覺到暗影,或者PERSONA……。」
「怎麼啦?」仁問道。千鳥則低聲答話。
男人似乎是領會到了什麼。
會做這種雜務的只有仁而已。千鳥沒道理會幫忙,而隆也根本連收拾的想法都沒有。
朝着詢問的仁,千鳥微微搖了頭。
把剩餘的湯汁集中到一個碗裏之後,仁把碗公疊了起來。即使是影時間,屋頂上的水塔還是可以供水,所以水龍頭是能用的。
「假設,有什麼阻擋在我們面前的話,我們能作的就是將其消滅而已。不管怎樣,等到時機成熟,事情自然會明朗的。」
「和,和泉,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在沙發上翻過身,隆也背對了仁。
「抱歉了,前輩。我對你是完全沒有恨意的。」
和泉從長褲口袋裏拿出了摺疊刀。
「喏。」仁望向躺在沙發上的隆也。
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之後,千鳥走出房間。
男人的慘叫在巷道里迴盪。
「要說之前在街上遇到的暗影也好,最近是不是怪怪的啊?」
「好奇心會殺死貓……這好像是英國的諺語。不要問這些多餘的事情,你只要享受當下就好。」
「我不清楚。已經消失了……我要睡了。」
一邊收拾,仁想着。
和泉把小刀插進左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