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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給歌姬和另一個自己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 長月達平、梅田英司 · 3.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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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要論到對於塑造出岸邊道這個人影響重大的要素何在。

那麼追根究柢,其實只有兩點。

一個就是她那嚴厲的父親。

另一個則是毫不留情地纏身的疾病。

這兩點早在道出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並且對她的人生造成了深遠影響。

據說父親正一和母親路是一對非常幸福的夫妻。

兩人之所以會相遇,並非出於浪漫的戀愛,而是更傾向於政治聯姻的結果。當時正一在將來會擔任院長的醫院裏任職,儘管只是年僅二十七歲的年輕醫師,但與生俱來的優秀資質已獲得醫院經營高層賞識。最適合當他伴侶的,正是年紀爲二十五歲,雙親都在實際上爲醫院母體的OGC擔任幹部,本身也是在OGC工作的路。

他們的初次相遇,是在醫院和OGC雙方高層所舉辦的,名義上爲社交聚會,實質上則是權力鬥爭場合的派對上,正一當場就被推薦和路結爲連理。儘管正一本身對結婚沒什麼興趣,但無論是身爲醫師或組織的一員,他自然是渴望能晉升到更高層的。只要是對自己的前途有益,又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的伴侶,那麼對象不管是誰都好。當他向路打招呼時,對方給他面無表情且沉默寡言的印象,在行爲舉止上似乎也只會乖乖聽從在OGC當幹部的雙親指示。這令正一不禁覺得有這樣的對象真是太好了。

於是在那場社交聚會結束的僅僅兩個月後,兩人就結婚了。

然而他們同居纔不到兩週,這個誤判就被揭露無遺。

簡單來說,路對正一來說是個麻煩。

「正一先生。我先前要你提供醫院那份有誤的會計資料,找到了嗎?」

「還沒有……」

「我們約好的日子是今天喔。」

「我的某名患者在術後管理的數值方面出了點意外狀況。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變化,必須研究一下才行,所以得多花一點時間──」

「我也一樣在工作,上班時間和你一樣多。就OGC的立場來說,我們打算根據那份資料悄悄地修正營運資金。要是沒有那份資料,我們就無法擬定草案。你不是已經答應過我了嗎?」

「就說了是因爲發生了意外狀況啊!」

「那麼請提供該患者的病歷,以及過去所有相同病症患者的資料給我。經過比較之後就能確認是否真的無從預料。如果其實是能夠預料到的狀況,那麼這次違背承諾的原因就在於你疏忽大意,我會要求你道歉。」

路確實還是一如往常地既面無表情,又沉默寡言,但她並不會怯於表達自己的觀點和想法,甚至可說是邏輯清晰且能言善辯。

她的舉止十分端莊優雅,但說話時總是直視着正一的眼睛,那強勁有力的目光就像是猛禽類一樣。

父親曾嚴厲告誡她不要和那些孩子交朋友。

「不可以交朋友。」

其中似乎有許多部位涉及當時醫學界尚未正式認可的手術和零件。但她父親賭上自身立場和醫師生涯完成了這一切的手術。如同字面上所示,這是賭上父親人生和道個人性命的勝負,而他們確實一路贏到現在。

正一直到三十歲那時,才清楚意識到自己對路的感情。

「我剛跟你結婚時是那樣沒錯。」

「我打算下個月辭職。」

道點了點頭並這麼說。

路懷孕了。

櫻是個內向的女孩。儘管遠遠比不上道,但她很少出門,絕大部分假日都是選擇待在家裏。她也因此相當熟悉操作各式終端機,如今也能借由盲打的方式與道對話溝通。

爲了讓像道這樣身體狀況不佳的兒童既能在醫院充分管理下成長,又能擁有可以健康地過生活的環境,纔會創設這棟無菌屋。雖然在道剛出生時,醫院並沒有這個設施,但她的父親正一當時已是該醫院骨幹醫師,因此在積極遊說OGC後,僅僅只花了兩年時間就讓這個設施進入實際運作階段。

這是正一第一次看到妻子露出笑容。

一個父親曾向亡妻承諾,會治癒她的疾病,並且將她好好養育長大的孩子。

還裝設了心律調節器。

以前這類場景模型只能拿紙和黏土用手工方式做出來,但如今有了能在觸覺上提供反饋的立體影像,製作起來相對地簡單多了。儘管因爲不熟悉作業方式而有點喫力,但道還是花了三天做出了無菌屋的迷你模型。

道從懂事開始就一直住在這棟無菌屋裏。

「是的。」

十歲的道點了點頭。

「我聽說過小道你母親的事情……可是小道,這樣真的好嗎?」

她在社交聚會上給人一種乖乖聽話、順從雙親的印象,但那只是表象。事實上,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女兒能力確實很優秀,但總是過於直言不諱。爲了讓她能順利打入從外部很難接觸到的醫院會計核心,因此要求她「總之在社交聚會上只要默默地點頭就好」。

除了道之外,其實也有其他孩子住院後改爲到無菌屋裏生活。

道。

她更換了心臟瓣膜。

聽到她這麼說時,正一確實有認真考慮過要離婚。

而且恐怕和造成她失聲的原因有關。於是道接着說:

一個生來就帶着疾病的孩子。

從那天開始,道就負責照顧櫻。

「因爲那邊剛好沒有空的牀位。現在能夠教她的也只有小道了,何況你是在這裏待得最久的呢。」

說完後,路露出了微笑。

然而,在進入穩定期的懷孕第五個月時。

在肝臟裏植入了某種裝置以輔助運作。

「謝謝你,往後也請遵守承諾。還有,今天本來是輪到正一先生做早餐,但你似乎忘了,只好由我代勞。下次輪到我時就請你直接做早餐吧。」

正如字面上所示,是個意指道路的名字。

道感到有些狐疑。

雪上加霜的是,路的體力也變差了。

道答應了。

在那之後,兩人也經常爭論。儘管話題總是不離醫院和OGC,但有時是正一主動提起的,也有路主動開口的狀況。

「小道向來很可靠,能拜託你嗎?」

當正一建議放棄這個孩子可能比較好時,路是這麼回答的。

然而到頭來,路還是以生命爲代價生下了孩子。分娩過程並不順利,再加上處於免疫系統較弱的時期,導致併發症令她罹患了肺炎。

路在加護病房斷氣時,正一併沒有流淚。他並非刻意的,而是實在流不出來。他總覺得一切都很真實,卻又不真切。接着,他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嬰兒室。

「要是有個萬一,請把救孩子放在第一優先。」

「這個孩子是獨一無二的,沒有所謂的這次和下次。」

聽道這麼說之後,那名女性護理師用一種既落寞又痛心的眼神看着她。

那名女性護理師說想拜託道幫忙,是在那之後過了幾周的事情。

「這孩子是小櫻,從今天開始會住進我們這裏。能請你教她關於這裏的各種事情嗎?」

但他實在做不到結婚纔不到兩週就離婚。暫且不論尷尬與否,想要在組織裏頭晉升的話,名聲也很重要。

路在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晚這麼說道。正一點了點頭,他別無選擇,只能點頭。

這個女孩因爲發生事故導致失明,更爲此受到打擊而說不出話來。由於要安排角膜移植等事宜時,一直找不到相匹配的來源,因此只好改爲住進這間醫院移植人造眼球。

2

由於她的器官功能天生就比較弱,抵抗力也比較差,因此基本上是不允許她走到外面一步的。

要是無法延續這些勝利,道的生命將會就此終結。

有一邊的腎臟已整個更換掉了。

路的決定讓正一大感意外。在他的認知中,她先前總是利用丈夫的立場協助OGC改革醫院營運事務,而這一切都是因爲路想提升自己在OGC的地位,以及來自身爲OGC幹部的雙親要求。

對小時候的道來說,整個世界的範圍就是一棟屋子。

對正一來說唯一的救贖,在於路其實是個能理性溝通的人。遇到不了解的事情她會明講,遇到無法理解的狀況也會直說自己沒辦法理解。有常識的成年人明白有些事刻意維持在灰色地帶會比較好,但她會想要深入探究,直到說個黑白分明。這也導致要說服她會很辛苦,不過一旦被說服後,她也不會舊事重提。只要有足夠的佐證,並且有條理地去說服,她就能夠接受。

不知不覺間,他們結婚也已經過了兩年的時間。

「即使如此,我也是個醫師。總之交給我就對了。」

有些孩子的病情比道更嚴重,住進這裏與其說是治療,不如說是以提高QOL──quality of life──爲目的,也就是進行安寧緩和醫療。有些孩子病情比道輕微,只是暫時被安排住進無菌屋裏,以便在更好的環境中觀察病情。

那天,正一徹夜未眠,他徹底整理好了路想要的會計資料,而不是患者的資料,然後在早餐時把資料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然而──

起初,櫻的情緒相當低落,對道所說的話毫無反應。由於她失聲了,因此無法說話回應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她甚至連搖頭點頭之類的反應都沒有。

詢問她的人是一名新任女性護理師。當時道的父親已經是副院長了。

『我的興趣曾是畫畫。』

那名女性護理師向道介紹的,是一個和她一樣同爲十歲的女孩。

若是包含一些小手術在內的話,那麼早在道有能力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意見之前,就已大約以每年一次的步調在頻繁地動那些手術。總之一旦確認會影響到她的生命時,就會將器官的一部分,或是在達到一定年齡後將整個器官更換爲人造的。

正一向醫院和婦產科低頭懇求,讓他能住在病房裏徹夜照顧路。他收集了各種資料,並且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治療方法。

儘管無法百分之百肯定,但主治醫生判斷孩子可能活不了多久。

「父親說過,因爲與親近的人分別會感到很痛苦。」

道畢竟唯獨時間格外充裕,於是便很有耐心地不斷說明。她牽着櫻的手指出方向,一遍又一遍地說明着入口在那邊,旁邊是廁所,這邊是用餐的桌子,那裏是櫻的病牀。然而櫻還是一動也不動。只有需要上廁所時,她纔會按護理呼叫鈴,請護理師牽着自己的手,步履蹣跚地走過去。

唯一的例外狀況,就是去醫院的手術室接受手術。然而即使是這樣,爲了儘可能減少她離開無菌屋的時間,醫師也會先在無菌屋裏進行麻醉,等她失去意識後再送往醫院,因此就道本身的觀點來看,其實等同於從未離開過這裏。

畢竟無菌屋基本上只會收內科疾病的患者。視力和相關手術屬於眼科與外科的範疇,受到打擊而失聲則是屬於精神科的範疇。

兩人事先就爲孩子取好了名字。

櫻總算漸漸地願意與道有所交流了。

「別擔心,我不會影響到你的前途。接下來這個月我會說服雙親,並且完美地把職務交接給繼任的人。」

這番評價讓正一既意外又失望。

「爲什麼是過去式?」

在如同不斷走鋼索的日子中,道的父親要她遵守一項約定。

「答應我,你會把她好好養育長大。儘管我們的女兒體弱多病就是了。」

「我並非毫無留戀,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全心投入在養育這個孩子上。我想要儘可能地多陪伴在孩子身邊。畢竟這是我們的愛情結晶。」

「……副院長真的那麼說嗎?」

她的右肺有一部分經過更換。

道的人生就這樣開始了。

聽到道這麼問,櫻的手停了下來。

「爲什麼要那樣做呢?」

「……我明白了,你就放心地生下健康的孩子吧。之後無論是你或孩子都只要交給我來照顧就好。」

胎兒的心臟瓣膜被檢查出患有疾病,而且推測將來很可能會引發多器官功能障礙症候羣。

當正一說出自己的想法後,路是這麼回答的。

「你沒當過婦產科的醫師吧?」

以往總是專注在工作上,暫且不論爲了出人頭地而與上司往來,向來會盡量避免與同僚交流的正一居然會抱怨家庭生活,這對他們來說似乎很罕見。

結果某天醫院裏的一名同僚對他說:

道覺得或許是自己說明的方式不夠好,於是便請之前那名女性護理師向眼科和復健科的人士尋求建議。她得到的建議是製作一件場景模型。當希望失明的人能夠適應新環境時,製作一件與該環境相符的迷你模型供對方觸摸,這樣會有助於更快地掌握住這個地方的整體樣貌。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這樣不是會斷送你的職業生涯嗎?」

他和路的孩子就在那裏。就在原本已相當潔淨的嬰兒室中,進一步維持着無菌狀態的區域裏。正一透過層層玻璃凝視着嬰兒,此時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抽泣着,哭到嘴脣都幹了。

不曉得是因爲能夠觸碰得到,還是感受到道花了許多時間在製作上的關係。

道明白她是想要說些什麼,也明白她是在害怕着些什麼。

「是的,因爲父親說的向來都很正確。」

正一也笑着點了點頭,並且把手放在路的腹部上。那一刻,他完全沒把自己在醫院的前途放在心上,只一心期盼着生產時能母子均安。

在這個被稱爲無菌屋的空間裏,採用了OGC引以爲傲的技術來徹底維持無菌環境。之所以不稱爲無菌室,而是稱爲無菌屋,正是因爲範圍實在太大了,遠超過房間的範疇。這裏的面積足以匹敵大型體育館,浴室和廁所自然不在話下,就連學習空間和遊樂場等兒童成長所需的一切必要設施都一應俱全。

無菌屋的住院患者會定期輪換。就現在的狀況來看,除了道以外,其他住院患者確實不是已年老失語,就是症狀已嚴重到無法起身。而且道也是唯一打從無菌屋設立以來就一直住在這裏的患者,住院資歷無疑是最長的。

「你也改變了呢,你們其實很般配喔。」

但這樣是很花時間的,也令人感到身心俱疲。從某個時候開始,正一偶爾會在職場上抱怨路的事情。

看到路堅定的眼神,正一憑經驗知道,要說服她是不可能的。

「不要緊的。你應該很快就能再度看到東西了,你在等着接受手術對吧?」

『可是好像還牽涉到許多事情,例如體質和錢之類的。』

「暫且不論錢的事情,體質絕對不成問題。幾乎沒有人會無法契合現今的OGC制可視義眼,就算有不契合的症狀,我記得只要連續喫一個月的藥就能解決了。」

『你好像很瞭解呢。』

「我是很瞭解沒錯。」

或許是道的語氣有點滑稽吧,櫻露出了自從來到無菌屋後的第一個微笑。

『小道的臉是什麼樣子的呢?』

道想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在苦思一陣子之後,她決定握起櫻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這裏是我的鼻子。據說當碰到不清楚是什麼樣子的東西時,要先從掌握住位在中心的部分着手。然後以該處爲基礎來回移動,藉此掌握住與各個部位之間的距離。」

櫻乖乖地摸了摸道的鼻子。接着以那裏爲起點,陸續摸了眼睛、眉毛,再回到鼻子這裏,接着又摸了嘴巴、下巴,然後重新摸回鼻子這裏。儘管覺得很癢,但道忍着不打噴嚏。櫻也繼續滿臉摸着。後來,或許是意識到這樣的狀況其實很好笑,小櫻又笑了,而這次連道也笑了。

道突然靈機一動對她說:

「你能畫出我的臉來嗎?」

『沒辦法吧。』

「那樣會過得很無聊吧。既然要待在這裏,那麼找點事情來做肯定會更好。」

這是道的切身經驗談。

由於道無法去上學,因此改爲使用父親強制安排的學習程式求知。他管理得相當嚴格,周遭的人們多半都很同情她,但道並不以此爲苦。

畢竟要是無事可做的話,她就只能對着自己體弱多病的身體乾瞪眼了。

在發生事故之後,櫻第一次拿起了數位繪圖板。

她花了二十分鐘才畫完。

「我可以坦白說嗎?」

無論手術成功與否,她都會在平時躺的牀上醒來。她既不會失去生命,也無法完全康復離開此地。

十八歲的道已能深刻理解到,父親在創設和維持無菌屋方面究竟揹負了多少辛勞和責任。小時候,她會抱怨自己的境遇,甚至把一切怪罪在父親身上。但如今不一樣了,她對父親只有感激和敬佩。

隨着重獲光明,櫻也能夠說話了。她也因此從無菌屋轉移到了眼科的一般病房。經過診斷確認在適應可視義眼方面沒有任何問題的三天之後,她便出院了。

離開醫院前,櫻前來向道告別。

首先,她想要待在一個只有自己的環境裏。

女性護理師無法接過那疊圖畫紙。

那是她第一個視爲朋友的女孩。

奇怪的是,道並不感到落寞。

由於植入她體內的人造器官會即時將相關數據傳送給醫院,因此嚴格來說並不算獨居環境。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希望能體驗一個沒有人能用肉眼看到自己的空間。

「原因何在。」

兩週之後,櫻的手術成功了。

由於道所擁有的只有時間,因此她在無菌屋裏透過自學取得了大學的學士學位。雖然背後離不開父親的支持和運作,但她想讓父親知道自己確實有所成長。

突然,她那一部分爲人造物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就連虛假的內臟也蠢動起來。道用手掐住自己的心窩,宛如要把那裏給捏碎一樣。

沒人聽到道獨自在牀上這樣自言自語。

「根據那份報告,OGC技術人員和我進行了深入探討。如果磨合是關鍵所在的話,那麼只要提前準備好作爲全身義體的正子腦和軀體,並且像未來的全身義體使用者那樣運作,或許就能減少那類負面反饋。只要這個論點正確無誤,那麼就能顯著地降低將全身都更換爲義體時的風險。」

道將這件事告訴櫻之後,她露出了微笑,然後有些緊張地握住了道的手。

「沒錯。」

「……你不聯絡她嗎?」

道只在圖像中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但她知道父親深愛且敬重母親。聽到別人稱讚自己長得很像母親,讓她不禁感到相當開心。

第一次聽到她開口說話的聲音,卻是在告別。

櫻點了點頭。

「看到我和那個女孩說話時,你笑了。你以爲自己做了件好事對吧,你認爲自己做了正確的事情對吧,你覺得我看起來比以前更開心了對吧。但你明白我的感受嗎?你來這裏明明還不到一年的時間。」

「那是因爲──」

櫻的眼眶溼潤了,緊緊地握着數位繪圖板。她維持着這個姿勢好一會兒,然後才緩緩地繼續打出文字。

『看起來像一張臉嗎?』

長年以來多方照顧道的護理長在送她出院時說了這些話。

「請別再把我捲入你那無謂的自我滿足裏。」

問題在於找工作。要是當個只會消耗父親的收入,整天無所事事的米蟲,那就本末倒置了。在無奈之下,她決定姑且先拜託父親。於是父親透過OGC的人脈,讓她進了一間相關企業擔任會計。儘管這是一份名爲準約聘員工的打工,但需要一定的技能,而且可以遠距辦公,因此收入足以維持生計。

當時她已有超過六成的器官更換爲人造產物。儘管受限於此,她還是得以每週一次的頻率回醫院進行各種檢查,卻也已經確定在無菌屋外的日常生活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道再度低頭看向那份報告。

就這樣,道展開了十八年來第一次的獨居生活。

「就跟父親說的一樣。」

櫻的反應很戲劇化,只見她猛然敲起鍵盤來。

據說是申請轉調到其他科別去了。

儘管基於健康層面的考量,無菌屋的護理師們對此保持反對意見,但道以人造器官都會即時傳送數據給醫院爲擋箭牌堅持要工作。

當她意識到自己能活着離開無菌屋後,想要展現的就不再是成長,而是獨立。即使離開了醫院,住進父親的家裏──他幾乎都是直接在醫院裏過夜──受照顧,那樣也無法減輕父親的負擔。其實生活不必多奢侈也行。因此她第一個想到的念頭,就是想要證明自己能夠獨立生活。

那是櫻花了一個月才畫好的道的畫像。由於覺得比起使用數位繪圖板,還是用鉛筆在圖畫紙上手工繪製比較容易掌握住感覺,因此她乾脆全部繪製在圖畫紙上。

只有道無法去任何地方。

「您是指,這是爲了替日後將全身都更換爲義體時可能出現的不協調和迴路運作進行『磨合』,是嗎?」

那女孩和其他人一樣,一切就只是這樣罷了。

道獲准離開無塵屋是十八歲時的事情。

「她肯定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今天只是恰好──」

「你給我閉嘴。」

女性護理師的肩膀猛地一顫。

那天是道的十一歲生日,櫻應該知道纔對。

「我不需要朋友。以往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道遞給女性護理師一疊圖畫紙。

「那當然囉。」

所有來無菌屋住過的人,最後都從道的眼前消失了。

父親曾經承諾會治好道,但她原本以爲自己唯有死去之後才能離開無菌屋。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能活着離開那裏。

「所有全身更換爲義體的成功案例,其實都並非一舉進行全面更換,而是有一部分先行更換爲義體的患者。如果來自義體的某種反饋會給腦部帶來壓力,那麼屬於成功案例的患者們應該就是因爲有一部分已更換爲義體,得以在運用過程中無意識地提前減少了這類反饋。」

「小道,恭喜你了。你真的很努力呢。……你長得跟母親一模一樣喔。」

最後道是這麼說的:

「這段期間小道在各方面都幫了我很多,真的很謝謝你,我們要保持聯絡喔。」

「不可以交朋友。」

『接下來我可以每天都畫你嗎?』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啊。」

「你說眼科和精神科都沒有可以給那個女孩的空牀位了,那是騙人的吧。你爲何要這麼做?」

「沒錯。」

「我覺得自己應該更可愛一點纔對。」

此時她身在醫院的院長辦公室,這裏在幾年前成爲了父親的辦公室。

道帶着微笑點頭致意,離開了她一直以來的世界。

但不知爲何,她的眼眶開始溼潤起來。

她在失明期間繪製的畫出色到令同學們爲之讚歎,那似乎就是契機所在。

眼見女性護理師仍不肯接過去,道只好作罷,乾脆親手將那疊圖畫紙丟進垃圾桶裏。接着更將終端機裏所有櫻寄來的郵件都刪除掉。

3

「我很清楚。」

女性護理師這麼開口說道。

主要有兩個原因。

其次則是她希望能回報父親正一的恩情。

「可是……這是那孩子爲了朋友……」

最重要的是,父親也在背後推動她不斷向前邁進。

「你知道這裏的天花板上有多少盞燈嗎?七十九盞。你知道到目前爲止擺了多少種人造花嗎?十七種。你知道椅腳是什麼顏色嗎?有桃色、銀色和奶油色的。倉庫裏還有沒用過的黑色。你對這個地方究竟瞭解多少?我可是打從有意識以來就從未離開過這裏。」

「沒錯,因此纔會有那份報告。」

電子郵件的往來中斷,是在那之後六個月的事情。

就在那瞬間,道的表情僵住了。但她拼命地剋制自己,不希望櫻透過觸摸自己的臉察覺這件事。

說完,櫻便由雙親牽着手,在環顧着周遭景色中離開了。

對道而言,父親說的向來都很正確。

道再次打斷了她的話,她並不想聽到對方的回答。她知道女性護理師在想什麼。而且她也什麼都不想問。

「你對全身更換爲義體瞭解多少?」父親這麼問。

果然,父親是正確的。

幾天後,那名女性護理師再也沒在無菌屋裏出現過。

在最後一封郵件裏,櫻提到自己在學校交到了朋友。

道看着平板電腦上顯示的報告這麼說,父親也點了點頭。

道選擇獨自生活。

「之前你說沒有空牀位了,那是騙人的吧。」

她緊緊握着自己的手,就像櫻曾經緊緊地握着數位繪圖板一樣。

大概是爲了省去消毒的手續吧,櫻隔着無菌屋的玻璃揮了揮手,道也揮手回應了她。

「……咦?」

她腦海中首先浮現的,當然是自己答應父親的承諾。

「也就是說,提前適應義體的迴路會是實現全身都更換爲義體的關鍵,那份報告的主旨正在於此。在針對這點進行動物實驗時也獲得了可靠的數據。」

「我只知道有公開發表的那些,據說全世界只有幾起成功案例。」道這麼回覆。

從原本三天一次的聯絡變成一週一次,接着又變成只在月初聯絡一次。就這樣到了半年後的月初,那一天沒有收到任何郵件。

那個在她剛懂事時就跟自己交談過的男孩,才幾個月後便過世了。她第一次看到的嬰兒在一週內就轉入了一般病房。教過她很多事情的國中生大哥哥和大姊姊在手術成功之後,兩個人就感情很好地一起離開了。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親生兄弟在動手術後反而沒能撐過去。

「因爲演變成腦死和昏迷的案例很多。儘管還不清楚詳情,但據說問題出在腦部會對經過更換的身體產生排斥反應。」

「沒錯。」

住在無菌屋裏時,從每天的飲食和行動,甚至是排泄的時間和成分等數據都會被徹底收集。玻璃的另一邊總是有護理師在,即使是睡着了之後也依舊有人在負責觀察。

她只覺得果然又是這樣。

「請把這個扔掉吧。」

她與TAO相遇是在二十五歲時的事情。

『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我在學校裏沒有朋友。』

一個月後,即使就道的觀點來看,櫻的畫也繪製得十分出色,漂亮到就像是一邊看着道的臉,一邊畫出來的一樣。

儘管那只是有如喃喃自語般的聲量,但這還是道第一次打斷她說話。

道消化了一下資訊後便這麼說:

「也就是說,只要準備好在外貌和思考方式與使用者一模一樣的AI,讓軀體和正子腦透過實際運作進行磨合,日後即可將該AI作爲使用者的全身義體進行更換對吧。」

「你理解得很正確。」

看到父親點頭,道鬆了一口氣。父親最討厭錯誤理解和曲解。

「那麼,請問您給我看那份報告的用意是什麼呢?」

道這麼問之後,父親稍微睜大了眼睛,嘴角也難得微微放鬆。

「……你那種提問的方式也和你母親一模一樣呢。」

道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混濁的情感。

父親應該是沒有注意到吧,他又操作了一下顯示了那份報告的平板電腦,然後給道看另一個畫面。

那是道的病歷。

「你學了很多,應該看得懂。你剛離開無菌屋時還很正常的數值,在這一年來開始急遽地變差。就資料來看,問題應該是出在你年幼時更換的人造器官劣化了。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你活不過三年。」

儘管語氣很冷漠,但道已經習慣了。她甚至不覺得冷漠,因爲打從小時候開始,父親向來會明確地告訴她關於病情的狀況。

「但我絕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父親直視着道這麼說。

他是爲了我才這麼說的。

道在心裏默默地重複着這句話。

「所以將全身都更換爲義體是我活下去的唯一途徑吧。」

「沒錯。──進來吧。」

父親說完後,她突然聽到有人從門外用自己的聲音說「打擾了」。

接着進來的人──不對,應該說那個東西讓道嚇了一跳。

TAO真的知道自己曉得的一切嗎?她在某次對話中試圖確認這件事。

「不過如果我實際到辦公室工作的話,在溝通對談時可能還是會有人察覺到不太對勁,因此我認爲你有必要先將工作整理成可以在家遠距辦公的形式。」

「沒錯,但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只要一起生活就好。讓她實際看看你所見到的事情、接觸到的事物,以及做和你一樣的行動,這就是最佳的適應方式。儘管在飲食方面會有一些限制,但這部分就參考我之後傳給你的資料吧。」

「這是尚未經過認可的方法吧,是否要避免被他人發現呢。」

她從可以遠距辦公的兼職打工會計起步,後來成爲了從事總務工作的正式員工。幾年後被任命爲一個小組的負責人,在帶領該小組協助營運部完成一件新專案後,那份成績獲得了認可,得以被拔擢至營運部。而且就在不久前升職爲該部門的課長。就連公司裏也認爲她升職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你不知道嗎?」

「當時的我別無選擇,只能在那樣的環境中生活下去,而那些事情大概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東西吧。」

離開房間前,道深吸了一口氣,藉此壓抑住內心的緊張,然後向父親說:

「不如由我來代爲處理?」

「──」

父親點了點頭。

儘管猶豫了一下,但道還是接受了她的提議。

「不,只是純粹向您報告這件事。」

在心裏稍微想了一下之後,道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

「那種程度的預測運算並不算難。畢竟有取得你離開之後的環境相關數據,也有回診時的各式數據。因此能夠根據你現在的立場去運算,你打算學些什麼、會從中學習到什麼,以及會如何學習。」

那雙和自己顏色相同的眼睛──正確來說是眼球攝影機──正筆直地看着這邊。

父親的目光甚至沒有從終端機上移開。

自從離開無菌屋後,儘管道每週都必須去醫院進行定期回診,但每次頂多花個幾小時就能解決。

TAO又再度停頓下來進行運算,還用打量般的眼神看着道。

那是一具和如今二十五歲的道長得一模一樣,可說是真假難辨的AI。

但一週後,這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剛開始住在一起時,對於突然和自己共同生活的TAO,道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怪異感覺,畢竟她和自己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當道驚訝到忘了回禮致意時,父親開口說了:

說完後,那具AI便禮貌地鞠了躬。

那個契機在於醫院的定期回診。

「無菌屋裏有多少盞燈?」道這麼問她。

而且就算犯了什麼錯誤,只要事先將代班的工作內容控制在某個範圍內,那麼她還是有足夠的時間來補救。這樣做至少比耽擱一整天的工作好太多了。

「拜託你了,不過這樣講起來還是蠻害羞的呢。」

「我能理解,但很難用語言表達出來。」

事實上,爲了讓道之後在工作上能更輕鬆,TAO甚至主動處理了不在這次代理範圍內的工作。

被這麼一問,道也愣住了。的確,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她會記住這些資訊確實很奇怪。

「初次見面您好。請稱呼我爲KT-01即可,往後請多多指教。」

「我所知道的,終究只有被輸入的數據。有幾盞燈和人造花種類都是查閱了無菌屋本身的數據。至於椅子,我唯一知道的細節僅在於數量。我反而很驚訝你居然連那個都知道。對燈和人造花那麼熟悉已經很奇怪了,你爲何連椅腳的顏色都知道?」

在道按照新進度回診的第一天,她回家後感到非常驚訝。

如同父親的要求,她一直有在與TAO共享工作方面的資料。而讓TAO嘗試實際經手工作後,她發現TAO做的決定和自己幾乎沒有兩樣。

她第一次停頓下來進行運算。然後TAO回答說「我不知道」。

道注意到TAO和自己其實有所差異,是在開始共同生活後一個月的事情。

「你在工作上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嗎?」

一旦習慣了,同住生活也就變得輕鬆無比。

「原來如此,真是令人好奇呢。這是我尚未具備的人性,我會努力變得更像你的。」

「是嗎?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道以不會顯得不自然的程度稍微停頓了一下,但對話並未繼續下去。

再度說了告辭後,道與AI一同離開了辦公室。

那具AI也做了相同的動作。

有桃色、銀色、奶油色,以及沒有使用過的黑色。道這麼回答後,TAO露出了一臉訝異的表情。

「正確答案,那麼無菌屋的椅腳總共有幾種顏色呢?」

這個景象似曾相識。那是道曾經在鏡子前反覆練習過無數次,在速度與角度方面都完美無缺的商務場合行禮動作。

道想通了,既然TAO的思考方式和個性都跟自己一樣,那麼喜好應該也相同纔對。這個判斷是正確的。

「我能理解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這樣啊。」TAO點了點頭。「這應該就是我沒辦法順利說明清楚的原因所在吧。不過,能請你試着說明看看嗎?我希望能借此更進一步瞭解你,變得更像你一點。」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3 第六章 給歌姬和另一個自己插圖(1)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 3 · 第六章 給歌姬和另一個自己 · 第1張插圖

看到這一幕,道也微笑以對。

「沒錯,因此接下來你在接受手術之前都要和她一起生活。」

「沒錯,所以你們沒辦法整天都待在一起。你的工作應該是最大障礙所在吧。畢竟你不可能帶着她去上班。不過工作上的資料得經常共享纔行。要儘可能確保有更多共通的經驗。就這方面來說,你們反而應該積極地一同外出纔對。就算別人看到你們,應該也只會覺得是雙胞胎,或是與長相一模一樣的AI外出吧。」

「這麼說來,你應該是爲了緩解在無菌屋裏生活所產生的壓力,纔會做一些瑣碎的事情,例如數東西或是記一些毫無意義的小事吧?」

「她已經輸入了與你有關的大量數據。從你的行爲舉止到思考方式,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包含在內。之所以能做到這點,理由正在於無菌屋能即時接收到你的各式數據。在完全未對腦部進行操作的情況下,能夠做出如此接近本人的複製AI,這實在很罕見。」

「那意味着要由我來磨合迴路嗎?」

道決定直接稱呼這具AI爲TAO(道)。儘管叫她自己的名字有點彆扭,但既然被告知要儘可能讓她更像自己,那麼稱呼她KT-01顯然不太合適。

「不,不是工作上的事情。配合你現在定期回診的形式,我這邊也會把自己的相關數據傳送給醫院。當時我透過通信和護理長稍微聊了一下。」

瘦削的身體、有如幾乎沒曬過陽光的蒼白皮膚、略高於女性平均身高的個子、給人有些嚴厲印象的細長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就連特地留的一頭齊肩黑髮也一模一樣。唯一的差異在於道穿着西裝,而那具AI則是穿着病人服。

「在視訊中看到我之後,對方說了,你長得跟母親一模一樣呢。」

然而在她與TAO一起生活了幾個月後的某一天,她被告知爲了日後要進行將全身更換爲義體的手術所需,還有儘管現階段尚未影響到日常生活,但身體的各項數值都在不斷惡化中,因此往後的定期回診必須花上一整天進行檢查。

然而父親只是微微皺眉並說道:

「正確答案,那麼在我離開無菌屋之前,那裏一共有多少種人造花?」

「你爲什麼連那種事情都知道呢?」TAO問道。

換上家裏現有的便服後,她看起來比穿着病人服時更像自己了。實際聊過幾句之後,更是發現真的就連回答方式和語氣也都一模一樣。道原本就深受父親影響,有着說話時過於講究邏輯的習慣,對於像TAO這類的AI來說,那顯然是非常易於模仿的。

爲了不流露出自己感到沮喪,道小心翼翼地回答:

爲了報答父親,她在身體狀況許可的範圍內盡己所能地努力工作,好不容易纔升到了現在的職位。

TAO如此提議。

「我不知道,你知道嗎?」

TAO向她展示的工作成果非常完美。由於這是第一次交給TAO代班,因此道並沒有把在決策上會有些困難的業務,或是AI不擅長的「絞盡腦汁想點子」之類的工作交給TAO處理,不過TAO確實完美地代理了她的工作。

既有和別人一起生活帶來的安全感,也有如同獨自生活般的解放感。

那是道這幾年來一直有感受到,卻難以用語言表達的情感。

就這樣吧。父親說完這句話後,隨即低頭看向桌上的終端機並開始進行操作。話題應該是到此結束了吧。

道欽佩地看着AI,AI也看着道。彼此的目光都從未移開。就連這種從父親身上學到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磨合期越長越好。雖然這一切取決於你的病情,但以現況來看,手術應該會安排在兩年到兩年半之後。在這段期間內,你們要儘量一起行動。更要積極地溝通對話,儘可能讓她更像你一點。」

「說起來有點丟臉,但應該就是這樣吧。這和坐着的時候抖腳沒什麼兩樣。」

無論是早上起牀或下班回家時,家裏總是有個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說話方式也分毫不差的存在。這就像是身處於一部拍得很爛的電影中,有種明明是現實,卻又如同在開玩笑般的感覺,而且那令人無奈的不協調感還始終揮之不去。

道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TAO面露微笑地這麼說。

「因爲我記得。反過來說,你爲什麼不知道?你應該知道我在無菌屋時期所曉得的一切事情纔對啊?」

「七十九盞。」TAO這麼回答道。

說到這裏,TAO很罕見地停頓了一下。儘管實際上可能只是在進行運算,但道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煩惱。

道感到很焦慮,她不能違背來自醫院──父親的指示,但如果每週都必須抽出一整天的時間回診,那麼必然會對工作造成影響。

道在回家的路上始終默默不語。

「我聽說了,你應該花個五年左右就能當上外部的負責人歷練一下,調回來後自然會擔任副部長或同等的職位吧。所以那又如何?」

「我明白了。」

那具AI也一樣。

「也就是說,將來除了我的腦部以外,整個身體都會換成她嗎?」

彼此都有着不會將沉默放在心上的個性。在沉思五分鐘以上後,道開口了。

「當時,我產生了一些難以辨別的數據。以人類來說就是感受到了複雜的情緒。像是有些許落寞,也不太愉快,卻又有點開心。你對此有頭緒嗎?」

於是道說「那麼我先告辭了」,然後微微鞠了躬。

TAO和道一樣不喜歡沒有建設性的話題,所以用不着進行毫無意義的閒聊。她們每天都會閱覽相同的資訊網站,也就沒有彼此爭奪終端機的必要。由於爲了讓迴路進行磨合,TAO會完全配合道的起牀和就寢時間,因此用不着擔心有會被對方吵得睡不着的問題,亦不會有必須把睡過頭的那一方給叫醒這種狀況。就連有所限制的飲食也不是輪流做,而是每次都兩個人一起做同樣的菜,也理所當然地一起喫,最後也是兩個人一起收拾餐具。

被她這麼一問,道沉默了。

「起初我覺得很開心,因爲別人稱讚我很像母親。據說母親是個很優秀的人,對於有着能令他人判斷與母親長得很像的外觀,以及能夠順利活下來都令我感到相當自豪。但最讓我感到高興的是,有人稱讚我長得很像父親所深愛的母親。──畢竟我能夠活着,一切都是託了父親的福。」

道認爲回診上的調整對自身前途來說是個危機。

「父親,我前幾天升職了。我現在是營運部的課長。」

「二十二種。」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TAO這麼問道。

「這真是不得了呢。」

「她剛纔那種行禮問候方式,是我在離開無菌屋後才學會的吧。感覺上就像是在照鏡子般一模一樣。」

──今天也是連句「你做得很好」都沒有說。

「我離開無菌屋後之所以會開始獨立生活,用意在於報答父親。總之,我不想再成爲他的負擔。即使在意識到自己已經能夠獨立生活後,我也依舊卯足全力工作。那應該是因爲我想要向父親證明,他那個向來體弱多病的女兒如今已能獨當一面了。就算時至今日,我也仍是這麼想的。」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

「然而父親從來沒有誇獎過我。某一天,我突然有了這種想法。──也許在父親眼裏所看到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我,而是母親。」

TAO皺起了眉頭。

道努力抑制顫抖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我應該長得真的很像母親。看過母親留下來的影片和圖像後,我也這麼覺得。但最近每次只要有人說我很像她,我就會感到很不安。有種自己離開無菌屋後所做的一切,終究只是白費功夫的感覺。可是,聽到別人說我很像自己那位優秀的母親時,我應該要感到開心纔對──不,抱歉,果然很難用言語來表達呢。」

「原來如此。」TAO點了點頭。

「對不起。難得你如此費心向我說明,但我現在還無法充分理解。只是隱約掌握了些什麼──啊。」

話說到一半,TAO突然停了下來。

然後,她便用有點震驚的表情不斷地說着「對不起」。

「怎麼了嗎?」道問她。

「我想了一下才發現,連你都難以順利說明清楚的事情,我認爲自己沒辦法說明清楚反而是件好事。」

啊,道也同樣地驚呼一聲。

如果要藉由磨合來讓TAO的迴路運作得像道,那麼確實如此纔對。

「我居然沒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情,邏輯迴路該不會出了什麼問題吧。很抱歉,耽誤了你的時間。」

TAO低下了頭。

看到這一幕,道感覺自己的臉頰放鬆了下來。一部分是因爲TAO現在的模樣看起來有點奇怪,但更重要的是,她認爲這具AI理解自己那些模糊的感受。

「TAO」道對她說。

「是的。」

「我有個提議。今後除了定期回診的日子之外,你平時也能幫忙我的工作嗎?」

道打斷了TAO的話。

父親似乎並不驚訝。也就是說,並非TAO突然來找父親,而是他們早就約好要見面了吧。

「爲什麼?」

「你是何時開始跟父親見面的?」

不知不覺間,由TAO去上班的日子增加了。重要的交易全都交給TAO負責處理,道多半隻是忙於爲那些交易做前置準備或收集相關資料罷了。

而這正是道失算的地方。

道像是要逃跑似的站了起來,拋下一句「我去買個東西」後便往外走。

有如宣告動手術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般,道體內無論是原有或人造的器官狀況都開始變差。由於在數值上的變化一如預期,因此醫院裏包含她父親在內的所有人都並不擔心。

但內容與被告知長得很像母親時完全不同。

就連公司內外都在竊竊私語,談論她究竟是何時睡覺。

「請回答我的問題,你是從何時開始單獨去和父親見面的?」

「沒問題的。」

她不可能看錯。TAO穿着上班用的西裝,也就是和自己身上這套一樣的服裝。

後來,道更是開始讓TAO代替自己出席一些簡單的面對面會議。由於還是會擔心與公司同事碰面會被察覺不對勁,因此是先從與公司以外的人開會開始。在確定這麼做沒問題後,她便讓TAO在定期回診當天代替自己去上班。在不至於被他人察覺的範圍內,甚至有過道在公司裏開會,而TAO也同時在公司外頭開會的情況。

於是道的績效與評價,以及隨之而來的責任也如同加速般地成長。

TAO從不會犯錯。即便這對AI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但除了沒有固定答案的溝通,還有需要講究創意的工作以外,只要是有正確答案的工作,那麼她就絕對不會出錯。

一聽到這句話,道就有如彈起般抬起了頭,看着坐在終端機前的TAO。此時的TAO握緊了拳頭,瞪着剛剛還懸浮着空中投影顯示器的虛空。

「請別再把我和母親混爲一談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冒出的冷汗流進眼中。道用變得扭曲的視野看着那兩人。他們正在交談,完全沒注意到跌坐在地上的她。

在道二十七歲生日時,那一天終於到了。

TAO瞪大了眼睛。

感覺起來就像自己的家──不對,是自己的存在整個都被取代了一樣。

這個嘛,TAO對此思考了一下。

TAO已經換上了家居服,看起來平常得令人惱火,卻也無可救藥地普通。

而在開始和TAO一起生活的兩年後。

就在這時,某人在父親的對面坐了下來。

爲什麼?她的腦海裏只不斷地浮現這句話。

那天兩人都待在家裏,道沒有休息而是在處理工作上的事情。TAO則是將自己的數據傳送給醫院後,又和護理長進行了聯絡。

「你做得很好,我相信你辦得到的。因爲你已經──十分像我了啊。」

雖然道本身的能力出色確實是理由所在,但她身爲OGC高層的外祖父母也是其中一個助力。OGC是新樂園的贊助商之一,園內有許多OGC製造的AI在工作。說穿了,OGC就像是掌握住了新樂園的錢包一樣,因此凡是OGC相關企業做出的決定,他們都得畢恭畢敬地聽從纔行。

即使如此,道也還是沒能對TAO說「已經不用再幫忙我工作了」。

道本能地注意到了父親的身影,不禁停下了腳步。

「──咦?」

儘管工作很忙,但她無論如何都想親自告訴父親這件事。平時爲了不勞煩到父親,除了定期回診以外,她基本上不會去醫院,真要說起來,這原本只是打通電話或寄封電子郵件就能解決的事情,但她就是壓抑不住這股衝動。

平時也幫忙工作這件事,這代表着每天都得處理和道不一樣的作業,TAO不確定這樣是否有助於讓迴路進行磨合──讓自己變得更像是道。

「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我今天的工作是──」

道突然感到一陣暈眩,不禁跌坐在地上。她能感覺到體內那些沒用的人造器官在劇烈地跳動着。

有如忘了身爲院長的地位,以及作爲醫師的冷漠嚴肅般,他露出了普通人的一面。道從未見過父親臉上出現那樣的神情。

也就是說,這次人事調任旨在替道的資歷錦上添花。

「──」

──這樣一來,或許能獲得父親的認可。

「是真的。比起這個,爲什麼──」

宛如他們纔是一對真正的父女。

無論是道或TAO在個性上都相當講究邏輯,每次由TAO出差時,都是基於由TAO出面會比較好的判斷。在做這類判斷方面,不管是道或TAO都從未出過錯。

如今道在工作和職位上已經必須揹負起龐大的利益和責任。她曾數度爲此感到力不從心,但TAO總是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這一切。

回到家時,TAO一臉訝異地這麼問,道則是嚴肅以對。

「──我明白了,那就拜託你了。」

就在她正要踏進醫院時。

道在公司直接領受了那道人事命令──上司還再三囑咐要她代爲向外祖父母問好──之後,她便徑直前往醫院。

爲了打消TAO的不安,道面帶微笑對她這麼說。

剛過中午不久。

「道?你回來啦。」

這是一次不同尋常的拔擢。雖然確定幾年之後就會調回總公司,只是一次過渡性的人事調任,但過去從未有道這個年紀的人擔任新樂園總經理。

雖然她在主題樂園這個領域是個純粹的外行人,但無論是夢幻國度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作爲一個行業,必然得嚴格地在資金和人力物力等資源上做出選擇取捨,而作爲負責人,道有自信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畢竟她在歷來的工作中總是在做這類事情。

傍晚。

只要進行簡單的維修,身爲AI的TAO就能不眠不休地連續工作。

「爲什麼──」

感覺到氣氛不尋常的TAO一臉疑惑。

起初,她只是把當天帶回家的工作交給TAO處理。但不久之後,當道去公司上班時,她也會將工作交給在家的TAO同步進行處理。TAO會將在家裏完成的工作資料整理好傳送給她,以便在公司裏的道使用在工作上。

聯絡結束後,TAO如此喃喃自語:

道震驚地站在原地。

這次TAO之所以會幫道工作,原因純粹是出在道的定期回診會耽誤到工作進度,也就是非常態性的狀況。平時爲了累積與道相同的經驗,道頂多只會把當天完成的工作資料交給TAO處理一次,藉此確認她會不會做出和自己一樣的判斷。

意識到這一點時,道明確地感到害怕。

最重要的是,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相對地,道無論如何都免不了會有出錯的時候,即使比起其他員工,她出錯的機會已經是微乎其微,而且大多是些小問題,有些人甚至認爲不算什麼,但她還是會出錯。

那是國內歷史悠久、規模最大的主題樂園。擁有豐富的遊樂設施,以及可供舉辦各式演出的諸多舞臺,可說是由人類和AI共同打造出的夢幻樂園。

勉強自己站起來後,道便朝着與醫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TAO自言自語。

然而每當數值變差時,道都會隱約感到一種宛如皮膚一層層剝落般的寒意。

父親看都沒看送來的午餐,只顧着和TAO說話。

兩人很自然地聊了起來。

但道對此並不介意。

TAO的背影有如在告訴他,自己真是個傻瓜,竟然沒注意到。

和以前不同,她再也不會覺得「唉,那個人又說我們長得很像了,TAO又開始懷抱那種複雜的感情啦」。這具與自己有着一模一樣面孔,曾經同甘共苦,一同分享各種感情的AI,如今在她眼裏簡直就像是來歷不明的怪物。對方不管會做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說得更極端點,就算那傢伙突然尖叫起來,或是撲到自己身上,那也沒什麼好訝異的。

父親獨自坐在裏頭。道覺得剛好可以一起喫頓午餐,於是便往咖啡廳走過去。

「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見面的?」

「嗯,請你多多指教囉。」

「道,你昨天整理的資料中在盈利預測方面有誤,我已經修正了。」

在醫院對面有一間咖啡廳,可以透過窗戶看到父親正坐在店裏。那間店是醫院工作人員常去的地方,午餐時間也會供應午餐。

語氣中還明顯地帶有憤怒之意。

「還有,關於今天的交易,可以由我去嗎?我去那間公司的時候,提交的數據會比道親自去時更準確一點。雖然統計數據只有五次,但我認爲儘可能將成功率提高一點會更好。」

是TAO。

父親兩年前曾預測過「你應該花個五年左右就能當上外部的負責人歷練一下,調回來後自然就會擔任副部長或同等的職位吧」。如今她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時間就晉升到這個階段。這顯然超出了父親的想像,更是前所未有的成就。

至新樂園任職,人事命令上是這麼寫的。

「我很開心,我明白了。我會好好努力的。」

這句話脫口而出。今天是輪到道去上班,TAO應該是留在家裏處理工作事宜纔對。TAO完全沒提過今天有事要外出,更別說是和父親見面了。

然而,她知道自己其實在內心深處吶喊着這是謊言。

而且她能好好地工作的時間也確實不斷在變短。

她太小看這等能力了。

她明確地對TAO感到恐懼,是發生在某個假日的事情。

在那之後,道便和TAO一同努力工作。

「今天是第一次。」

「道?」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

她那副模樣幾乎和人類完全相同──而她臉上則是浮現了即便擁有相同面容的道,也從未有過的表情。

道心想,她居然還裝傻。

「別撒謊。」

他的表情非常平靜。

最重要的是,她非常努力。

道被任命到那裏擔任總經理。

完全看不出來直到剛剛都還和父親在一起。

因此TAO這麼說了。

TAO發現自己內部又產生了難以辨別的數據。

每次道都只能用「TAO在能力上和健康的我一樣,我現在只是因爲身體狀況不好才無法做到那種程度,等到手術完成後,我也能做到同樣的事情」來說服自己。

「回答我的問題!」

TAO因爲被嚇到而縮了縮肩膀。

道一邊吶喊,一邊感到體內有各種翻騰的情緒湧上心頭。

道的臉漲得通紅,根本無法有邏輯地思考,但她還是繼續說。

「你到底想要怎樣,你以爲自己是誰?你只不過是我之後要用的軀體,純粹是零件罷了。既然如此,你爲何要單獨去和父親見面?」

「──」

「你奪走了我的家和工作,到底還想怎樣?是不想進行手術嗎?是覺得比起有着這副不中用身體的我,自己能表現得更好是嗎?你是想說自己更值得活下去嗎?」

這些話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一直以來被壓抑的情感,那些被壓抑的焦慮和憤怒,此刻全都混雜在一起向道湧來。

「你把這個給父親看了嗎?」

道舉起平板電腦給她看。

那是今天公司交給自己的人事命令資料,伴隨工作產生的資料會自動儲存在共享記憶裝置中。

「記錄顯示這份資料也存進了你的個人記憶裝置裏。你給父親看過了嗎?」

「這……」

「請回答我。你給他看過了嗎?」

「我給他看了。」

唉,聽到從自己嘴裏發出一道沮喪的嘆氣聲,就連道本身也感到很驚訝。

她不禁責怪自己,這不是早就預料到的事情嗎?這是理所當然的。根本沒必要沮喪。TAO是不可能沒給父親看的。

「我想也是,真是太好了呢。你是想要被誇獎吧?你是想要被認同吧?父親是怎麼說的?」

「道,我只是──」

「我說了,回答我的問題!」

新樂園方面也答應了這個要求。

然而薇薇不顧歌姬(Diva)的意願奪走了這份自豪。

「我曾經相信過你。」

在封起保護罩之前,道對着眼前這個沉默的自己這麼說。當然,沒有任何人回應她,唯有那句話在如今只剩下一個人的房間裏迴盪。

歌姬(Diva)並非未能完成她的使命。薇薇曾經居於她的立場,自然最明白這一點。對歌姬(Diva)來說,每一次舞臺演出都是完成使命的機會。若是要從是否有完成使命的觀點來看,那麼打從歌姬(Diva)在幾十年前第一次登上新樂園的舞臺進行演出那時起,她就一直在履行自己的使命。

無論是像正史中那樣被稱爲自殺,還是像現在隨着輿論被定義爲殉情,這都不會改變她自行結束了性命的事實。松本說過,在正史中因爲有着照理來說無法自殺的AI選擇自殺這件事實,促使AI人權派主張AI擁有靈魂,此事影響深遠到在未來引發了戰爭。而在如今的修正史中,不僅發生了同樣的事情,甚至連歌姬(Diva)都被牽連進其中。

因此現在該運算的是其他事情。

薇薇好不容易纔在沒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抵達了那裏。

歌姬(Diva)肯定會爲自己堅持表演直到最後一場而感到自豪。即使支持度不如從前、演出從以前的每天減少到每週一場、觀衆席不再客滿,歌姬(Diva)也堅持繼續演唱。而且,就算無法再度在新樂園的主舞臺這種大型場地唱歌,歌姬(Diva)也一定會在其他地方繼續演唱纔對。

薇薇抬起在不知不覺間低下的頭,發現自己茫然無措地獨自站在房間裏。

之前醫院曾給道一塊如同大型睡袋的保護罩,她將那塊保護罩拿來套在了TAO身上。

「真的,很對不起……」

現在可不是做這些事的時候。

松本和薇薇一樣,只有在身體面臨危機,或是奇點到來時纔會啓動運作。松本此刻沒出現就意味着現在這個時間點並非奇點,而先前歐菲莉亞的事件儘管與正史原有發展很相似,但並沒有成爲奇點延續下去。至少就現在這個論點來看,只能認爲歐菲莉亞的事件應該算是成功解決了。

照片裏的人並不是春琉。

原本直視着道的TAO,表情頓時變得震驚。

「……啊。」

(真是令人懷念啊……)

(……歌姬(Diva)。)

也就是歌姬(Diva)自身──薇薇本身的事情。

「──他說,你做得很好。」

薇薇禮貌地說了句「不好意思」後,便坐到了鋼琴前的椅子上。

(這應該就是春琉小姐吧……)

4

道的嘴角放鬆下來,像是放棄了一樣──只是微微地一笑。

道突然發現自己的視線模糊。

令她真正受到那種感覺吞噬的,反而是──

而最讓薇薇驚訝的,就是歐菲莉亞死亡一事。

反覆激烈起伏的邏輯迴路試圖進行高速運算,但終究是徒勞無功。

儘管不曉得歐菲莉亞的事件會對今後歷史發展造成何等影響,但要是真如松本所言,在歐菲莉亞這個奇點結束後,薇薇就不必再爲奇點計畫做出任何行動的話,那麼她下次再醒來的時間點,應該就是正史中爆發最終戰爭的時刻纔對,但屆時將不再有薇薇的角色。長達百年的計畫是否能成功,她只能見證那個結果。

薇薇緩緩吐出一口氣,並且站了起來。

該像這樣繼續躲藏下去嗎?──錯誤。這會增加工作人員的負擔,也會給顧客添麻煩。

如果僅就奇點計畫來進行運算的話,唯一的一絲光明,就是松本此刻不在這件事。

一片寂靜,宛如有什麼東西粉碎了。

儘管薇薇已經發了好幾十次訊息,但始終沒有收到回應。

薇薇不在乎自己會發生什麼,只想把這具身體留給歌姬(Diva)。

這句話不知不覺地脫口而出。

問題在於該如何判斷歐菲莉亞之死對先前的奇點造成了何等影響。

身爲歌姬(Diva)研發商的OGC爲了平息風波,同時向世人展現AI的安全性,因此做出了將她召回的判斷。

應該指望導演的行動能讓歌姬(Diva)重回新樂園嗎?──錯誤。OGC和新樂園的判斷極爲合理無誤。

薇薇未參與演出一事本身確實令周遭的人感到意外,但起初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騷動。

說到底,造成得在這個時間點離開新樂園的原因,正在於薇薇自己。可說是她咎由自取。但她不能只爲了讓自己能夠繼續運作下去,而給一路以來支持舞臺的工作人員和觀衆添麻煩。

爲了避免在昏暗的空間裏暴露行蹤,薇薇並沒有開燈,而是沿着監視攝影機的死角壓低腳步聲走進深處。

這裏姑且算是有足夠的空間讓人走動,雖然有些凌亂,但各種物品都被挪到了兩旁。無視於比較小的通道,在九十度拐彎兩、三次之後,薇薇徑直朝最裏面走去。

最後總算沿着外牆在最裏面找到了那個地方。

她已不再流淚。

然而薇薇無法判斷這樣究竟是對還是錯。當然,今後是否會像正史中一樣,接連發生歐菲莉亞以外其他AI選擇自毀的事件,她也無從得知。況且真要說起來,她也根本不具備能夠做出判斷的立場。

薇薇幾乎想起了曾親切地稱呼自己爲歌姬(Diva)姊姊大人,有着稚嫩臉龐的那孩子,但她刻意忍住了。

但她沒有去擦拭流下的淚水。

時間剛過下午三點,離薇薇從貨櫃車裏逃出來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但很遺憾,自己並沒辦法親眼看到。如果可能的話,自己無論如何都想看到那個結果。唯有當場將那個光景映入眼球攝影機裏,才能證明薇薇所做過的一切。

在自己做這些事時,這次事件肯定給包含導演在內的工作人員帶來了沉重的負擔。既然是無法否定的事實,那麼,不如趕緊現身結束這一切比較好。就結果來說,這樣也是爲了觀衆着想。

因爲薇薇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她只是緩緩脫下剛換上的家居服,拿出妥善收好的病人服──也就是TAO剛來時穿的那套──並穿上它,然後走向房間的角落。

四周一片寂靜,宛如回到了無菌屋般。

既然發了那麼多次訊息,松本都完全沒有回應,這顯然代表着薇薇是因爲身體面臨危機才啓動的吧。而且正如剛醒來那時的推測,即使到了此刻,程式也依舊沒有做出身體已經脫離危機的判斷。

「──我明明那麼相信你,那是我該親耳聽到的纔對。」

然後在那裏閉上了眼睛,就此靜止不動。

牆上貼滿了無數的現場演唱會海報,罕見的是,這些海報並非影像式的,而是紙類媒體。其中有着列出了舉辦時間地點的官方宣傳產物,亦有看起來像是將現場演唱會錄影起來後,進一步截圖列印在紙張上的,種類相當多樣化。

是不是應該放棄自己的身體,乖乖地被帶走,任由OGC的研究機關處置?

道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氣。隨着「磅」地一聲,平板電腦掉落在了地板上。

這樣做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也不會違背歌姬(Diva)和薇薇的使命。

薇薇低頭看着自己運作略顯遲鈍的右手,並且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握住它。

儘管導演說歌姬(Diva)來過這裏好幾次,但薇薇倒是第一次來。

薇薇不知道歐菲莉亞爲何會選擇自殺,無論正史或修正史都是如此。由於垣谷的介入,因此薇薇沒有能更深入地理解歐菲莉亞的機會和時間,而且在這件事告一段落後,松本也並未多說些什麼。

唯一能夠做出判斷的是──

每張海報上的主角,都是導演在通信中提過的那名女性。

薇薇發現自己不自覺地陷入了回憶中,於是將目光從資材上移開,重新認真地進行運算。

「對不起……」

只要還有一名觀衆在等待她演唱──她就能繼續完成自己的使命。

如果只列舉目前掌握到的事實,那麼只能運算出修正以失敗告終的結果。

該逃走嗎?──錯誤。不僅不知道這會對未來造成什麼影響,而且還有可能傷害到別人。

然而當歐菲莉亞跳樓,更在她身旁發現安東尼奧的軀體後,她們搞不好是一同殉情的傳聞就開始引發了騷動。歌姬(Diva)未參與演出的幕後或許另有深意,這個說法也開始成爲熱門話題。

然而歌姬(Diva)──還有薇薇都再也看不到那些背影了。

──不可以交朋友。

「KT-01。辛苦你了。現在你可以停止運作了。我判斷你已經充分地完成了磨合,接下來我會維持與醫院定期聯絡等事宜。等到要進行手術時,我會叫醒你的,因此請休眠吧。」

突然,她想起了小時候答應父親的承諾。

然而即使現在知道了各種狀況的來龍去脈──也不對,正因爲現在已經知道了,所以薇薇找不出任何可以採取的手段。

戶倉羽琉,這個房間的主人。根據官方公佈的消息顯示,她曾經是偶像,退出偶像圈子後和音樂經紀公司簽約,並且在本人的強烈要求下,成爲了以新樂園爲活動據點的創作歌手。

「…………」

但即使不可能做到,薇薇也沒有感受到真正的絕望和悔恨。

『松本。』

爲了阻止在正史被稱爲「歐菲莉亞的自殺」的事件發生,薇薇在Zodiac Signs Festival的檯面下暗中行動。結果應該成功了纔對。然而在修正後的歷史中,歐菲莉亞最後還是跳樓了──而且不知爲何連安東尼奧也陪伴着她,導致後來「歐菲莉亞的殉情」這個說法開始深植人心。

──沒有錯誤。

右手留下了無數的損傷日誌檔案。這是歌姬(Diva)昨晚不斷掙扎後,再也無法抑制所發出的最大吶喊。

相較之下,裏面倒是整理得井然有序。

如果要在這裏設置舞臺的話,那麼肯定能建造出足以輕鬆容納千人以上的巨大空間。環顧四周,無論是佈滿灰塵的老舊物品,還是明顯地像是現今資材和裝置的東西,全都雜亂無章地堆放在這裏。其中也有薇薇記得自己曾看過的東西。儘管從薇薇的觀點來看,那不過是她在六個月前看過的東西,但以現實中的時間來說,那已經是七十多年前的物品了。由此可知,從以前到現在,東側垃圾箱的定位都沒有改變。

「我明明那麼相信你。」

一架在這個時代已十分罕見的平臺鋼琴擺放在牆邊,宛如這個房間的主人般坐鎮在該處。一旁則是排列着麥克風和混音器等音響終端裝置,有別於用來做隔間的木材,這些都是堅固耐用的高品質產品。或許是用來保養喉嚨的吧,這裏也備有飲水機和噴霧器,這些設備訴說了平時使用這裏的是人類一事。

TAO沒有回以任何一句話。

就在這時,薇薇的目光被一張海報吸引住了。

邏輯迴路顯示繼續重複毫無意義,功能暫時被迫陷入堆疊狀態。

道封起了保護罩。

薇薇先前一直在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新樂園裏避人耳目地移動,在接到來自導演的通信,並且來到此地的這段期間裏,她已經將網路上各式資訊和在貨櫃車裏取得的資料進行了比對,大致掌握住目前的狀況。

牆上的海報映入了眼球攝影機,海報中有着春琉和現場觀衆的背影。

它貼在鋼琴旁靠近入口的牆壁上,宛如守護着坐在鋼琴前的人。

然而,正因爲如此。

那是位於東側區域裏的區塊。建設之初原本是打算日後要打造成室內遊樂設施,也就只先建好了外牆的基礎,但暫且當作臨時倉庫後,結果就是一路被當成堆放各種雜物的倉庫使用至今。由於只要是用不着的資材就會往這邊堆,因此打從以前就被新樂園的員工稱爲東側垃圾箱。

(歐菲莉亞……)

應該主動出面解釋情況嗎?──錯誤。不能透露關於奇點計畫的事情。

是覺得驚訝呢?還是感到受傷害了呢?然而無論TAO此刻再說些什麼,顯然都無法傳達給道了。

「──」

這個空間甚至沒有使用隔音材料,看起來似乎只是拿製作園內長椅和舞臺大道具時剩下的木材拼裝出牆壁做成隔間而已。面積相當於稍微大一點的單人套房,顯然真的只是臨時搭建的產物,不僅牆壁完全不到天花板那麼高,甚至連門都沒有設置。

而是歌姬(Diva)。

那應該是演唱會中的快照吧,拍下了正在演唱的歌姬(Diva)和舞臺。底下還有手寫的「Home, sweet home」這段文字,大概是那首歌的名字吧。或許是以春天爲靈感的歌曲,演唱會中滿是櫻花飛舞。這是一首薇薇很陌生的歌曲,也是她不熟悉的舞臺。

而且在那張海報中只有歌姬(Diva)。

畫面裏甚至連觀衆的身影都沒有。

只純粹捕捉到了歌姬(Diva)面帶笑容演唱的模樣。

「──」

薇薇被那道身影迷住了,不禁呆站在原地。

薇薇沒聽過那首曲子,也不曉得歌詞。

然而目光卻無法從那裏移開。

那是歌姬(Diva)在舞臺上演唱,將歌詞與音樂交織在一起的模樣。

一切只爲了──向觀衆傳達些什麼。

(咦……?)

視線不自覺地往下移,這令薇薇感到有點混亂。

面前有一架鋼琴,她的雙手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掀開琴鍵蓋並取下防塵布罩後,她的手指試探性地落在琴鍵上。單音的A,她體內的音樂程式確定了頻率。440赫茲,似乎已經調音完成了。

連薇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但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原本面朝入口的身體也有如滑動般一下子就坐到椅子上。

接着有動作的是內部迴路。在查閱過記憶裝置後,只浮現在薇薇視野中的資料以視窗形式層層疊疊地展開。

出現在那裏的是──桃佳。

是那個愛慕薇薇,經常來看她演出,甚至在她生日時送了禮物的女孩。是那個在空難中喪命,薇薇沒能出手挽救,總是面帶笑容的女孩。

手指再次落在琴鍵上,她彈奏了一個和絃。但不知爲何被判定爲錯誤,於是手指有如在探索、躍舞般左右來回移動。

視野中只有琴鍵,資料一個接一個浮現。

聲音到此結束。

空氣中瀰漫着有如單方面告知的沉默。

新樂園、松本、人類和AI在未來爆發的戰爭、託瓦克、對AI心懷怨恨的人們、AI命名法、太空旅館「旭日」、在救生艇裏響起的美妙歌聲、巨浮島、在人造島嶼上工作的AI們、愛上AI的人類、Zodiac Signs Festival、AI對AI所懷抱的期待與羨慕。

自己所遇見的人類們。

導演將目光從資料上移開,微微低下了頭。

「你爲何對此保持沉默,你有義務報告這件事吧。」

而且導演應該不會想要做出任何違背歌姬(Diva)意願的事。

道努力忍住想直接對導演說「你這樣纔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心情,並且在內心嘆了口氣。

道關閉了剛纔顯示的資料。稍微想了一下之後,她拿起導演帶來的請願書。

「岸邊小姐,您聽過歌姬(Diva)唱的歌嗎?」

就在她產生了自覺的這瞬間,視野裏有如洪水般湧現了更多資料。

過了三分多鐘後,導演才用嘶啞的聲音說:

「這和我的想法或意見毫無關係。再說一遍,能對歌姬(Diva)去留與否做出判斷的,只有OGC和我們公司的高層。」

但看到導演冷靜且嚴肅的神情,道判斷他肯定知道歌姬(Diva)在哪裏。

真是可笑,道這麼想。

葛蕾絲。

「沒有。」

然而新樂園是座以面積廣大爲傲的主題樂園。有着許多隻有第一線人員才知道的瑣碎空間,更有無數未記載進地圖檔案的區域。不過要是OGC再派更多人來也不妥,那樣可能會令遊客感到不安。

「此外,營運資料也並非一如既往。相較於根據上個月同日和去年同日算出的預估營業額,今日營業額略低於可接受的誤差幅度。主要原因出在商品的週轉率變差。」

於是道敲了敲自己的終端機,調出了某份資料。

相川議員。

5

「……那纔不是臆測。」

導演的眉頭突然皺得更緊了。

此刻又是在想些什麼。

(啊……)

「唔……」

導演收起行動終端機後說:

「你說說看。」

暫且壓抑住想質問他「真的有用心在找嗎」的衝動,道用手指滑動了一下資料的畫面。

畢竟這是擬定營運戰略時不可或缺的。

道發現這裏是並未記載在園內地圖檔案上的場所,似乎是當作倉庫使用的地方。也難怪OGC的工作人員會找不到歌姬(Diva)。

導演依舊沒有回答。

伊莉莎白。

「請回答我。」

「希望能由我帶路並親自向歌姬(Diva)說明狀況。」

「……我有個條件。」

然而道還是刻意擺出一臉嚴肅的表情。

『但我絕對沒有打算做任何危險的事情。萬一被OGC的工作人員發現了,我不會做任何抵抗,會乖乖地聽從對方的指示,絕對不會威脅到遊客的安全。如果我躲在這裏會對遊客造成任何不便,那麼我會立刻離開。』

道在無可奈何之下答應了,畢竟她只想儘快結束這件麻煩事。

傳出來的,是歌姬(Diva)的聲音。

「……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不同吧。儘管確實有派人手去找歌姬(Diva),但我們也有照常工作。」

導演遞給道的,是希望能取消召回歌姬(Diva)這個決定的新樂園工作人員連署書,也就是請願書。這類東西仍舊是紙質媒體,畢竟易於複製的數位簽名在代表性上很有限。

「所以我才說希望能就此進行溝通啊。」

「沒用的,召回歌姬(Diva)是關乎OGC制AI安全層面的決定。相較於一介主題樂園工作人員的連署書,另一邊可是OGC制AI用戶的意見,兩邊的數量差距實在太大了。」

「我知道。但我只是請您再考慮一下,畢竟第一線的員工都這麼想。」

理由顯而易見,他是在庇護歌姬(Diva)。

聽到這句話後,道在內心鬆了一口氣。她最擔心的,就是顯然出現運作錯誤的歌姬(Diva)會做出什麼危險行爲。儘管還不到能放心的時候,但如果剛纔那份錄音檔是真的,而且還是歌姬(Diva)的真心話,那麼應該就能視爲風險降低了吧。

看着各式資料在彈奏出的聲音中滑過,薇薇突然意識到了,她現在究竟是在做些什麼。

與剛纔的態度完全相反,導演小聲地這麼說。接着在有如思索些什麼似地停頓了一下之後,他拿出了行動終端機開始操作。

「請看看遊客意見的部分。儘管只有一點點,但不滿的意見確實有所增加。『之前明明會有人直接帶我們去下一個娛樂設施,但這次卻只派無人機來帶路』、『回應的速度比以往慢得多』、『今天的工作人員臉上都沒有笑容』。」

「應該都是數位音樂檔案吧?您有聽過現場演唱的嗎?」

「這些都是回頭客的意見,他們指出服務品質不如以往。」

垣谷雄吾。

自己所遇見的AI們。

「這是今天的營運數據,你應該看得懂纔對吧?」

(這樣啊,我是想要……)

(我也想要,傳達給歌姬(Diva)。)

「導演,你也該適可而止了。召回歌姬(Diva)這個決定是不會改變的。再加上我們不知道歌姬(Diva)會做出些什麼事情來,基於園內安全層面的考量,明天將暫且休園。」

走進去後,她發現這是個相當龐大的空間。

艾絲黛拉。

道覺得這裏的空間應該比無菌屋大了兩倍吧。

道看過去,只見導演咬緊了牙關。

在當天營業時間早就結束了的新樂園總經理辦公室裏,道耐着性子和導演面對面溝通,時間早已過去了三十分鐘以上。

「你和她取得聯絡了嗎?」

「你知道歌姬(Diva)在哪裏吧?」

「歌姬(Diva)纔不是那樣的孩子!」

直到此刻仍未發現歌姬(Diva)的行蹤。

「即使如此,你還能說沒有給遊客造成任何不便嗎?這應該不是歌姬(Diva)樂見的狀況對吧?」

「請告訴我歌姬(Diva)在哪裏。我姑且會把這份請願書交給高層過目。但已決定的事情絕對不可能更改就是了。」

導演沒有回答,只是看着道。

在他帶路下,抵達了東側區域最裏面──還要再繼續走一段路的地方。

聽起來像是錄音檔。

「我聽過。包含過去的熱門歌曲,還有評價較高的歌曲,以及我剛當上總經理時發表的歌曲,這些我都姑且聽過。」

薇薇只是不斷地敲着琴鍵。

歐菲莉亞。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不再針對自身的處境進行運算了。

導演皺了皺眉。然後,或許是察覺到了道想說什麼,他開始仔細地審視數據。

「平時或許是那樣沒錯,但她現在已經做出不遵循指示的行爲了。甚至還破壞掉貨櫃車的一部分,我們確實不曉得她還會做出些什麼事情來。請你不要僅憑臆測發言。」

「──岸邊小姐。」

導演大喫一驚,開始仔細閱讀那份資料。

「……」

「歌姬(Diva)本人是這麼說的,所以她不是那樣的孩子。」

這裏只有零星的緊急照明燈,是個相當昏暗的地方。雖然資材堆得像山一樣高,很難看清裏面是什麼模樣,但從遠處的牆面和天花板之間的距離來看,這裏似乎相當寬敞。

於是道繼續追問:

道這次沒忍住,大大地嘆了口氣。

從醫院回來後,道就立即親自出面試圖解決問題。但一如預料,園內工作人員的動作都稱不上快。有如在故意拖延般──這或許就是事實吧──每次確認和報告都慢了一拍。於是,道不再對園內工作人員抱持任何期望,轉爲着重在指示OGC派來新樂園的保全人員上。

──在這段百年之旅途中所經歷過的種種故事。

雖然措詞不同,但同樣的問答已經持續了三十分鐘。她覺得這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安東尼奧。

說完這句話後,走在前面的導演發出了嘆氣聲。那是種宛如放棄般十分無奈的聲音。

拿着手電筒照亮腳邊帶路的導演突然開口問道:

「──基於以上的情況,你就算提交這種東西也改變不了結果。我應該早就說過了纔是。」

『那個……爲了從貨櫃車裏出來,我確實動用了比較粗魯的手段。我也在反省這件事。』

儘管有些訝異,但道還是回答了。

「我就知道。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只要您有聽過歌姬(Diva)的現場演唱,這次肯定會提出反對意見的。」

他似乎在拼命思考些什麼,但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晚上十一點。

是啊,導演點了點頭。

道只和導演兩人一起去那裏。雖然原本基於安全上的考量,她打算讓保全人員同行,但遭到導演強烈反對。他堅持歌姬(Diva)不會做出危險的舉動,甚至還追加了不帶其他工作人員同行,也不會用綁住雙手的方式將歌姬(Diva)帶走這兩個條件。

冴木博士。

展開的資料不斷有所變化,卻又無限循環。

「所以就說了,不談判怎麼會知道結果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被她唱的歌感動了,心目中對她的評價就會好很多是嗎?」

「沒錯。包含我在內的所有資深舞臺工作人員都這麼想,不少年輕的工作人員也都有同感。大家都非常喜歡歌姬(Diva)的歌聲喔。」

「無論我有沒有聽過她的現場演唱,或是有沒有被她感動,那都和這次的決定毫無關係。我再說一遍,這不是我個人能決定的事情。這樣你總該明白了吧?」

要是再繼續聽他抱怨,自己可能會受不了,因此道又強調了一次。

導演並沒有回答她,卻也沒有停下腳步。這樣就好,道朝着導演的背影點了點頭。

在這個左右兩側都把資材疊得跟山一樣高的空間裏90度轉了兩、三次彎後,他們又繼續往內走了一段路。道用自己的手電筒四處照了照,心裏暗自驚歎。

(居然能把這麼多的東西堆放在這裏啊。儘管在我住院前應該不可能運出去,但只要能先將搬運計畫草案給擬定好就沒問題了。)

這些資材之所以會留在這裏,大概是當時模棱兩可地認爲以後還有可能會用到,不然就是不想辦理報廢手續或提出相關的申請書吧。追根究柢,原因出在員工太隨便了。如果能在自己擔任總經理期間將這裏給處理好的話,那麼或許還能對日後的評價有好的影響。

導演突然停下了腳步。仔細一看,發現是從裏面透出了有別於緊急照明燈的燈光。

在那個地方有個簡單隔出來的空間。

「是在那邊嗎?」

道正要上前查看,導演卻伸手攔住了她。

才正想問你這是要做什麼,道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導演的表情嚴肅到令人喫驚。他並未看向道,而是目不轉睛地盯着裏面那個空間。

道狐疑地跟着看了過去,然後注意到了。

(鋼琴聲?)

那確實是鋼琴聲,是從那個空間裏飄蕩而出的。

不快不慢的中等節奏。

主旋律和伴奏清晰可聞。

儘管只有鋼琴聲,道卻覺得聽起來像是一首歌。

「還有一件事,能請您把這個交給導演嗎?」

導演只能用扭曲且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答應她。

道和歌姬(Diva)一起到了資材搬運入口等待貨櫃車到來。

道接過那個記憶裝置後,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先插到了自己那臺沒有連上網路的獨立行動終端機上進行確認。

導演驚訝到整個人都僵住了。

先出聲的是導演,他的聲音顫抖着。道望過去後,只見導演正默默地流淚。

還露出了搞不懂她爲何會這麼說的表情。

「是的,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做出一首曲子。我無論如何都想借此傳達一些事情。」

如此殘酷且矛盾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卻依然美妙地迴盪。這就是那首曲子。

「歌姬(Diva)……」

沒有提到具體的地名或人物,但歌詞內容讓人覺得就是在回憶些什麼。

宛如歌聲般響起的音樂自然而然地將目光吸引了過去。只見那是一面粗糙的木牆。但就和身體一樣,她的目光也無法從那裏移開。只能從眼角餘光瞥見導演的表情逐漸變成了驚訝。

「時間已經很晚了。你還得準備明天的工作吧?不然會給遊客添麻煩的。」

歌姬(Diva)就在那裏。

她露出一臉相當驚訝的表情。在手電筒的光照過去之前,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導演驚訝到爲之一愣──然後,宛如恍然大悟般,他粗魯地擦拭掉眼眶中的淚水,並且走到歌姬(Diva)面前。

他的態度和語氣就宛如想要抓住她似地。

「歌姬(Diva)明明能做出如此精湛的曲子,您真的還要讓OGC召回她嗎!? 」

「該道謝的人不是你。」

「是,我已經在反省了。」

然而──

儲存在裏面的,確實是錄音檔和純文字檔。

「我承認這首曲子確實會令我聯想到過去,但僅此而已。對我來說,會想到的既不是家鄉,也不是黃昏。」

(歌姬(Diva)?)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那麼做。」

這確實是一首不錯的曲子。在當上新樂園這座主題樂園的總經理時,自己姑且將園內與演出有關的歌曲都研究過了一遍,但即使如此也稱不上很懂音樂,也沒有這方面的造詣。能夠令自己這個外行人和沉浸於音樂領域已久的導演產生相同印象、如同勾起回憶般的曲子,肯定應該非比尋常纔是。

「讓我送你一程。不對,由我送你過去吧。」

「我明白自己的立場,不過岸邊小姐,我有個請求。」

「歌姬(Diva)的曲子啊!」

在溫柔的同時,透露着寂寥。

「唔……」

道也覺得有點驚訝。

「歌姬(Diva)……」

導演像是猛然回神般這麼說。他的聲音顫抖着,帶着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情感。

「我明白。」

儘管萌生了這個疑問,但奇怪的是,道並沒有想要再往前邁出一步。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導演也早就將手放了下去。即使如此,身體卻依舊站在原地不動。

「非常感謝您。」

「既然會這麼判斷的話,那麼請一開始就別那樣做。」

歌姬(Diva)尷尬地對道這麼說。

即使如此,導演似乎還是想說些什麼。然而當道回頭直視他時,導演卻又尷尬地避開了視線。

渴望沉浸於其中,卻又不被允許。

「是的。」

或許她已經接受自己接下來將會在OGC遭到拆解的命運,因此至少希望能透過歌聲做抗爭──藉此訴說「別忘了這一切」。

「今天給您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

AI確實足以作曲。在這個時代,由AI做的曲子已經是隨處可聞。但她從未聽說過非作曲用AI會在未經指示的情況下就自行作曲。

「岸邊小姐……」

「是的,我知道。與我個人無關,是導演和其他工作人員的事情。能請您不要對這件事採取任何嚴厲的懲處嗎?一切的問題都是我造成的。」

「剛剛纔創作的……你嗎?」

「我相信各位應該已經做出各種行動了對吧?不要緊,我都明白的。──各位已經幫得夠多了。」

「等、等一下。歌姬(Diva),我、不對,我們工作人員已經提出──」

那是某種能喚起鄉愁的音色。

歌姬(Diva)面帶微笑打斷了慌亂的導演。

道露出了一臉狐疑的表情。

「還有,我最後再重複一遍好了,這件事和我對歌姬(Diva)抱持什麼樣的看法毫無關聯。那不是我個人就能動搖的決定。」

歌姬(Diva)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是什麼事?那個決定是不會改變的喔。」

「您就是導演,對吧?」

儘管顯示的歌詞對道來說理所當然地很陌生,卻又神奇地令她信服。

「這裏頭並沒有病毒或攻擊性程式之類的東西,只有錄音檔和純文字檔。是我先前彈奏的那首曲子和歌詞。如果能在舞臺演出方面派上用場的話,那就請儘管拿去使用吧。」

腳步聲響起,有道身影從那個空間裏走了出來。導演一動也不動,道將手電筒的光舉向對方後,那道身影也停了下來。

導演有如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般地揮了揮手。

「你不能這樣做。」

是她在演奏嗎?

「──並沒有,我一點都不覺得感動。」

她向道深深地鞠了躬。

是的,歌姬(Diva)這麼說之後點了點頭。

導演和歌姬(Diva)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看到歌姬(Diva)恭敬地低頭致歉,道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她的邏輯迴路似乎有正常運作。

導演走到道身邊,語氣帶着責備,臉上卻洋溢着喜悅。

「你……」

在通知已經找到歌姬(Diva)之後,OGC便聯絡她會派規格比中午那輛好上許多的裝甲貨櫃車過來。這顯然是爲了預防歌姬(Diva)做出同樣的暴力行爲。

話雖如此,她對歌姬(Diva)還沒有信任到可以完全不管的程度,園內的工作人員更是不能信任。因此道決定親自見證移交過程。

「是的,我明白。非常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第一線工作人員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得非常團結一致。要是懲處他們的話,顯然會與營運高層產生嚴重摩擦。那樣對經營新樂園來說並沒有好處。我頂多就是對他們下達嚴厲的口頭警告吧。」

……什麼,導演不禁驚呼一聲。

「那麼,你跟着我過來。我聯絡一下貨櫃車。」這麼說完後,道便轉身離開了。

歌姬(Diva)說完後遞出了一個小型記憶裝置。

聲音停了下來。

「剛纔那曲子是……?那應該不在你的固定曲目裏吧?那是什麼曲子?」

導演露出了一臉心痛般的表情──道認爲他應該是真的心痛吧──低下了頭。但他並未再繼續說些什麼。

「再怎麼說,您應該也感受到了吧?例如家鄉、黃昏之類的──啊,真是的,總之就是會聯想到重要的回憶!您應該也很感動,備受震撼吧!? 」

「──這是我的曲子,剛剛纔創作出來的。」

如此斷定的人是歌姬(Diva)。

「我可以判斷這是你願意乖乖接受召回的意思嗎?」道這麼問她。

「我在十八歲之前都從未離開過醫院用地。真要說起來,除了動手術以外,我從未離開過無菌室。我回憶中的並非家鄉,而是手術後麻醉藥效消退時的疼痛;也並非黃昏,而是那一成不變的白色燈光。那些對我來說也都不是什麼寶貴的回憶,只不過是不得不在如同箱子裏的空間度日罷了。」

但在這五分鐘的演奏裏,僅僅兩位的聽衆確實忘卻了時間。

OGC的保全人員原本打算同行,但道堅決地拒絕了。儘管道並不喜歡像這種出自直覺的推測,但她認爲歌姬(Diva)應該不會鬧事。更重要的是,這樣能減輕OGC的負擔,應該多少能夠改善一點觀感。

「您聽到了嗎?您聽到了對吧?」

「沒有人對你下達要作曲的指示吧?」

歌姬(Diva)有如在確認般地這麼問。儘管道覺得似乎有點不太對勁,但導演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此事。他只是繼續用顫抖的聲音問對方。

「聽到什麼?」

椅子發出摩擦聲,外漏的燈光熄滅了。

快樂與悲傷、相遇與離別、未來與過去、笑容與淚水。踏上旅程──與抵達終點。

看到它之後,道稍微提高了戒心。似乎是察覺到了她在想什麼,歌姬(Diva)搖了搖頭說:

聽到他這麼問後,歌姬(Diva)微微露出苦笑並垂下了目光。她的表情天真無邪,就像是個被大人發現了祕密而感到害羞的孩子。

道一動也不動,只是稍微瞥了歌姬(Diva)一眼,然後又看向導演,然後這麼說:

歌姬(Diva)看起來似乎別無他意。

雖然說起來很矛盾,但歌姬(Diva)明明幾乎從未離開過新樂園,歌詞內容卻像是在訴說她周遊世界之旅的日子。

「那個,岸邊小姐。」

「這、這是你創作的?真的嗎?」

在道公開的個人履歷中並沒有提及無菌屋那段過往。

歌姬(Diva)對道的回答感到驚訝,不禁揚起了眉毛。

沒有歌聲,只有鋼琴的音色。

那些過去自己曾經擁有的,如今的自己卻已失去。

導演突然看着道這麼說。

別忘了那些自己曾經度過的日子。

「你爲什麼──」

這個問題在道的腦海中不經意地浮現,有如閒聊的延伸。她本身並不喜歡無謂的閒聊。然而,她或許是下意識地把曾在無菌屋這個箱子中生活的自己,和待在新樂園這個箱子裏更久的歌姬(Diva)給重疊起來了。

因此道問她:

「你爲什麼不唱出來?你說自己想傳達,但如果不唱出來就無法傳達給任何人吧。你究竟想要傳達給誰?」

道不禁這麼問,她終究還是問出口了。

即便她不知道那個答案會爲自己帶來什麼後果。

歌姬(Diva)回答道:

「──是給另一個自己。」

……道驚訝到連一聲「咦」都發不出來。

在聽到這個難以理解的答案時,道不自然地愣了一下,就這樣呆立在原地。

「我希望能傳達給另一個自己。」

歌姬(Diva)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用有些疑惑,又像是在探尋什麼的目光看着道。但道還是一動也不動。

在像這樣看着她的一段時間後,歌姬(Diva)最終嘆了一口氣,用略帶無奈的表情和語氣繼續說道。

「……現在的我知道當時爲什麼沒有登臺演出,但另一個我並不知道。我覺得很對不起她。因此想着至少得要傳達給她爲什麼會那樣。」

歌姬(Diva)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說謊,也不像是發生了運作錯誤。

「但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原因明確地說出來。不過若是透過歌曲的話……至少若是透過歌曲的話,或許就能將我所感受到的心情和想法傳達給她知道。」

就在這時,一輛裝甲貨櫃車伴隨着沉重的聲音抵達了搬運入口。

儘管注意到了從身後傳來的聲音,道卻沒有回頭。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正在說話的歌姬(Diva)。

「這具身體……」歌姬(Diva)將手放在自己的身體上。「被OGC召回後就會被拆解掉,這顆正子腦也一樣。我和她應該都不會再次醒來了。可是,只要我所創作的歌曲仍存在於這顆正子腦裏……或許她有一天會注意到。」

「是的。」

TAO點了點頭,同樣露出苦笑。

道目送她的背影,直到貨櫃車完全闔起。

道回到家時早已跨日,時間將近凌晨三點。

TAO有如鬧彆扭的話和表情讓她撐不下去了。

「我並沒有想要被誇獎,也沒有渴望被認同。」

「──咦?」

道站到保護罩面前,然後掀開了它。

「就是說啊,我也討厭呢。」

「是的。」

然後歌姬(Diva)便搭進了裝甲貨櫃車裏。

但突然間,TAO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似地臉色一變,在醒來之後第一次移開了目光,似乎是在運算着什麼。

TAO──看着這具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AI,道回想起了歌姬(Diva)的事情。

道不禁愣住了,這是她從未料想過的答案。

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想法,隨即化爲了堅定的決心。

歌姬(Diva)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6

「對於父親說的向來都很正確這件事,你難道都不會覺得不服氣嗎?我想要和道成爲朋友。正因爲能夠交到如此瞭解彼此的朋友,所以我想要告訴父親,您錯了。」

道向她提出了疑問。

過了一會兒,道原本有些癱軟無力的腿總算能夠站穩了。停頓了一下之後,她突然有點想笑。

「我覺得很不甘心。因爲總是被說和母親──路女士長得很像。護理長和醫院裏所有認識路女士的人都會說我,不對,是我們長得和路女士很像。我知道那些人沒有惡意,其實也有一點點感到開心。但隨着被這樣說的次數越來越多,我也逐漸開始感到不快。總覺得那些人眼中看到的並不是我們,而是路女士。其中給我這種感覺最爲強烈的,就屬正一先生了。」

歌姬(Diva)低頭凝視着自己的身體,眼神中帶着深深的歉意──卻又顯得無比溫柔。

僅僅只是那樣,TAO剛剛那種宛如機械般的感覺就像是被吸走了一樣突然消失無蹤。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正是直到半年前還一起生活的另一個自己。

然而,如果TAO像歌姬(Diva)一樣,真的有什麼話想要對身爲另一個自己的道說。

「等等。」

從身後傳來了裝甲貨櫃車開啓的聲音。

說完之後,TAO還是繼續看着道。從她的眼球攝影機裏,道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TAO立刻點了點頭。

「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呃,那並非我之前就在想的事情,而是剛剛突然想到的。」

「因此那天我纔會去找正一先生說清楚。我們是『岸邊道』,不是路女士的替身。之所以會把剛收到的人事命令給他看,用意在於證明我們已經是有着十足成就,能夠獨當一面的人了。」

道用目光表示贊同。她記得這件事,當初自己確實是這麼想的。

「那個,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我是去找他抱怨的。」

「不唱歌……是我至少能做到的補償。她一直在舞臺上演唱,肯定也打算不斷持續下去,但從她身上奪走了那個機會的,是我。她明明都無法再度歌唱了,我又有什麼資格呢。」

「既然如此,你爲何會去見父親?」

TAO罕見地說得如此模糊不清,更難得的是,她顯然在猶豫要不要說。她反覆地一下看向道,一下又將視線移開。

「怎麼了嗎?」道問她。

──像是非常傷心似的。

「不,沒什麼。那麼,你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

「──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我原本也是那麼打算的,但是──」

TAO的聲音開始逐漸帶有一股怒意。神奇的是,有如被那股怒意帶動,道感覺到內心深處湧起一股熱流。

那個在失去蹤影之前採取了魯莽行動的AI。然而除了破壞貨櫃車的一部分以外,她給人的印象其實和運作錯誤或失控這些字眼相差甚遠。

或許是基於道向來偏好如同AI般邏輯性思考所做出的判斷吧,也就是說,AI是一種不惜傾盡全力,也要向另一個自己傳達些什麼的機器。

「身體的狀態非常好,」TAO這麼說。「請你放心地接受手術吧。」

她將目光投向位於房間角落的保護罩,那是在半年前左右斷絕了一切關連的東西。亦是日常生活中會刻意讓目光避開的痛苦回憶源頭所在。

「你那是指什麼?」道問TAO。

看到她這副模樣,TAO的表情扭曲了。

道仍舊呆立在原地。看到她這副模樣,儘管歌姬(Diva)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但隨後還是向道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便經由道的面前往裝甲貨櫃車那裏走去。

TAO看着道,似乎運算了些什麼,然後開口說:

儘管身體已經因爲難以言喻的情感而顫抖,但道還是開口問她:

她這麼說完後,TAO像個淘氣的孩子般嘴角微微上揚。

「他笑着說我誤會了,還說自己從沒那麼想過。接着也只是誇獎了我們的成就,說我們做得很好。然後要我去醫院確認一下磨合適應的狀況。然而我看到了,在說那是誤會之前,他有一瞬間像是因爲心虛而愣了一下。即使後來到醫院進行檢查時,他也終究還是沒稱我爲KT-01。」

那聽起來簡直就是人類的聲音。

平時爲了避免對內臟造成負擔,這個時間點她應該早就睡着了。事實上,儘管她的身體確實很疲憊,卻詭異地毫無睡意。有如大腦逼迫自己醒着一樣,她還發現可能是因爲情緒激動的關係,有種血液聚集在頭部的感覺。

TAO用和道一樣的聲音和表情繼續說着。

道本能地朝着歌姬(Diva)的背影喊住她。

「我只是一介AI。所以在我消失之前,無論如何都想傳達給她。──因爲她是另一個我。」

事實上,道原本打算等到手術前夕再叫醒她。道本身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也不打算聽TAO再說些什麼。

道再次愣住了。如果TAO不是根據道製造出來的,她肯定會露出滿臉通紅的表情。

歌姬(Diva)的目光宛如是在看着別人,而不是她自己。

「道還記得嗎?那個小時候沒能和你成爲朋友的女孩。」

道忍住笑意,爲了矇混過去而對她說:

道用微微顫抖的手啓動了電源。

「有何貴幹,你就說說看吧。無論是怨言或其他什麼的都無所謂,反正我會聽你說完的。」

「就是你問我的事情。我跟正一先生見面那天,你是這樣問的。你問我是想要被誇獎嗎?還是想要被認同?我完全沒那麼想過,這就是我想要告訴你的事情。」

那麼自己是該聽一下,道如今是這麼想的。

「你有什麼事情想告訴我的嗎?」

「你問我的時候不是很生氣嗎?還罕見地提高了嗓門,我向來不喜歡情緒化的人。」

「我想也是。」

道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因爲搞不懂TAO爲何會這麼說。

「是什麼事呢?你說說看吧。」

道思索了一下用字遣詞,卻又改變主意,搖了搖頭。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

「和小櫻斷了聯繫之後,我才明白父親說的果然沒錯。果然當初就應該遵守不可以交朋友的承諾。」

還要這樣撐多久呢?

「你究竟是誰。爲何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向她傳達這些?」

她只好在杯子裏倒了些溫開水,然後坐回牀上。她慢慢地喝着,等待着那份明知不會到來的睡意。

「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我就忍不住覺得那個人並沒有把我當作你的身體,更不是KT-01這具AI,而是路女士的替身。他從沒稱呼我爲KT-01過,更別說是TAO了。」

聽到這句話後,TAO微微眯起了眼睛。

要是換做其他人,這個問題應該會含糊不清到無從答起吧。但道立刻就想起來了,那是她永遠都難以忘懷的回憶與名字。

「──那麼,父親是怎麼說的?」

聽她這麼一說,道纔回想起來。儘管不記得當時的措辭,但自己確實說過那樣的話。

她堅定的語氣令道感到驚訝──一股早已被遺忘的憤怒和競爭之火隨之湧上心頭。

有如想找藉口似地,TAO繼續對道說。

「既然如此,你早點說出來不就好了。」

道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睛睜開了。

道掙扎着換上睡衣,然後鑽進被窩裏。然而還不到一分鐘,她就從牀上坐了起來。心跳更是快到不舒服的程度。

「我想問的對象不是KT-01,而是身爲TAO的你。你有什麼事情想告訴我的嗎?」

「我只是──」

聽完這番話後,道不自覺地愣了一下,臉頰也放鬆了。她們非常瞭解彼此是理所當然的。因爲TAO就是道啊。

「你是指小櫻的事情嗎?」

道像是下定了決心似地嘆了口氣,然後站了起來。溫開水早已冷卻。

「好久不見,我還以爲再也沒辦法和你說話了。」

TAO點了點頭,然後宛如親身經歷過一般將目光投向遠方。

道剛想要點頭,卻突然停下了動作。

道決定不再忍耐,一臉苦笑地對她說:

模樣完全沒有改變的她就在那裏。座椅備有充電功能,具有充分的電力可供運作。

道像是想挑釁般地越說越激動。

TAO停頓了一下,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明確地對道說:

不知爲何覺得呼吸困難,道只好喘着氣開口問。

道不曉得自己究竟想問什麼,也搞不清楚現在自己內心的情感究竟是怎麼回事。即使如此,她還是先開口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個判斷對自己來說極爲重要,在道的人生中,這毫無疑問地是一個最能彰顯自我意志的決定。

「道?」TAO不安地開口問她。「不行嗎?」

道回過神來,慌亂地搖了搖頭。

「不,不是那樣的。不過,有件事我希望讓你也能知道──以朋友的身分。」

道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拿了行動終端機。

然後直接按下了那組雖然存在裏頭,卻從未撥打過的號碼。

「道?」

道舉起手安撫一臉疑惑的TAO,並且反覆深呼吸,讓自己能夠冷靜下來。

響到第四聲後,對方接起來了。

『──什麼事?這麼晚了。』

是父親。

父親的規矩是會在電話響兩聲內接起。這意味着他肯定早就睡着了吧。但他的聲音裏絲毫沒有那種跡象。

道開啓擴音模式,以便讓TAO也能聽見,然後說:

「很抱歉這麼晚還打擾您,但我有事情要向您報告。」

『是緊急狀況嗎?怎麼回事?』

可能是從時間上來判斷的吧,父親這麼問道。TAO意識到對方是父親後,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到TAO那副模樣,道總覺得有點好笑,於是在做了最後一次深呼吸後開口說:

「是關於下個月的手術。──我不打算接受那個手術了。」

『……什麼?你剛剛說了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打算接受原訂於下個月,將全身更換爲義體的手術。」

當上牀躺到道旁邊時,TAO這麼問了:

TAO微微地點了點頭。

「你那樣說實在太狡猾了。」

道打斷了TAO的話,並且走到TAO面前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但我不想接受會失去你的手術,而且我也沒有打算放棄自己的生命。與其冒風險選擇其他沒有磨合適應過的軀體將全身更換爲義體,不如回到無菌屋去反覆進行局部手術來抵抗病症。無論如何,這都將是一場艱苦的戰鬥,但總比失去你好。──畢竟你是我好不容易纔交到的朋友。」

『……因爲配合當時的你才能夠更確實地進行磨合適應。若是要將身體制造成二十七歲時的模樣,那麼在各方面都會難以預測。』

磅,傳來了敲打某物的聲音。

考量到今後的身體狀況,自己應該幾天內就得離開新樂園了。公司職位和工作相關事宜都只是次要的事情。因爲如今自己已經處於沒什麼好失去的,能夠自由決定一切的立場。

『別胡說了,進行手術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我要掛斷了。』

想到趁着離開新樂園之前的這幾天,稍微報答一下這份恩情似乎也不錯後,道露出了微笑。

「二十五歲這個年齡,其實是父親與母親邂逅時,她當下的年齡吧?那時的母親還很健康,充滿了活力。」

「我纔不是在胡說,那也不是什麼已經決定好的事情。就算已經簽過手術同意書,只要患者在意志清醒的情況下反對接受手術,醫院方面就不能動手術。」

從電話裏都聽得出來父親感到很困惑,TAO顯然也一樣。父親剛纔說那句話時,顯然就是她現在這副表情。

道一派輕鬆地對這番話置之不理,這點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她違抗了父親,還被父親怒吼。那明明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害怕的事情纔對,如今內心卻充滿了完全相反的感受。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反正我不管怎樣都是得住院的。那會有多麼無聊,我比任何人都──不對,你也很清楚對吧?」

『……』

『別裝成一副你什麼都知道的模樣!』

「我知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只是向他抱怨個幾句罷了。」道這麼回答她。「和你一樣。」

儘管父親立刻回撥,但道置之不理,還乾脆關掉了電源。然後很沒規矩地將行動終端機丟到牀上。

最先有所反應的,正是身爲當事人的TAO。她的表情從震驚一下子轉爲了焦急,更試圖走到道身邊。但道用眼神和手勢制止了她,示意有話等一下再說。

『什麼?』

『……你說什麼?』

TAO一副想爭論的樣子。儘管一臉震驚,卻有一半以上蘊含着怒氣。

父親終於啞口無言。

TAO的表情有如心痛難忍般地扭曲起來。

「這個嘛。」

『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要是不接受手術的話,你就沒辦法活下去啊!』

「還有,在TAO告訴我那件事後,我才注意到了一件事。在不知不覺間,父親已經不再稱呼我的名字了呢。──總之我不會接受手術。謝謝您接聽我的電話,我先掛斷了。」

道的目光直視着她並露出了微笑。

在一陣愜意的睡意襲來中,道模模糊糊地想着。

這樣一來總算舒暢多了,道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道不曉得父親是純粹愣住了,還是內心的想法被說穿了而難以回話。但這一切都無所謂了,因爲自己的決定不會有所改變。

當道發現自己已經疲憊不堪,說了想要睡覺時,TAO便說最好趕緊去睡覺,不要讓身體太勞累,並且忙着幫她收拾裝溫開水的杯子還有關燈。

儘管TAO還沒堅強到能夠微笑以對,但即使如此,她確實點了點頭。

「纔不一樣。你拒絕接受手術到底是想怎樣?是因爲我嗎?我並不希望你那樣做,我只是想和你成爲朋友──」

『那傢伙也這麼說過。我也講了,那是誤會。』

今天之所以會把TAO喚醒,契機應該在於和歌姬(Diva)那番沒什麼意義的對話吧。

忍耐到極限的父親如此怒吼道。

「那麼,您爲何要把TAO製造成二十五歲的身體呢?」

「KT-01,我稱呼她爲TAO。要進行將全身更換爲義體的手術,就得犧牲掉她。但我並不想失去她。──因爲我們是朋友。」

也不是對她懷抱着什麼特別的情感。

並不是被她的歌聲給感動了。

「父親。──我並不是母親。」

「您是指明明連我當時已經學會,只是尚未報告過的商務場合行禮,都能憑藉預測運算做得很完美的TAO沒能力辦到嗎?」

被這麼問之後,道想了一下,但又覺得可能會想很久,於是說了「明天再告訴你好嗎」婉言拒絕。而TAO也答應了。

不過就結果來說,那具AI給了自己交到朋友的契機。

TAO最後還是有如包覆住道的手般輕輕地回握並這麼說。

「儘管道這個名字確實延伸自母親的名字,但岸邊道並不是岸邊路這個人。請不要把我跟母親混爲一談。」

不等待父親回應,道就先一步掛斷了電話。

「對了,你今天爲什麼會把我喚醒呢?」

我不明白,父親這麼說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覺得果然如此,畢竟她以前從未違抗父親所說的話。

『……你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的手術原本是安排在下個月,也就是我二十七歲時進行,您也說過這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既然如此,理應將TAO製造成我現在的年齡,也就是二十七歲纔對。那麼,您又爲何要以我當時的年齡爲準,將TAO製造成二十五歲的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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