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歌姬與戀人們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 長月達平、梅田英司 · 2.3萬 字
1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負責照顧您的B-09,請稱我爲奈伊就行了。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吩咐我。」
看着人型AI向自己打招呼並以優美角度行禮的表情,冴木達也萌生了不快感。
她是女性外型的AI,有着經過精心設計的面貌。不僅穿着這間醫院指定的護理師制服,一頭黑髮也紮成短馬尾略爲垂在肩上。以人類來說的話,看起來應該是二十歲左右吧。臉孔自然不在話下,就連身材都完美無瑕,在冴木活到現在才短短十年的人生中,她肯定是自己所見過最美麗的女性。
前提是將這個無機物集合體當成人類,並且視爲一名女性。
「妳出去啦。」
這裏是冴木住院的醫院。他指着單人病房的純白色門扉,用男孩在青春期變聲前特有的柔和高亢聲音這麼說道。
過了一會兒對方纔回覆道:
「……很抱歉,未獲得批准。自今日起,在獲得醫生許可之前,除了您進行排泄時以外,我奉命必須時時刻刻跟在您身邊,敬請見諒。」
「……唔。」
自稱奈伊的AI低頭道歉,但看到她的表情時,冴木只覺得更加不快了。他甚至覺得噁心想吐。
原因就在於奈伊的臉部表情。
她向自己打招呼時會露出淺淺的微笑,道歉時眉毛和嘴角又會從微笑變成帶有歉意的形狀,道歉結束後則是會慢慢地恢復原有的微笑。而且眼睛還會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那是出自AI的感情表現程式。人們似乎希望那些在工作上是以直接面對人類爲主的AI能經常保持微笑。冴木查過相關資料,理由在於這樣做貌似能夠「讓人感到安心,不會產生不愉快的感覺」。
但冴木已經看膩了。正因爲看膩了,所以纔會覺得噁心。
冴木從原本躺着的牀上起身。
「請問您要去哪裏呢?」奈伊立刻問道。
「上廁所。」
就連十歲的冴木都知道,排泄這個詞彙等同於上廁所。
「我送您去入口吧。」
冴木無視於奈伊所說的話,直接走出了病房。
「同時也是基於您有可能做出自殘行爲的判斷。根據先前的談話內容進行補充,所謂自殘行爲就是自己傷害自己的意思,補充完畢。」
冴木很聽話,課間休息時會待在教室裏,放學後也不再到外面玩。儘管朋友們自然而然地與他疏遠了,導致冴木身邊幾乎沒有朋友可言,但他更不希望自己的病情給母親帶來麻煩。
2
「AI……」
當然,他並不是真的想去上廁所。
型號HK5-007,登記自稱爲惠裏的AI呈現身首分離的狀態,已停止運作。她倒在冴木流出的血泊中,潤滑劑溢出後因爲其油類成分而浮在已變黑的血液上。
完全不變的淺淺微笑,一眨也不眨的眼球攝影機。冴木實在很不想看到她的臉。然而不管冴木說多少次「妳出去啦」,她都只會回答「未獲得批准」──她之所以會說未獲得批准,而不是不能這麼做,或許是每當冴木提出這個要求時,她都會連線向醫生申請許可吧──應該就是這樣沒錯。
「意思是指您可能會動用暴力。」
一邊這麼說着,一邊露出淺淺微笑的AI讓冴木覺得很安心。
「是的。」
「進行晨間的體溫測量。」
「施虐……?」冴木皺起眉頭,不知爲何會冒出這個詞彙。
冴木醒來剛好五分鐘後,奈伊站了起來並走到在牀上的冴木身邊。
在醫療行業中,除了一般的醫療大樓管理以外,精神科是部署專業護理AI進展得最慢的科別。
這個器官從他手中奪走了朋友與自由。最重要的是,都是因爲這個無能的血液幫浦,最愛的母親才得承受龐大負擔。所以每當症狀發作時,冴木就會捶打自己的胸部。
「所以,那就是妳監視我的原因?」
「……」
「沒錯。」
原因再清楚不過了,正是奈伊的存在。
「惠裏……?和母親的名字一樣呢。」
他住院其實還不到三十六個小時。如此說來,冴木其實連廁所在哪裏都不曉得,因此他只是大致沿着走廊前進罷了。
冴木打斷他這麼說道。
半年後,十歲的冴木在家中被發現並獲得保護,當時他陷入了嚴重貧血和營養不良的狀況。
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爲AI最擅長的邏輯分析、精密技術操作很難應用於精神科的治療上。
他很快就想到了答案。他在家中被警方找到並接受保護時,儘管意識朦朧無法走路,但眼睛仍是睜開的。遭到破壞的惠裏就倒在地上。
結果冴木的要求在隔天獲得了許可。
冴木確實自己割傷了自己的手臂。
冴木打斷了她的話。因爲奈伊的表情從微笑再度變成了一臉歉意,因此根本沒必要聽她講完。
3
個人病房、設有鐵窗的窗戶。無法通往其他樓層的接待大廳在前後兩側均設有電子鎖式大門。
她站在設置於病房角落,連接着線路,尺寸大約是雙手環抱大小的黑色圓盤──AI用簡易無線充電終端機──上頭,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待命。
「抱歉,未獲得批准。」
一名年輕的男性護理師帶着清潔擦拭用具過來了。不過奈伊並沒有離開,只是一直面露微笑地看着冴木。儘管男性護理師輕鬆地說着「那麼,請您先脫掉上衣吧」,但連年幼的冴木都看得出來對方相當提防自己。
冴木面對奈伊,瞪着她那雙理應內建熱像儀的眼球攝影機看。
「妳在做什麼啊……!」
那種表情令冴木覺得很不舒服。
「……什麼事?」感到訝異的冴木這麼問道。
但禁止他劇烈運動。
留在現場不離開的AI、看起來頗有力氣的年輕男性護理師。
「我能自己做到啦!」
她相當漂亮,一舉一動也十分輕快俐落。光是看着她就會覺得很開心。說了想喫自己最喜歡的漢堡排之後,發現比媽媽做的還好喫。
──這一切都和打從AI到來前約一個月起,母親就不再擁抱冴木有關。
冴木喜歡擁抱母親時感受到的溫暖和柔軟。
冴木嘲諷地笑着。
冴木來自單親家庭。
奈伊一臉微笑地這麼說道,接着緩緩地伸出雙手扶在冴木的臉頰上,然後將彼此的額頭靠在一起。
父親似乎是在冴木剛出生後沒多久就離婚了。他是獨生子,住在貸款買的公寓裏。儘管母親工作繁忙,常常不在家,但附近也沒有可以依靠的親戚。
某次課間休息時,冴木和同學們正在上空有監視無人機漂浮着的操場上玩耍,他卻突然感覺胸口一陣疼痛,當場蹲了下來。由於劇烈的心悸導致呼吸困難,他開始拚命地吸取氧氣,卻反而因此陷入過度換氣的狀況。
奈伊仍維持着微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邊。
「……未獲得──」
正因如此,當時才九歲的冴木並未注意到。
儘管十歲的冴木沒有注意到,但他住院後所待的病房,其實位於精神科隔離醫療大樓的一隅。
冴木只覺得住院的日子痛苦萬分。
面對冴木的要求,奈伊回以他早就聽膩的答案。
奈伊不曉得從哪裏拿來了──也可能因爲她就連自己在睡覺時都不能移開目光,所以是請別人拿來的──一張摺疊椅坐着。腳邊則是仍確實地連接着無線充電盤。而且偶爾還會眨眨眼睛。
冴木聽到這句話後陷入了沉思。
「清潔擦拭除了讓身體保持潔淨這個目的之外,還能一併爲大多數時間都躺在牀上的冴木先生進行按摩,避免肌肉變得過於僵硬。而您是沒辦法爲自己按摩的。」
「我自己來做就好。」
那時他的右手拿着一把菜刀。左臂上有多處疑似用那把菜刀造成的切割傷,從傷口流出的血已凝固、氧化,將地板染成了紅黑色。
「確實是這樣判斷的。」
奈伊保持微笑地說道:
「……擔心我會攻擊其他人是嗎?」
母親買了AI後爲何會取和自己一樣的名字。
還有母親事前交代AI「不要用型號自稱,必須儘可能地模仿人類」的用意何在。
女管家兼看護AI來到家裏的那一天,是母親第八次臨時從公司趕回來的隔週。
理所當然,冴木待在託兒所裏的時間變長了。母親每次都是最後一個來託兒所接孩子回家的,儘管會因此覺得寂寞,但他和母親的感情相當好。雖說一年只會有個幾次,但母親早點來接他的那天,一定會先在外面用餐後再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冴木會要媽媽牽着他的手,晚上睡覺時也會將媽媽抱得比平常更緊。
「唉,奈伊還在試驗階段,達也小弟也還只是她的第一個患者呢。因爲她纔剛製造完成不久,在溝通方面老實說還相當死板。表情好像也還只能運算出兩種模式。不過,隨着你常常跟她對話溝通,往後一定能慢慢改善──」
「爲什麼?我自己來擦就行了吧。」
隔天,冴木醒來時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
理所當然的,冴木甩開了奈伊的雙手。
「……未獲得批准。」
冴木立刻回答。
送往醫院後,冴木被檢查出患有心臟疾病。他出生時的心肌功能就比一般人差,導致有時會心律不整。由於醫生診斷後認爲尚無必要進行會對年幼身體造成負擔的手術,也不需要住院,因此決定採取定期回診和藥物治療的方式來控制病情。
但即使如此,冴木的心臟病還是不時發作。有發生在午休期間,他在圖書館裏用平板電腦看書時;也有發生在假日,從玄關目送母親出門加班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打電玩時。每當發作時,冴木都會感到胸口一陣疼痛,不得不蜷縮起身子。只要發生這種情況,母親也都只能中斷手邊繁忙的工作,趕回來照顧他。當醫生對母親說「老實說,他的病情可能會逐漸惡化,而且很難好轉」時,冴木還無法正確地理解這番話裏的意思。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臟狀況越來越差,畢竟連身體都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爲什麼呢?奈伊是個好孩子耶?她明明就很優秀,畢竟是姐妹系列的嘛。其實在大哥哥工作的地方很少有AI被委託專門照顧單一病患耶。」
道完歉後,奈伊又從一臉歉意恢復成了淺淺的微笑。她肯定是正在向醫生和護理長進行確認吧。
「跟之前一樣用熱像儀測量就行了啦,妳那是OGC去年新發表的Ⅱ型對吧?」
「……我不會使用暴力的,況且這裏也沒有菜刀之類的東西。請幫我找人類來處理吧。」
「因爲判斷冴木先生有對護理師施虐的可能性。」
「……那麼,改找人類的護理師來做吧,這樣我就能接受。」
「達也小弟討厭奈伊嗎?」男性護理師一邊忙着一邊這麼問。
4
「你們能夠理解我的感受嗎?面對一個沒有必要眨眼,就算一直站着也無所謂,零件老舊了只要更新即可的AI,我這個心臟越來越差的人類會作何感想,你們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吧!」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負責照顧您的惠裏,請多多指教。」
其中最令冴木受不了的,就是清潔擦拭這件事。一想到得讓AI來擦拭身體,他就覺得噁心。
男性護理師停下手中的工作,猶豫了一下,然後喃喃說道「……對不起」,接着便一語不發。在清潔擦拭完畢後,他似乎是想化解剛纔尷尬的沉默,說了句「那麼,如果還有什麼需求請再找我喔」之後,他才走出了病房。
顯然這是爲了以防萬一的監控方式。
「是的,您說得沒錯。就快到晚餐時間了。您有什麼想喫的餐點嗎?」
轉變發生在冴木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冴木咒罵着自己的心臟。
自從住院以來,奈伊一直遵守命令,除了排泄時以外,一秒鐘都未曾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即使聽起來是青春期變聲前的聲音,用詞遣字也很客氣,甚至有些裝腔作勢,但冴木那番話沉重到有如出自大人之口。
「爲什麼!」
「……進行晨間的體溫測量。」
「既然如此就放開我。」
奈伊維持被甩開的姿勢,似乎是在運算些什麼,但她終究還是乖乖地往後退了一步與冴木保持距離。
即使如此,奈伊依舊保持微笑,這點激怒了冴木,使他不禁大聲喊道:
「妳幹嘛坐在椅子上,還眨起眼來,是想模仿人類嗎?」
短暫的沉默後,奈伊開口道:
「昨天冴木先生說過,AI一點都不瞭解您的感受。如果我AI式的一舉一動會令您感到不快,那麼──」
「別做多餘的事情。」冴木打斷她說下去。「我剛纔看得很清楚。妳維持着每十五秒眨眼一次的頻率,這應該是基於安全方面所做出的判斷吧。但一般人類大概每五秒就會眨一次眼,就算是醒着的期間,其實也有5%到10%的時間是在黑暗中度過。妳是運算出照那樣做會有危險,因此才設置爲每十五秒眨一次眼的吧。」
儘管年僅十歲,但冴木也知道這點。畢竟他有着藉由自學獲得的知識──而且透過先前發生的事情,他也知道了必須這麼做的理由和現實狀況。
「是的。」奈伊點頭答道。
「人類纔不會那樣眨眼,妳出去啦。實在太噁心了。」
冴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這麼說。
然而過了一會兒,奈伊卻依舊沒動靜。冴木對此感到訝異。她並未像以往一樣,在說出「抱歉,未獲得批准」之前就從面帶微笑變成一臉歉意,而是毫無表情變化。
最後,奈伊總算開口了。
「……醫生說可以在有附加條件的情況下進行評估。儘管測量體溫和送餐之類的事情還是必須由我來負責,但只要您對以下問題的答覆經認定有展現療效,我平時就可以僅在病房外待命。」
聽到這個回答,冴木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是什麼問題?」
「當冴木先生在府上被人發現並受到保護時,惠裏小姐呈現嚴重受損的狀態──」
「別叫她惠裏!」
冴木大聲怒吼,只有那個稱呼是他絕對無法忍受的。
「那傢伙是HK5-007,她沒有名字。」
對於奈伊訂正細節一事感到不開心的冴木繼續詢問──
「……沒什麼。」有點驚訝的冴木爲了矇混過去而如此說道。「我只是不想再和她待在一起了。」
──即便不太情願,但或許值得一試。
該怎麼說纔好呢?冴木拚了命地組織適合的言語。
然後奈伊說道:
「……爲了人類?」
「那麼,就稱作『她』好了。她呈現嚴重受損的狀態,請問她是怎麼受損的?」
「幾乎?」
冴木從中聯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見男人被制伏在地動彈不得,那名女性似乎覺得佔了上風,於是反過來揪起男人的衣領並怒吼「你鬧夠了沒有」。
「那時大叔和大嬸兩個人都在大吵大鬧,可是那兩具AI都只制伏大叔。以那個型號的力量來說,肯定比成年男性強兩倍吧。那照理來說,她們應該要分別架住大叔和大嬸纔對。然而她們並沒有這麼做,原因在於她們無法對大嬸動手沒錯吧?」
奈伊在這麼說的時候仍然是背向着他,而這次她是真的走出房門了。
在過了大概一星期後。
「……那是怎樣啦。」
原來如此,冴木在內心點頭。
那個人是奈伊。奈伊無視那名女性「妳幹什麼」的聲音,只是非常謹慎且確實地施力將對方從男病患身邊拉開。
即使如此,大廳裏仍迴盪着那名女性怒氣未消的尖叫聲。
如此說完後,奈伊乾脆地轉過身去,這讓冴木不禁愣住了。然後她便用洗練的動作走向房門,並且將手伸向門把。
「那點事情我也知道。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妳白天時爲什麼會去架住那個大嬸?」
如同先前所預告的,奈伊平時都會走到他的單人病房外面。即便是爲了測量體溫或送餐而進入病房裏,在奈伊說「這是您的餐點」或「進行晨間的體溫測量」時,冴木也只是點頭回應,完全不說任何一句話。
再加上奈伊還是背對着他這樣說的,完全無視了AI在說話時會看着對方的基本原則。
「因爲我判斷有那個必要。」
「我無權判斷善惡,您爲何會向她下達那種命令?」
「因爲我說如果她不自毀,我就會傷害自己。」
進行運算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
「怎麼說?」
「可是妳卻去架住那個大嬸了。妳的使命和她們不是一樣嗎?」
「請問她究竟是如何受損的?」
奈伊出去了。
那兩人似乎是夫妻。住院的是丈夫,妻子則是前來探望。
──AI居然想裝得像是人類一樣。這是冴木無法忍受的事情。
在那之後,冴木就徹底不理會奈伊了。
他突然聽到從大廳那邊傳來了一陣怒吼。
就在那瞬間。
「我們姐妹系列的使命都是以這件事爲前提。儘管相較於沒有這個前提的AI,我們能進行更靈活的思考運算,但定義太廣泛導致行爲難以預測的狀況也不少,因此其他AI並未採用這個前提。」
冴木有點驚訝地望向奈伊。
冴木伸出左臂,那裏纏滿了繃帶,底下有許多刀傷。
因爲這是真的。
──真要說的話,就像人類一樣。
冴木點了點頭。
「她被發現時處於身首分離的狀態,但以冴木先生的臂力來說,即使用菜刀也不可能砍得斷,或者是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砍斷。但她本身是女管家兼看護AI,再加上程式中有制訂當遭受危害時不可默默接受的使命,因此在遭遇危害之際理應會進行最低限度的反抗。因此我判斷是冴木先生花時間砍斷的可能性相當低。」
「是的。」
AI在言語中使用「感到」這個詞彙的情況並不罕見。畢竟所有AI都是從人類的溝通模式中進行統計並據此學習、推論,進而判斷「在這種情況下使用『感到』這個詞彙會有助於進行溝通」。
具備先進迴路的AI會遵循禁止「自毀」這個基本原則。
「……那就是您做出自殘行爲的原因嗎?」
奈伊立刻回答:
「……再次向您確認,那就是您做出自殘行爲的原因嗎?」
「……爲什麼要問我這個?」
「原則上來說,像她那樣的AI在程式裏應該有設定不會遵循這種命令纔對。」
5
冴木注視着一如既往滿臉歉意地低下頭來的奈伊。
「那是OGC研究開發部門所開發出的AI型號總稱。由於是特殊型號,因此數量不多,並不算廣爲衆人所知,不過──」
冴木看到攝影機深處的對焦裝置似乎也同時在運作,不知是在檢查傷口還是在運算些什麼。
「也就是說,她們不能直接觸碰外人。所以她們纔沒有去架住那個大嬸。」
對奈伊來說,這是她一個多星期以來第一次親耳聽到冴木的聲音纔對,不過奈伊並未做出「驚訝」的情感表現,只是放下手中的托盤,轉身面對冴木。
此時人類護理師們也趕到了,男病患在AI們的護送下返回單人病房。而那名女性則是被奈伊交給人類護理師們安撫。護理師們忙着爲奈伊的粗魯舉動向那名女性道歉,奈伊本身也低下了頭。
「……沒錯啦,不行嗎?」
「是的。」
然後嘟囔道:
就在冴木看膩了單人病房裏的純白色光景,於是聽從醫生「要儘可能地多走路」的建議,在狹窄的走廊和大廳之間來回走動時。
正如冴木所要求的。
但她的動作在中途停了下來。
然後她又再度進行了一段時間的運算。
冴木感到害怕,但是好奇心佔了上風。於是他走到銜接大廳的走廊盡頭觀察情況。
有人從背後架住她。
稍微看了一下狀況,發現是一名曾多次於走廊上擦肩而過的中年男性病患在動粗,對方是一名年齡相仿的女性。他抓起女性的衣服,用聽不清楚的言語大吼大叫着。女性也不甘示弱,掙扎着想甩開他抓住衣服的手。
然而當陷入可能會因此傷害到人類的狀況時,那麼救人就會成爲第一優先,該原則的順序會往後排。
奈伊用眼球攝影機朝下看着冴木的左臂。
「在醫生和護理師的指示下,在這棟醫療大樓內經手行政事務和清潔環境,以及簡單地照顧病患。」
「我之所以會被命令除了排泄以外都得跟在冴木先生身旁,是爲了防止您做出施虐、自殘行爲。醫師們判斷您可能會做出那類行爲的根據,乃是基於您被發現時的狀況。不過在我傳達那個狀況出自冴木先生施暴的可能性很低之後,醫生便命令我向您確認實情。這就是我詢問您的理由所在。」
6
「……妳爲何會說那不是我做的?」
冴木再次愣住了,不禁看着被關上的房門許久。
「肯定是那兩具AI的使命導致她們無法那麼做。她們的使命是什麼?」
「是幾乎一樣。」
「……對於冴木先生因爲不想和她待在一起,而下令要求她自毀這件事,我感到非常遺憾。」
「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我沒有那麼說,只是傳達那種可能性很低。」
「……」
「姐妹系列是什麼?」
只不過在剛纔那種情況下,她應該沒必要說自己有何「感想」纔是。
冴木不斷重複這句話的聲音,迴盪在他理應十分渴望獲得的獨處空間中,然而聲音中卻明顯地帶着孤獨感。
「……」
「那是,怎樣啦……」
但比起礙事的傢伙終於滾出去了這個念頭,冴木現在反而覺得像是被拋棄了一樣感到難過。
聽到冴木的聲音,來單人病房收拾晚餐托盤的奈伊停下了動作。
冴木感到訝異,因爲他實在不明白其中的差別何在。
奈伊直視着冴木的雙眼再度詢問,但他撇開了目光。
「我明白了,請稍候一下……。我已經取得醫生的許可了。只要您確保不會動用暴力,也不會傷害自己,那麼我平時就會待在病房外待命。一小時又十三分鐘後,我會送早餐過來。如果有任何需求,請按護理呼叫鈴,我先告退了。」
冴木用堅定的語氣反駁。
「我有話想跟妳說。」
「……我對那傢伙下達了自我毀滅的命令。」
她依舊維持着一樣的微笑。
冴木爲此感到更加憤恨不平與不甘。
該名男病患很快就被護理站的兩具女AI制伏。儘管臉孔不同,但身體顯然與HK5-007是同型號,冴木是這麼認爲的。那兩具AI應該不是負責照顧病患,而是清潔醫療大樓並處理行政事務用的。
「是因爲這邊的AI無法做到那件事對吧。」
──簡直就像是因爲自己只會微笑或一臉歉意,所以得設法隱藏住表情一樣。
「我的使命是『爲了人類』,在這棟醫療大樓內經手行政事務和清潔環境,以及照顧專屬病患。」
「……妳是因爲有那個前提,所以才能架住那個大嬸是嗎?」
「是的。」
不僅是大叔,連大嬸都一起架住,這到底哪裏算得上是爲了人類啊。
儘管冴木完全搞不懂,但現在這件事並不重要。
有可能做得到。
冴木相信這點,於是正面望向奈伊掛着微笑的臉。
「……也就是說,相較於一般看護AI,能夠用不同於AI的方式思考囉。」
「不同於AI的方式是指什麼思考方式呢?」
儘管這句回答是再標準不過的AI風格,但冴木置之不理繼續說道:
「妳能瞞着醫院裏的人調查事情嗎?」
她運算了一小段時間。
「……必須視內容而定。」
「希望妳能幫忙調查我母親的事情。她如今究竟在哪裏、在做些什麼。絕對不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喔。」
「……」
奈伊維持着微笑一動也不動。不過冴木注意到了,奈伊的眼球攝影機在那段期間裏只是純粹地反映出風景。顯然是並未接收任何外部資訊,她只是在內部進行高速運算罷了。
「我明白了。」奈伊點頭說出這句話已經是三十秒之後的事情了。
在冴木歷來看過的AI運算狀態中,這是時間花得最長的一次。
7
從隔天開始,奈伊就會定期來找冴木,報告她得到的資訊。
「冴木惠裏女士已經失蹤半年了。目前無法確定她的下落。」
「失蹤……」
每隔幾天,奈伊就會來逐一報告對這些城市進行調查的結果。
「那麼她……HK5-007是否曾對冴木先生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
隱藏在那句話背後,母親購買HK5-007的真正意圖究竟是什麼呢?
「都沒有人懷疑過什麼嗎?」
「真的找不到她在哪裏嗎?」
「是的。目前已經在調查是否有人使用過以惠裏女士名字辦的任何卡片或身分證,但沒有吻合的記錄。冴木先生是否有任何線索或頭緒可以提供給我?」
「……沒什麼,就普通地過日子啊。」面對奈伊的持續追問,冴木嘆了口氣後做出了回應。「就像母親所說的,我乖乖地看家。」
由於前幾天發作後的診斷結果並不樂觀,因此判斷最好將他轉到內科,以便立即進行專門治療。況且自住院以來,冴木未有過暴力行爲也是事實。
「嗯?爲什麼要這麼做?」
看到她這副模樣後,冴木的心情並沒有變得比較好,他只好將視線移往窗外的後院景色上。
「醫生。爲了確認冴木先生的病況,請問我能定期去內科醫療大樓看他嗎?」
發作了。
他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才這麼問的。並沒有特別想要探究些什麼,純粹是出於好奇罷了。
「我有獲得許可。剛纔有位病患誤以爲我是內科的護理師,問我今天的晚餐是什麼,不過我已經透過網路確認並回答對方了。」
結果還真的獲得許可了。
才這點程度,就算不呼救也不要緊……!
「……和那件事無關吧。」
冴木被告知自己的病牀要從精神科醫療大樓轉往內科醫療大樓,是在那之後幾天的事情。
「嗯,拜拜囉。」
每當冴木問起「母親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她都會盡全力運用比奈伊更出色的溝通能力迴路和表情模式那麼說。
冴木用冰冷的語氣如此反問。除了拜託奈伊調查以外,他不曾讓她踏入心房。
個人病房的門被猛然打開,但蹲着的冴木沒有餘力看過去。
那是奈伊。
當冴木從醫生口中聽到這件事時,腦海裏第一個閃過的,竟然是奈伊的事情。正確來說,應該是請奈伊調查的母親下落。
這個答案在冴木的預料之中。然而從他人口中說出來,讓冴木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心情也變得沉重無比。
那只是因爲發作的症狀消退了而已,肯定是那樣沒錯,冴木拚了命地這樣說服自己。
「──線索到這邊便中斷了,很抱歉。我明天開始會調查下一個郵戳所在地附近的消息。」
冴木維持着蜷曲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那麼,我明天會再來向您報告。」
「沒有。」冴木搖了搖頭這麼說。
他連忙撐起上半身,然後做出蹲下的姿勢。但異物感並未消散,反而如同不規則彈跳的球一般震動着,引發了激烈的心悸。
強行闖入視線中的手拿着藥錠,接着冴木勉強接起遞給自己的水,然後連同藥錠喝了下去。
作爲女管家兼看護AI,她做起事來一直都很完美。儘管在那半年期間裏,冴木曾經三度嚴重發作,但因爲HK5-007處理得當,他得以避免被送醫急救。要是沒有HK5-007在的話,他肯定得打電話叫救護車,這樣一來醫療人員必然會發現母親早已失蹤的事實。
冴木突然轉過頭去。
冴木不明白她爲何問起這個,因此皺起了眉頭。
冴木原本已經睡着,卻因爲覺得胸部有異物感而醒了過來。
奈伊是精神科的看護AI。轉移到內科醫療大樓後,他就沒辦法和奈伊取得聯繫了。
「我說過了吧。……老師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就在心悸症狀逐漸消退,總算用不着專注在呼吸上時,他突然發現額頭上有碰到某種東西的觸感。
「……」
有如完全聽不出話中的諷刺般,奈伊只是面露微笑地說道:
「……唔!」
「……因爲我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冴木先生很討厭AI,可是我實在運算不出來,在這種狀況下如果是人類的話,究竟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爲了不讓冴木先生感到不快,我只能選擇轉過身去。」
「……咦?」
她並沒有做出任何失禮的行爲。
簡直就像是母親還在身邊時的安心感。
「母……母親……!」
「……自從母親不回家之後,我收到幾次她寄來的信,信中都說自己工作很忙,暫時不能回家,要我乖乖看家。」
冴木並不想引起騷動。他有預感母親現在所做的事,對身爲一位母親的人來說並不適當。正因爲如此,要是把事情鬧大了,母親肯定會被視爲壞人。如果演變成那樣的話,他覺得母親就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如果他照着指示乖乖地看家,總有一天母親會帶着伴手禮回來。冴木是如此深信的。
那是在模仿人類確認體溫的方式吧。證據就是她張開了眼球攝影機,而且還啓動了熱像儀。
關於母親的下落似乎很難獲得確切資訊。即使如此,奈伊還是每天都會來找冴木一次,報告目前的狀況。
冴木回想起自己早已看到厭倦的HK5-007。
不過,想要變得更像人類的AI則是更令他難以忍受。
他喃喃自語的這句話並非針對奈伊,而是針對他自己。
此時早已過了熄燈時間,個人病房裏一片漆黑。
「請把我當作你的母親吧。」
「……等等。」
她張開眼球攝影機,還將額頭與冴木緊貼在一起。
有如想隔着衣服抓緊胸口的皮膚般,指頭深深陷了進去。他開始難以呼吸,而且感覺到頭上在冒冷汗。
「妳剛纔爲什麼要先轉身之後再回應我?妳之前也是這樣吧?」
奈伊只是面露微笑接受了那個答案。不過,她馬上轉過身子去,一副想隱瞞什麼似的。
然而那具AI卻一再對冴木說:
不要緊的。
「……唔。」
他勉強擠出聲音,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湧出。他嘗試反覆用力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沒有效果。即便如此,冴木還是掙扎着繼續呼吸。
「前些日子您曾經說過,因爲您不想再繼續和她待在一起,所以才命令她自毀。理由是否出在她曾經對您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呢?」
「那個嘛……」
「因爲冴木先生是我第一位負責的患者。我希望儘可能詳細掌握住他在出院之前的治療狀況。這樣在提供給OGC和醫院相關報告時有助於提高品質。」
冴木讓奈伊看了信上的郵戳和地址。每封信都是從不同地址寄出的,而且都是來自很遠的都市。
而且也一定會詢問冴木在母親離開後是如何過日子的。
等回過神來,冴木已從背後喊住了她。
醫生用有點驚訝的語氣問她。
「……這樣啊。話說回來,妳那麼常來我這裏不要緊嗎?」
就這樣,她小聲地說了句「……我明白了」,然後準備離開病房。
冴木無法像之前一樣擺脫奈伊。
「這跟調查母親的下落有關係嗎?」
8
「……這是因爲資訊不足。」
彼此緊貼的額頭,托住臉頰的雙手。
說完之後,奈伊便走出了病房。
冴木轉至內科醫療大樓後,奈伊仍舊會定期來找他。
「……!」
當天夜裏。
然而她回答時的聲音卻沉重到宛如她的表情清晰可見。
「……這是、怎樣啦……」
和母親下落無關的對話,場地有時是在冴木的病房中,有時則是在轉移至內科後獲得散步許可的中庭裏。
「……」
──冴木並不想承認那件事。
冴木面露不安地看着站在醫生旁邊的奈伊。結果奈伊居然開口說道:
奈伊這樣做所維持的時間,甚至比人類的民俗體溫測量法還要久。而且正如之前冴木因爲覺得噁心才勸告的一樣,她完全沒有不自然的眨眼動作。
自從母親失蹤大概兩個月後,被懷疑就成了家常便飯。無論是三方面談或參觀上課狀況,冴木都會找理由矇混過去。
每次的報告都不是好消息,奈伊在說明時也總是露出滿臉歉意的表情。
「在那段期間裏,您在學校過得怎麼樣?導師有說些什麼嗎?」
「冴木先生!」
「那個……」
冴木確實很討厭AI。
從發作的那天起,冴木就漸漸變得常和奈伊進行這些對話。
冴木低着頭向離開的奈伊揮手。
奈伊還是和之前一樣,只能露出微笑或是一臉歉意的表情。
不過冴木已經開始習慣這件事了。另外,兩人之間的對話多半也比之前輕鬆祥和得多,而AI在這種狀況下所露出的微笑,可說是完美地實現了「能讓人感到安心,不會產生不愉快感」這個目的。
「心律調節器……?」
這天,冴木正在診療室接受內科主治醫生的說明。
醫生點了點頭後,拿出一個比火柴盒還小的圓形機械給冴木看。
「要裝在達也小弟身體裏的機械和這個的形狀大小都一樣喔。很小對吧?不過即便如此,功能也比以前的進步了許多喔──」
爲了讓冴木安心,醫生先是開朗地這麼說着,然後告訴冴木,他的心臟狀況不太好,如果不安裝心律調節器,就會有因爲發作而死亡的可能性。
「……要動手術,是嗎?」
冴木用略帶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
醫生可能將此視爲感到害怕的表現,所以用更加開朗的語氣回應:
「別擔心!只需要一個小時左右就行了,而且一點也不痛喔。醫生我也會全程陪着你的。」
走出診療室後,冴木原本想去中庭,但最後決定往反方向走。畢竟中庭經常有人待在那邊,況且奈伊也可能會到那裏去找冴木。
冴木此時只想獨自靜一靜。
「……」
冴木一邊往後院走去,一邊看着手裏的心律調節器。那是醫生說「這個你可以拿走沒關係喔」而給他的。似乎是爲了便於向病患說明才做的複製品。
冴木用指尖輕輕地彈了一下。
是金屬的觸感。
和AI一樣。
就算用力握緊也感覺不到彈性。要動手術將這個裝進身體──心臟中。雖然正確來說,心律調節器的主體是裝在胸腔內,由它延伸出來的單芯線纔會裝進心臟,但這對冴木而言並不重要。
冴木在他那顆有缺陷的心臟上用力按了一下,那並不代表要把整顆心臟都換成機械。只是裝入機械來輔助它跳動罷了。
和醫生討論過後。
「……」
冴木陷入了沉思,不自覺地放下了原本放在胸前的手掌。
感到不快的冴木咂了咂嘴。
「是的。」
當葛蕾絲按照命令往停泊着船的海岸線走時,冴木喊住了她。回覆道「我明白了」後,她便停下腳步並轉過身子,冴木則是眯起眼睛直視着她。
他回想起剛纔醫生說話時的語氣。對方講到一半時似乎是覺得他在害怕,所以才用刻意裝得很開朗大方的態度來鼓勵自己要勇敢地面對手術。要動手術的確令人感到畏懼,畢竟肯定得打針和做其他很多事情。儘管他已經很習慣到醫院看病了,卻從來沒有動手術的經驗。
「妳這個騙子……」
看到她這個模樣,冴木原本冰冷的憤怒被震驚所取代,他感覺到自己的內心在那瞬間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是的,我很抱歉。」
「──所以是這樣嗎?」
那聲音他很熟悉。聲音的主人是在精神科醫療大樓時,負責幫他進行清潔擦拭的年輕男性護理師。他似乎正在跟某人講話。現在回想起來,精神科確實是面對後院的。
他正在宛如研究室般的安全屋裏。
(歌姬(Diva)也還沒回來。是沒能順利逃出,抑或被捲入其中了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真是對不起她。)
冴木心中湧起一絲感傷。或許是因爲他先前一直在回想關於奈伊的事情吧。
聽到從身後傳來的聲音,冴木回頭看了一下。
「囉唆!」
葛蕾絲端着托盤站在那裏。冴木說了聲「謝謝」後,便接過遞給他的咖啡,接着緩緩地喝了一口。
距離託瓦克接觸巨浮島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外面是寒冷的冬夜。
「OGC和警方還沒有打算進入巨浮島的動作對吧?」
9
當奈伊準時前來之際,冴木用盡全力般地說出了那句話。
「她跟某個男人訂婚了,對方還有個孩子。年紀似乎比達也小弟稍微大一點就是了。那個孩子既沒有病史,也從未住院過,是個健康的男孩。」
「……嘖。」
「您的咖啡來了。」
「……就算無法直接面對達也小弟,好歹也該來醫院露個面吧?」
「沒錯。說得更簡單明瞭些,就是那個人對於當母親的職責之類的事情感到厭煩了。」
「妳這個騙子……!」
在不知何去何從的情況下,他跳上了剛好路過的公車。
──真是蠢透了。
一切都是因爲自己太傻。那怕只是一點點,居然曾對連諷刺都聽不懂的AI敞開心扉,他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冴木不等她回應便離開了中庭。
明明是這樣,結果卻──
冴木的病房裏只留下了被他踩壞的心律調節器複製品。
就在冴木將手伸向終端機打算聯絡她時──他的手停頓了下來。
「……母親?」
「所以妳也欣賞一下風景吧。」
和那個即便明知自己不諳世事、憎恨着AI,卻依舊總是溫柔地對待他的奈伊一樣。
奈伊果然還是維持着微笑不變。看到她的反應,冴木提高了聲調。
「……?」
冴木極度鄙視地這麼說道。
「──啊,稍等一下。」
深夜。
「……您指的是什麼呢?」
既然如此,現在就還不能行動。
「……」
「…………」
保守估計,再過不到二十四個小時,OGC和警方就會放棄「完全由AI管理營運的大型機構」這塊招牌,派人直接上島調查情況。
而且,更重要的是──
「……這可能是妳最後一次出門了。」
冴木從顯示器前的椅子起身站到窗邊,望向巨浮島所在的方位。爆炸的火焰早已被海水吞沒,遠處的巨浮島周邊被籠罩在夜色之中。唯一格外醒目的,正是巨浮島本身發出的紅光。
「謝謝您的誇獎。」
站在那裏的葛蕾絲屬於B-09這個機型──與過去有着奈伊這個名字的AI爲相同型號。
冴木一邊在諸多顯示器之間陸續進行切換,一邊仔細確認上面顯示的資訊。
奈伊表情一變,露出歉意,並且低下了頭。
「妳爲什麼瞞着我!什麼都不告訴我!」
「我想想……那個……」
「不準妳再靠近我了。」
10
聽到她的回答,冴木原本近乎沸騰的腦袋急速冷卻了下來。
一道怒喝聲響起。有如被這聲怒吼給打斷般,花壇裏原有的昆蟲鳴叫聲也停止了。
「妳知道我母親在哪裏,還有她究竟做了些什麼對吧!」
當天深夜,冴木逃出了醫院。
掌心仍殘留着跳動的餘韻。那股生命脈動全是靠着二十年前植入的心律調節器維持着。宛如在確認這一點般,他握緊了拳頭。自那一天起,冴木在不知不覺間養成了這個習慣。
當然,他也並不曉得那時奈伊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
冴木特別取得許可,到了只有一盞微弱電燈作爲照明的中庭裏坐在長椅上等待。
「妳都知道對吧。」
是女性的聲音,那是名人類護理師。
「要將機械、裝進身體裏……」
要是心臟持續惡化下去,該不會總有一天得將整顆心臟都換成機械的吧?假如就連身體的其他部位也換成機械了,那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因爲判斷冴木先生在聽到某種程度以上的消息後,精神狀態會變得不穩定。和醫生討論過後,原本打算挑個適當的時機告訴您的。」
並沒有人提到託瓦克這個名字,目前似乎只是被視爲發生了某種事故。不過世間注意到事實並非如此應該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吧。不對,有關當局應該已經開始察覺到狀況不太對勁了纔是。
一旦解除象徵提高警戒等級的警報色,冴木就得比任何人都更快登上巨浮島不可。
冴木並未擦拭溢出的淚水,而是繼續怒吼道:
那種紅光是昨天之前從未見過的顏色。冴木交給歌姬(Diva)必須在巨浮島內部執行的程式,而那正是代表該程式有正常運作的證明。
──那豈不是變得越來越接近AI了嗎?
正要走進後院時,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冴木停下了腳步。
(仍維持着警報色是代表仍有託瓦克的餘黨試圖接近嗎……?不對,在託瓦克的襲擊計劃中並沒有規劃第二波行動。也就是說,那只是針對沉入海底的船隻和武裝直升機做出反應囉?)
「妳的正子腦真是優秀啊。」
她與奈伊的溝通能力差不多,就連外觀也一模一樣。
看來最早察覺到那場異變的並不是警察或媒體,而是住在海岸線一帶的普通民衆吧。黃昏時分,巨浮島附近的海面上發生了爆炸。儘管沒有拍攝到爆炸那瞬間的影片,但網路上已經有幾段影片拍到有船隻起火燃燒,以及有武裝直升機沉入海中的模樣。
然後,她低下了頭。
明明說好了要保密的纔對。
在薇薇他們今天早上一離開安全屋之後,這裏的通信線路就已經被切斷了。今天可是關鍵時刻,絕對不能有個萬一讓託瓦克發現自己的所在處。
「很好……不好意思,天氣這麼冷還要麻煩妳跑一趟,不過妳能先去啓動船上的暖氣嗎?現在不能對外進行通信,只能直接去手動開啓。雖說引擎應該不至於因爲寒冷或下雪而損壞,但一切都是爲了保險起見。也千萬記住,別讓人看到妳了。」
「那正是達也小弟住院時間延長的原因。目前教保員和兒少安置機構正在尋找可以收留他的設施。」
「我沒有騙您,我是按照冴木先生給的那些地址去調查冴木惠裏女士在哪裏──」
那種回答方式果然和奈伊很像。
(對喔……線路已經……)
「不可能的啦。她正在另一邊扮演一個稱職的母親,還真是令人感到噁心。」
然而他依舊很抗拒這件事。
就在想着去打個招呼好了而踏出腳步前,那聲音又繼續說。
「……」
「我明白了。」
奈伊聽到後,她的表情變成了微笑。
在再次回答「我明白了」之後,她便走出了安全屋。
胸口似乎有些悸動,即便如此,冴木還是剋制住了。
──一切都是爲了能夠再次見到她。
11
在從幹道延伸到海岸線的一條岔路上。
這裏顯然已經很久沒進行過整頓,路燈底座一帶長滿了生命力堅強的雜草。
越靠近大海,海拔越低,最後形成了沒有去路的海角。那裏排列着幾座同樣看起來很久沒有人使用過的巨大倉庫。面對大海的入口大門因爲長期受海風吹拂,所以早已鏽跡斑斑。
「松本,給我繃帶。」
「那是最後的了。」
在其中一座倉庫中。
聽到松本的回答,薇薇皺起了眉頭,然後爲倒在地上的女性將側腹部的繃帶包紮得更緊。血液很快就從底下的紗布裏滲出來,染紅了繃帶。
她看過這名女性。在昨晚襲擊冴木的追兵中,這個人是車上的成員之一。
直升機的機身碎片刺中了其大腿,所幸並未傷及動脈。在武裝直升機和登陸艇沉入海中前,薇薇及時回收了緊急救生包,由於裏頭有着可用於進行簡易急救處理的麻醉藥、針線,以及繃帶等物品,因此才能拔出碎片並縫合傷口。儘管出血量看起來並不多,但那名女性依舊沒有恢復意識。恐怕是內臟有某處受傷,造成了腹腔內出血的情況。
再這樣下去,或許會來不及挽回她的性命。
「叫救護車了嗎?」薇薇問道。
「我剛剛已經駭進完全自主運作型救護車了,畢竟要是讓人類看到我們可就不太妙囉。」
這座倉庫過去是用來保管經由海運送來的巨浮島制產品,再透過陸路轉運至各地的中繼站。儘管在巨浮島剛建設好時忙碌到得二十四小時進行運作,但僅僅半年後就派不上用場了。因爲巨浮島的領土和好評獲得急遽成長,再加上巨浮島內部也能保管一定程度的產品,所以在盛名遠播後,各企業也沒多久就紛紛建立起了專屬的直達海運網。
據松本所言,這裏似乎是託瓦克襲擊巨浮島前準備的臨時安全據點。薇薇和松本儘可能地帶回了有機會存活的託瓦克成員,並且運送到了這個毫無人煙的倉庫裏。
然而──
「……總之,我們已經盡力了。」
薇薇替最後的那名女性做好急救處理後,她站起了身子環顧四周。
眼前是在冰冷冬季中連地板都透出寒意的倉庫內部。一衆託瓦克成員正躺在這個有點骯髒的空間裏。
「呃……」虛弱地回應一聲後,下個瞬間未希就睜大了雙眼,然後舉起雙手用力地將薇薇推開。
「……」
這已經是第十四次進行確認了。不管用眼球攝影機清點過幾次,如今在這裏的,就僅僅只有五個人。
薇薇也因爲接收到了異音而回頭望去。
表示贊同的松本突然停下了話語。
未希並未回應她,而且面無表情。
而那把左輪手槍的彈匣可裝設六顆子彈。
在發出吶喊聲的同時,未希連續扣了好幾下扳機。
「您目前人在託瓦克用來隱藏登陸艇的海角倉庫裏。」
除了一名女性以外,其餘全是男性。
「這……這裏是?」眼神無法對焦的未希這麼問道。
「在這個國家?」
據冴木博士所言,M等巨浮島的AI被嚴禁危害人類。那應該是真的沒錯。畢竟除了需要上戰場而不具備先進邏輯迴路的AI──各式BOT以外,其他絕大多數AI即使能制伏人類,卻也被嚴禁危害人類。
「……被AI救的命,我寧可──」
薇薇小聲嘀咕。
在糾結了對人類來說極爲短暫的一段時間後。昏暗的倉庫中,薇薇看着松本反射着火光的眼球攝影機說道──
「……我們,沒有敵意。」
「求求您,請讓我……」
未希緩緩地將原本指向薇薇的手槍轉爲抵在自身太陽穴上。
「……」
剛纔開了五槍,其中有四槍都打偏了,只有一槍擊中了薇薇的頭部。
「妳這傢伙是……」
「您還好嗎……!」
「冴木博士還是沒有回應嗎?」
「……」
薇薇再也忍不住了,她往前踏出一步並大聲叫道。
松本的語氣很嚴肅,毫無開玩笑或是想輕鬆帶過的意思。
這是合乎邏輯的結論。他們只能不斷地前進,持續地燃燒下去。
「這方面沒有確切的記錄。但在這個國家,他們第一次公開採取行動是爲了二十年前的AI命名法。」
喀鏘一聲的衝擊力道讓薇薇猛然抬頭,眼球攝影機有一瞬間拍攝到了天花板。隨即因爲承受了一定程度以上的壓力,顯示該訊息的警報浮現在眼前。
僅僅只有五個人。
「另一個則是冴木博士之所以準備該程式,一開始就是以引發這個狀況爲目的。」
說完之後,松本就開始對那些倒在地上的託瓦克成員們進行一陣翻找。
未希用左手握住顫抖持槍的右手。在維持準星對着薇薇的情況下,她迅速地瞥眼看了一下週遭後便明白了現況。
未希驚訝地看着薇薇──隨即又吐出了一口湧上來的血。
「你在做什麼?」薇薇問道。
薇薇對松本稍微壓低聲音後所說出的話感到訝異。
「……嗚……唔……」
薇薇立刻跑過去,在那個正痛苦呻吟着索求氧氣的女性身邊跪了下來,並且將手託在對方頭部下方,藉此稍微讓她抬起頭以確保呼吸順暢。那名女性從口腔裏溢出了血,但這並非口內傷口會溢出的量。顯然是因爲內臟受創而口吐鮮血。
「他們的目的在於讓世間體認到AI對人類社會來說是種威脅,並且讓這種想法深植人心吧……一旦實現了那個目的,他們應該就會停手纔是。不過既然這個目的沒有明確的數據可以作爲佐證,那他們理論上就只能不斷地做下去,直到耗盡資金或人力資源。」
「開什麼玩笑……」
「未希小姐,請您將手槍交給我。」
「有了有了。真是的,人類就是這樣不可理喻……我們應該一輩子都不可能瞭解那種感覺吧,居然把吸這種東西當成嗜好。」
「我有毫不間斷地在發通訊就是了……從這個狀況來看,恐怕是線路被切斷了吧。」
「爲什……麼──」
未希一邊咳出血來,一邊舉起了一把左輪手槍。
雖然幾乎都打偏了,但其中一發子彈劃出了朝向薇薇喉嚨飛去的軌跡──在推測到這點時,薇薇連忙蹲下身子,但子彈還是擊中了額頭。
是呻吟聲。來自託瓦克成員中最後進行急救處理的那名女性。
當薇薇也沉默以對想表達接受時,松本亦如在考驗她一般保持沉默。
松本緊接着就從那個人身上掏出了香菸和打火機。儘管被海水浸泡過,但打火機似乎還是能順利點燃。松本將倉庫裏的廢料、廢棄的產品包裝用材料扔進剛纔那個油桶裏,然後點了火。
薇薇的記憶領域中重演起了當年那件事。
「──!」
倒在這裏的那五個人,都有着那種眼神嗎──。
其中也包含了垣谷的身影。
「我其實並不想用這麼類比的方法就是了……但現況就是如此嚴峻。希望他們之中有着不講邏輯的愚蠢之輩吧……」
那些人都尚未恢復意識。就算之後會有救護車趕來,所有人的狀況也都不容樂觀看待,這點即使是不具備專業醫療判斷能力的薇薇也看得出來。
當薇薇試圖跑過去時,即使明知開了槍也不會有效果,但未希還是一邊咳血,一邊舉起手槍牽制她。
是因爲火光照亮了尚未醒來的託瓦克成員──垣谷的關係,還是火焰本身的問題呢?
對峙許久後──儘管實際上還不到三十秒──未希似乎把礙事的血都吐了出來,讓自己的呼吸恢復順暢,薇薇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後,迴路中一閃而過預測到的危險訊號。
未希的反應極爲激烈。
以及前一次奇點,在旭日上的格鬥。當時垣谷的眼神。
「託瓦克到底──」
「……!」
「無法判斷,資訊不足………嘿咻。」
她看見女性頸邊有塊金屬識別牌在晃動着。
「……然而諷刺的是,以這次的奇點爲限,暫且不論託瓦克的意識形態爲何,我們雙方想採取的手段可能根本完全一致。」
「他們在世界各地都有分部。但世間普遍認爲這個國家的託瓦克──也就是在場這些人是最爲激進的派系。畢竟這個國家在技術與經濟面上受到AI產業界龍頭OGC帶來的利益最多。面對明顯強而有力的敵人,會萌生激烈的反抗意識,這點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第一次與松本接觸的那一天、撞毀的聯結車、熊熊燃起的火焰。
年齡看起來應該是二十歲左右吧。這名女性有着平時應該顯得相當好強的中性臉龐,此刻卻痛苦到面容扭曲,嘴脣也因爲寒冷和缺氧導致發紫,更被吐出來的血液給染紅,而且還渾身顫抖不已。
未希用毫不掩飾憤怒的聲音如此大喊道。她忍着劇烈的疼痛彎下身子,並且將手伸向褲腳處。
MIKI FUKAZAWA──深澤未希。
儘管似乎混雜了不適合燃燒的東西在其中,一絲惡臭立刻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火勢卻燒得十分旺盛。這座倉庫裏很寬敞,整個空間內有充分的氧氣,薇薇判斷應該不至於造成中毒狀況,因此並未阻止松本。
火光激烈地搖曳着。
「……未希小姐。」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經過運算後,可能性最高的原因有兩個。其中一個是冴木博士準備的程式發生了故障──」
薇薇的聽覺感測器接收到了火焰劈里啪啦作響的聲音。
「請您冷靜下來,我們沒有敵意。」薇薇這麼說道。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呢?
真是的,松本說完後做出了類似聳肩的動作──他的身體是由諸多方塊組成的,實際上連一毫米都沒動──但他還是刻意讓機械手臂的掌心朝天。
可能是直到剛纔都還沒注意到吧,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纏着繃帶的腹部和大腿──然後用震驚的表情看着薇薇。目光焦點就在薇薇那雙沾滿了鮮血的雙手上。
應該是早就運算好了吧,松本幾乎是立刻這麼答覆的。他已經解除搬運託瓦克成員時的飛行形態,恢復成平時的模樣。
薇薇也用自身內部迴路跑了一遍松本運算出的結果,在確認獲得同樣的答案後,她也微微地點了點頭。如果以人類來說,這應該就是做到心服口服地接受的過程吧。
「我再重複一次,我們沒有敵意。請您──」
「就是巨浮島──」松本立刻回答道。「原因依舊不明,但既然已經看到巨浮島有可能引發那樣的情況,那麼我們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不是嗎。」
「沒錯,只能這樣──」
薇薇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敵意,並且後退了幾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松本也模仿着這個舉動走到她身後,然後比照高呼萬歲時的要領舉起了機械手臂。
「──我們得毀掉巨浮島。」
「咦?」
「儘管已經做過急救處理,但各位的狀況都還很危險。尤其是未希小姐,您的內臟受傷了。請先躺下別亂動。」
薇薇關掉警報,重新面對未希並再度說了一遍。她的額頭上僅有輕微擦傷。
「……他該不會是被牽連進什麼狀況裏了吧。」薇薇稍微皺起了眉頭。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斷做這種事的?他們究竟是期望達成什麼,才持續這麼做的呢?」
「請您躺下來,這樣負擔纔不會那麼大。」
這時薇薇開口說道──
這麼說完後,松本便將倒在倉庫一角的油桶拿了過來,放在一衆託瓦克成員身旁。那應該是過去將巨浮島產品海運至此時,拿來裝船隻用燃料的吧。
薇薇看着自己手上的血這麼說。
然而當薇薇在巨浮島的終端機上執行該程式時,很明顯地響起了通知緊急狀況的警報,AI們的模樣也變得很奇怪。如果要說是出於偶然,時機也未免太過湊巧了。
「未希小姐,您聽得見嗎?」薇薇儘可能地用平靜的聲音呼喊道。
頭部被以多層鈦爲主的合金制外殼所覆蓋住,可說是薇薇全身最堅硬的部位。儘管程度不如頭部,但速度僅略快於音速,重量只有10克的子彈其實也無從貫穿喉嚨和身體。
在薇薇的迴路中有些事物一閃而過,那是巨浮島上的AI們,還有M。
「未希小姐!」
薇薇臉色一變,說不出話來。那是一種懇求的神情。
僅僅只有五人,但她救了他們的命。
爲了人類而毀滅AI,她必須遵循這個使命。
而爲了遵循這個使命,她接下來必須展開毀滅巨浮島的行動。
AI遍佈於世界各地。
在冴木那邊遇到的葛蕾絲、M。
但比她們更重要的是,爲了人們,爲了人類。
「請讓我救救您吧……!」
隨着薇薇的聲音響起,未希的嘴角向上勾起,就像在嘲笑一切。
即將步向死亡者,以及存活者。
她露出了宛如情況已經完全顛倒的眼神──
「──如果AI真的能拯救生命,我就不會活成這樣了!」
槍聲響起了。
12
那是一座冷清的島嶼。
島民只剩下打從以前就靠捕魚爲生的幾對老夫妻。他們並非基於自豪或信念才持續捕魚,純粹是按照以前的方式過日子罷了,不管這是否爲一種習俗,他們都認爲沒有理由停止,而這座島嶼如今已逐漸走向末路。
冴木搭乘了每天只有早晚兩班的定期航班,儘管乘務員覺得他看起來很可疑──但對方似乎也不想被捲入麻煩事──因此還是順利來到了這座島嶼。
他來到這裏並非出於什麼理由,只不過是逃出醫院後跳上路過的公車,等早上醒來時已經抵達終點站,而該處剛好有往來這座島的定期航班罷了。
冴木在島上漫無目的地走着。
十幾年後,這座島註定會走向居民凋零殆盡的命運,島上也沒有特別值得一看的東西。這時才十歲的冴木也還太年幼,無法深入感受到風景的抒情之處,他本身也不是那種會因爲看到稀有昆蟲而興奮的孩子。最重要的是,說得更簡單明瞭些,就是他沒那種心情。
在從海角末端往內陸稍微走一段路的地方有座教堂。
如果她真的想要成爲母親的話,真的想要成爲人類的話。
因爲太過驚訝,冴木不禁停下了腳步。
她立刻回答了。而在她立刻回答之後,冴木才意識到自己問了個理所當然的蠢問題。
簡直就像是看到絨毛布偶突然開始說話一樣。
小小的大廳裏沒有座位。地板上有一些看起來像是放置過沙發的痕跡,但顯然早就已經被搬走了。
因此冴木決定要測試一下她。
HK5-007沒有絲毫猶豫,她用雙手啓動最大輸出功率將自己的頭顱強行扭轉過來,直到整個扭斷。
「……求求您,讓我幫助您吧。」
「便宜行事……?」
「──」
冴木突然好奇地問道。
冴木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然後反問道:「什麼意思?」
在離開島嶼後的回程中,奈伊突然這麼說。
打從母親離開後,他的痛苦就與日具增。爲了能變成自己的母親──也就是要與人類相似到極致,HK5-007拚命地模仿冴木的母親。由於她做的料理比母親美味太多了,因此她不惜降低烹飪的品質,一切只爲模仿冴木所追尋的母親。爲了回應她,冴木也努力研究AI動作和種類,以及人類的眨眼和各種動作,藉此教導HK5-007如何做出更像人類動作的方法。然而越是這麼做,她終究不是母親的這件事實就越讓他感到痛苦。
被問及取這個名字的理由時,冴木用「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含糊帶過。
冴木沒能點頭。
「……冴木先生很瞭解AI的事情呢。」奈伊微笑着繼續說道。「因爲我的型號是B-09,所以OGC研發人員便宜行事地稱我爲奈伊。」
將在公車終點站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保特瓶飲料──這座島上當然沒有自動販賣機──喝光後,冴木爲了找地方坐而走進教堂。從這裏破舊不堪的模樣一眼就能看出來,早已沒有任何人在使用此地了。
冴木靠在奈伊的肩膀上,看不見她的表情。
「繼續完成我的使命。」
「……奈伊將來想做什麼呢?」
歷經母親遲遲不歸長達半年的生活後,就在他看清一切下定了決定的那一天──
而且奈伊依舊面帶微笑。
「爲什麼追着我過來這件事可以算是爲了人類?」
那是意指「溫柔」和「優雅」的單字。
「那冴木先生將來想要做什麼呢?」
三天後,回到醫院的冴木爲奈伊取了名字。
「──」
「……所以,妳才找我?」
奈伊開口說道:
「我們回醫院去吧。」
聲音迴盪在教堂裏,奈伊停下了腳步。
那時奈伊所產生的變化自然到無以復加,簡直就跟人類一模一樣。
是因爲自己睡着了纔沒注意到,還是對方剛到這裏?
奈伊大概只是從先前的對話中判斷出自己對AI很瞭解吧。
「反正妳終究無法成爲人類,就別讓我抱持期待了!」
「您說得沒錯。」
「……別再這樣裝得像個人類了!」
葛蕾絲。
「能請您幫我取個名字嗎?」
穿過大廳進入教堂後,冴木總算找到一張長椅坐了下來。由於覺得有點困了,因此便往旁邊一躺。
奈伊是還在試驗階段的AI。醫生絕對不會命令她獨自找過來。也就是說,這是出於奈伊自己的判斷吧。可是那間醫院裏一般看護AI的使命應該就僅限於「醫療大樓內」纔對。既然她違背了那點就代表着──
畢竟他在車站時完全沒有睡。當站務員問道「你媽媽在哪裏呢」,他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纔好,實際上也真的不知道答案,因此只能慌張地逃跑。
是的,奈伊點頭說道。
就在冴木如此喃喃自語時,奈伊停下了腳步看向他。似乎是在運算些什麼。
「……如果這樣會令您感到不快,請告訴我。我不知道這樣的表情是否適合溝通。不管我運算了多少次都無法獲得答案。」
「就是先暫時這麼做的意思。可是現在AI命名法已經正式通過,OGC必須正式決定我的名字纔行。而且我也希望那是由我自己提出來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個單字也蘊含着替自己啓示未來可以成爲AI研究人員這個「恩寵」的意義。
對於顯然是經由母親命令「要裝得像個母親」,也忠實地執行這個使命的HK5-007,冴木決定要測試一下她。
然而這並非冴木期盼看到的結果。
「這是提升溝通能力和自我判斷能力的一環,而且我也能夠找人討論這件事。」

13
──那時我所希望的,其實就只是像這樣被擁抱。
「……我知道了,我會幫忙想的。」
連冴木都能輕鬆地推測出奈伊是如何運算出這個結果的。
「反正妳終究只是個AI……!」
在早已沒有其他人會經過的教堂,他們兩人沐浴在落日的餘暉中。
「當然,」冴木點頭說道。「是前陣子通過的法律吧。記得是有位相川先生過世,爲了不讓他白白走完這一生,有許多人努力促成這條法律通過。用意在於讓AI的名字能獲得法律認可。」
但相對地,他輕輕地將雙手放在奈伊的背上。
「……人類是人們這個羣體的統稱。冴木先生是我負責的第一名病患,我認爲透過了解個人有助於理解人類。我們回醫院去吧。」
奈伊身出手來逐漸走近他。但冴木大喊道:
「……唔。」
「……?」
要決定名字。他知道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時候,我只是……
「……我認爲您很適合去AI相關企業工作,或是當一名AI研究人員。」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轉身走向教堂的出口。
這毫無疑問地展現了身爲AI的價值。
畢竟根據AI命名法,那個名字在社會上將真正具有法律效力。
「──」
奈伊就站在那裏。
就像人類一樣。
看到這一幕的冴木震驚到說不出話來。這並不奇怪,因爲眼前這具機器竟然忘了自己是AI,導致他相當愕然。
Grace.
「妳想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名字嗎?」
不過就算沒有流淚,冴木也知道她肯定是在哭。
奈伊並沒有背向冴木,而是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但不可思議的是,那句話讓這名十歲的男孩打從心底感到認同。
她接着回問,但冴木只是「咦」了一聲答不上來。
這件事實令冴木的胸口感到躁動,沒有比這更令人生氣的事了。
冴木割傷了自己的手臂,並且說如果妳不自毀,我就會讓自己──人類受到傷害,逼她做出選擇。
「……我不知道。」冴木老實地這麼說。「我能成爲什麼?……我擅長什麼呢?」
儘管有點緊張,但冴木還是點頭答應了。
「這也是出自姐妹系列『爲了人類』的使命嗎?」冴木用極爲傲慢的語氣這麼詢問。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已經西下,夕陽的餘暉照射了進來。他不僅還很困,肚子也很餓。但這座島上可沒有便利商店之類的東西。冴木心想,要是不搭晚上的定期航班離開這裏,自己恐怕會餓死吧。
冴木並未回應,而是瞪着奈伊。周遭沒有任何人在,她是獨自前來的。
「您知道AI命名法嗎?」
在診斷出有心臟病之前,他曾想當一名足球選手。但在發病後,光是應付病況就已竭盡全力。腦海中完全沒有再想過這種事。
奈伊緩緩地走到冴木身邊並跪了下來,然後抱住了他。冴木無法阻止她這麼做。她抱得很緊,甚至讓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點痛。
事實上,這是他向醫院借了電子辭典後,花了三天三夜才找出來的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