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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兩人的誓言

《第13號的愛麗絲》 · 伏見司 · 1.7萬 字

隔天早上,三月在平常的十字路口等待同班同學。

在一起上學的成員中,他總是在最後纔出現,今天卻難得地第一個到達等待的場所。“……哈啊。”

目光不時飄向愛麗絲即將走來的坡道,三月沮喪地嘆了口氣。

書包宛如綁犯人的鐵球般沉重。

佔據少年思考的是昨天傍晚的悲傷回憶。

“負心漢嗎?”

他喃喃念着愛麗絲激動說出的這句話,反芻着這句話的意思。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不明白啊……愛麗絲。)

三月低着頭,用手按着被愛麗絲甩巴掌的臉頰。

“好痛……”

在那之後過了一夜,那火熱的刺痛感似乎仍殘留在臉頰上。

‘——再見。’

他想起那句話。

“……!”

彷彿釘子打入心臟般的劇烈疼痛,少年的腳下落下數滴水滴,轉眼間便蒸發了,受到夏日豔陽燒灼的柏油路充滿慈悲地將眼淚的痕跡拭去。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出聲叫住意氣消沉的他。

“還真稀奇,你竟然會這麼早到。”

“咦……啊、誠人……還有憐奈,早、早安……”

誠人與憐奈就像往常一樣,兩個人一起上學。

“早安,鬼百合同學,九條院同學看來還沒到吧?”

在感到安心的同時,隨着愛麗絲的接近,三月胸中的不安和痛楚也逐漸增加。

“沒、沒有……沒那種事。”

“嗚嗚……”

“爲什麼……”

“愛麗絲……那個、關於昨天的事情。”

愛麗絲彷彿沒有聽見三月的話般,自顧自地就走了。

(怎麼辦……怎麼辦……要怎麼辦……嗚嗚、愛麗絲……爲什麼啊……)

今天的他有半天都是這副德性。

最後一棒一定是莉莉絲和憐奈兩人吧,全班一定都是這麼想,本來這樣議題應該就要結束了,這時卻有人提出了異議。

(好、好!……昨天的事……就直接向她問清楚吧!)

“誠人、誠人!”

在誠人簡潔地說完後,原本的吵雜聲瞬間平靜,大家都凝神傾聽著名單。

“不好意思,請先不要出教室——就像我早上說過的,現在要開始決定游泳課接力的分組。”

那應該就是最快最好的解決方法。

“這名單完全不行啊。”

徹底遭到無視並被拋下的三月感到困惑,卻又不得不忍受更加劇烈的胸痛。

“缺席的莉莉絲我會打電話確認,之前上課她也表示有意願參加,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

在那之後,他們談着雞毛蒜皮的話題,直到上課鐘響的十五分瞳前。

憐奈拉了拉誠人的袖子。

愛麗絲彷彿沒注意到三月的存在,只是筆直地往前走去。

即使被她忽視,三月仍是不死心,鍥而不捨地追着愛麗絲,對她說話。

“早……早安,愛麗絲,那個……”

“不、沒事。”

見到他說話吞吞吐吐,誠人皺起眉頭。

“早安。”

有如精神直接被斬了一刀的痛楚。

於是誠人一個接着一個地把名字念出來——

“我……在那之後一直在思考……關於你說的話……”

“距離接力還有數天時間,在那之前我會設法搞定。”

“怎麼了?誠人。”

憐奈今天也是面無表情,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麼。三月覺得就算她在生氣,自己恐怕也無法察覺吧。

“……我們就先離開吧。”

誠人只說到這裏便結束了話題。

從來沒想到自己會被她用這樣的眼神看待,三月只感到強烈的衝擊。

成員的人選正符合每個人的預料。

“九條院?”

誠人像是一切瞭然於胸的表情,輕輕地拍了拍三月的頭。

愛麗絲深深低頭,以真摯的語氣發出請求。

“……不,可是你……”

只聽到部分學生髮出不滿的聲浪。

“……什麼啦?”

那個九條院愛麗絲竟然會表現出這種態度,大家都感到無比驚訝。

“嗯?你幹嘛一副死人臉?該不會又被皇城欺負了吧?”

昨天那慌亂的模樣像是錯覺般,她的腳步十分堅定,抬頭挺胸地走了過來。那模樣就像往常一樣,既高貴又堅毅。

不會游泳吧——看到誠人似乎是在這麼說,於是愛麗絲以清楚的聲音對他宣言。

如果說有哪一點不同的話,那麼就是她表情的變化吧。

大家都知道委員長凡事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因此也明白那是最好的方法。

“拜託大家,既然我說出口,當然就不打算讓大家看到我丟臉的模樣,所以請讓我擔任。”

被她無視讓三月感到悲傷難過,一想到或許今後她都不會再和自己說話,三月的胸口就好像被緊緊束縛住一般。

而她的決心讓班上同學鴉雀無聲。

“我怎麼想都不明白,所以……’

“——請不要和我說話。”

誠人會猶豫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到今天爲止都還一直不會游泳的愛麗絲,短短几天內就要學會游泳,每個人都會認爲那是不可能的事。

三月連他們的動向都沒注意到,他再一次奔向愛麗絲,找她說話。

“咦……?”

“不用啦,這種事還道歉太見外了吧,等你想說再告訴我吧。”

他用手擦拭淚水,側着頭趴在桌上。

“笨蛋,不會說謊就不要逞強了,不想說你可以不說啊。”

“你說設法……”

***

“那還用說,接力名單裏沒有我的名字啊。”

這時連委員長也不禁驚訝得瞪大了眼,班上同學都很清楚萬能千金小姐的唯一弱點,因此更是訝異,衆人開始議論紛紛。

班會結束,時間已是放學後。

說過這句話而已。

“——我知道了,那我就把九條院的名字也加入,如果搞不定的話再跟我說吧。”

愛麗絲轉過身,走下坡道,朝着校門走去,而三月則是以絕望的心情目送她遠去。

“嗯……對不起,還有謝謝。”

(……太好了……看來她恢復精神了……?)

“…………”

“請讓我擔任最後一棒哦,我想和莉莉絲同學一起游泳。”

“是、是啊……看來是那樣。”

——愛麗絲停下腳步,轉了過來。

聽到委員長在講臺上說話,因此三月的視線往上瞄了一下。

誠人稍微考慮了一下。

“……愛麗絲。”

‘——請不要和我說話。’

那個人是愛麗絲。

在與她目光相對的瞬間,或許是直視了少女強烈的眼神,只見誠人可憐地退縮了。

誠人如此說道。

“哪裏不行了?九條院?”

他的周圍飄散着濃厚的陰鬱氣氛,旁人看了皆不敢靠近。

這應該是眼下最好的決定,然而愛麗絲又這樣說道:

簡直就是昨天的重播。

“喂!大家注意前面,我有事情要宣佈——”

儘管緊張得心跳加速,他還是向愛麗絲道早。

“啊!”

誠人和憐奈也向她打招呼,最後三月也……

就在這時——

“……!”

“對不起,我來遲了——好了,我們走吧。”

“——我就知道你們會這樣,所以我已經自己決定好了。我現在就把名單念出來,有意見的就說,沒有就解散。還有不好意思,被選爲成員的人請留下,因爲還要決定游泳的順序。”

而理所當然地,三月和愛麗絲從早上就只有……

“咦…………?”

這位友人的性格還是這麼直爽,讓人覺得舒暢,而對他保持好感。

“——加上鬼百合三月、宮田憐奈,還有莉莉絲·古拉姆,就是這樣,可以嗎?”

“你別問了。”

誠人注意到愛麗絲的情況不對勁,以困惑的語氣叫住她。

愛麗絲在三月等人面前停下,向他們道早。

在悄聲交談後,誠人就被憐奈拉到路旁。

到了平常該是三月奔跑而來的時間,只見愛麗絲從北邊的坡道走了過來。

然而三月卻不想馬上從位子上站起,只是無力地趴在桌上。

他腦海浮現的只有這些,雖然也覺得自己很沒用,但卻也無可奈何。

“…………嗚!”

她並不是燃燒着熊熊怒火,而是以面無表情冷淡地注視着三月,他頓時嚇得無法動彈,那甚至不是輕蔑,而是漠不關心的眼神,宛如看着可有可無的人——不,甚至是那之下,那視線彷彿是看着路旁的小蟲。

只見莉莉絲並不在隔壁座位上,她似乎缺席了。關於她的事,班導似乎在班會時有說過什麼……但三月無心去管那些事,因此他並沒有聽進耳裏。

誠人直直注視愛麗絲的眼神,然後輕聲一笑。

“——有何不可,既然九條院這麼堅持,對吧?”

沒有任何人表示反對,整間教室似乎籠罩在高昂的氣氛中。

有人爲她加油。

“是……請期待下次上課,我一定會讓大家嚇一跳。”

愛麗絲豎起一根手指,向衆人許下豪語,而她的話語似乎蘊含着某種力量。

讓每個人雖然都覺得辦不到,卻又都不禁對她抱以期待。

(啊啊……這纔是愛麗絲!)

三月懷抱熱烈的感慨,聽着她的一席話。

(……明明因爲愛麗絲的事情而心情低落……聽到愛麗絲的聲音卻又受到激勵……這種感覺真奇怪……)

只有認識她最久的三月知道她只是表面上看起來有精神,其實她的情況有些不對勁。

就好像是強行打起精神,自己鼓勵自己一般。

不過——那樣非常像是她的作風,她就是那麼樂觀積極。

(她果然很了不起……我也不能輸。)

她如今不肯和三月說話,那麼要如何才能與她和好呢?

必須要查出愛麗絲生氣的理由——

(嗯,我要加油!)

受到冷戰中的未婚妻鼓勵,他好不容易有了這樣積極的想法。

在短短的班會結束後,教室逐漸變得寂寥。

留在教室裏的人,大概只有忙於聊天的女生團體以及負責打掃教室的學生而已。

因爲這個外貌可愛的一年級學妹用撒嬌的語氣這麼說道,讓三月被留在教室裏的同學們揶揄了一番。

而憐奈則是轉向聲音的主人,抱着身體害羞地回答他的問題。

“不、不是……是有精神了……但是這不一樣……不,沒事。”

他用力搖頭,想要趕走陰鬱的心情,就在這時候——

“對、對不起。”

“到現在才發覺嗎?我好幾天前就在生氣了。鬼百合同學,這次的事你也有相當的責任,應該好好反省。”

“——別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首先讓你振作精神後再說吧!來吧,如果不嫌棄我的胸部,要爲你晃幾下都可以。”

“誠人……”

“謝謝你。”

站在那裏的是皇城暝。

三月無奈地搖搖頭。

“是鬼百合同學懇求我,讓他摸我的胸部。”

“三月,你的未來沒問題吧?”

“該不會……憐奈知道愛麗絲生氣的理由?”

(她是要鼓勵我……我、我該感謝纔行。)

他這話一問出口,從剛纔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女……突然爆發了。

“看來是有精神了哦?”

(在女孩子們看來,我一定是……情敵對吧。)

“知道,而且在見過你的態度後,我也確信那是誤會。”

“不會——那麼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嗎?”

少年立刻臉紅地站了起來。

“喔。”

‘你想知道的事情,就從“她”口中打聽吧。’

“是我太遲鈍的關係……?”

他一邊將課本裝入書包,一邊嘆了口氣。

“你的態度真是不乾脆呢,鬼百合同學。不,你想說什麼我當然知道,可是你要是希望更進一步的服務,我也是會很困擾的,即便你是我親愛的朋友,我也無法和你有肉體上的接觸。”

(一定是有某個我沒注意到的理由吧……)

她單手撐在桌上說道。

(果然……還是因爲愛麗絲的關係嗎?)

原以爲誠人會生氣,但誠人也意外率直地接受她的意見。

“哈哈,但是比起垂頭喪氣,像這樣大吼還比較好吧?早上我雖然說過你不用說沒關係,不過看到你和九條院的態度,我也知道‘一定有問題’。我是不知道你忸忸怩怩些什麼,總之快點設法解決吧。去思考!去行動!有什麼要我幫忙的話,儘管來找我。”

愛麗絲早早就要走出教室,儘管三月找她說話,卻再度遭到無視——如今三月正沮喪地準備回家。

回答的人不是三月,而是憐奈。

他喃喃自語後便追着學妹而去。

“我本來想說的……但那似乎不是我的工作呢。”

“——有客人來了。你想知道的事情,就從‘她’口中打聽吧。”

就在三月想到這裏的時候,暝突然停下腳步,而三月也跟着停下。

就好像低頭俯視着三月一般,憐奈出現了。她的眼睛總是半開,從她平板的語氣中,難以推測她的情感,只見她看着三月的表情似乎頗有含意。

三月承受着辛辣的責罵,開口問出他最想知道的事。

“沒錯,就是你遲鈍得超乎常人,纔會把事情弄得這麼糟。說實話,假如只是要修復你們的關係,應該並不會困難,但由身爲旁人的我插手解決這件事,就代表同樣的事一定還會重演。希望這次的事件能改善你們的關係,所以……我希望你們能重新思考彼此的事,然後再和好。”

三月的未婚妻似乎從以前就受到同性——特別是受到年紀比她小的女孩子的歡迎,三月也很清楚她的魅力所在,因此也沒什麼好訝異。

“沒有。”

只見掃視着三月的那雙大眼,眯得更加銳利了。

(不行不行……現在不是喪氣的時候。)

她會刻意留到放學後,就是爲了告訴他這些。

“真、真是兇啊……”

明明是男人,情敵卻都是女孩子,這算是大問題吧。

不禁抱持這樣複雜的感想。

爲什麼會被她討厭成這樣——三月一點兒也不明白。

“——我們到屋頂上去吧,我不想被別人看到我和你說話。”

“告訴我!”

三月抬頭仰望憐奈,回想昨天的事情。

“你……知道愛麗絲生氣的理由嗎?”

“那麼……皇城學妹,你找我有什麼事?”

“是嗎,既然憐奈那麼說,那麼一定就是那樣吧。不過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這樣啊——誠人點點頭,然後表情認真地看着三月。

“我有話要對你說。”

“那、那個……我們要走去哪?呃……我記得你是小暝吧?”

“哎呀哎呀——你看起來相當沮喪呢,鬼百合同學。”

隨即她停下腳步,以非常厭惡的表情轉過來。

“這是電擊棒,我話先說在前面,就算你想對我做什麼,那也是白費力氣哦。”

“…………嗚。”

“哼……稍微用一下腦袋好嗎?我找你還會有其他的事嗎?不要因爲長得比較可愛,就往自己臉上貼金好嗎?”

‘啊啊——太好了,幸好你還留在教室,鬼百合學長,我有重要的話要對你說,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和我一起走好嗎?’

“還用說——當然是九條院學姐的事啊!”

“咦……?”

“憐奈……”

“憐奈到底把我看成什麼人啊!怎麼可能那樣就打起精神……}

憐奈轉向三月,以平淡卻是帶着怒氣的語氣說道。

暝突然激動起來,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讓三月嚇得僵在原地。可是他不能逃,爲了與愛麗絲和好,無論如何都必須和她一談纔行。

“唉……”

屋頂上吹着強風,在酷暑中偶爾也夾雜着涼爽的風,這裏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只是個毫無遮蔽的空間。三月眺望了一下屋頂的光景,然後看向走在前方的暝,只見她背靠在護欄上,只有目光朝向三月,用一雙充滿惡意的眼神瞪着三月。

看着輕快地走上階梯的暝,三月的肩膀有如鉛塊般重重垂下。

“喂……誠人別真的相信了啊!”

憐奈的視線緩緩往教室入口處看去。

學妹來到教室找他,當三月走到教室入口時,她對着三月說道:

“我……?”

友人的激勵深深沁入胸中,轉化爲力量。

憐那是這麼說的,那麼暝接下來要談的事就是……

她從提在右手的書包裏,取出一個奇妙的機械。

“打擾了,那個……不好意思,請問鬼百合三月學長在嗎?”

“!”

(啊,這麼說來……那時侯憐奈好像也在場……)

三月在心中拼命搖着頭流淚。

“你們在做什麼啊,妨礙到別人打掃了,快點回家吧。”

爲了鼓舞意氣消沉的三月,憐奈當場跳了好幾下。

三月雖然以微笑回應,但他的神色透露出強硬的態度。

(不行……果然不行……沒辦法……我不擅長應付這女孩啊……)

這意外的一句話一讓三月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左肩背著書包的誠人帶着斥責的神情走了過來。

因爲這個關係,三月受到愛慕愛麗絲的女孩們強烈敵視,這種事過去也發生過數次,而每次他都……

數分鐘後……三月在暝快步的引領下,提心吊膽地在走廊前進。

三月以一副要撲上去的氣勢吼道,可是她卻不爲所動。

“咦……什、什麼?”

不過,暝對三月的敵意可是超乎尋常。

“綜觀這場騷動就會明白,這只不過是當事人之間無聊的誤會而已,沒有誠人幫得上忙的餘地。如果硬是出手干預,反而會弄得更僵。”

慌亂的三月流着淚大叫,而兩位同班同學只是看着彼此聳了聳肩。隨後誠人苦笑道:

“對不起,憐奈——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所以你別管了——她如此說道。雖然完全沒有惡意,但是說法卻很過分。

只見那堅挺的乳房在眼前上下搖動。

三月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叫我皇城就可以了,鬼百合學長……那個、我不記得有告訴過你名字,請你不要小暝小暝地叫得那麼親熱好嗎?”

感覺好像有塊冰貼在背上,讓三月嚇得動彈不得。

憐奈回答得直接了當。

暝自從走出教室後就一句話也不說,三月只好儘可能友善地向她搭話。

有如刀刃般銳利,幾乎可以說是殺氣的壓力。

“你這個……!”

她要甩耳光了——卻只是假動作,暝的腳尖踢向三月的脛骨。

“好痛!”

“你別再裝傻了!到底想怎麼樣啊!?你真的是差勁透頂了……!”

“你、你等一下啊……!你說我裝傻是怎麼回事……o-i”

“你捫心自問一下如何?真是……讓人火大……!”

即使她這麼說,三月昨晚就已經自問過不知多少遍了。

(在游泳池的時候好像心情還不錯……)

會不會是他和莉莉絲一起去買制服的關係呢——雖然隱約這麼認爲,但如果是那樣,她發怒的時機點似乎有點太晚了,而且也不該像那樣激動到哭泣。不管怎麼想,他還是不知道根本的理由是什麼。

(……我明明和愛麗絲在一起那麼多年,卻不明白她爲何生氣,我這樣不行啊……)

恐怕暝也是爲了和愛麗絲同樣的理由生氣,這和單純要找他麻煩完全不同,她身上散發出針刺般的認真氣氛——或者該說是壓迫感吧。

“你真的不知道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因爲我覺得……我非知道不可。”

三月以認真的表情和誠摯的語氣回答。

或許是那份誠意多少打動了她,暝似乎也相信他說的是真話了。

只見她原本眯起的黑眼眸大大睜開,然後全身僵硬。

“那麼、那是……”

“皇城學妹?”

“……”

暝走向三月,彎下腰,抬頭窺視三月的臉。

“呿!別以爲這就算是‘瞭解’了啊,爛**!你是白癡嗎?現在跟你說的還只不過是前菜而已。”

在她滿腹懷疑的注視下,三月心中不祥的預感正逐漸膨脹。

三月回想起帶莉莉絲參觀校園時的事。

“……謝謝你,皇城學妹。”

暝閉起眼睛,表情十分悲傷。

果然,暝接下來這麼說道:

“鬼百合學長,昨天我們在‘小妖精’也見過面吧?”

三月緊張地嚥了一口口水。

解開誤會,然後向她道歉……那樣愛麗絲就會原諒他嗎?

“你——該不會把這件事……告、告告告訴愛麗絲了吧?”

她用最惡劣的態度,說明啊情還有後續。

“那還用說嗎?看你的樣子,對於自己造成九條院學姐纖細又美麗的心有多大傷害——你根本一點自覺也沒有。”

他頓時只感到眼前天昏地暗,腳下有如浮在半空,一陣頭昏目眩。

“是的~我當然向她報告了,誠實地把我所看見的事,加上我自己的主觀,確實地告知學姐了。”

“好……包在我身上。”

“哼……是那樣嗎?總之現在姑且就當是那樣吧。你們兩個氣氛很好,而且臉頰還泛紅……看起來不像是你說的哦!”

暝的臉急速泛紅,她拼命搖頭,讓自己恢復冷靜。

“……該不會是……”

“其實我們一直看着你們兩人約會……就是九條院學姐、宮田學姐,還有我。”

三月猛烈地揮着雙手,對此事立刻加以否定。

暝端正姿勢,從正面直視三月。

受到像她這樣直接的惡意對待,反而讓人覺得清爽。

‘來……您再看仔細一點。’

她的雙眼微睜,聲音裏透露了些許膽怯。

暝以純真的笑容和輕快的聲音,可愛地肯定了這件事。

“不、不用說成那樣吧……”

“?……啊。”

“你討好我也沒有任何意義。”

被暝冷酷地反駁,又被殘忍的言語羞辱,三月害怕得身體縮在一起。

暝就這樣把異性情敵羞辱一番後,終於切入了正題。

暝的態度明顯得狼狽,她的目光四處遊移,在稍微沉思一會後,她閉上眼,雙手盤胸,在清了清喉嚨之後開了口:

三月在她說到一半時打岔,想要訂正她的誤解。

“鬼百合學長,拜託你了,請你一定要讓九築院學姐打起精神。”

“…………”

(那隻不過是……莉莉絲讓我看她紅色的眼睛而已……可是愛麗絲卻把那……誤解成我們兩人在接吻。)

“我沒辦法讓她振作。我本來以爲——就算沒有你,九條院學姐也不會在意……但根本不是這樣。我剛纔見到學姐……她只是看起來有精神,其實非常、非常寂寞,我是看得出來的,因爲我從入學的時候起,就一直……看着她。”

當時並沒有察覺,不過現在他就知道那是暝了。

“!”

這時三月想到剛纔,暝把他和莉莉絲無心的對話,‘誤解’是‘愛的告白’。

“不是,我是真的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告訴我,那麼我會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說出更加傷害愛麗絲的話……而且我知道你是真心爲愛麗絲擔心,所以爲此我也想向你道謝。”

“不,那不是約會,我們只不過是一起去買制服……”

“我最討厭你了!!”

“咦……”

而同樣地,昨天傍晚他們也在小妖精撞見,如果‘那個時候’……有什麼事是會讓愛麗絲誤解的——

她將雙手併攏在身前,深深地、向她最討厭的三月鞠躬。

“我最討厭你這種個性,就好像被強灌可爾必思的原汁一樣,噁心死了啦!”

然後她再度以尖銳的眼神瞪着三月。

三月這麼平靜、坦率的態度,似乎足以讓暝感到困惑不已。

聽到她這麼說,三月深深地感動。

看着一臉狼狽的三月,暝更是殘虐地笑了起來。

‘好、好的……’

只見暝握住門把,打開門……

那三月又怎麼可以讓她失望呢?

“沒錯……我們一直看着你們,九案院學姐雖然好幾次都強調那是偶然……現在回想起來,她一定是對你們的事情很在意吧……可憐的學姐……”

“這件事……只是前菜嗎!?”

“那個時候你——向莉莉絲學姐告白了對吧?——說你最喜歡她了。”

“看你這個樣子,好像還真的那麼打算……真可惜,我還以爲你是更下流、超超超低級的人呢!不過其實結果是一樣的,九條院學姐受到很深很深的創傷,你打算怎麼向她解釋呢?呵呵、呵呵呵……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手腕吧。像你這種人,最好是被九條院學姐痛罵,然後被她甩一巴掌……不,被甩一百、兩百個巴掌吧!”

他無緣無故被雙馬尾的少女肘擊背部,而且還被罵“差勁、去死”,這是難以忘懷的體驗。

“沒錯……你說得沒錯。”

戴着開朗的面具,其實愛麗絲看起來十分寂寞……三月原本以爲發現這個事實的人只有自己。

三月沒有及時發現。

在她錯身而過的瞬間,三月低聲說道:

“那是誤會,我沒有做那種事——學長是想這麼說吧?”

三月溫柔且堅定的回答她,想讓這貼心的學妹能夠安心。

真相終於大白。

“嗯,我們見過。”

“那是在說愛麗絲的事情啊!”

接着她又瞪着三月,有如嘲弄般說道:

暝抬起頭後便看着地下,從三月的旁邊通過,跑向屋頂的入口。淚珠閃動後又消失。

“……鬼百合學長,前些時候……九條院學姐生日派對的那一天……我們在一樓的連絡通道見過面對吧?”

先前的態度像是假的一樣,她嚴肅而拼命地懇求三月。

“雖然不甘心……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如果沒有你,我最喜歡的學姐一定不會再回來了,所以——”

差勁——切腹自殺算了——她如此咒罵。

他甚至發不出聲音。

三月咬着脣,兩手緊緊握拳。

“——嗯,我說到這裏,即便是遲鈍得要命的鬼百合學長,也應該明白我想說什麼了吧?”

“……是、是啊。”

“但是——”

(這女孩——是真的喜歡愛麗絲呢……)

爲什麼這麼遲鈍呢?他不禁按着胸口。

“……”

“啊……”

“你……你在說什麼啊?爲什麼你要向我道謝啊……!?”

“你、你怎麼可以……那樣不行啊……!但是原來如此……所以愛麗絲才……”

“那樣不是背叛了九條院學姐嗎?”

三月臉色急速發白,抱住了頭。

“——謝謝你,皇城學妹。”

“愛、愛麗絲她……一直看着我們……?”

三月對未婚妻的憤怒終於有所理解了。

“——像、像你這種人,我纔不想被你感謝……”

(嗚……)

“當你和那個銀髮學姐熱吻的時候,九條院學姐也看在眼裏哦!好了,你要怎麼辦呢?鬼百合學長。”

這時他纔想到,確實若是從中途纔開始聽,那時的對話——或許聽起來就像愛的告白,而如果那時的對話被暝聽到的話……而且她也誤會的話……

我會嘔吐的——暝這麼說着,還啐了一聲。

“社會上把那個稱之爲約會喔,大渾蛋!下次再敢插嘴,我就把你缺乏節操的小**捏碎哦,學長~”

“嗚嗚……”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咿……”

“不是的!”

“對了……所以愛麗絲纔會哭……”

受到那樣的處罰是罪有應得,而且如果沒受點懲罰,他也無法原諒愚蠢至極的自己。

“我……”

“呵呵,沒錯。”

三月承受着她的惡意,回答道:

留下這一句話後,她便猛力將門用力一關。

隨即傳來粗暴的關門聲。

“……好,我會努力的。”

是他太多心了嗎——三月覺得那是她激勵自己的方式。

***

到了放學以後,游泳用和練習用的兩個游泳池也會開放給游泳社以外的學生使用。但畢竟已是考試將近的時期,利用的學生並不多。

太陽雖已些許西斜,強烈的日光卻仍照耀着游泳池畔。

“……呼。”

三月用掛在脖子上的白色毛巾擦拭臉上的汗水,然後吐了一口氣。

他將書包和鞋子放在更衣室裏,身上穿着制服,腳下打着赤腳,用裸露的腳底踩在凹凸不平的止滑墊上。他在游泳池畔來回走動,找尋愛麗絲的身影。

因爲她不在二樓,所以若是還沒有回去,那麼就應該在這裏。

“不在啊……啊、對不起。”

三月在游泳池畔繞了一圈後,叫住偶然經過的女學生,向她詢問愛麗絲的下落。

“你找九條院同學的話,剛纔有個一年級學生來找她,她們兩人一起不知上哪去了。”

據她說在那之後就沒有回來。

“去一樓找找看如何?”

“謝謝你,我會去的。”

向對方道過謝後,三月離開游泳池畔。

(來找愛麗絲的一年級學生……該不會是……)

三月照着女學生的建議走向一樓。

第二體育館的一樓是休息區,有販賣泳具和食物的店家,也擺設了許多圓桌,色調幾乎都統一爲白色,而且十分寬敞,就像是有些樸素的飯店大廳。

愛麗絲低沉的一句話,打斷了他的道歉。

“嗚嗚。”

“等一下。”

當然,這個現實並不是寫好劇本的影集,如果只是站在原地不採取行動,只是漠然地旁觀的話,絕對無法迎接快樂的結局,只要稍微一個閃失,就會以悲劇收場——就像現在一樣。

他彷彿要傾吐所有心情似地向愛麗絲道歉,之後三月又繼續說道:

“……”

“你——不是想要我原諒你嗎?”

(她果然……不肯原諒我,已經太遲了……說這些也沒用了。)

然後用力一擰。

“咦……”

就算不能得到原諒,就算爲時已晚,他也絕對不能逃避。

所以這次三月要說出口,說出這懦弱又丟臉、卻是毫無矯飾的真實心情。

“不,你有說謊,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原諒你……應該還要加上一句話吧。”

(原來如此,皇城學妹……是爲了解開對我的誤會……)

“痛痛痛……!”

即使解開誤會也已太遲,再也無法回到以前的關係。

“我原本……是想等打倒那兩個人之後再說的。我下定決心,在那之前都不跟你和好的說……我的計劃都被你打亂了,真是拿你沒辦法……居然用那麼可憐的眼神看着我……”

三月宛如奴隸般順從地回答,萬分緊張地趕到女王的身邊,他在圓桌前呈立正站好的姿勢,心境有如等待處刑的罪人。

因爲這是他的使命。

一直無言的愛麗絲,這時才第一次有了些微的反應。

“……那可不行。因爲我的未婚妻是愛麗絲啊!你很可愛,不過壞心眼又任性,總是把我要得團團轉……你總是表現得像個什麼都會的完美千金小姐,但是你又在沒有人看見的角落比別人努力好幾倍……就是那樣的你讓我……”

光是這樣就讓三月不敢出聲了。

“愛麗絲——”

她大搖大擺地翹着二郎腿,優雅地撐着臉頰,以女王般的風範看着這個方向。

三月的胸口一熱,果然她的本性並不壞。

“你……對我來說……”

三月忍住即將滿溢的淚水,靜靜地注視着愛麗絲,而她則是瞥了三月一眼,卻又馬止低下了頭,而她的眼中似乎打轉着淚水,會是自己看錯了嗎?

三月搖搖頭。

“我只原諒你這一次……不過相對地……”

儘管三月的身體籠罩在恐怖與絕望之中,他卻仍把要說的話擠出來。

“啊、愛麗絲……”

他終於清楚說出這宛如愛情戲裏的臺詞,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那是有如心電感應般,帶點威脅的眼神示意。

(難道說……這份心情就是那個嗎……?)

“咦?”

全身滲出討厭的汗水,他感到口乾舌燥,缺乏水分。

“…………”

(發誓……嗎!?)

被拉的臉頰明明痛得受不了,不知爲何卻不覺得討厭。

她依然背朝着三月,因此無法得知她現在的表情。

“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我們好好談一談吧。”

“從今以後……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愛麗絲。”

從她的表情看不出她的感情,只帶着讓眼前一切爲之屈服的壓力。

“那個……愛麗絲……對、對不起……我終於明白愛麗絲生氣的理由……但那是誤會……”

那是溫暖心胸,讓胸口發熱的……愉快的疼痛。

(最喜歡……?那樣說是沒有錯。)

“……我想要與愛麗絲和好……想回到像以前一樣……所以我求你……原諒我……”

三月握住她伸出的手,只見她的手背震了一下。

那是不帶感情,冷冰冰的話語。

三月稍微思考了一下,將胸中自然生出的話語一字不漏地說出口。

“我…………讓你怎麼樣呢……?”

可是他又覺得不止是那樣。

“請你發誓。”

“都是我太笨……纔會讓你感到不安,我讓愛麗絲誤解、受到傷害,我知道自己罪無可赦……但是至少讓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這時他才終於明白,愛麗絲的憤怒是多麼地深,自己對她而言已經不是未婚夫,也不是青梅竹馬,只是個陌生人,可有可無的人。

‘——到這裏來。’

愛麗絲叫住了他。

三月僵着身子,而愛麗絲則是悠然地坐着,兩人在樓層的兩側,以視線連結着彼此。

愛麗絲放開捏住臉頰的手指,手背伸向三月。

“愛麗絲……”

“……嗯。”

這就是他目前的結論。愛這個字他還不是很懂,可是隻要愛麗絲不在身邊,一想到她的心遠離自己,他就會這麼痛苦。

他以顫抖的聲音說完這些話.正想要離去的時候……

“莉莉絲同學曾經說過……我們的婚約只不過是父母擅自決定的,所以現在我們重新發誓吧,憑我們自己的意志,用我們自己的話語。”

“比任何人……都重要。”

她與三月對着眼,同時緩緩豎起一根手指——咚的一聲敲在圓桌上。

“我已經聽小暝說過了。”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對你說——莉莉絲真的很美,又很溫柔,沒什麼事難得倒她,和她在一起會感覺很安心,也很快樂,雖然纔剛認識不久……我很喜歡她,也很尊敬她。”

而她的聲音非常認真——

愛麗絲坐在樓層角落的圓桌。

三月把手貼在胸口,確認自己的思念。

三月不知道她所指爲何,他說的全是真心話啊……

“咦?”

“……對你來說?”

“……嗯,我想說的就只有這些,要是我早點說出口就好了……那麼我要走了,游泳的練習要加油喔……我會爲你聲援的。”

“真是的……讓我忍不住想要欺負你……”

沒錯,他必須要達成來這裏的目的。

愛麗絲仍是低着頭,卻伸出右手,輕輕觸碰三月的臉頰。

她的聲音就像感冒似的,帶着水氣、聽起來有些苦悶。

然而愛麗絲卻仍沒有回答,把臉別了過去。

原本低着頭的愛麗絲,如今抬起頭來,她溼潤的眼睛閃閃發亮,彷彿纔剛哭過似的。

剛萌生不久,有些心搔難耐的奇妙心情,究竟是什麼呢?

“說、說謊……”

少女的表情像是在說“那又怎樣”。

這一次並沒有被無視,會是邁向和好的第一步嗎……?

“嗚……”

“那就不要說謊。”

“……哼,你就解除婚約,和那女人永遠在一起不就好了?而且她好像也很喜歡你嘛。”

她的眼神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樣,這時三月才重新體會到,平常愛麗絲雖然老是對三月發脾氣,但是那怒氣在親愛之情的包覆下,其實是十分溫暖的怒氣,並不是像這種——甚至感覺不到冰冷的純粹憤怒。

可是她的弦外之音,三月卻明白了,三月的確說了一個謊,到了這種時候還放不下身段,想要裝模作樣,這樣她怎麼可能原諒自己。

三月低下頭,強忍住淚水。

莉莉絲的話在耳邊響起,成爲他的答案。

“是、是!”

“順序被你打亂了呢。”

他必須用自己的頭腦仔細思考,與對方談話,要與對方而對面纔行,因爲這個故事的主角並不是在映像管中的演員,而是於此時此刻站在‘這裏’的自己。

“…………嗚。”

愛麗絲再度不發一語,她銳利眼神表達她的不愉快。

愛麗絲依舊是一言不發,不肯回答他的話,不過她的碧眼確實捕捉到三月的雙眼。

兩人互相凝視,只有時間無言地流逝,一分、兩分……在經過三分鐘之後,忍受不住沉默的三月先開口了。

“不管是多美多棒的女孩子,都無法取代愛麗絲。”

“那是……當然的。”

就連平常心中害羞得不敢說出口的話,在這時也全部傾吐出來了。

‘——您愛她嗎?’

“咦……?”

聽到他的誓言,愛麗絲一瞬間露出不滿的神情,之後又轉爲柔和的微笑。

“……是,三月是屬於我的……我不會讓給任何人。”

這是他們自己決定的新誓約。

剛誕生的思念既淡薄又幼小。

但是他決定好好珍惜。

他無法以言語形容這股激烈的心情,只能以溼潤的眼眸凝視彼此。

然後愛麗絲的眼神似乎意有所指地朝伸出的手背望去。

“……你在做什麼?這是宣誓的儀式耶……你應該明白吧?”

“?”

三月側着頭,不明白她的意思。

“真是的……有夠遲鈍……”

愛麗絲害羞得吞吞吐吐的說道:

“……這種時候要、那個……親吻纔對啊。”

“咦——?”

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三月立刻滿臉通紅。

“我、我先說好哦,不是嘴脣哦……”

“對、對喔……嚇了我一跳。”

“……討、討厭,你到底在想像什麼啊……”

愛麗絲紅着臉生氣着。

“快、快點啦。”

“我沒事……這、這是鼻血……因爲日、日照太強烈的關係……所以……”

“呀!”

於是愛麗絲大膽的親熱照片,就在轉眼間送到班上同學手中。

不小心喝到的水進入氣管,愛麗絲立刻腳踩在淺水的水底,開始咳嗽起來,她只要在水中身體就會僵硬,因此差點溺水。

(果然還是很恐怖——)

這當然是爲了打倒莉莉絲的第一步——進行遊泳訓練。

她將手指伸入手機吊飾,然後用手指轉着手機。

啪嚓!響起了一聲手機相機的快門聲。

“前天莉莉絲同學把行李忘在‘小妖精’裏,而那行李寄放在我這裏,另外還要問她的答覆。”

愛麗絲以細如蚊鳴的聲音小聲說道,她搖搖晃晃,好像快死掉地一把搶過毛巾,堵住源源不絕流出的液體。

“嗯,沒問題的,我會確實抓住你,對……就這樣放輕鬆,擺動你的腳。”

“沒什麼,不用客氣,我對目前的人際關係相當滿意,只是不希望這樣的關係被破壞而已,結果我還是爲了自己呀。”

“說的也是,抱歉。不過我放心了,看來已經重修舊好了。”

“這、這樣啊……但是爲什麼突然……?”

愛麗絲坐在泳池邊,只將腳浸泡在水裏,因爲身體有些冷,因此她決定暫時休息一下。

只有學會游泳,愛麗絲才能與那銀色轉學生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以目前沒有一項勝過她的現狀,愛麗絲還沒有立場說自己是她的對手。

“是啊,關於她爲什麼請假,班導也不願透露。而我有私事要找她,所以原本昨天放學後想去她家探視……”

愛麗絲就這樣無力地趴在桌上。

這是初學者用的練習泳池。

那是精神創傷——不過在這幾天內一定要克服。

“是,拜託你了,教練。”

“……你以爲是誰的錯啊……笨蛋。”

完全不見兩天前雷雨的痕跡,天氣非常良好。

“那、我要親囉……”

**

“…………”

真是看不下去——憐奈露出讓人聯想到貓的表情,賊賊地笑着。

“別提那些了,倒是關於莉莉絲同學……”

因爲從今天起,是兩個人起努力。

“結果是一個男人接的電話,他自稱管家。”

盛夏的游泳池畔十分晴朗。

她輕輕閉上眼,把手背伸出來,催促着三月。

“噗哈……哈啊!”

“嗚啊啊……”

“我是來看看特訓的成果如何……結果卻看到你們在打情罵俏。”

三月悶悶地說。

知己知彼,這是在釐清戰力差距後所採取的行動。

“你、你你你、你做什麼……!!”

她所打聽到的事實如下。

“莉莉絲·古拉姆……呵呵,她真的是‘神祕的轉學生’啊。”

將手機收進後腰的口袋後,憐奈像是在一旁守護似地對兩人微笑。

愛麗絲在水中笨拙地打水,而三月則是緊緊抓住她的雙手。

也因此學校並沒有登錄她的住址。

在愛麗絲的臉頰親了一下。

“到保健室……還是叫救護車比較……!?”

去問班導詳情,答案果然也是不知情,所以憐奈便撥打轉學第一天問到的莉莉絲·古拉姆的手機號碼。

“呵呵,開始練習啦?”

這時憐奈站起身,雙手盤在胸前,臉上轉變爲認真的表情。

那是個口齒伶俐的超級帥哥——憐奈如此說道。

“平靜下來了嗎?來,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莉莉絲·古拉姆目前住在飯店裏,因爲某些因素而必須不斷換住所。

就像上頭的天空一般,愛麗絲露出晴朗的微笑。

集中練習了二十分鐘左右,憐奈來到游泳池畔觀察池子裏的狀況。只見她身上穿着白色印花T恤和短到大腿根部的短褲,修長的美腿在陽光照耀下,看起來十分健康耀眼。

“然後呢?”

只要在水中,她的身體就會不聽使喚。

雖說關於三月的誤會解開了,但還是得打敗那女人。既然誇口要使出全力打倒她,首先就是從自己最不拿手的游泳開始。

三月頭上冒出大量的問號,而在他面前全身僵硬的愛麗絲則是臉上噴出一道蒸氣,然後迅速用一隻手捂着臉,頭低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你太惡劣了!”

——明明照着她的話去做了,愛麗絲卻不知爲何僵住身子。

她說明行李的事情後,男人便親切有禮地道謝,然後說要到學校來取,當然憐奈是選擇要直接見面,親手交給對方。

“所以說……”

“我把行李交給他……那時我也嘗試着問了很多問題,卻都被對方敷衍過去。”

“喔……危險!”

憐奈蹲了下來,按起手機的按鈕。

“是個帥哥。”

急着想要推開三月的愛麗絲,腳卻不小心打滑,眼看就要跌倒了。

(???)

儘管他驚慌失措,卻還是抱起愛麗絲,想用毛巾幫她擦血。

愛麗絲小時候曾經在河裏溺水過,從那之後她就非常怕水,不敢全身浸在水裏。

只見憐奈嘟着嘴,表情頗爲不滿。

三月則是手按着心跳不已的胸口,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

沒錯,沒什麼事是辦不到的,如果身上有着膽小的因子,就把它們消滅殆盡吧!

“真是的……憐奈,你沒事就快回去吧,我們還在練習啊。”

聽起來愈來愈像是懸疑推理的故事,深感興趣的愛麗絲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笨蛋……!你在說什麼啊……這只不過是練習不得已——呀!”

“青澀的熱戀情侶照,誠人一直很關心你們的情況,煩死人了,所以我把證據照片傳過去還比較快……啊啊,對了,順便把幸福和嫉妒分送給大家吧。”

“……然後怎麼樣了呢?不,原本想去是什麼意思?”

“手……不要放手喔!絕對喔!”

“私事?”

“即使是學校的資料庫裏,也沒有記載她的住址。”

“啊、對不——”

“那根本不重要!我問的是之後怎樣了?”

她重新下定決心,一定要學會游泳。

愛麗絲的肘擊打中他的胸口,只見三月臉色蒼白地弓着身子。

她的聲音非常小,因此三月沒聽到她說的話。

“嗚哇啊啊!?”

“什、什麼……?”

“啊、那照片我也想要、嗚咕!”

一個人或許是不可能的,因爲昨天也失敗了,但是——不會有問題的。

隔天的放學後——愛麗絲在三月的陪伴下,來到第二體育館的屋頂。

“是啊……這次也讓憐奈擔心了呢,已經沒問題了。”

“喂!憐奈!快住手!你亂拍什麼啊!”

被三月牽引着練習打水的愛麗絲,這時站起身來冷淡地回應。

只見少女的臉頰滑下一道眼淚,同時從覆蓋臉部的手掌,溢出了紅色的液體。

“嗯……真讓人擔心,好像是有什麼事情,暫時要請假一段時間的樣子……”

“呼……哈……”

行動,沒錯,她現在該做的正是拼命努力。

愛麗絲抱着毛巾,不知爲何恨恨地瞪着三月。

這並不是技術面的問題,而是她精神方面的因素。

三月驚愕地大叫,因爲在他眼中,未婚妻就像是突然吐血,因此也怪不得他。

三月及時牽住愛麗絲的手,將她抱近身來,兩人意外地貼在一起。

這時三月插嘴道:

“呀……”

“噗哈……憐奈,有什麼事嗎?”

“呼呼呼,別那麼生氣,我開玩笑的,我只有傳給誠人啦。”

她出生在非常富裕且高貴的家庭,在學院也有特殊的人脈,因此允許以特例插班就讀。

而且她只是暫時性地滯留日本,不久就會轉學。

“對方還對我說,雖然時間不長,但還是希望我能當她的朋友。”

“哦……莉莉絲同學要轉學啊,那還真是傷腦筋了。”

愛麗絲以真誠的表情說道。

“喔,真不像是你的感想呢,九條院同學。我以爲競爭對手消失,你應該會高興纔是。”

“哼,要消失是無所謂,但是在我把她打敗之前人就不見,那我就困擾了。”

神祕的轉學生——莉莉絲·古拉姆是什麼人都無所謂。

愛麗絲只需做自己,遵從自己的信念行動。

在憐奈離去之後,愛麗絲又花了一小時左右的時間努力練習。

“愛麗絲……今天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不,我還完全沒有進步……”

“不行。”

一旦三月這樣說,他的意見就不會更動了。

“……愛麗絲之前幾乎都沒有遊過泳,就算資質再好,也不能這麼急躁。短短數天就要勝過莉莉絲……你只要慢慢來,照自己的步調來練習就好了。”

一般來說是那樣沒錯,三月的意見非常正確。

可是——

“不,我有充足的勝算,何況我也不是輕易就誇下海口的人。”

“咦?”

沒錯,她是有勝算的,儘管那有些犯規,不過也算是無可奈何。

緊閉起的眼皮彷彿不是自己的,一動也不動。

冰冷的水包覆全身。

她睜開眼睛,冷水立刻流入眼中,喚醒過去的創傷,那是可怕的感觸——然而愛麗絲忍耐着侵蝕人心的陰寒,絕不閉上眼瞼。

做得好,愛麗絲。

一定不止是自己,每個人因爲各自的理由而受傷的心,都會用各自的‘重要的東西’加以覆蓋、掩飾、忍耐、克服,大家都是這樣活着的。

“……!”

“真是,害羞什麼嘛,笨蛋,好啦!那我開始了……吸。”

“不過……說的也是,一直泡在水裏對皮膚也不好,反正三月只要說不行,就絕不會聽我的話了,所以最後再一次練習潛水,然後今天就到此結束吧。”

再說對如今的愛麗絲而言,不會游泳反而奇怪,因爲從LT球體所獲得的技能之中,也有包含游泳的技能,所以這是精神上的問題。

(好、好可怕——)

(軟弱的我,消失吧!)

他豎起食指擺出姿勢,再給予愛麗絲建議。

所以愛麗絲不害怕,她傲然無視心中的痛,用力踩碎塞在過去傷口上的木塞。

然而,正因爲如此才更需要。

“欸嘿嘿……那稱呼真不錯呢。”

認真說來,這是一個儀式,爲了讓愛麗絲真正復活的一個過程。

鬼百合臨時教練,略稱鬼教練,對於學生終於肯聽話而鬆了一口氣。

在晃動的藍色視野中,一頭黑髮正漂向她,她看到一個少年的臉,少年伸出雙手對着愛麗絲微笑,他的表情像是在說——

(啊……)

他好像也很中意這稱呼似地,難爲情地單手摸着後腦。

她用力吸氣存在胸中。

她很清楚現在時間緊迫,不是做游泳特訓這種小事的時候。這回和上次一樣,敵人確實以愛麗絲爲目標,而且那名對手還一度讓自己嚐到慘痛無比的敗北經驗。

那有可能是來自心靈深處的高尚自尊。

那有可能是在身旁的某人。

“是,我明白了,教練。”

可是那樣的疼痛,可以用別的‘東西’覆蓋過去。

(——哼,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嘛……)

她在原本最討厭的水中,用力睜開雙眼,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這是勝利女神的微笑。愛麗絲珍惜地收進記憶之中。她感到一股暖流,滲入到心裏的每一個角落。

一切恐懼像是溶於水中般消失不見。

(但是……)

“太好了,那就做最後一次吧,加油哦。”

(……啊、哈。)

(喝!)

他那樣子實在可笑,讓愛麗絲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三月的教學意外地有模有樣,而愛麗絲像這樣揶揄他……

她用鬥志強行壓過把臉伸入水中的恐懼,蹲下潛入水中。

“……聽好了,愛麗絲,我知道你對水感到恐懼,但是不可以閉上眼睛,今天的課題就是要在水中睜開眼睛,OK?”

該戰鬥的對象,既不是莉莉絲,也不是那個叫悠裏的侍女。

她再也不覺得自己會輸給任何人。

在和她們——和現實的敵人對峙之前,有一個必須先擊倒不可的對手。

(我……不能輸,所以——)

過去的傷痕並非消失不見,因爲刻印在心上的傷痕不會痊癒,會永遠地疼痛下去,那已經是自己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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