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暗影悲歌

Ⅰ 在能看見破滅之塔的街角

《女神異聞錄3》 · 藤原健市 · 1.3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浮歌

錄入:狂奔

校對:蒼天の向

夜空中瀰漫着奇妙的綠色磷光。

於其頂端,缺去了些許,陰曆十六的月亮正佇立着。

閃亮到令人覺得陰森的這輪明月,有種足可說是異樣的存在感。簡直就像在威嚇着它所照耀的一切那樣。

是這輪明月的影響嗎?明明已經過了上午零時,巷道里的街燈沒有一盞是亮着的。即使是深夜,也多少會有車輛在路上來往纔對,但街中卻毫無聲響。

〈影時間〉。

隱藏於今日與明日的縫隙之中,此時此刻的怪異時光是被這麼稱呼的。

大半人類都化成了近似棺木的物體,在這所有機械停息下來的時刻中——

巷道里,有着對峙的人影。

「從住址、姓名、年齡,還有其他林林總總的資料來看,就是你沒錯吧?」

朝着站在數步之前,身上穿有名牌西裝的年輕男子腳下,戴眼鏡的少年以左手擲出一張紙片。

那張紙落到了血一般的紅黑色水窪之中。

紅色液體滲進紙中,印刷在上頭的大頭照與文字立刻變得難以辨識。

但是,着西裝的男子似乎已經看懂了紙上的內容。

男子臉上正交互顯露出疑惑與恐懼。他額頭上的汗水,大概不是因爲仲夏夜晚的悶熱才流出來的。男子的背脊甚至能厭覺到寒意。

「給我看我的照片、我的名字——然後說要殺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紙上印刷的內容,正如男子所說。

「你是呆子的話,委託人也一樣呆啦。竟然會被牛郎騙。讓這種女人對你懷恨在心,你真的也夠呆了。對吧?隆也。」

幫人報仇。收受金錢,照着他人的委託去消滅目標——這是位於社會檯面下的工作。

「別講那些無關緊要的事,講清楚好不好?你這傢伙。」

呵,仁對此嗤之以鼻。

「我不需要那一天。」

你這傢伙。男子說話的方式,讓仁越來越不想做說明。

「今天我已經困了,我想回家……還想衝個澡。快點把事情處理掉。」

選炸死仁就會用手榴彈來收拾。

男人則以看待異物的眼光看向隆也。注意到隆也腰際的手槍,他的膝蓋開始發抖。男人心中的危機感似乎一口氣提升了。

一邊顯露出自己的焦躁,男人大罵。

那張紙,就是爲了殺了這名男子而填的委託書

「再多講也沒用啦。你只是自作自受而已。」

仁並不是很想說明這個字眼的意思。畢竟,就算特地講出來,一般人也不可能會相信這種事。

「仁,這也不是什麼愚蠢的事情喔。愛情就是一種憎恨,而憎恨也可以看成是一種愛情……從前,在意大利好像有一名哲學家曾說過這番話。恭喜你,委託我們的人恨你恨到想殺了你,這也就是說,她愛你愛到了這個程度。」

「等哪天,說不定你就會了解了。千鳥。」

仁經營了一個專門接受委託,來幫人進行復仇的網站。

「在說夢話的是你纔對。多講什麼也沒用……我也這麼說過了吧?你能選的只有死法而已啦。這已經算是破天荒的優惠了。」

看來男子連關於仁的傳聞都沒聽過。這使得仁擺出了比剛纔更顯無趣的表情,他朝對方開口。

即使不讓他們詳細作說明,被迫選擇的男子似乎也這麼瞭解了。

「你說我呆?」

「你已墮入影時間之中。」隆也說道。

「你問的是咱們嗎?咱們以前曾被人叫成〈史特雷加〉之子——不過,這種事情跟你一丁點關係都沒有。」

在隆也的旁邊,有一名少女滿臉不開心地低語出口。她穿着白色的豪奢禮服,那是一件用上許多蕾絲與摺邊的哥特蘿莉式禮服。

仁側眼看向待在身旁的長髮青年。

用着誇張的態度,隆也對身爲牛郎的目標男子拍了手。

那人上身赤裸,而他白哲到彷彿染疾的兩腕上,則刺有宛如長蛇交纏般的刺青。那道刺青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了雙肩。此外,搭配在他牛仔褲的粗大皮帶上,還有一挺左輪手槍毫無遮掩地插在上頭。

代爲復仇者,仁。這在網路暗處是個廣爲人知的名號。

「說是要幫別人報仇,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委託人是曾經讓你予取予求利用過的女人。在咱們幫人報仇的狀況中實在太過老套,我聽了都快睡着啦。」

戴眼鏡的少年從上衣口袋裏拿出橘子大小的圓形物體,跟着便用單手,把那當皮球把玩了起來。

「也是啦。」仁點頭,同時也停止把玩手榴彈。

選槍殺隆也就會開槍。

戴着像是被短劍橫貫頭部的異樣頭飾,那名穿着哥特少女樣式禮服的少女——千鳥看起來還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若是能露出笑容,她應該會顯得更爲嬌豔纔對。但那張漂亮臉孔正散發着不快感。

每拋到空中一次,環狀的別針就會撞擊到金屬球體上,並且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那圓環是爲了拔開點火裝置的保險而設的。

「這這,這種東西哪有人會選!什麼幫人復仇?要講夢話也等睡着之後再講吧,爲什麼我得遇到這種事?這,這不是很奇怪嗎?」

「咱們的時間,還沒有廉價到得多陪這種人渣——來吧,快點選。要槍殺還是炸死,你覺得哪邊比較好?」

他若無其事地拿着的東西,是手榴彈。

少年——仁一臉無趣地開口。

「你是說——把話講清楚,是嗎?可是啊,咱們所知道的,也只有你到底有多呆這點而已哪。」

「這樣嗎。」隆也停止鼓掌,並將手伸向手槍。

對方似乎是因爲盛怒而腦袋充血了。仁哼聲嘲笑氣得臉紅脖子粗的男子。

「……你說的意思,我聽不懂。」

史特雷加。

「可是,你卻沒有獲得像我們一樣的力量。雖然很遺憾,但你的了結是已經被決定好的事情。可能是明天,或者後天,還是在一個禮拜之後……無論如何,恐怕你不會再看到下次的滿月了。就算在今晚死去,也不會有任何問——」

沒聽完隆也所說的話,男子開口。

「開什麼玩笑!!」

怒喝,並且轉身,他立刻拔腿狂奔。

「去跟那婊子講吧,她纔是自作自受啦!」

放話過後,男子逃離現場——

隆也等人並未容許他這樣做。

仁傷腦筋地聳肩。

「喜歡的是槍殺嗎?喏,隆也,拜託你啦。」

「好吧。」

隆也用單手抽出手槍瞄準。

那把槍從握把到槍口接近四十公分長,重量則超過兩公斤。以手槍來講,隆也手中的槍算是超出常軌的巨大。呼應到了槍身的尺寸,由於子彈本身也非常巨大,這把槍一次只能裝填五發子彈。

Sinith&Wesson·500,使用的是稱爲500S&W麥格農的專用子彈,堪稱世界最強的手槍。隆也若無其事地以單手瞄準,並扣下它的板機。

槍聲在巷道里響起,瞬間,火焰由槍口迸出。

隆也的手腕因開槍的後座力而彈起。

這挺大炮般的手槍就算交給駕輕就熟的老手來使,也得用兩手才能瞄準,但消瘦到不甚健康的隆也卻能以單手輕易駕馭住。

數十公尺前,男子的西裝背上開了個大洞。他連聲音都沒叫出來便倒下了。

當場死亡,根本不需要確認。

沒有收拾屍體的必要。在影時間發生的事件,都會讓事實跟着被扭曲。沒有人知道這是誰的影響;也沒有人知道,這是否能當成超乎常理的現象來看待。

在明天的新聞中,這名被子彈射中而死去的男子,死因大概會變成交通事故之類的吧。

有些人會變得不安、有些人會體認到使命感、有些人則感到悲哀。

悠然佇立月下的巨大高塔,其名爲〈塔爾塔羅斯〉。

雖然這樣的現象會讓人覺得時間好像停止了,但影時間也有結束的時候。

史特雷加一行人所走的巷道路肩上,可以看到一具具像是西洋棺材的物體。這些棺材,就是對影時間沒有適應性的人類所變成的姿態。

「回去吧。」

即使世界只是假死,這份體驗仍會帶給人類精神種種的影響。

千鳥沉默望向的地方,是仁的肩膀前。也就是一行人打算前去的巷道深處。

史特雷加一行人所在的位置離塔爾塔羅斯並不遠,那座怪異的高塔,綻放出了將近異常的存在感。

囑地一聲,千鳥以兩手翻過裙襬。

「就這樣,他也成爲了破滅之夜的一部份——」

秒針再度刻劃下時光,那時塔爾塔羅斯也會消失形影。

下一個瞬間,宛如變魔術那樣,在她左手出現了接有秤綞與鎖鏈的手斧,而右手出現的則是形狀近似自動手槍的「那東西」。

塔爾塔羅斯這座高塔,是由月光館學園所變成的。

「今晚的破滅之塔也很美。」

「因爲扯上關係的女人而死,真是呆子的死法哪。」

仁的話中毫無追悼之意。

這種現象稱爲象徵化。對於象徵化的人類來說,影時間這種怪異而荒謬的時光是不存在的。今天與明天在他們身上依舊理所當然地交替着。

「是怎麼啦?」

史特雷加一行人領會到的,是愉悅與恍惚。

世界之死,總有一天會到訪。

而是〈召喚器〉。

「那東西」並不是手槍。

他的視線離不開聳立於正面的高塔。

擁有意味着希臘神話中冥府底部的名諱,那座塔的存在象徵着影時間本身。

巷道里,歪斜街景的那端。

在影時間當中,機械會停止作用,時鐘指針也是在顯示上午零時的位置靜止下來的。

有的只是侮蔑而已。

腳步只停下了一瞬,仁回頭。眯起眼睛,他看向趴在黑暗中一動也不動的男子。

隆也將射擊後仍帶有餘熱的手槍插進皮帶上。

千鳥一語不發地跟了過去——

「啥?」仁轉頭看向千鳥。

留下的,就只有月光館學園的校舍而已。

轉過身,隆也朝着與屍體相反的方向邁出腳步。

就在仁再度詢問的時候。

「等一下。」千鳥忽然停下腳步。

千鳥沉默地跟在隆也之後。

拿起擺在腳下的手提箱後,仁追到兩人後頭。

然而,有些人卻——

「也好,偶爾去一次吧」與隆也比肩而行的仁點頭道。

搖搖晃晃地以微醉般的腳步走着,隆也說。

「你們覺得怎麼樣。偶爾也走到那前頭,去惜別塔沉沒的時間如何?」

化爲棺材的人們,會在不知道世界每晚每夜都迎接着短暫假死的情況下,就這麼生活下去。這是一件幸福的事。

爲了將真正的力量從精神深處喚醒,那是被影時間所選上的他們才能使用的特殊工具。

那股力量叫〈PERSONA〉。

映照出自己的真實姿態,也可說是另一個自己的,超乎常理的存在。

千鳥毫不遲疑地將召喚器槍口抵向了自己的太陽穴。

「出來吧,〈梅蒂亞〉……」

不帶感情地低喃後,她扣下板機。雖然從槍口中並沒有跑出子彈,但衝擊還是撅動了千鳥的腦袋。

代替噴湧而出的血柱,灑落在虛空中的是近似藍色玻璃的碎片,而千鳥的分身出現到了她的身旁。

女性的軀體上,長有羊頭。那具異形右手持匕,左手則拿着滿盈有火焰的杯子。

梅蒂亞——擁有科爾喀斯的魔女這惡名昭彰的稱號,她就是千鳥的PERSONA。

「突然把梅蒂亞叫出來,你到底是要——」

「安靜。」

打斷仁的質疑,千鳥望向正面的黑暗。

梅蒂亞的紅色眼睛,能看透人所不能看見的東西——

梅蒂亞是長於感覺的PERSONA。她能敏感地察覺到人類無法辨識的存在。

而千鳥則與梅蒂亞共有着這份感覺。

也就是說,千鳥感覺到了肉眼未能看見的妖異。

「……它們在那裏。」

千鳥將召喚器擺回了裙子裏頭。握有手斧的手則微微一顫。

「你說啥?是〈暗影〉嗎?」

不對仁答話,千鳥扭過身體,並把手斧扔向了前方。

叩,巷道里響起手榴彈掉到水泥地上的聲音——

「殺了它,梅蒂亞。」

「……。」千鳥咋舌。

「今晚我心情不錯——這裏就交給我。」

衝擊搋動靈魂。仁從精神深處聽到了鎖頭開啓般的聲響。

因爲從深處的黑暗中,又有暗影陸陸續續蠕動而出,與剛纔打倒的〈瞻小的馬亞〉是同一種。數量少說也超過十具。

它的姿態,就像是將不鏽鋼陀螺堆疊起來那樣。每個陀螺上都刻印有數字與圖案,還散發出朦朧的光芒。這些陀螺都在轉動着。

一具不漏地,暗影們被火焰包覆了。一邊還發出讓人厭到有些陰森的慘叫聲,暗影們仍試圖襲擊仁等人。它們挪動身軀。

嘀咕道的仁的眼鏡鏡片上,還映有數量完全未減的大羣暗影。

隆也抓住打算再度使用召喚器的仁的肩膀。

拖曳出鎖鏈鏘啷的聲響,手斧劈入正面的黑暗。

黑暗中有某種東西在動。它躲掉了手斧。拉起插在水泥地上的手斧鎖頭之後,千鳥讓武器回到了手上。

這時所產生的空隙,對PERSONA使者來說是一項致命的缺點。

仁所使用的手榴彈,是他親手製作的。配合使用的目的,他會調整火藥量來改變手榴彈的威力,但有時候也不是那麼順利。

「該你出來啦,〈摩洛斯〉!!」

遵從着千鳥的命命,梅蒂亞無聲無息地走向前去。

這種場面還不需要隆也出馬。

只過一瞬,暗影便連痕跡也不剩地燃燒殆盡了。

摩洛斯悄悄地消失。

用着感覺不到焦急的語氣,仁開口。他用牙齒咬住之前把玩着的手榴彈保險栓,跟着便用力一拔。吐掉了栓環之後,仁把手榴彈拋向前去。

仁吞下就要這麼說出口的話。

同時,梅蒂亞的身形也如霧一般地消失。

平常是被襯衫下襬所遮住,仁從掛在腰部後方的槍套拔出召喚器,把槍口帶到頭上後,他扣下板機。

隨後,轟然巨響撼動了大氣,閃光則點亮了夜空。

「這樣只能算煙火哪。不重新想想怎麼調配可不行。」

「調整火藥量時搞錯了一些些嗎?」

撲向千鳥而來的暗影身上,戴有一張並非石質或骨質的面具。朝着那張面具,梅蒂亞將匕首插了進去。

面具進裂並且灑落出碎片。然後,從梅蒂亞左手的杯子滿溢而出的火焰,開始像長蛇般地纏到了暗影身上。

遭遇到的話,必定會發生戰鬥——就像現在這樣。

像是在配合她的動作一般,黑暗中傳來高亢刺耳的詭怪聲音,有某種東西朝千鳥撲了過來。

「燒光它們!」

大羣暗影開始像燃料一般,各自點起了火頭。

與召喚梅蒂亞時產生了相同的現象,那位機械裝置之神出現到仁跟前。

具有黏稠菌絲般的黑色身體,那是被稱爲〈膽小的馬亞〉的暗影。

「再來一次吧。」

仁對摩洛斯下令。構成其身軀的三個陀螺加快了旋轉速度。

暗影。代替了人類,它們是在影時間中支配世界的妖異。

對它們而言,身爲PERSONA使者的史特雷加一行人是等同天敵的存在。

「在這種地方就遇到一羣雜碎暗影了耶。是因爲我們人在塔爾塔羅斯附近吧。」

PERSONA,摩洛靳。希臘神話中,夜之女王〈尼克斯〉的子嗣之一,他是支配死亡的神明。摩洛斯身上刻印的數字,顯示的是生命遲早會結束的時刻。

手榴彈掉到了距離大約十公尺遠的大羣暗影正中央。

「沒辦法啦。」

PERSONA每完成一道命令,就會再回到PERSONA使者的精神之中。

既然隆也已經說過交給他,沒必要出馬的反而是仁。

對於仁來說,隆也的話是近乎絕對的。

幾年前,仁透過隆也獲得了自由。仁相信這份自由只該爲隆也而用,對此他是毫不懷疑的——一切只爲隆也。這甚至可說是仁的生存理由。

實現隆也的希望,就是仁的所願。

「那就交給你了。」

仁將場地讓給隆也。

與仁交替後,隆也走向前去。他唐突地跪到了水泥地上。

「喔喔喔……喔喔喔——」

像是在祈求着什麼一樣,隆也舉起陣陣抖動的雙腕。不需要召喚器。他只靠己身的意志就能召喚出PERSONA。

隆也閉上眼,呼喚了它的名字。

「——〈休普諾斯〉——」

異形在隆也頭頂上出現了。

他長有一對像是以黑曜石聚集而成的黑色翅膀。翅膀上還垂有一束束的血管,那是個膚色蒼白的少年——無力地拖着手腳,他看起來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休普諾斯。與仁的摩洛斯一樣,同爲尼克斯的子嗣之一,他是掌管睡眠的神。

由隆也的PERSONA所賜的睡眠,是永遠的。意同於死。

「將平等的安眠賜予一切。」

隆也睜大了眼睛。

剎那間,衝擊降臨在逼向史特雷加一行人的暗影上。

伴隨有物理壓力的黃金火焰。

那是在舊約聖經中,滅亡了索多姆和戈摩爾的天火。

他們被抽取掉的負面部份,就是暗影。

仁講的是昨晚的事。有一組打算消滅掉塔爾塔羅斯的PERSONA使者團隊,被他和隆也關到了某個地方。

「出來吧。這次我會讓你們好好地見識地獄的景象。」

「等一下。」

跟着,當休普諾斯的形影消失之後,周遭也迴歸了寂靜。

影人類。指的是從靈魂中被抽取掉負面的部份,而變得欲振乏力的人類。

右手上能看到一道銀色亮光——他拿着刀。不知是摺疊式的蝴蝶刀,還是小型的短刀,帶有刀刃這點是不會變的。若是被刺到要害,最慘的下場就是死。

那羣人不會乖乖地一直被關在那裏,這點仁是知道的。

「我來讓他停下。」千鳥拋出手斧。

這是休普諾斯的攻擊技能,名稱爲〈梅基多〉(Megiddo)。在這道力量之前,防禦與抗性都毫無意義。對於雜碎級的暗影來說,只有在力量的狂亂奔流中赴向死地的份。

沙,仁微微聽到了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的聲音。

黑衣人以敏捷的動作閃開了手斧。瞬間他停下腳步,並以單手迅速抓住還在飛舞的手斧鎖鏈,毫無止歇地就是一扯。

——肯定沒錯,有人在那裏。

就本質而言,PERSONA與暗影是相同的存在。

從遭遇到大羣暗影開始算起,連一分鐘都不到。根本就是瞬殺。

「這也沒讓咱們費到啥手腳嘛。那麼,就去看看塔爾塔羅——」

「還來啊。這次又是啥?」

「你退後,隆也。」

而史特雷加所使用的力量——PERSONA亦爲人類靈魂的一部分。

「人類?既然有暗影在這種地方出現過了——是〈影人類〉嗎?」

向前撲倒般地失去平衡,千鳥跌了一跤。

「啊。」

「不對,那不是影人類……這種感覺,很像是……PERSONA使者……。」

往後史特雷加還是會和那組團隊繼續敵對下去吧,仁有做好這樣的覺悟。

「你說PERSONA使者!?該不會是昨晚那羣人吧!!」

將召喚器擺回腰後方的槍套之後,仁從上衣的口袋裏拿出了新的手榴彈。將那顆手榴彈拿到了胸口前,並且保持在隨時能拔掉保險栓的狀況,仁跟着望向千鳥視線前方的那片黑暗。

千鳥制止了想再度邁出步伐的仁。

擅長索敵的千鳥宣告戰鬥結束。

火焰的餘波陣陣消退而去。暗影也化作光亮的塵埃,消逝在其中。

「不過來的話,咱們就過去囉。」

他穿得全身漆黑。髮梢未修齊的長髮則遮在眼眶之前,看不清長相。

儘管只有些微,黑暗那端還可以感受到氣息的存在。

從容站起的隆也深深吸了一口氣。讓PERSONA使出強大力量後產生的反作用力,正苛責着他的全身。

仁擋到了隆也前面。

像是被這句話所叫喚,對方衝了出來。從建築物的陰影下,那人奔向受月光照耀的巷道里。

「我有點累了。」

「……已經沒有暗影在了。」

史特雷加剛纔一掃而盡的暗影,原本也是人類靈魂的一部分。

靠着自己的感覺,仁也這麼確信。

先前被史特雷加消滅的暗影,最後都會迴歸到人類的精神當中。這樣一來,影人類就會取回生存的氣力——要回復原本的狀態多少得需要些時間就是了。

「如果是他們的話,就只能痛扁啦。」

「那裏還有別人在……這次是人類。」

這時候,那道漆黑的人影已經放開了鎖鏈,並再度邁開腳步衝刺。揮舞着小刀,那人攻擊過來。目標則是跌倒而毫無防備的千鳥——

「休想。你這呆頭!」

用牙齒拔開了手榴彈的保險栓,仁將那朝着黑衣人丟去。

黑衣人用刀子擋開了手榴彈。

飛到他斜後方的手榴彈隨即爆炸,擴散出閃光及爆壓。

有如被人用腳從背後猛踹的這陣衝擊,使黑衣人踏空了腳步,而炫目的光芒則讓仁等人的影子燒烙在巷道之中。

看到仁因爲閃光而完整浮現出一瞬的臉孔,黑衣人停住了動作。

雖然對方以緩慢的動作重整了體勢,從他身上卻沒有再感覺到襲擊的意志。而那人拿着小刀的手也已放鬆垂下。

黑衣人已經沒意思要襲擊站起身的千鳥。果然是沒有敵意的樣子。

像是將急促的呼吸吞進了口中,平靜下來後,他開口。

「——你是仁嗎?」

唐突被不認識的人問起自己的名字,仁產生警戒。沒有馬上回答對方,他退後了一步,並且重新觀察這名穿得一身黑的人。

是個骨瘦如柴的男人。體格和隆也很像。他穿着的黑色衣服是運動服。

男人用沒拿刀子的那隻手,撥開了遮住臉孔上半部的前發。他在史特雷加一行人面前現出自己的長相。

「是我啦,我啊。幾年沒見啦——別說你已經忘了我這張臉哪。」

用着輕鬆口吻攀談而來的男人左眼上,有一道從額頭一直延伸到眼皮上的傷痕,他似乎是爲了遮住這個傷才留長前發的。

看到那道傷痕,讓仁想了起來。

「……和泉……?你是和泉嗎?」

和泉。幾年前,仁曾和這個男人一起住在某間機構裏頭。

基於『以人工方式製造出PERSONA使者』的目的,那間機構聚集了許許多多孤苦無依的小孩,並且進行過種種非人道的實驗。

「……我有那麼輕浮嗎?」

和泉咯地一聲收起摺疊刀,並把那擺到了長褲口袋之中。

「你能活着……真的是太好了。這段時間你都在哪幹什麼啊?」

「看來你真的是嚇得瑟瑟發抖。連確認都不確認就衝到咱們面前,這是你根本沒有餘裕的證明吧。」

「隆也都說好了,當然方便啦。不用這麼客氣嘛。」

「哎,要講我的事的話就只有長而已,再說也一點都不有趣——與其講這個,站在那邊的是隆也和……千鳥是吧。原來你們也都沒事啊!」

「對吧,千鳥?」

走回和泉身邊之後,仁輕輕捶了他那一動也不動的背。仁與被自己推着才踏出腳步的老朋友比肩而行。

由於千鳥沒表示任何意思,隆也率先邁出了步伐。

要是讓史特雷加遇上的話,那種雜碎暗影根本連敵人都稱不上,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感到難爲情,和泉含糊地回答。

史特雷加計劃。

人工PERSONA使者研究計劃,這就是它的名字。史特雷加這個詞在意大利的某個古老傳說中出現過,意思是魔女。

揮去了和泉的手,仁離開他身旁。被人開起額頭的玩笑,仁露出光火的表情,但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而已。意想不到的重逢讓仁再度展開笑顏。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受力量選中的人們在此重逢,這比什麼都要讓人欣喜——你們也有很多話要說吧,跟我來。有個可以好好靜下來談的地方。」

「這樣方便嗎?」和泉問。

「喂喂喂,我看起來像幽靈嗎?」

「因爲我的力量沒你們那麼強嘛。弱者也有用弱者的方式在思考啊。」

這次換和泉輕輕捶了仁的頭。

「和泉,剛纔你是被暗影追纔會躲起來的嗎?」

隆也的嘴角浮現淺淺的笑容,而千鳥則是一臉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即使像這樣,也是拼了命的。

「這額頭長得還是一樣贊哪……你的發線是不是後退了一點啊?」

催促過和泉,仁走去取回放在原地的手提箱。

朝着把頭歪向一邊的和泉,千鳥默默點頭。隨後,她拉起鎖鏈,將手斧帶回手邊,並把那收到了袖子裏面。暗器?手斧是被這麼稱呼的隱密武器之一。

隆也似乎打算將和泉帶回他們的巢穴。仁沒有理由反對。

將呆呆站着的千鳥留在原地,隆也走向和泉。

不自覺地把原本提着的手提箱拋在原地,仁朝說笑着的和泉跑了過去。他用兩手粗魯地猛拍和泉的肩膀。

「真的耶,你的身體是摸得到的!」

「原來你活着啊!」

仁一行人便是這個計劃中脫逃出來的。

撇過臉,千鳥快步追向隆也後頭。

「那傢伙對誰都是這種調子啦。在意她反而喫虧,知道了嗎?」

仁撿起手提箱,並瞄了還站在原地的千鳥。

史特雷加計劃中有一項實驗,是讓人工PERSONA使者對塔爾塔羅斯進行探索。和泉則是在這項實驗中變得下落不明的幾名小孩之一。

「…………差不多就是那樣。」

「千鳥好像對我討厭透頂哪。」

塔爾塔羅斯之中住有名爲暗影的妖異,而他們卻在那樣的地方失去行蹤。

不管是研究員們或是仁等人,都深信和泉應該已經死了。

拉高了聲調,和泉隔着仁的肩膀交互看向隆也與千鳥。

「……不要問我。」

「就算你是仁的朋友……我和你也不熟。不要隨便和我講話……因爲,我不喜歡態度輕浮的男人。」

「走吧。」

「要你多管!」

和泉小聲地這麼補上一句。

一邊覺得自己也搞不太懂,仁換過話題。

「你現在,是在做些什麼?」

「我在自己女人的地方讓她照顧。」

和泉若無其事地說。

讓自己的女人照顧。仁馬上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意思就是,和泉靠着和自己同居的女人在過生活。社會把這種人叫成小白臉。

「這樣啊,女人是嗎?世上也有這種奇怪的傢伙哪,竟然會想要包養和泉。」

一邊悶聲笑了出來,仁用手肘輕輕頂起和泉的側腹。

「隨便你說。」

「要我講幾次都行啦,你這沒路用的小白臉。」

「沒必要講這麼狠吧。我多少還是有靠打工在賺錢耶。」

和泉唐突地把手繞到了仁的肩膀,他抱起被嚇到的仁的頭,並勒起對方的脖子。和泉的手腕確實地鎖住了仁的頸動脈。

仁也知道自己的臉開始在發青了,他慌忙用手猛拍和泉的肘子。

「脖,脖子被勒到了,投降啦投降!」

「哼哼,是我贏啦!」

孩子般地笑着宣言後,和泉放開了仁。真是一點也沒變哪,仁想。

雖然和泉也是PERSONA使者,能力卻無法和仁等人相提並論。

不同於仁他們能夠完全實體化的PERSONA,和泉的PERSONA是一道黑霧般的人形。戰鬥能力除了勉強能打倒雜碎級的暗影之外,就沒有其他突出的特徵了,也沒有以神話作爲由來的稱謂——只是個〈無名氏〉。

和泉是這麼稱呼自己那沒啥作爲的PERSONA的。

應該是不想讓難得的重逢蒙上陰霾吧,和泉立刻做出開朗的表情。

和泉忽然留住腳步。

不知道對象是誰的復仇。這種話即使聽不懂也理所當然,但仁理解了和泉的意思。

「你不記得?這樣的話,和你一起的人最後也——」

讓人不知不覺地想去依靠他——年紀比自己大,像是兄長一般的朋友。

「……我不是因爲想念這裏,纔回到這兒來的。」

「沒想到那樣做就是委託你去殺人——抱歉。」

「怎樣啦?」

「也好。」

話說回來,就算和泉會因爲自己低落的PERSONA能力而感到自卑,也一點都不奇怪,但從仁眼中看來倒完全沒有這種跡象。

『兩年前,有某個女性在港區死去了。雖然死因是以交通事故受到處理的,實際上那卻是一起殺人事件。希望你們找出真兇,幫我報仇。』

仁與和泉再度並肩邁出腳步。

「呃?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等等。」

「是啊,是真槍。隆也剛剛纔用過——因爲那就是咱們的工作。」

「結果,你到底是在哪裏做什麼啊?」

和泉的眼光看向了遠處。

仁的話講到一半,和泉搖頭。

仁朝背後瞥了一眼。隆也和千鳥並未留意到後頭的他們,依然向前走着。

自己乾的不是正經工作這點,已經在和泉面前穿幫了吧。也沒必要處處遮掩,仁想。

和泉隱約露出帶有憂鬱的表情。

「你那項委託,咱們沒有接下來。咱們乾的是幫人報仇的生意。找殺人兇手這種像偵探在乾的工作,你還是找別人吧。」

和泉保持着沉默。瞭解到和泉之前向自己道歉是他坦然的舉動,仁便毫不客氣地對他開了口。

「對。咱們負責幫人報仇——就是職業殺手啦。從網路上接受別人的委託。」

晚他幾步,仁也停了下來,並且回頭。

「……幫人,報仇。」

「……幾天之前,你們有沒有接到一個委託,說是不知道該找誰報仇,卻仍然想把人找出來殺掉的?」

「探索塔爾塔羅斯的那一天,我勉勉強強從塔裏逃了出來——其實,那之後的事情,我自己也記得不是很清楚。」

之前笑出來是什麼時候的事呢——仁難得心情這麼好。

喜歡和人打打鬧鬧,看到年紀比自己小的人就沒辦法放着不管,和泉就是這樣的男人。

「那個委託……是和泉送來的嗎?」

和泉不好意思地繼續說道。

在代爲復仇的網站上,仁的確有被人這麼委託過。由於不明的部份實在太多,連拒絕的回應都沒有送出,仁便打算無視掉這項委託。他甚至懷疑這是刻意來鬧的。

這就是仁心中的和泉。

「不打緊,這本來就是我們自願要乾的工作……邊走邊講吧。」

「哎,對啦。」

「什麼贏不贏的,偷襲是最卑鄙的啦,卑鄙。」

一邊抱怨,仁仍然笑着。

「那你現在又是在幹嘛?竟然拿着手榴彈這種玩意——而且,不久之前我好像還有聽到槍聲……隆也身上那把,不會是真槍吧?」

話講到一半仁就搞懂了。雖然在一瞬間有懷疑過,但他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工作?」

猶豫了大約幾秒之後,和泉以認真的表情開口。

「成功逃出來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我在那時候也受了很重的傷,醒過來之後,我才知道自己是被某個人給救活的。要是對那個人造成麻煩也不好意思,我本來是想離開這個城鎮——這時候,我遇到的女人剛好因爲工作的關係,要從別的地方搬到這來住,我只是跟着她一起留在這裏而已。」

史待雷加沉浸在社會的暗處。如果在報仇過程中,必須代爲尋找目標的話,或許就得和社會的表面牽扯上關係纔行——對於生活在黑暗處的人們來說,這是儘可能會想避免掉的事情。

「……果然是這樣嗎。」

不知從何而來,和泉宛若放棄的口吻中,帶有一絲希求援助的聲音。

「我們就接下來吧,仁。」

隆也在幾步之前停下腳步,並回頭。

暫且無視一個人獨自向前走去的千鳥,仁走到隆也身旁。

「你說啥?」

這種委託沒道理接下來。這麼想着,平常不會對隆也回嘴的仁,這一次卻反射性地回問了對方。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畢竟這是朋友的請託。可以吧,仁?」

「隆也這麼說的話,那就沒辦法啦。可是啊,就算咱們接下來了,也不保證一定能辦到哪。再說,把人找出來宰掉這種事我們也沒做過。」

一邊聳肩,仁看向和泉。

像是放心了下來,卻又帶有後悔,和泉露出百般複雜的表情。在和泉開口之前,仁先把話說了清楚。

「我先跟你說了,既然咱們要幹,費用就一定會照算,也不會給你這個朋友做優待。所以啦,要是你講出『抱歉得麻煩你們了』這種話來,我肯定會痛扁你一頓哪。咱們是職業的,你不用想太多。」

「唔。」和泉哽住聲音。看來他想講的話正如對方所聲明的一樣。

「……還有就是付費的問題啦。你看起來就是沒什麼錢的樣子,需要的話,讓你分期付款也行啦。」

「唔。」和泉再度哽住了聲音。看來和泉原本的確是要拜託仁讓他分期付款的樣子。

「林林總總算下來,真的不好意思,我欠你們一次恩情。」

這麼說道,和泉合掌朝仁行了好幾次禮。

「也不用一直對咱鞠躬哈腰的吧——跟以前一樣,你真的是個很好懂的傢伙耶。」

「人的本質不管經過多長的歲月,都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東西。而與生俱來的業報,更是任何人都無法抗拒避免的喔——就像我們眼前所見的一樣,影時間的結束也是外力無法阻擾的。」

和泉佩服地點頭,他的舉動讓仁愣了一會。

和泉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打開上蓋,他操作起按鍵。看起來似乎是在檢查剛纔收到的簡訊。

「不用在意這麼多啦,有事的話就回去吧。咱們的巢也是落腳在這塊地方,接下來的委託要是有什麼狀況,會再聯絡你的啦。」

裝設在大樓淋浴間的電力式熱水器,則是近似廢鐵的報廢品,如果有人想用熱水的話,就得要有另一個人陪在熱水器旁邊操作,一邊爲其調整溫度,一邊重開會自己斷掉的電源纔行。

「啥意思啊?你說的。」

「那麼,我這支手機的號碼是——」

不對仁的質問做出正確回應,隆也以預言者的口吻說道。

「喏,隆也——」

「等你過來哪,和泉。」

史特雷加目前的巢穴,是設在小規模的廢棄大樓之中。由於是擅自借用的,電力只好從附近的電線杆偷接,而水管也是擅自接通的。

就在隆也開口的時候。

月亮的存在感急速褪去了。

這麼體會到,仁覺得站在眼前的和泉離自己好遠好遠。

一邊反問道,和泉把手機收回口袋。

「對了,和泉。在有限的時間當中,我覺得你應該守護住目前的生活方式纔對——絕對不可以希冀得更多……在此先對你警告過了。」

「嗯~難得讓你們招待這一次,但我不回去不行了。」

這就是仁的工作。

比起過去的同伴,現在和自己一起生活的女人已經變得更重要了。

對於和泉的某些舉止在意起來,仁打算詢問隆也的意見,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隆也轉移了話題。

「你委託我們幫忙報仇時寄來的簡訊裏,有寫號碼和信箱位置,就是這隻手機的吧?」

「我也不想被她扔斧頭哪。」

——什麼啊,以爲他沒變,其實該變的也都變了嘛。

離去之前,隆也不回頭地補上一句。

「……你也太粗心大意了吧。這種時候,最少也該辦個手機預付卡來幫自己做個掩飾。拜託你慎重點好不好?」

「就是這樣。要有下次的話,你也注意一點吧。咱巢穴的位置,我會傳到你的手機信箱裏去。有興趣的話就過來看看吧。那麼,拜啦。」

「是這樣喔?」

從和泉帶有某種幸福的苦笑中,仁理解到。

和泉珍惜着現在的生活,他想守護住這樣的日子。

「抱歉,等我一下。」

點綴天際的綠色磷光消逝。衆星閃爍於白皚明月佇立的夜空之中。

站在零星設置着老舊街燈的巷道里,和泉連鼻樑都被前發給遮住了。仁沒辦法看清楚他的臉色。

用着有些含糊的語氣這麼說道,和泉轉過腳步。

「該懂的時間一到,你一定會懂。」

如同隆也所感覺到的,影時間結束了。

「趕快回去吧。讓千鳥等得太久的話,她說不定會生氣呢。畢竟能處理得了狀況不好的熱水器的,也只有仁而已哪。」

「……沒什麼好擔心的啦。那麼,下次見啦。」

一盞盞立於街道的街燈在明減數次後,也朦朧地點亮了。

電子音樂忽然從和泉的口袋裏響起。單純而短促的簡單旋律重複播放了三次,隨後便中斷了下來。

和泉打算和仁說自己的聯絡方式。不用了,仁回答。

一邊在意着到底是啥回事,仁回頭朝和泉瞥了一眼。

「喔,你還真會想。」

仁與隆也一起從和泉面前轉了身。似乎對這裏所發生的事絲毫不以爲意,千鳥人已經走掉了,完全看不到她的人影。

自己這些人與和泉的生活方式,比分離的時間還要相隔得更多。

現在是夏天。仁是覺得在悶熱的夜晚不衝熱水應該也無所謂,但千鳥似乎絕對不允許洗冷水澡的樣子。

實際上,因爲熱水器的狀況不好,千鳥曾經說着「沒辦法沖澡。我不原諒你」,而朝仁丟了兩次手斧。

「快走吧。」聳肩說道,仁只多回頭了一次。

陰暗的巷道中沒有任何人。

與老朋友重逢的幸運宛若一場夢境,巷道里只留下一片空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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