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人類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 長月達平、梅田英司 · 5259 字
1
──他第一次接觸鋼琴是在剛懂事的年紀。
他並非出生於音樂世家。
只不過是因爲他年幼時對於那些按下後會發出聲音的黑白琴鍵很感興趣而已,父母便很開心地送了自己鋼琴。
起初他只是一聽到琴聲就會感到很開心,但漸漸地,他的喜悅轉移到了彈奏樂曲上,而後更是朝向彈奏出更動聽、更出色、更完美的樂曲邁進。
儘管說起來可能有點俗氣,但他名副其實地付出了流血流汗的努力。
每天會花十小時以上練琴,一切只爲能更精準地彈奏樂曲。音樂宛如流遍全身各處的血液,手指成了只爲按琴鍵而存在的生物組織,眼睛更是變成了單純用來理解樂譜的器官。
距離第一次接觸鋼琴已經過了十年以上的時光,成長到十六歲時,他在琴藝方面早已擁有同輩望塵莫及的超凡實力。
努力得到了回報。他獲得了無數次手捧獎盃,自豪地抬頭挺胸站在頒獎臺上的機會。
然而,每次這樣站到頒獎臺上時,總是會聽到這句話。
「──人類的演奏能力終究有其極限呢。」
那明顯是指他嘔心瀝血努力所獲得的技術,固然是值得稱讚的實力,但終究還是侷限於人類的領域。
當時AI技術已然進入鼎盛期──不僅在各式產業領域有着出色表現,甚至開始進軍音樂和藝術領域。
AI能夠精確地按照寫在樂譜上的音符和音樂記號進行演奏。
在那些正確答案早已確定的領域中,AI彈奏的成果確實非比尋常。
AI那鋼鐵製的手指能輕柔地按壓琴鍵,還可在幾秒內學會許多鋼琴家需要花上數千小時練習才能掌握住的技巧,進而毫無差錯地演奏整首樂曲。
曾幾何時,唯有憑藉AI那些獨特技法才演奏得出來的樂曲陸續誕生。
於是人們也開始明確地將人類與AI的音樂區分開來。
有如避免大人和小孩同臺競爭似的。
甚至可說是爲了保護脆弱的人類鋼琴家,以免他們在見識過AI這堵名爲現實的高牆後因而崩潰。
「根本不可能贏過AI。」
在這些日子裏,每當接到來自老師的聯絡,他都會感到相當沮喪,因此多半會選擇置之不理。
然而,面對這句豪語,唯有老師從不會嘲笑他,而是點了點頭。
我們約定好了喔。他自信滿滿,毫無保留地這麼說道。
那些是赤裸裸的記錄。呈現了那具被稱爲老師──凱因茲的AI曾經以何種形式存在於這個世上。
──一輛大卡車撞進一間兒童福利中心,導致建築物崩塌,但奇蹟似地並沒有人死亡。
更重要的是,在失去一條手臂後,他原本已不再奢望能成爲一名鋼琴家,如今不用放棄這個夢想,這令他感到無比慶幸。
他相信自己絕對不會輸給人類,也足以和AI相競爭。
如果他閉上眼睛,只有那些指責他的聲音會無止盡地湧上心頭,刺痛他的心。
然而,並沒有任何相關人士希望這樣做,就連他也對此感到牴觸。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份焦躁終有一天會讓他迴歸成爲鋼琴家的道路。
當他克服了原本無從跨越的難關時,老師也會溫柔地撫摸他的頭。
老實說,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種牴觸感。
受惠於連接好了每條神經,這條義手能完美地傳達需要使用到每根手指,甚至是直達指尖的細膩動作,讓人完全感受不到失去一條手臂有何不便之處。
在能做到以前辦不到的事情後,他反而對過去做不到的自己感到沮喪,甚至因爲現在才做得到而感到失望,導致逐漸失去了過往的熱情。
不知不覺間,由於兒子對於彈鋼琴這件事非常認真,因此這位AI講師幾乎成了他的專屬老師。多年來,不僅照顧他的時間就像教導琴藝一樣長,甚至比父母陪伴在他身邊的時間還要久。這位老師就是有着這等分量。
另一件是他獲得新的手臂後便遠離了鋼琴。
正因爲如此,當他在手術後的第一堂鋼琴課中,發現右手竟能輕易地彈奏出水準遠勝於以往的樂曲時,他纔會備感震撼。
將受損的零件儘可能地收集起來,設法拼湊修補成原有模樣的凱因茲──老師看起來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樣。事實上,如果更換內部機構,並且設法讓被壓壞的正子腦重新運作起來,那麼這具軀體還是能夠像以前一樣動起來的。
新的右臂是義手,而且完美無比。
目睹這段影像後,他內心充滿了無比的自責和羞愧。
這對許多人類來說已是共識,更逐漸成爲世間的常識。
看到那些影像後,周圍的人開始哭泣,宛如沉浸在對逝者的回憶中。
他不想回憶起這些,他不想看到這一切。
2
自己一定會演奏得比AI更好。
其中是否包含了自己對老師許下的承諾呢?
無論會以哪種形式出現,那肯定是源於自己與鋼琴割捨不開的情感沒錯。
從診斷出病情到將手臂截肢,一切都發生得如此之快,宛如是在自己不知情的狀況下做好了所有安排。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身處白色的病房中,被因爲兒子撿回一命感到喜極而泣的父母緊緊擁抱着,而自己則是沒來由地流下了眼淚。
他們之間有着多年交情。即使有時彈得不好,或是意志消沉,老師也從未拋棄過他。
從產生這份自覺到真正毀壞的這短暫期間內,老師的意識場中肯定浮現了各式畫面。
老師記錄了與所有學生之間的回憶。
他失去的右臂也不例外。富裕的父母不僅爲他買了鋼琴,還聘請老師,更迅速地爲兒子安排動重大手術,甚至準備了最高品質的義手作爲全新右臂。
「總有一天,我會彈得比老師更好。我會演奏出連老師都會感到驚訝不已的樂曲。」
即使失去了一條手臂,只要立刻量身訂做義手,就能順利地將神經都連接起來。
「我很期待那一天能早日到來喔,雄吾。」
惡性腫瘤已在他右上臂形成病竈,幸運的是,癌細胞並未出現轉移的狀況。
如此稱讚這份自信態度的,正是教了他鋼琴很久的老師。
「雄吾,只要你想彈鋼琴,隨時都可以過來,我會等你的。」
當老師撫摸他的頭時,他許下了這個承諾。
AI並沒有當場死亡的概念。只會扭曲變形、碎裂、瓦解、停止運作。
──他被醫院診斷出罹患了骨肉瘤是十八歲那時的事情。
在至今短短十九年的人生中,有三件事讓他深感懊悔。
莫名的罪惡感,以及無路可走的焦躁逐漸佔滿整個心頭。
隨着時間的流逝,有些人在外貌上有了顯著變化,和影像中那些兒時的自己相比較後,忍不住在哭泣中笑了出來。相反地,也有人覺得自己沒什麼改變,似乎顯得有點可笑。
儘管找不到答案、無法尋得出路讓他感到焦躁不已,這種狀況卻也給了自己一個藉口。讓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再度燃起熱情。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麼久沒碰鋼琴。又或許,除了母親懷胎期間以外,這已經是他最久沒碰鋼琴的一次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連續幾周抱怨右臂腫脹且持續感到疼痛。
然而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似乎早已遭到顛覆。
就這樣,在全世界逐漸接受人類在能力上不如AI,僅僅是其創造者這個觀點的風潮中,他卻仍在抗拒。
然而,如果不及時治療,病情只會惡化,除了將病竈整個切除以外別無他法,因此他被迅速地安排接受手術。
老師作爲AI的活動日誌檔案留存了他直到被天花板壓垮,停止運作前的最後一刻。
──但他不知道,這會是一個無從實現的承諾。
儘管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但現今爲AI舉辦葬禮的情況其實並不罕見。
聽到那句未能實現的承諾後,老師是溫柔地那麼回答的。
既然是爲了救人才結束使命的AI,肯定沒有人會反對爲他舉行葬禮,而且葬禮規模還相當盛大,參加人數更是衆多。
完美到足以襯托出自己過往演奏時的──不對,是身爲人類的不完美之處。
儘管感到尷尬,但他還是參加了葬禮。
他原本擱着不管,只覺得應該會自行痊癒,然而疼痛不僅持續不斷,還越來越劇烈。直到疼得實在難以忍受,他纔去醫院檢查病因何在,結果被診斷出了罹患此病症。
他的義肢狀況良好,鋼琴演奏技巧也更加出色,然而他的熱情卻急劇冷卻。
那是個任何人聽了都會一笑置之,或許連父母都不會真心相信的目標。
他的老師是一具AI。爲了能教導年幼的兒子學習如何彈鋼琴,父母特地聘請了具有豐富經驗的AI專業教師來擔任講師。
那些他曾經連同鋼琴一起疏遠的希望和期待,此刻卻將自己給燃燒殆盡。
3
老實說,這一切感覺就像做了一場惡夢,毫無真實感可言。
自己會信守承諾,一定會做到的。
──用那隻冰冷、毫無生氣、由鋼鐵打造而成的手掌。
「總有一天,我會彈得比老師更好。我會演奏出連老師都會感到驚訝不已的樂曲。」
一件是他罹患了令自己失去一條手臂的疾病。
最後一件是他在這天參加了老師的葬禮。
這究竟是誰決定的?又憑什麼擅自劃出界限?
然後這麼說道:
失去一條手臂等同宣告身爲鋼琴家的生涯結束,要想像到這點其實並不難。
「我很期待那一天能早日到來喔,雄吾。」
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用「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當作藉口來安慰自己。
知道這點後令他放下心來,隨着葬禮莊嚴地進行,他內心乾涸的裂痕也開始略爲癒合,然而就在他開始回顧與老師之間的點點滴滴時──那件事發生了。
這具體地展現出了雙親對他的愛,他也十分感激雙親對自己的支持。
「雄吾真是積極進取呢,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喔。」
AI技術的進步也象徵着科學更加發達,甚至連殘疾人士的生活都獲得了重大改變。
因爲自己並沒有忘記承諾,所以總有一天會獲得諒解,他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於此同時,他意識到了還有着更令自己感到驚恐至極的事。
他只是不希望這樣做而已。這是很多人類共通的,出自本能排斥的感覺
那就是當天恰巧被請來該兒童福利中心演奏鋼琴,在意外發生當下立刻協助疏散孩童和救人,然而在成功救出最後一名孩童時,未能避開天花板崩落而遭到壓毀的AI──名喚「凱因茲」這具機體的結局。
──然而就在手術後剛滿一年的時候,他收到了老師在意外事故現場救人之際,因建築物倒塌而被壓毀的消息。
現今這個時代與過去已截然不同。
從外觀看來根本想像不到那是條義手,可說是完美地重現了人類手臂的傑作。
不知不覺間,他遠離了鋼琴,就這樣過着完全不觸碰鋼琴的日子。
所以在那之前,他會優先享受生活,好好地接觸至今爲了讓自己在鋼琴家領域更加精進而犧牲的一切。
在那些回憶裏有着他的身影,有着關於他的記憶──甚至還有一句承諾。
在葬禮會場螢幕上所播出的,是留存在老師毀壞前的記憶體當中,包含諸多記錄影像,以及作爲AI的活動日誌檔案。
無論他說出了多麼有勇無謀的話,老師都是唯一一個從來不會嘲笑他的人,甚至還願意陪他一同思考,設法找到能讓那些話成真的方式。
贏不了、辦不到、不可能。
也就是說,陪伴了自己十八年的右臂必須予以截肢,就此告別。
影像中的他,向老師許下了一個無法實現的承諾。
處於這片光景中,他突然發現自己喘不過氣來,而且渾身是汗。
無論是先天或後天的身體殘缺,如今都已不再是障礙,能夠藉由義手和義足靠着機械性的力量加以彌補。
過去嘔心瀝血的努力,緊盯着樂譜看的無數時光,以及難以達到目標時的焦慮和糾葛,這一切都被他這條新右臂的完美彈奏動作給徹底粉碎了。
尤其是凱因茲,身爲鋼琴老師的他接觸過許多孩子。在他的指導下,有所成就的孩子也不少,通常會鼓勵孩子學習鋼琴的家庭往往經濟優渥,在精神上也較爲富裕。
在面臨最後一刻,意識場消失的那瞬間,老師是否有想起自己對他許下的承諾呢?
聽到老師笑着這麼說之後,他也回以微笑。
他打從心底覺得自己不想知道那件事。
就算老師真的有想起來,那隻會讓他覺得想死。
即使老師沒有想起來,那也一樣會讓他覺得想死。
知道那件事實本身就像是侵犯了不該觸及的領域,根本等同於一種禁忌。
說得委婉些,他應該是認爲自己無顏面對老師吧。
身爲學生,他只覺得自己的行爲非常丟臉。
他希望自己沒資格知道老師最後在想些什麼、在掛念些什麼。
在最後的最後,怎麼能單方面地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如果這是一個人,如果這是死亡,如果這是一場無法逃避的離別,那麼肯定沒有人會揭露出這麼深層的隱私。
然而,只因爲對方是AI,就能如此堂而皇之地侵犯那個領域嗎?
這實在是一種殘酷無情到令人覺得可怕至極的行爲──
──在最後的日誌檔案裏,老師記錄了未能和他一同履行承諾的歉意。
4
──死亡應該帶走一切。
明明應該消失的東西,卻將殘骸收集起來榨取剩餘價值,這是多麼令人厭惡且無恥的行爲。
更重要的是,竟然沒有任何人對此抱持疑問,這實在是太不合理了。
「也就是說,你對於窺探他最後掛念的事情感到懊悔囉?」
他的情緒變得不穩定,從行爲中明顯感受得到精神上的疲憊,因此他又開始前往久違的醫院求診。
對他這麼問的,是一位有點年紀的諮商師。
諮商師既真誠又有耐心地傾聽着他那講得斷斷續續、語無倫次的話語,並且竭力爲他疏通內心深處那潭絕望的泥沼。
然而,即便諮商師竭盡了全力,他的內心依舊不爲所動。
然後,他緩緩開口,用宛如瞭解一切的神情告訴他──
他感到一陣無奈,認爲沒人能理解自己的感受,於是開始用一種近乎看透一切、高人一等的目光看不起他人。但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高人一等,反而是居於這世上最低賤的地位,如此的自己竟然還敢瞧不起他人,這是多麼膚淺又可恥的愚蠢之舉啊。
看到他爲此感到驚訝的神情,諮商師眯起了位於眼鏡後面的雙眼。
聽到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讓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希望能爲你進行一點啓蒙,你今晚有空嗎?」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人類和AI確實不應該走得太近。」
他原本早已完全放棄,覺得任誰都無法理解自己的心境,然而對方竟然用言語表達了出來。
「你意下如何呢。──垣谷雄吾小弟。」
然而,面對他因爲看透一切而覺得無奈,甚至感到絕望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