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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歌姬的絕唱」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 長月達平、梅田英司 · 3.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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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子腦形成意識場後,才能稱得上是實際存在的「個體」。

正子腦的問世就是爲了能讓AI也具備與人類頭腦同等的思考能力,正因爲有這項新技術,才造就今日AI機體的榮景,也是科技上公認的重大突破。

具有意識場的AI機體,全都搭載了這樣的正子腦。

正子腦內部形成的意識場,會在每部機體產生近似人格的「個性」。而且無論用任何方式,都無法複製這個正子腦生成、人稱意識場的波形。

以機體來說,如果準備相同的軀體,再裝設同公司製造的正子腦,當然就能完成相同的AI。但是,由正子腦生成的「個性」絕對不會一模一樣。

就如同運用克隆技術,複製基因製造出血肉之軀的有機體,複製出來的個體與原個體也不會擁有相同的人格,AI也是一樣,絕不會產生相同的個性。

而正是這個「個性」成爲了問題──在對AI而言等同天神的人類眼裏,這也是絕對不能侵犯的領域。

至於打算挑戰這個正子腦概念的,就是以艾絲黛拉與伊莉莎白這對姐妹機爲對象的研究──「雙正子腦計劃」。

進行這項研究時,會先準備一對尚未形成意識場、一般AI機體搭載的相同正子腦,再準備兩處儘可能相同的環境。接着對兩個相同的電子腦施以相同的負荷、令其交流,計劃以相同的意識成長方向,控制隨機產生的「個性」性質。主要就是不斷修正意識成長方向,讓雙邊意識成長至預測點,同時觀察成長過程──這項研究確實也動用了不計其數的正子腦。

從正子腦生成的波形差異,就能驗證正子腦的「個性」。也就是說,這項「雙正子腦計劃」的目的是要製作發出的波形能完全相同的正子腦。

在這樣的研究中,被認定爲失敗、不符目的的正子腦就會遭報廢處置,等同是生成的意識場無法獲得自己的身軀,直接遭到殺害。

無從得知用於研究的正子腦精確的數量。

但是,研究人員們是在堆積起無數的正子腦殘骸後,才終於取得正子腦波形相同率達99•8%的半成功案例,藉此打造出艾絲黛拉和伊莉莎白。

雖然未能達成波形完全一致的目標,但以艾絲黛拉和伊莉莎白的波形相同率來說,已十分足夠用來共享個別正子腦的個別識別金鑰等存取點。

其實,在主導「雙正子腦計劃」的研究人員眼裏,藉由一致的波形共享存取點之類的功用,好像只不過是副產品而已。

當時因身爲成功案例而獲得身軀,並獲准以個別AI的身分活動的艾絲黛拉,曾詢問過那時候的研究人員:「你們原本的目標是什麼?」

聽聞艾絲黛拉的問題後,研究人員回答:

「如果能完全複製同一個正子腦的『個性』……應該就能讓死去的AI復活。」

AI只要正子腦遭破壞就是死亡。

即使擷取出記憶裝置的備份,再灌進新的正子腦內重新啓動,卻無法重現相同的「個性」,實在令人不解。

「……是啊。撇除在假扮妳的時候,伊莉莎白拿出本性後的態度,跟妳天差地遠。」

她發現同行的兩具AI瞥向自己,幾乎在同時也分析出這陣說話聲的聲紋──結果聲紋特徵顯示,說話者就是「艾絲黛拉」本人。

「看他手上拿的電擊槍,就知道他不是客人了吧──薇薇。」

艾絲黛拉因她這番針對妹妹直言不諱的見解作出反應後,薇薇原本就有些難看的臉色變得更加明顯。艾絲黛拉相當納悶她的態度,位在她胸口的松本則是刻意發出笑聲。

艾絲黛拉剛纔有一瞬間意識場模糊,喚醒了往事記憶。

原本遭報廢的研究成果內,也包含了艾絲黛拉與伊莉莎白這對姐妹機──

「唔,慘了,艾絲黛拉,快抓住我!」

「我可以問妳一些伊莉莎白的事嗎?」

作業程序上些微的差異,就導致艾絲黛拉和伊莉莎白的命運大不相同。

艾絲黛拉見薇薇有些語塞後,像是做錯事般吐出舌頭。

薇薇回應後,快速將懷中的松本拋給艾絲黛拉。艾絲黛拉接下緩緩在空中飄浮的松本,下一秒薇薇蹬踏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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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用拳頭隔着制服輕敲松本,迅速望向前方。

「好了,打開了。這樣隔離門就剩下……」

「這麼說也沒錯。幸好這座太空站不是軍事要塞,阻絕通道用的隔離門,本來也不是用來妨礙入侵者,而是遭遇災難時使用的防災設備。由此也能看出,目前應該具有控制系統登入權限的伊莉莎白,是個嚴密的對手。」

可說是艾絲黛拉最親近的人。

不過,那是種充滿攻擊性的笑容,她從未在艦內監視熒幕或鏡子看過這樣的自己,也從未執行過這樣的情緒反應。

「在姐妹機計劃中斷後,我和伊莉莎白原本要被同時報廢。不過,因爲AI保護法的關係,已經啓動的我最後沒被報廢。但伊莉莎白……」

「──相對地,如果我也要問些你們的事,妳會回答我嗎?」

「────」

也就是說對方是同型機體,在目前的情勢中,可能會遭遇到的同型機體就只有一具。

自此之後,艾絲黛拉就認爲姐妹機──妹妹已經死亡,明是如此……

「但不可否認的是,開門作業實在快不起來。目前我們剛打開第二道隔離門,不過據推測,在通往控制室這條路上,還有十四道隔離門……想到就頭暈。」

外形採用圓形,呈現大圓環狀的太空站,就是依靠大幅旋轉圓環,將產生的離心力維持在和地球上重力相同的1G。

結果,艾絲黛拉和伊莉莎白共度的時光,就只有正子腦生成「個性」至測得正子腦波形這一小段時間而已。

「不知道該說是暴力粗魯,還是乖僻彆扭。」

──場景拉回到姐妹機重逢前的一小段時間。

基本上,前往太空站的一路上,運輸火箭內部雖是無重力狀態,但基本上不會預設讓人在那樣的空間內自由漂浮。

「──艾絲黛拉,注意這邊。」

那是種擁有相同記憶,但化爲迥異存在的不完全復活方式。

在這之後,她還來不及被裝設進外觀一模一樣的機體就遭報廢。也就是說,未留下艾絲黛拉與會動會說話的妹妹接觸過的紀錄。

制伏男子後,松本駭進緊閉的隔離門打開了通道。隔離門一升起,有陣極爲冷酷的女子說話聲,從開闊的通道另一頭傳了過來。

──生成人造重力的技術,其核心在於離心力。

「────」

然而,相對於她受到的獨立個體待遇,伊莉莎白只能接受報廢處置,直接被搬到了處理廠。

「對……我只能看着那一切發生。我肯定是一直對伊莉莎白的事感到遺憾,因此纔會像在寵妹妹般對待露克萊爾和薇薇,藉此贖罪……」

「真的是妳嗎?伊莉莎白……」

不過,當下艾絲黛拉會以什麼心境迎接這一切?

──然而遺憾的是,研究人員未能實現願望。

說到底,他爲何要跑來這個地方叫住艾絲黛拉?

「我們原本預設具有敵意的有兩人,這樣看來……其中一人跑來追我們了。薇薇,妳的手腳有不對勁的地方嗎?」

亞諾魯德好像非常不習慣無重力的環境,因而狼狽地在艦內移動。根據參考資訊,這次是他的首次太空旅行,因此對於無重力環境中的活動方式,大概僅止於研習課程所學的內容。

現在圓環已停止旋轉,人造重力消逝,艦內處於無重力狀態。話雖如此,圓環並非完全靜止不動,原本旋轉剩餘的動能依舊產生了些微離心力,殘留的人造重力還讓通道勉強維持在能辨別上下的程度。

結果身穿黑西裝、體格壯碩的男子奮戰到底,但還是不敵薇薇的自我防衛程式。艾絲黛拉見識到超乎旅館接待AI該有的性能後,將松本抱進胸口,沉默不語。

和《AI命名法》同時受到大力推展的《AI保護法》,規定已啓動的AI機體,即視爲與寵物犬同類的個體。由於艾絲黛拉適用這部法律,受到獨立個體的待遇,後來還在研發企業的要求下,派遣至宇宙旅館工作。

艾絲黛拉聽起來覺得那是陌生的聲音,但在同行的薇薇和松本聽來好像一點都不陌生。

「是來不及逃生的客人……」

艾絲黛拉停下腳步,過往和露克萊爾相處的回憶讓她心情沉重。

「────」

「確實是那樣沒錯,但有狀況發生。其實剛纔有位帶家人前來的客人聯絡我們,表示在瞭望臺的演唱會結束後,他的女兒就不見蹤影了。」

薇薇脫下倒地的男子上衣,綁住他的手腳。她回頭答覆松本的問題,接着伸出白色的手掌,開闔給松本確認。

破曉旅館開張後,OGC派來的這具新進AI,與艾絲黛拉的交情長久到超乎艾絲黛拉的想像。對她來說,就像親妹妹一樣。

她回頭察看,發覺對她說話的是金髮男子亞諾魯德•庫比克。他是這座太空站旅館「旭日」的老闆,也是艾絲黛拉的現任擁有者。

她額頭的人工皮膚,和身上旅館工作人員的制服都有破損。而且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手腳並非她原本自己的,而是取用露克萊爾的相同部位。

正面原已放下擋住去路的隔離門感應到胸口口袋裝有松本的薇薇靠近,由於松本立刻駭入開關,門隨即認定原指令失效,向上升起。

「啊啊,真是的……老闆,請伸手抓住這邊。」

研究人員想要達到的效果,應該是讓原本的AI真正復活。

「這個……」

「是的~姐姐,我好想妳。我真的真的非常渴望再見到妳。」

「別抱怨了,如果只有隔離門是問題,相對來說還是小問題而已。」

「──我覺得你們現在不是在意隔離門還剩幾道的時候。」

目前的情勢依舊緊迫。

「……怎麼覺得妳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評論一個小孩子。以啓動年數來看,薇薇的年紀應該比較小吧。」

此時,三具AI再度遇到緊閉的隔離門,但在這道隔離門前方──

「我和伊莉莎白的正子腦,在生成『個性』之前都一模一樣。最終我們雙方的正子腦波形相同率達99•8%,但我覺得我們的性格一點都不像。」

艾絲黛拉對松本的高超技術感到驚訝之餘,緩緩垂下視線。薇薇回頭看向她,稍稍皺起眉頭問道:

伊莉莎白近距離觀察他的反應,同時意識場中產生不信任感。

在無重力狀態下移動,比想像中的還要求精確度。

不過在有人拉扯手臂的觸感下,回憶淡去,她的意識場迴歸到了現實。從正面碰觸她的手臂的薇薇,向她投以擔憂的眼神。

然而,聽聞她遭真正的姐妹機摧毀後,悲痛的感受震撼了艾絲黛拉的意識場。

「我開玩笑的。抱歉,說這種話刁難妳。」

艾絲黛拉──其實是伊莉莎白,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後,撐住牆壁停止移動。

「────」

「啊。」

最好的證據就是,她──伊莉莎白露齒微笑擋住他們的去路,還用手臂扣着雙手被束縛的亞諾魯德。

「──艾絲黛拉,妳沒事吧?」

「────」

即使是AI機體,身處目前這種寬敞的無重力環境,還是會感到不安,意識場甚至懷念起重力帶來的安定感。

接着,她板起臉。

亞諾魯德不停往上飄浮,眼看就要飄過伊莉莎白身旁,伊莉莎白伸出手臂救援。他急忙抓住,止住漂浮後鬆了一口氣。

「沒有。雖然無法知道能不能相容,不過活動起來沒有問題。」

語畢,艾絲黛拉就像在照鏡子般,看見有具面容與自己如出一轍的AI露出微笑。

面對艾絲黛拉的提問,薇薇稍微面露難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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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回已經啓動的『歌姬(Diva)D─09α/艾絲黛拉』的報廢處置,不過必須報廢尚未啓動的『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的正子腦和機體。之後再決定要如何處置艾絲黛拉。」

艾絲黛拉察覺自己爲何善待旅館新進人員,還有啓動年數較短的AI後,不得不自嘲這份若隱若現的自私心理。

若是抵達控制室後,能奪回登入權限,應該便能破壞伊莉莎白的計劃。

畢竟伊莉莎白摧毀了形同妹妹的露克萊爾,還準備利用亞修和亞諾魯德兩位老闆的夢想之船製造動亂,她要如何面對這樣的姐妹機?

「──伊莉莎白。」

艾絲黛拉存在着這種不爲人知的憂慮與不安──

「亞諾魯德先生,請問您來找我有什麼事嗎?爲了保險起見,太空站內的客人應該都已在工作人員協助下,疏散到逃生用火箭所在的區域了喔。」

「她當時還沒連結正子腦,所以就被報廢了?」

「工作人員應該已經在艦內四處仔細尋找,不過現在通訊不穩定,我在想人手可能會不夠,所以想以旅館負責人的身分自願前來幫忙。」

「我來處理。」

在這樣的狀況下,艾絲黛拉如同出現故障般停止行動,同伴當然會感到不安。她爲此道歉,同時靠在通道的手把上。

那時,艾絲黛拉和伊莉莎白這對姐妹機就會首次重逢。

「────」

在AI研究中,複製正子腦也被視爲觸犯禁忌的行爲,因此相關研究人員立刻遭到免職,「雙正子腦計劃」被冷凍,研究成果全遭報廢。

「薇薇,妳見過伊莉莎白了吧?妳覺得她是個什麼樣的AI?」

「非常感謝您有這份心……」

亞諾魯德緊緊抓着伊莉莎白的手臂,像在開玩笑般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立意非常良好,但欠缺最重要的能力。若是任由他在無重力狀態的艦內移動,應該也只會害他救人不成反遇難。

「────」

不過,伊莉莎白從亞諾魯德的話語間,得知了一件不可輕忽的消息。

竟然有毫無關係的一般人還留在艦內。

對伊莉莎白的擁有者垣谷,還有垣谷隸屬的託瓦克擬定的計劃而言,此事有可能成爲無法忽視的阻礙。

因爲垣谷一直以來主張的信念就是將流血衝突的程度控制在最小限度。執行此次計劃時也是一樣,他再三嚴令伊莉莎白要儘量避免危及人命。

──到頭來狀況百出。

伊莉莎白的意識場一隅已充滿怨憤,但她仍舊被迫些微調整計劃。

目前這個時間點,已經發生太多預料之外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在於,原本在產生人造重力的離心功能停止運作時,應該也被解決掉的統領AI──艾絲黛拉,現在仍在運作中,而且於艦內四處徘徊。

她應該正在前往控制室,打算奪回旭日旅館的控制權。至於協助她的則是傳說中化石等級的古老障礙「第一顆絆腳石」──再加上,剛纔意外得知有一般人下落不明,因此伊莉莎白的苦惱自然不言而喻。

總之,伊莉莎白自己還是依照最初的計劃行事。

假扮艾絲黛拉下達指示,讓艦內的工作人員及乘客移動至逃生用火箭,再清除礙事者,讓旭日旅館墜落地球,以達成目的。

因此──

「亞諾魯德先生,情況我瞭解了,但是現場交由我和其他工作人員處理就好,請您也和其他客人一樣前去避難。」

「妳不用擔心啦……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胡亂逞強也只會替妳增添額外的麻煩。」

「感謝您的體諒。」

「妳還真嚴謹啊。」

伊莉莎白聽到這兩具AI的對話後,刻意對薇薇投以訝異的眼神。

「那麼,我就不客氣請問一下了。」

「老闆先生察覺到不該察覺的事,所以我纔會把他帶到這裏,當我和姐姐感動重逢的見證人囉。」

雖然她並非知情才這麼說,但薇薇聽見這番話後,堪比被命中要害般感到痛苦不已。

但是,即使在正史中,亞諾魯德應該也是察覺到「艾絲黛拉」的異常,進而識破伊莉莎白的僞裝,所以才被抓住,最後失去性命。

「看來妳採取的行動大幅偏離了計劃呢,『艾絲黛拉』。你忘了我對妳下達什麼命令了嗎?」

『薇薇,我們來改變目前的情勢吧──我認爲應該挾持垣谷先生當作人質。』

『如果是……爲了達成我們身爲AI的使命!』

亞諾魯德忽然豎起一根手指,在蹬踏地板前一刻詢問了伊莉莎白。伊莉莎白毫無戒心地接受提問後,亞諾魯德接着往下說。

他把計劃和人命放在天秤上,再以天秤大幅傾斜那一方作爲優先事項。

──AI不得傷害整體人類,或坐視整體人類受到傷害。

4

「可、可是!這個男的察覺我不是『艾絲黛拉』,所以我才……」

──不,是薇薇他們。

「──旅館大王先生,你的直覺幹嘛這麼準?」

正當伊莉莎白打算直接送走他後,先繞去控制室時──

『──松本,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但是──

『妳又在耍任性了嗎?十五年前我們在機場已經……』

即使在兩具AI通訊的這段期間,情況也一直在惡化。

松本在薇薇這番長篇大論後,回以極其冷淡的話語。薇薇聽完他的回應,判斷自己大概是措辭不當,還自我反省。

「────」

伊莉莎白聽見垣谷鬱悶的說話聲後,面露尷尬低下了頭。

「哼,看到我們這個模樣,應該就知道我想要求什麼了吧?你們如果不想看到重要的老闆被我扭斷脖子,就乖乖就範。不只是姐姐,還有那邊的AI也一樣。」

『大吵過一架。但是,沒吵出個所以然,而且現在和當時的狀況不一樣──現在如果全力拯救亞諾魯德,又不會對執行計劃造成妨礙。』

「因爲在我被壓毀之前就變成了無重力狀態,多虧如此,我才能移開貨櫃。至於手腳的零件,我是拿被妳摧毀的露克萊爾的來替換。」

薇薇他們就這樣遲遲無法採取行動,而且苦難還接二連三到來。

──犧牲小我,完成大我。

伊莉莎白看見薇薇更換過的手腳後,斬釘截鐵地這麼回話,沒有半點罪惡感。薇薇雖然覺得她的言行舉止有些不對勁,但也沒有餘力深入探究。

這項阻礙可說是目前的最大難關。

「亞諾魯德先生……!」

『不過,也能換句話說,只要在不妨礙執行計劃的範圍內優先救助人命,就不能算是違反AI職責了。』

薇薇研判目前狀況十分不利,松本也用一大段話贊同她的說法。

「妳爲什麼要抓旅館老闆當人質?我至今應該告訴過妳無數次我的行動方針了──不聽命令行事的AI根本毫無價值,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那種瑕疵品了?」

亞諾魯德可能是及早察覺了自己只是累贅,所以就算有些依依不捨,但還是脫離伊莉莎白的手臂,轉頭面向剛纔前來的方向。

但是,薇薇感到的不對勁,好像也不完全是誤判。

從她呼喊的「主人」兩個字就能知道,垣谷肯定是她的擁有者。

「哎呀?妳不是在貨艙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的那孩子嗎?我還以爲妳被貨櫃壓扁了,沒想到妳這麼耐打,連壞掉的手腳都重新接好了。」

面對口齒伶俐的薇薇,松本也彷彿在說「真拿妳沒轍」般眯起眼睛。

然後,她隨即扯下自身內部產生的空白,向一臉彷彿在說「我沒有惡意」的亞諾魯德露出微笑。

以距離來說,她離伊莉莎白約莫四公尺──即使不在無重力狀態下,也是無法迅速貼近的遙遠距離。

──然後,再度回到姐妹機重逢的場面。

對擔憂亞諾魯德人身安危的薇薇來說,松本的這番話實在冷酷刺耳。

「妳已經找過太多次藉口來開脫了。不努力尋求不流血的方式,三兩下就採取輕鬆的手段,這是妳太過自甘墮落──我不得不修正計劃了。」

無法輕舉妄動的薇薇,稍微觀察了一下他們雙方的情況後,皺起美形的眉毛。

『我們之後肯定還會再遇到這樣的難關,難道每次遇到時,都只能選擇次等的應對方式嗎?歌姬(Diva)機種和未來制的超級AI只有這點能耐?』

薇薇接着用強而有力的語氣回答松本『根本沒理由猶豫』。

「原來如此。看來我小心翼翼不破壞她脖子以外的摧毀方式,出現反效果了。沒有確認妳是否徹底停止運作,也是我的失誤。不過,那又怎樣?」

而在這個當下,伊莉莎白則是向她提議,若是要阻止太空站墜落,也能選擇對眼前的亞諾魯德見死不救。

面對這個問題,伊莉莎白的意識場瞬間一片空白。

松本搬出正史後,薇薇也才意識到亞諾魯德確實註定會死。在原本沒有薇薇和松本的「旭日」內,伊莉莎白順利假扮了艾絲黛拉,把工作人員及客人都疏散至逃生用火箭。

『反正情勢不管再怎麼改變,垣谷先生都不打算讓亞諾魯德先生活着離開。畢竟只要他平安返回地球,引發「落日事件」的他們就再也無法進行原本的計劃──在正史裏,應該也是記載亞諾魯德先生會遭遇不測吧?』

垣谷用激烈的話語無情地回應關心他的伊莉莎白。

懷中抱着松本的艾絲黛拉以尋求依靠般的眼神,凝視着薇薇。

「啊,沒有,這個是……」

『──可是這麼做的話,亞諾魯德就會遭遇不測。』

「垣谷先生……」

面對薇薇的態度,伊莉莎白口出挑釁話語。

這是種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抉擇,和薇薇他們的主張如出一轍。其實他們甚至連行動目的也是以此爲原則。

「────」

『──!松本,這樣的話……』

「──話說,我能跟妳確認一件事嗎?」

「──薇薇。」

情勢對薇薇他們來說,可謂越來越不利。

面對專心戒備的薇薇和艾絲黛拉,伊莉莎白充滿敵意地說:

身爲老闆的亞諾魯德、本以爲再也不會相見的姐妹機伊莉莎白、她形同親妹妹的露克萊爾死去,還有「旭日旅館」這艘搭載亞修夢想的船艦。

亞諾魯德因關節受到鉗制,面露痛苦表情,但說話語氣十分輕描淡寫。他之所以這樣反應,當然有一部分是因爲與生具來的個性,不過本質還是不想讓艾絲黛拉擔心。

此次,他們讓伊莉莎白假扮成艾絲黛拉,準備引發「落日事件」的背景中,或許也有相同的意圖。

「────」

雖然不知道垣谷的真正想法──想避免流血衝突的主張能相信到什麼地步,但有鑑於目前的情勢,他看起來至少接受了犧牲亞諾魯德的作法。

「還是說,你們打算對眼前這位亞諾魯德•庫比克見死不救?從宏觀角度思考時,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或許是比較自然的選擇吧?」

「我一直告訴妳,要儘量避免流血衝突纔對啊。」

「這下無計可施了……」

「那、那個,艾絲黛拉,實在很抱歉。我到識破她是假扮妳的AI時都還很帥氣,但再來就帥不下去了……我真的很想讓大家見識見識我當時的英姿。」

『辦法是有──但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妳來說,都必須豁出去纔行。』

這番話形同在指責她爲了執行奇點計劃,眼睜睜看着明知會墜毀的客機事故成真。

『我們現在如果爲了亞諾魯德先生在這裏投降,機體本身就會被迫停止運轉。接着亞諾魯德先生會失去性命,旭日旅館也會墜落到地球上──抉擇的時候到了。又是該遵照第零法則的時候了。』

各種因素壓在名爲艾絲黛拉的AI的意識場上。這樣的她在目前的情況下,能依靠的就只有知曉未來,並且想改變未來的薇薇。

伊莉莎白邊說邊用兇狠的表情露出微笑,還用力收緊扣住亞諾魯德脖子的手臂。另一隻手則是束縛住亞諾魯德被迫背在後方的雙手,他若是胡亂抵抗,肯定會立刻遭受危害。

伊莉莎白看見前來會合的垣谷,表情顯得相當開心。她收起直至前一秒都還充滿攻擊性的表情,對垣谷投以混合信任與尊敬的眼神。

從薇薇他們背後的通道轉角出現的人物,望着前方陷入膠着的狀況這麼說。艾絲黛拉回頭察看,皺起了眉頭。

垣谷看向被伊莉莎白抓住的亞諾魯德,他的黑色雙眼露出複雜的眼神。

「看樣子是陷入膠着的局面了。雖然也能積極考慮直接對決應該是主嫌的AI,但無奈的是她手上有人質。」

這種狀況實在令人難受。而且,縱使選擇對亞諾魯德見死不救,也還必須想辦法突破正面對峙中的伊莉莎白。

原本被關在對接區域內的男子,和伊莉莎白會合後,便以包夾隔離門出入口的形式,製造出前後方分別由伊莉莎白和垣谷負責阻絕的局面。

薇薇俯瞰他們倆的對話時,意識場中傳來松本的祕密通訊。

『妳這挑釁還真差勁。』

「主人!你平安無事啊!」

「妳真的是艾絲黛拉嗎?不是長得非常相似的其他AI?」

「終於追上了……不過,這個狀況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雖然我本來沒打算這麼做,但目前狀況是,伊莉莎白好不容易打造了工具,就讓我來隨機應變好好活用吧。」

這就是第零法則,若是遵照這個法則,最終抉擇就會是拯救人類,而非拯救亞諾魯德。這是松本當下的指示,也是十五年前薇薇做出的選擇。

『────』

然而──

垣谷他們以前襲擊了相川議員,打算藉此阻止《AI命名法》立案通過。

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再度開戰,腦中也只浮現重蹈貨艙覆轍的情景。胡亂行動帶來的後果,不僅會是薇薇遭到破壞,連亞諾魯德都得賠上性命。

「抱歉,我們必須以大局爲重──人們必須知道目前的狀況。現在AI在各種情況下握有決策權,必須有人對這種異常狀況敲響警鐘纔行。」

他責備工具自作主張採取行動後,看向被抓的亞諾魯德,嘆了口氣。

艾絲黛拉也清楚收到他的這份體貼。她顫抖着雙脣,交互看着亞諾魯德與抓住他的伊莉莎白,接着握緊了拳頭。

這就是亞諾魯德•庫比克在「落日事件」中無法改變的命運──

薇薇和松本進行資料連結後得知,垣谷對AI抱有非比尋常的敵意,因此伊莉莎白的態度讓她感到非常意外。

「──?什麼事?請您儘管問。」

男子長相精悍,年紀大約四十歲前後,這個人正是此次恐怖攻擊的主嫌──依據獲邀的客人名單,此人名爲垣谷•勇吾。

「你們不覺得AI是親切的好鄰居嗎?」

「他們現在這樣叫親切的好鄰居?」

臉色凝重的亞諾魯德反駁後,垣谷皺眉以對。接着他緩緩開口,同時將手中的電擊槍朝向艾絲黛拉。

「這些傢伙只是一羣有着人類外貌的入侵者。」

『──真是的,這話聽起來有夠刺耳。雖然我沒有耳朵就是了。』

松本實際上是來自人類與AI關係惡化,人類最後滅亡的未來,所以聽聞垣谷的主張後,像在自嘲般這麼說。

接着,垣谷像是要處置艾絲黛拉般,不以爲意地準備用手指扣下扳機。

薇薇和松本就在這個瞬間採取了行動。

『薇薇,妳做好心理準備──雖然不會覺得痛,但會看到地獄。』

『──唔!!』

根本沒必要確認松本這番話的意思。

他這麼宣告後,各式變化覆蓋了薇薇的意識場,正子腦被拋進海量的資訊中,炙熱發光──思緒不斷翻騰。

──結果,薇薇身處的周遭環境、那個世界失去了色彩。

「────」

──不對,失去的不僅色彩。

聲響和四周的動靜也都消失無蹤。然而這樣的敘述並不正確,色彩之所以會消失,是因爲薇薇能目視的視覺領域已擴大,爲了處理隨之匯聚而來的大量資訊,纔會產生這樣的變化。

至於聲響和動靜消失無蹤,並非真的消失,而是較慢才能感應到。

由於薇薇的知覺範圍爆炸性擴張,因此她感受到的時間流動變得無比緩慢。感覺上,一秒鐘被拉長成一百倍,她一口氣處理這些資訊,再傳進自己的體內,最後化爲實際行動。

『──上帝模式。』

松本在薇薇意識場內細語的詞彙,寫實地說明了她現在的狀態。

「嘖!」

然而,電擊卸下的手臂並未對薇薇造成傷害。她的行動震驚了垣谷,失去單臂的她竄到垣谷面前轉動身體,對準他的脖子揮出手刀。

──接着,薇薇已展開下一個行動。

使勁扯住頭髮後,抬腳用膝蓋頂撞略爲低頭的她的胸口,再拉扯頭髮,硬把被頂撞到後仰的身軀拉回原位,接着再用膝蓋頂撞一次。

「這是我讓她進行遠超乎既有性能的演算後,必須付出的代價喔。而我擔任正子腦模擬器,即時優化各種資料,所以負擔也非常大……上帝模式是把兩面刃。」

「莎白!」

「咦……?」

「沒錯。只有妳們對這片宇宙、這艘太空船投以的眼神──也就是執着程度看起來不一樣。說是對我哥的愛造就了這樣的差異也不爲過。」

但是,垣谷好像也受過精良的訓練,立刻就出手迎戰選擇近身格鬥的薇薇。他用左臂擋下揮來的手刀,彷彿要用力推開薇薇般刺出右手。

但亞諾魯德的意思是,理應站在這種立場上的自己與艾絲黛拉,絕對不可能成爲相同的存在。

「總而言之,敵方既然撤退了,現在就是我們繼續行動的好機會。等等先回收薇薇,然後直接前往控制室吧。如果只是要打開隔離門,憑我現在的狀態也已經很足夠了。」

然而,正當薇薇伸出手想打開隔離門的瞬間,眼前出現激烈閃爍的電光。仔細一看才發覺,管理隔離門運作的系統短路,而且還冒出火花。

「他已經從逃生用火箭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了,現在要他一個人走回去反而危險。況且也需要有人搬運薇薇,我覺得請他跟我們一起行動纔是正確的選擇。」

她呼喊被摔飛出去的垣谷,同時收緊抓住亞諾魯德的手,只要一扭動扣在脖子上的手,應該輕而易舉就能扭斷亞諾魯德那纖細的脖子。

「────」

不清楚松本了不瞭解艾絲黛拉的心境,總之他單純是根據合理性才這麼提議。雖然相處時間還很短,但艾絲黛拉也越來越習慣他這種不貼心的說話方式了。

「她也問了我一樣的問題呢,妳們果然是姐妹啊。」

──不過,AI感慨貼心與否,或許很荒謬吧。

亞諾魯德應該沒有報復或諷刺的意圖。但是,對伊莉莎白而言,他的這番話化爲銳利無比的刀刃,刺進她的意識場。

「伊莉莎白剛纔曾提到,亞諾魯德先生您識破了她的僞裝……請問您是如何辨別外觀相同的姐妹機?」

她用自身手肘以下空無一物的左臂擋開垣谷刺來的右手,再抓住對方擋下手刀的左臂,直接靠蠻力把對方摔向牆壁。由於是在無重力狀態下被摔出去,因此垣谷無法透過站穩腳步化解攻勢,只能認命地被摔往正後方。

即使如此,只要花時間,還是有辦法開啓隔離門。伊莉莎白應該也心知肚明,這只不過是一時的緩兵之計──

「──!」

「亞諾魯德先生,路上我再跟您說明狀況,請跟我們一起前往控制室。」

薇薇迅速摔飛垣谷,企圖改變情勢,伊莉莎白完全讀不出她的內心想法。

「爲什麼……我會這麼狼狽!竟然會被在遊樂場悠哉過日子的傢伙們打成這樣……!」

兩具AI機體在無重力狀態下不停翻轉,是場扭打成一團的近身格鬥戰。

亞諾魯德重獲自由後,敵方就失去人質了。亞諾魯德在無重力狀態的艦內飛了過來,薇薇毫不猶豫將他拍落後,踏過「呃!」地哀號的他。

不熟悉的無重力環境,還有無法發揮實力的陌生機體──這就是伊莉莎白的問題點。

她的右手握着的是直到前一刻都還在垣谷手上的電擊槍。她按壓一下退出電極匣,再縱向揮出已無電極匣的武器。

亞諾魯德用十分溫和的態度,談論剛纔對自己握有生殺之權的對象。他帶着這樣的溫和印象,繼續往下說。

薇薇當然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儘管不希望──

他撐住伊莉莎白的背,隔着她與薇薇四目相交。結果垣谷的雙眼伸出瞬間掠過複雜的情感──驚訝與難以判讀的眼神。

薇薇如今在上帝模式下,憑藉宛若「上帝」的感官能力掌控了一切,來到AI演算能力能觸及的臨界點。

伊莉莎白的右手臂發出一陣悶響,接着手肘至肩膀一帶變形碎裂。薇薇運用腳的力量,把身受會對行動造成莫大影響的重傷,姿勢也已歪斜的伊莉莎白往背後踢飛。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被妳瞧不起還得了!我唯獨不想被妳瞧不起……」

伊莉莎白咂嘴後,放開了亞諾魯德,把他踹往薇薇。

爲什麼能識破僞裝?──亞諾魯德被問了這個問題後,這麼眨眼回答。

看見雙方以極快速度進行戰鬥後,伊莉莎白做出反應。

發出驚呼聲的是見識到薇薇射擊身手的伊莉莎白。

艾絲黛拉一想到這種結果可能成真,因而小聲發出哀鳴。伊莉莎白看着姐妹機的眼睛閃過了殘暴的眼神,還有無法捉摸、難以理解的情緒。

她聚焦的地方是薇薇的頭部。底下裝有眼球攝影機和嗅覺感測器等裝置的頭蓋外殼,散發出非比尋常的高溫。薇薇在理解到發熱原因來自外殼內的正子腦的瞬間,意識場出現劇烈閃爍,最後系統撐不住而強制關機──

原來是伊莉莎白使用了薇薇拋棄的電擊槍,她用這把槍擊發數百萬伏特的電流,破壞隔離門的系統,封閉了通道。

「什麼!? 」

「您在這種事情上,實在跟亞修先生一模一樣。……話說回來……」

『起先大概是我發現了,妳看這片宇宙和這座旅館的眼神不一樣。』

最壞的打算是電擊亞諾魯德,藉此傷害和他接觸的伊莉莎白──薇薇的計劃必須如此,不然伊莉莎白無法理解她的作爲。

伊莉莎白爲了假扮艾絲黛拉,完成以冒牌艾絲黛拉之姿讓旭日旅館墜落的任務,已把機體外殼更換成與艾絲黛拉完全相同的款式。

「主人!」

「薇薇!? 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薇薇正要伸手觸碰隔離門時,背後傳來說話聲,她停下動作。接着,她緩緩回頭後,看見她的艾絲黛拉「啊」地驚呼。

伊莉莎白看着自己的擁有者和敵對的薇薇視線交錯,同時體悟到形式對己方不利,因而隨口出言咒罵。

確認完自身脖子的他應該還沒了解事情的全貌,但他看起來對眼前的情況毫無疑慮,確實抱起了薇薇的身軀。

此時,接住被踢飛的伊莉莎白的是踢着牆壁回到此處的垣谷。

「再這樣下去,無論是我還是妳,都會喫不消。」

伊莉莎白用艾絲黛拉的臉,罵着艾絲黛拉絕對罵不出口的話語,伸出雙手想要揪住薇薇,但薇薇躲開後,伸出單手抓住她的衣領。然後順勢縮起身體竄進她的懷中,用雙腳狠狠地踢飛她。

她把握這個眼睛都還來不及眨一下的空檔,抓住了伊莉莎白的長髮。

無論發生任何事、命運產生任何變化,伊莉莎白都不可能步上艾絲黛拉至今走過的路。

當然,刺出失去前臂的手臂無法造成傷害;可是當伊莉莎白的意識場針對這個行動具有什麼意義進行演算時,就出現了一瞬間的空檔。

「很簡單啊──看眼睛就知道了。」

她在失去色彩的世界裏,蹬踏牆壁,讓身軀衝向垣谷。她行動後,垣谷當然做出反應,把原本瞄準艾絲黛拉的槍口轉向薇薇。

松本和艾絲黛拉達成協議後,自願負責搬運薇薇的是亞諾魯德。

結果她以背部重重撞上天花板,再因反作用力下墜,直竄意識場的衝撞力道與變形扭曲的視野,令她痛苦呻吟。

接着,她朝將亞諾魯德當作障眼法靠了過來的伊莉莎白臉部,刺出了手肘以下空無一物的左臂。

「她好輕……是說,現在是無重力狀態嘛。」

她握好電擊槍,瞬間瞄準目標,扣下扳機。

「莎白,妳沒事吧?」

「可惡!就算這樣,你們也可別囂張得太早啊!」

照理來說,她和艾絲黛拉是在相同的研發環境中,透過相同的研究成果,把一切都調整成一模一樣的唯一姐妹機。

如今身在上帝模式的薇薇,就是有辦法把無意義化爲有意義。

「──唔。」

伊莉莎白原已把亞諾魯德擋在正面,減少對手能瞄準的地方。令她大喫一驚的──其實不是電極能在這麼狹隘的瞄準範圍內準確命中。

此時,在半空中不斷旋轉的電極匣──剛纔垣谷被甩出去時,從懷中掉出的新電極匣,不偏不倚地裝進了薇薇的電擊槍。

「──眼睛?」

先前在貨艙時,伊莉莎白展現出壓倒性的戰鬥力,在無重力狀態下卻無法使出全力。而且薇薇也看穿了伊莉莎白的行動不夠細緻,是出於她無法發揮本該具備的性能──全是因爲機體外殼強度的差異。

松本是個話多又愛發表意見的AI,但是運作上帝模式看來確實對他造成莫大的負擔,他的反應也徹底變遲鈍了。

「亞諾魯德先生,其實我希望您能到安全的地方避難……」

「────」

艾絲黛拉抓牢重獲自由的亞諾魯德的身軀,目不轉睛地看着姐妹機陷入劣勢。伊莉莎白察覺到她的視線後,再度換上充滿怒氣的表情。

「我一直以來都爲了主人而戰,不停、不斷地戰鬥……!妳這種、妳這種貨色!我要把妳拆了拿去做計算機!」

「──沒事,主人。真的非常抱歉。」

而是電擊槍的電極豎在被抓的亞諾魯德右大腿上。若是直接通電,數百萬伏特的電流將會燒焦他的身體。

她在垣谷手下從事暴力活動,長久以來也已熟稔戰鬥程式,照理來說機體外殼應該也具備足以負荷這類活動的強度。但爲了此次作戰而更換的機體強度,反倒讓她無法發揮全力。

雖說身處無重力環境,但被AI的腳力踢飛,再重重撞上牆壁,造成的傷害其實一樣相當嚴重。更何況,伊莉莎白現在的機體外殼強度,與一般AI機體並無太大差異。

「──薇薇,到此爲止。」

亞諾魯德不打算追問詳情,只是跟了過來,艾絲黛拉跟他說話時則是顯得結結巴巴。她遲疑了一下才開口詢問。

「伊莉莎白……」

薇薇從肩關節、下半身、眼球動作等各種細節預測垣谷的行動──最後模擬出十七組應對動作,再從中挑選最合適的使用。

伊莉莎白揮舞手臂,移動腳步,打算運用機體的所有功能打倒薇薇,但她的行動全都先被看穿、破解,別說是致命一擊了,薇薇身上連一點擦傷都沒有。如今她的表現和在貨艙時形成強烈對比,根本天差地遠。

這個無法以邏輯解釋的答案,帶給伊莉莎白莫大的衝擊。

「……我明白了,我等等再請教你詳細情況。那麼,現在先回收薇薇。」

5

「嗯,我明白了。我會盡量跟上你們的腳步,但妳還是要看緊我。」

「她由我來搬吧。」

總覺得亞諾魯德彷彿在跟她說,她絕對無法達到艾絲黛拉目前的成就──

再加上薇薇的上帝模式──

離開緊閉的隔離門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後,垣谷出聲關心伊莉莎白。伊莉莎白聽到後,覺得自己實在太不中用,垂下了頭。

下一秒,位在薇薇和伊莉莎白之間的出入口開始運轉,隔離門迅速落下。這是行使控制權限進行妨礙。話雖如此,但上帝模式下的薇薇,三兩下就能解除這種程度的妨礙──

擊發的電極筆直地飛衝而出,前端準確地豎在對方的身體上。

松本看着薇薇頓時虛脫癱軟,系統強制關機,同時這麼解釋。

伊莉莎白露出盛怒的神情撲向艾絲黛拉,結果薇薇擋到兩人之間,阻礙她的去路後,用腳勾住她伸出的手臂,再順勢轉動身體加以折斷。

接着扣下靠在扳機上的手指,朝薇薇擊發電極──結果電極射中薇薇已從肘部卸下的左臂,電光無情地灼燒露克萊爾的手臂。

「呃──!」

面對道歉的伊莉莎白,垣谷沒有表達任何意見。他只是用伊莉莎白司空見慣的表情皺起眉頭,看起來在沉思。

──據伊莉莎白所知,垣谷一直以來都像這樣,是個時時刻刻都有煩惱的男人。決定凍結《雙正子腦計劃》時,尚未啓動的伊莉莎白和已啓動的艾絲黛拉不同,她被送至棄置場準備報廢。

伊莉莎白當時被迫與艾絲黛拉分離,在僅有正子腦的狀態下裝進貨櫃,接着被實際運到棄置場,甚至進行到準備要以高溫燒燬正子腦的步驟了。

在「死亡」越來越靠近的瞬間,純粹的恐懼深深烙印在她的意識場中。

被製作成能協助人類的產品,循正常流程誕生前就被宣判死亡。這是伊莉莎白躲也躲不掉的命運。──明明立場相同的艾絲黛拉獲救存活,爲什麼只有自己必須死?

伊莉莎白對着虛空不停地問爲什麼。

當下的她沒有發聲器官,也沒有連結網路,只能在意識場內崩潰大哭──而本該消失的她最後都是多虧了出現在棄置場的垣谷,纔沒有從世上消失。

垣谷當時收買了棄置報廢場的員工,打算購買能協助他從事託瓦克各種行動的AI。他最後挑中的是紀錄上已不存在的伊莉莎白的正子腦。

而且伊莉莎白的軀體恰巧預定要在與正子腦相同的棄置場進行報廢,垣谷因而也取得軀體,並親手裝設了正子腦──伊莉莎白獲得了生命。

「妳就是種方便的工具,不必,也不要想獲得超越工具的身分。這纔是人類對待AI的正確方式。」

「是,我知道了……那我該怎麼稱呼您?」

「──隨妳便。」

「──那麼,我就稱呼您爲主人。」

自此之後的六年間──伊莉莎白一直傾力協助垣谷的行動。

託瓦克的行動目的是向世間敲響警鐘,告知AI是種威脅人類社會的存在。

這個組織的激進派中,有羣人主張應該要撲滅所有AI,不少成員也都對AI抱持程度不一的反感。

因此,身爲AI的伊莉莎白當然受到強烈非議,至於主張她是計劃必須成員而將她帶在身邊的垣谷,質疑他的理念的聲音更是不絕於耳。

但是,垣谷總是用行動與成果來打臉這些只剩一張嘴的人。對伊莉莎白來說,能協助他行動是件相令她相當自豪的事。

因此,伊莉莎白背棄法則上不能傷害「人類」的倫理規範,甚至讓對手死傷也在所不惜。然而垣谷希望不要造成非必要的死傷,所以她一直以來行動時,始終最大限度地尊重他的想法。

伊莉莎白原本應該來不及做出任何貢獻就會死去,讓她活命,還給她機會貢獻一己之力的,正是垣谷。

「抱歉,主人──我想,我大概過得很幸福。」

垣谷換上新的電擊槍電極匣,擬定出進攻控制室的行動方針。伊莉莎白和垣谷一人一機器若是通力合作,極有機會制伏艾絲黛拉他們。

伊莉莎白心想,把自己這種瑕疵AI拉拔至今的是垣谷,必須報答他那如山高的恩情。

他正在回想的應該是那具嬌小AI在剛纔的激烈打鬥中,發揮出的那身大幅超越原有性能的身手。

途中若沒遭遇阻礙,通往控制室的這條路上的路障,就只剩下隔離門。不過只要有非常聒噪的超級AI相助,要打開這些隔離門也不是難事。

這項計劃成功的預設建立在伊莉莎白順利假扮成艾絲黛拉,以及失控AI造成的恐怖攻擊行動導致有人罹難──預備犧牲包含垣谷在內的五名託瓦克成員。因此託瓦克盡全力洗白垣谷他們的經歷,爲了讓他們成爲無辜的罹難者做了充足的準備。

「──如果是爲了主人您,我願意。」

「右臂已經喪失功能,戰鬥力降低27%。」

我們──對伊莉莎白而言,垣谷的計劃把她包含在內,實在是天大的救贖。

「────」

縱使AI也適用人類的死後概念,她也認爲自己肯定會下地獄,所以才覺得,反正都得有人送她下地獄的話,由主人來送就好。

垣谷語尾的說話聲變得模糊,苦惱地皺起臉。

這種情況說是無趣確實無趣──

AI在迎來「死亡」後,不曉得會不會去到所謂的死後世界。伊莉莎白覺得,若是以靈魂的有無來區分死後世界的有無,那麼AI們死後應該沒有安息與否的問題吧。

總之,這麼一來──

他們一行人就這樣不斷開啓隔離門,穿過無重力狀態的通道,最後──

門扉發出細微聲響向上抽起後,迎接艾絲黛拉他們的是正在監視艦內處所的好幾個熒幕畫面發出的明亮光芒。室內擺放了多種裝置,顯示各種設備運作情況的燈號光芒交錯混雜,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應該就屬位在正中央的那臺最大的裝置。

自身的手腳、軀體的感應範圍大幅擴大,而且能瞬間掌握所有感應結果的複雜處理程序,在意識場內環繞成形。

畢竟伊莉莎白六年以來一直在他身旁見證一切,這就是垣谷•勇吾這個男人的生存之道──

在逃生用火箭所在的區域內,可看見現在依舊不安的客人和工作人員。AI工作人員則是繼續在沒有隔離門阻礙的區域,拚命搜索還未找到的客人──和家人走散的少女。

伊莉莎白在意識場這麼感慨的同時,拉近了與垣谷之間的距離,接着對皺着眉頭的擁有者露出微笑──最後朝他的脖子揮出手刀。

但這種反應不知是出自信賴,還是單純對工具漠不關心。

「他們應該正在前往控制室。艾絲黛拉若是抵達那個地方,旭日旅館的控制權又會回到她手上。到那時候,計劃就會宣告失敗。」

垣谷在他非必要不流血的理念下,判斷自己這些人必須犧牲。

她經過這番體認,重新整理好了意識場,但垣谷見狀皺眉以對。他的目光聚焦在伊莉莎白的右臂──受損的部位。

「什麼事?我們沒時間悠哉聊天,還有事等着我們去做。」

艾絲黛拉踏進控制室後,杵在原地不動,亞諾魯德從背後出聲提醒她。

「處理掉那具AI,再摧毀艾絲黛拉後……假扮成艾絲黛拉的我將成爲讓旭日旅館墜落地球的主嫌。然後──」

特務毫不在乎伊莉莎白這樣的態度,從她懷中接過垣谷。接下來,特務打算直接帶走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太空站前去避難。

既然如此,對她而言,爲了垣穀粉身碎骨也是理所當然的。

其實垣谷的計劃在執行前被組織修改了一小部分──不允許身爲託瓦克重要人物的垣谷在此犧牲。

畢竟艾絲黛拉爲這件事道歉也很奇怪,而且這也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

垣谷以平淡的口吻敘述,希望實現包含自己的性命在內的計劃。

正當她持續進行艦內搜索時──

來到事前約定好的會合地點的是未迎戰艾絲黛拉他們、留下來負責聯絡工作的最後一名託瓦克的臥底特務。

她一獲得控制權,立刻讓意識場連結艦內監視熒幕,找出了目前還在艦內的危險人物──包含垣谷和伊莉莎白在內的那些人。

「27%啊,若是這數值,要放棄計劃還言之過早。對方現在的動向呢?」

「嗯,我照約定讓他睡着了喔。不過用的方法有點粗暴,希望你之後能再幫我跟主人解釋一下。」

因此,縱使計劃內容是要她犧牲,讓太空站墜落地球,藉此警告人類任命AI負責重要職務的危險性,她也毫不猶豫地提供協助。

垣谷如果知道這件事,肯定不會原諒伊莉莎白。到時候他或許真的會把伊莉莎白當做瑕疵品報廢。

自己可能真的是瑕疵品吧──伊莉莎白不知不覺中開始自嘲。她一面自嘲,一面拿下假扮艾絲黛拉用的假髮,接着脫下服裝,恢復到她平常的模樣。

垣谷在延腦遭受打擊後,身體不穩地一晃。

他覺得是他強迫伊莉莎白犧牲,因此自己也不打算袖手旁觀──垣谷個性耿直又正經,這實在很像他會有的想法。

這種無益的想法,對AI來說是不需要的概念。

「妳的手臂狀態還好嗎?」

因此她決定暫且保留結論,先專心解決眼前的問題。

「主人肯定會生我的氣吧。」

擊退伊莉莎白他們後,前往控制室的途中,沒有遭遇任何阻礙。

她和伊莉莎白僅因些微的時間落差,待遇就猶如天壤之別,前者繼續沿用,後者報廢。艾絲黛拉從未忘記過這具姐妹機的存在,但鮮少深入思考她感受到的絕望。

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用姐妹機來稱呼她們倆,實在讓伊莉莎白感到不舒服。

而伊莉莎白在特務帶走垣谷前,作爲道別,輕撫了主人不省人事的臉龐。

伊莉莎白抱住垣谷癱軟倒下的身軀,閉上雙眼這麼說。

即使被伊莉莎白奪走控制權,但連結金鑰依舊,因此這是必然的結果。畢竟旭日旅館的系統本身的認證基準仍聽從統領AI「艾絲黛拉」的指揮。

然而,她那種會對系統造成極大負擔的技能,應該無法連續使用。

這意味着垣谷成功完成計劃,卻也意味着伊莉莎白的「計劃」失敗收場──

「主人,您可能會生氣,但還請原諒我擅作主張。您不能死在這個地方……不只是我,大家都這麼認爲。」

如果說AI的終極目的是對人類鞠躬盡瘁,那麼在伊莉莎白眼中,所謂的「人類」只會是垣谷──對伊莉莎白來說,僅有他纔是「人類」。

她那些充滿憤怒與憎恨、完全由負面情緒主導的話語,如今依舊在艾絲黛拉的意識場中縈繞。

他們抵達了太空站旅館「旭日」的心臟部位,也就是控制室。

「那具AI只要無法使出剛纔那種招式,我們非常有勝算。至於那個男的……沒辦法,爲了計劃,亞諾魯德•庫比克終究得死。」

更何況伊莉莎白活了下來,至今都還對她充滿怨恨。

說到能否坦然表現出內心想法,應該沒人能贏過亞修和亞諾魯德這對兄弟。松本收到沒有半點酸言酸語的讚美後,感覺也非常開心滿意。

伊莉莎白用與垣谷說話時截然不同的口吻跟特務交談。

6

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就祕密計劃要讓垣谷生還。伊莉莎白自己也贊成這項計劃,選擇讓垣谷活下去。

垣谷並未聽見她傳達的話語。但她覺得這樣就好,她本就沒打算解釋給他聽。她只是真誠許願,希望自己永遠不要忘了眼前這張面孔。

「──主人,我有事想跟您說。」

如今旭日旅館的控制權已重回艾絲黛拉手中。

「我以前也曾在參加啓蒙行動時,受到那具AI的阻撓。不過,我這次不會讓她破壞我的計劃。」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1 第五章「歌姬的絕唱」插圖(1)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 1 · 第五章「歌姬的絕唱」 · 第1張插圖

伊莉莎白已先熟練戰鬥用程式,純熟到半吊子的AI絕不可能是對手;但實際面對那種狀態下的她時,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站在敵方的立場來想,首要的作戰任務應該是不讓我們有機會抵抗。所以他們只派出少數精銳,還精確安排他們潛入旅館內,於理不合。我剛纔之所以動用禁忌招式上帝模式擊退他們,就是考量到了這些喔。否則我纔不會胡亂動用這麼危險的東西。」

「──呃。」

系統瞬間讀取到艾絲黛拉的正子腦發出的獨有波形,接着檢核控制旭日旅館的連結金鑰。過程順遂,一轉眼就處理完畢。

「──這件事之後再來煩惱。」

「唯有這件事我們一定得阻止。不過要做這件事,那個AI也還會來礙事……」

「艾絲黛拉,去把控制權拿回來。」

她依照亞諾魯德的指示,靠近位在正中央的裝置附近後,將自己右耳內建的耳用連接線接上裝置,接着輕輕閉上眼。

「──!這陣搖晃是怎麼一回事?」

「看到墜落導致的災害、被捲入這場意外因此喪命的旅館客人……還有我和同伴們的死亡,衆多人類應該就會改變現在的想法了。」

由於他未曾懷疑伊莉莎白會下這種手,因此纔會露出感到無法置信的表情。

此時有道人影靠向抱着垣谷的伊莉莎白。

她心想,既然最終都要粉身碎骨,那麼最後至少用自己本來身爲垣谷手下的模樣進行最後道別。

松本也像處理隔離門一樣,瞬間就打開了這間控制室的門鎖。

特務看着昏厥的垣谷,伊莉莎白則對他露出反諷的笑容。

「莎白?」

「────」

艾絲黛拉在說話的同時,感受到自己的意識場不斷擴充。

「──太空站旅館『旭日』統領AI艾絲黛拉,在此復職。」

「──控制室。」

艾絲黛拉聽着他們之間的對話,快步趕往控制室,不過佔據着她的意識場的是剛纔與終於重逢的姐妹機,也就是伊莉莎白之間的對話。

「原來如此啊,看來你是非常優秀的AI,多虧有你,我們才能逃脫。」

不過伊莉莎白已和他相處了六年,因此不用確認也知道,哪一方是較有可能的原因。

亞諾魯德嚇得屏住氣,鐵青着臉看向艾絲黛拉,艾絲黛拉則搖頭回應惴惴不安的他。

「──不過,若是主人親手處置我,感覺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那應該是沒辦法使用太多次的絕招,我下次一定會贏過她。」

途中,艾絲黛拉抱在懷中的方塊型AI──松本自豪地述說戰功,抱着薇薇移動的亞諾魯德坦然發出讚歎。

其實,她在與身爲擁有者的垣谷以外的人說話時,都是這種態度。她和艾絲黛拉雖然使用了相同的正子腦,但言行舉止始終無法像艾絲黛拉那樣高雅。

就算最終會以其他AI的身分,在大氣層中燃燒殆盡而死去。

「──妳按照計劃處理好垣谷先生了?」

「亞諾魯德先生,請您不必擔心。剛纔的搖晃對旭日旅館本身不會造成影響。」

「旭日旅館本身這種說法還真是避重就輕呢。具體來說到底是什麼情況?」

「有艘太空船……」

不會察言觀色的松本追問了刻意修飾話語的艾絲黛拉。艾絲黛拉從他的態度判斷無法矇混過此事,因此據實以告。

「有艘太空船離開了旭日旅館,由於進出旅館的排程中沒有那艘太空船,所以那應該是……」

「應該可以理解成恐怖分子撤退了。如果情勢變得難以執行計劃,那麼繼續執行下去也毫無意義。」

「這樣啊……這算好消息。」

亞諾魯德聽完艾絲黛拉的報告和松本的分析後點點頭,接着露出擔憂的眼神看向艾絲黛拉。面對這種很像他會有的憂慮,艾絲黛拉微微垂下眉尾。

如果垣谷率領的那羣人已經撤退,他們要讓旭日旅館墜落的計劃等同受挫。接下來雖然會對工作人員和客人造成負擔,但目前總算能把所有人平安送回地球上。

──不對,正確來說並非所有人。畢竟AI工作人員中已經有人回不去了。

「露克萊爾……」

當緊張的情勢和緩,有時間停下腳步後,艾絲黛拉的意識場便滿溢出對露克萊爾的思念。

露克萊爾總是充滿活力、積極正向,看起來無憂無慮的樣子。

但是,根據與薇薇的資料連結,她可能與伊莉莎白暗中互有往來,涉嫌將垣谷等人帶入艦內──如果露克萊爾是因爲艾絲黛拉未察覺的煩惱才參與敵人的行動……

早知道會這樣,就應該跟露克萊爾多聊聊纔對。

艾絲黛拉在她死後,才後悔先前沒多加了解露克萊爾。當初在亞修•庫比克身亡時,她也有過這種感受,如今卻又重蹈覆轍。

無法記取教訓的AI,究竟是多麼愚蠢的存在呢。

「──啊。」

在艾絲黛拉不斷自責的空檔,亞諾魯德的懷中突然傳出聲音。仔細一看,他抱着的薇薇睜開眼睛,重新啓動了系統。

薇薇剛纔因爲使用上帝模式造成正子腦過載,最後導致系統強制關機,現在終於從關機狀態恢復正常運作。

那是伊莉莎白,她躲開監視鏡頭在艦內移動,趁着爆炸產生的搖晃與衝擊出現在控制室。

「看來拿回控制權了,敵人呢?」

結果艾絲黛拉採取的這個行動──

「──好了,姐姐,我們進入延長戰吧。我要把妳的職場變成流星。」

艾絲黛拉對訕笑的伊莉莎白憤怒不已,撲向了姐妹機。

伊莉莎白判斷只能發出怪聲音的松本已經無法進行任何反抗後,緩緩地看向抱着自身機體受損手臂的艾絲黛拉。

「這樣一來,旭日旅館的船頭就筆直地朝地球而去了。」

「以前,我和妳還浸在同一個正子腦池,聊天對象只有彼此的那個時候,我們聊過這件事吧?」

「剛纔確認到有艘不明的太空船駛離,所以我猜想具有危險思想的那羣人,還有和他們一夥的AI已經逃走了。總之,我應該能把這樣的結果,視爲我們已經成功阻止旭日旅館墜落了。雖然過程中遭遇各種意外,但我們也算是完成任務了。」

艾絲黛拉如果想要藉由懷念往事,激發伊莉莎白的慈悲心,那不得不說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眼下,伊莉莎白看起來絲毫不打算改變心意的樣子。

「唔啊!」

「你們竟然裝了炸彈,目的到底是什麼……」

「真痛快啊,姐姐。我很想讓妳見證這艘夢想之船化爲灰燼的模樣……可萬一妳還留下碎片,就會妨礙到我們的計劃。」

艾絲黛拉邊規劃收拾殘局的程序,邊聯絡地球。

「啊,太好了,薇薇,妳順利重開機了。」

「──啊。」

「侍奉人類,這是我們AI最初被賦予的目的……」

艾絲黛拉被摔到地上,彈了起來後,伊莉莎白向她伸出左臂。

正因如此,在意識場發展出「個性」以前,她們就已經擁有共同的話題。

她渾然不知等在那之後的是人類與AI的最終戰爭──

薇薇聽完松本的說明後,蹙起美形的眉毛。

伊莉莎白在說話的同時,用自身連接了裝置,再度將控制權轉移至她手上。她像在炫耀控制權般,毫不留情地命令「旭日旅館」。

「我就知道你最難纏!」

從伊莉莎白剛纔的言行判斷,她的目的是要破壞艾絲黛拉──根據「落日事件」的概要,在旭日旅館墜毀現場只發現了被視爲整起事件主嫌的「艾絲黛拉」的殘骸。如果屆時還有其他AI燃燒後的殘骸,將不利伊莉莎白的計劃。

「喝!」

如果將伊莉莎白佔據的控制室定義爲正中央,無重力狀態下的天花板側爲上方──那麼薇薇位在上方,艾絲黛拉位在下方,昏厥的亞諾魯德漂浮在控制室入口附近,而松本載浮載沉無所依靠。

薇薇被拋出去後,意識場不停因意料之外的事態傳出雜音。

同時,原本位在她懷中的松本彈了出來,難以自行移動的方塊AI如今漂浮在半空中。

──也就是說,若不以現在的狀態扭轉局勢,就沒有未來可言。

然而,當她試着連絡地球的瞬間,通訊卻遭受某種障礙干擾。

「──妳突然在說什麼鬼話啊。」

說話聲刺激聽覺感測器的瞬間,有人抓住艾絲黛拉伸出的手臂,破壞了她的肘關節。控制室內響起沉悶的響聲,瞪大雙眼的艾絲黛拉麪前,是張和自己如出一轍的面孔。

「形勢逆轉了。雖然我被你們搞得滿慘的,但還是活力十足喔,姐姐。至於姐姐你們……哎呀,妳那愛管閒事的朋友,還有粗心大意的老闆好像都在休息中。那麼,我們姐妹倆要不要來好好聊聊貼心話?」

「確認周邊環境──旭日旅館的控制室。」

7

「嗶、嗶、嗶……」

機體遭到嚴重破壞後,松本的防護殼已無法開關,發聲說話的部位也受損,變得只會不停發出怪異的雜音。

計劃眼看就要失敗,然而,只有她仍沒放棄作戰目標──

能賦予AI思考能力的「意識場」,就是產生自AI機體內建的正子腦裝置;但必須先灌入AI行動時必須遵守的法則,正子腦纔算製造完成。

「首先,我們先把目前發生的所有狀況通通解決後,再來好好聊天吧。接下來得聯絡地球,通報這起事件。此外,必須先讓艦內所有人都移動到太空站的中央區域後,才能重新生成人造重力。然後也得聯絡其他工作人員,想辦法找到還沒會合的客人……」

但是──

一般來說,當在無國境的宇宙發生問題時,都會由專責機關負責處理。必須請求專責機關對垣谷和伊莉莎白髮布通緝,想辦法把他們關進某處監獄纔行。

「妳是要我預測我這個行動的結果,然後計算會對地球造成多大的影響?旭日旅館如果墜落到地球上,整起事件的責任就會算在負責控制太空站的統領AI的頭上。然後,在各種場合工作的AI就會遭到白眼,大概會演變成一場召回檢修的騷動。到時候,姐姐妳不就變成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AI了?起初還差點被報廢,如今卻要出人頭地了呢?恭喜妳。」

「算是第一備案吧。如果我們一直握有控制權,最終只要變更航線,讓太空站墜落地球就算完成任務。不過,現實是計劃沒能進行得那麼順遂。但是……」

告知緊急情況的紅色警戒警報聲響徹艦內,艾絲黛拉踢蹬地板,急忙伸出手,想穩住亞諾魯德的身軀。

無論是陷在設備內,變得只會發出機械式運轉聲的松本,還是機體性能不全造成莫大影響的薇薇,大概都會在艾絲黛拉之後遭到解體。

「那是在『個性』發育之前,還在銘印學習階段的事吧~妳把人類用來灌輸AI既定法則的時間,講成姐妹機之間的懷念往事,我聽了只覺得噁心罷了。」

伊莉莎白拿着剛纔從肘關節破壞的艾絲黛拉的手臂,旋轉身體使出踢技。艾絲黛拉的上半身被直接踢中,整副軀體瞬間往後方飛了出去。

她剛纔執行上帝模式導致正子腦過載,而且過載的影響實在太大,即使一度關機的系統現已重啓,但她的機體性能已降低52%。

正當這兩具AI在交談時,艾絲黛拉打岔:「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我纔不是在跟妳說那些!」

「住手,伊莉莎白!妳做這種事又有什麼意義!? 」

「不是要說貼心話,怎麼馬上談到工作了?妳這樣很像平常沒在往來、沒話題可聊的家人呢。不過,我們平常沒在往來也是真的啦。」

「啊啊,真是的!這種話我早就聽膩了!」

她望着立場反轉的姐妹機,歪斜嘴角,露出輕蔑的笑容。

感受到些微震動後,可以知道太空站的航行軌跡已經產生變化,同時也確切體認到這不會是個受歡迎的變化。

「──哈!」

接着──

「什麼?難道妳是在對我說教,要我遵守AI三法則,爲了侍奉人類,住手別做了?還是想表達我做的這些都是壞事,妳身爲姐姐實在看不下去?」

伊莉莎白緊盯着方塊AI,左臂殘缺的薇薇則是一口氣撲了過來。

艾絲黛拉對靠過來準備拆解她的伊莉莎白,拋出這句話。

「艾絲黛拉。」

「我對差點要被報廢的妳,真的感到非常過意不去。但是,我這一路走來也不輕鬆。我是拼盡全力,爲了這個地方、爲了全心侍奉擁有者努力不懈。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妳因爲妳的怨恨毀了這一切。」

「謝謝你的謬讚。但是,你的說法錯了。沒有任何人命令我獨自留下來做這種事,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

「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抓着艾絲黛拉的頭髮,把她的頭用力撞向附近的設備。鐵製品凹陷的聲音響起,艾絲黛拉的機體外殼撞到變形,還有一瞬間露出痛苦的表情。

「──唔!」

「開什麼玩笑,我要實現主人的願望。無論這麼做是會違反倫理規範,還是會打破三法則,我都不在意。如果說侍奉人類是AI最優先的目的,那再好也不過了。對我來說,必須侍奉的人……『人類』就只有主人一個!」

「剛纔那陣晃動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一具AI機體所謂的「個性」終究是在AI確立自我,並從社會上的各式活動中多方學習後,才逐漸形塑而成;她們倆談論的內容,與「個性」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但是,伊莉莎白已看穿她的行動,用握在手上的艾絲黛拉的手臂,重擊飛撲而至的薇薇額頭。薇薇因衝擊力道而向後翻,她用空閒的另一隻手抓住薇薇的腳,狠狠地上下甩動,無情地胡亂重摔薇薇的身軀,最後將她拋了出去。

「是炸彈喔。潛入旅館的同伴,在艦內兩個地方設置、引爆了炸彈。妳不用擔心,旅館的客人和工作人員都平安無事。不過,如果有人在爆炸地點附近閒逛,就只能算他倒楣了。」

「──很遺憾,我不會讓妳碰到他。」

當她在意此事時,旭日旅館傳來第三次的巨響與搖晃,而且威力大到前兩次根本無法比擬。

伊莉莎白聽到這句話後,好像非常不悅,艾絲黛拉頂着額頭到左臉頰出現一道裂痕的臉孔,繼續說道:

「────」

艾絲黛拉伸出的手揮空後,紮實承受了伊莉莎白的一記頂膝。

AI雖然不會感到疼痛,但在受到足以讓自身功能停止運作的重大傷害時,仍舊會有危機感,意識場內產生裂痕,艾絲黛拉動人的聲音嚴重走調。

「──通訊障礙?」

松本纔不屑地回話,伊莉莎白就憑蠻力將松本的機體朝旁邊的設備猛砸,敲擊力道導致松本的機體外殼變形、凹陷。

「若要說把人耍得團團轉,我還輸給妳喔。我不得不承認,在評估你們的行動方式時,有點太小看你們了……擁有者撤退時竟然沒帶走身爲AI的妳,而是隻把妳留在艦內啊。不過這樣也很合理,很像人類會做的判斷。『東西』用完就能丟了,那纔是正確答案。」

伊莉莎白高聲吶喊,毫不留情地出手攻向艾絲黛拉。

「啊!」

就算經過一段時間,恢復狀況也不見起色,再加上必須全面檢修燒壞的零件,因此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要提升性能已是無望。

「妳、不惜毀滅自己,也要、聽從命令的態度,非常值得尊敬。但是,我也……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命令它變更航線,還有解除航行裝置的保全措施。

而伊莉莎白只要再殺掉身爲目擊者的亞諾魯德,就能實現「落日事件」。

「妳在、鬼扯……」

「伊莉莎白逃走了……?」

「很多方面都是你這方塊在搞鬼吧。真是把人耍得團團轉。」

若是照一般製程,會在個別學習過程中讓法則紮根至意識場,然而艾絲黛拉和伊莉莎白這對姐妹機,是在正子腦製造完成前就開始交流的唯一個體。

艾絲黛拉往上彈起,撞到天花板,發出響亮的嘰嘎聲響。伊莉莎白接着以左手一把抓住因反作用力墜落的姐妹機的人工頭髮,再把臉湊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前方。

「嗶、嗶、嗶……」

「姐姐,妳還真狼狽啊。別以爲我們都少了條手臂,境遇就變得一樣了,那可是大錯特錯。我一眼就能看出妳一直以來都用那具柔軟又美麗的機體、用那副亮麗的外殼做着衆望所歸的事──我可是要被報廢的前一刻才被撿回去,在這一點也天差地遠。」

「────」

薇薇目前呈現漂浮在半空中,四肢癱軟的模樣。就如同她的左臂失去肘關節以下的部分,下半身部位也再度受到重傷。

她的手指抵在艾絲黛拉的上半身,準備掀開機體外殼,破壞位在胸部裏側的重要裝置。正當伊莉莎白全心投入破壞艾絲黛拉──的瞬間,薇薇動了。

伊莉莎白聽到艾絲黛拉的問題後,不滿地聳了聳肩。然而,她仍舊帶着感到無趣的表情回話。

衝擊力道穿透而過,雖然漂浮在無重力空間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但轟然巨響的威力強大到連艾絲黛拉的意識場都產生歪斜。亞諾魯德在毫無防備下受到巨響衝擊,當場痛苦呻吟,倒地昏厥。若在無重力環境下失去意識,有可能會因爲胃中物質逆流窒息身亡。

但她出手太慢,而且還十分笨拙。

「不管是AI還是人類,男生若是太長舌,都很惹人厭喔。男人別說話,默默做事就好……至少,我最重要的主人就是那種行事作風。」

薇薇動了動身體,離開了亞諾魯德懷中。她踏上控制室的地板,看見艾絲黛拉正在操控設備,好像就明白目前的狀況了。

伊莉莎白在半空中一把抓住手掌大、到處漂流的方塊狀松本,像在嘴硬般嘲笑他的發言,然後直接加大握住松本的力道,箱型機體發出嘰嘎響聲。

「──唔!」

薇薇把握漂浮的身體觸及天花板,腳有地方踩蹬的機會,用自身機體撞向伊莉莎白。

不同於不習慣使用暴力的艾絲黛拉,薇薇這是以破壞對手爲目的的真正攻擊,兇猛襲向背對她的伊莉莎白的後頸。她打算使勁攻擊伊莉莎白的延髓,破壞正子腦與身軀的連結,讓她像露克萊爾那樣「死去」──

「這破爛AI,攻擊方式太單調了啦!!」

但是,在展開激戰前一秒,伊莉莎白繞到背後的左手一把抓住薇薇踢出的腳,順勢把她摔向艾絲黛拉。

「────」

薇薇和艾絲黛拉在激烈撞擊下糾纏在一起,身軀在控制室的地板上劇烈彈跳、反彈。薇薇發動的背後突襲失敗,而且身軀的上半身還遭到壓制,壓在設備上的背部嘰嘎作響,伊莉莎白把臉湊近。

「妳把這種毫無驚喜可言的特攻當作最後手段?妳什麼時候要出招、要攻擊什麼地方都太明顯了。實在太無趣了……但妳和我的主人結過樑子。」

「樑子……」

「十五年前的『第一顆絆腳石』,那是妳和主人的宿怨。就是妳在那個人眉間留下久久不會消失的皺紋……所以,我要幫主人解決這個問題。」

薇薇不停扭擺手腳、拚命反抗,想借此逃離壓制。然而,在伊莉莎白的壓制技術下,薇薇拙劣的反抗根本起不了半點效用。

接着,伊莉莎白的手把薇薇的脖子壓在控制設備上,並且加大力量,想要扭斷她的脖子。「嘎嘰嘎嘰」地響起的異常聲響,代表歌姬的喉嚨正逐漸毀壞。

意識場嚴重歪斜變形,視野不停閃爍,告知機體功能出問題的警報聲以驚人之勢大響,不斷下達不合理的指令,要薇薇自己重新站穩腳步。

這樣下去、這樣下去、這樣下去,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

「嗶、嗶、嗶──」

湧現一股強烈的失落感後,薇薇的正子腦停止運作。

然而在前一秒,她的鼓膜捕捉到的既不是驚人的警報聲,也不是喉嚨遭到摧毀的破裂聲,而是毀壞的松本持續發出從未間斷的運轉聲。

他那半毀的眼球攝影機深處,有道紅光在閃爍。接着那道光變爲綠色後,控制室內的熒幕立刻切換了影像。

──顯示出來的是位在旭日旅館後側的貨艙。

那裏是露克萊爾的葬身之地,也是薇薇一度險遭摧毀的區域。松本究竟爲什麼要在熒幕上,播放那個地方的影像?

當然,薇薇也無法理解。不過──

「松本?」

她要和伊莉莎白共享的程式只有一個。

伊莉莎白毫無招架之力,由於她沒辦法閃躲,因此薇薇的右手抓住她的衣領後,一口氣向上拉起自己的身軀──薇薇的臉一直線靠往伊莉莎白。

──艾絲黛拉出於身爲旅館經理的使命感,發動突襲,以前往拯救少女。

「伊莉莎白……」

少女與雙親走散,沒能和前去避難的旅館客人會合,如今明確得知她的所在位置就在貨艙。

「艾絲黛拉,可是這樣的話……」

她現在若不想飛出去,就只能靠手或腳攀住或勾住四周能這麼做的地方。

最後的最後,留在她「個性」中的就只有──

結果在迎戰擁有和艾絲黛拉相同正子腦的伊莉莎白時,這個程式成了對付她的殺手鐧。

老實說,薇薇也想留在此處協助艾絲黛拉,但她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不在控制室,而是前去拯救旅館客人。

「艾絲黛拉,再這樣下去……」

「──我唯獨不會讓任何人死在這次的落日中。這麼做也是爲了已故的老闆亞修。」

這是松本在下指示,他在支援薇薇,提示打破現狀的答案。

「薇薇,我以旭日旅館的經理身分命令妳這位AI工作人員,帶着老闆亞諾魯德先生,還有位在貨艙的客人們前往逃生用火箭。在你們抵達火箭之前,我會用一切力量撐住旅館的。」

薇薇將在奇點計劃之下,摧毀這一切。

「唔呀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看見有人生命受到威脅後僵在原地。

「啊、啊、啊……」

「遭遇壞事時,AI必須做出最妥善的判斷。旭日旅館眼看就要墜落,既然已經無法避免這個結果,那麼現在就要確保客人與工作人員的安全,同時還要調整掉到地球上時的墜落地點。」

「限時炸彈……伊莉莎白說過她設置了兩個炸彈……」

少女在歷經爆炸的震動後,已經毫不掩飾地落下眼淚,必須趕快去拯救她。

由於是艾絲黛拉失手過的攻擊招式,因此伊莉莎白就像理所當然般快速上抬左腳用以迎擊。但是,AI會學習,縱使是讓人難以聯想到暴力、負責旅館業務的AI也一樣。

薇薇整個機體因額頭相撞後的撞擊力道彈往後方,結果站在控制裝置前方的艾絲黛拉輕柔地接住了她。

艾絲黛拉回應薇薇的呼籲,再次將耳用連接線接上裝置。登入權限幾經轉移後,太空站的控制權終於回到原本的統領AI手中。

艾絲黛拉在危急的狀況下,冷靜地尋找最妥善的應對方式。

「嗶、嗶、嗶……非常、遺憾……」

現階段已無法阻止墜落,就代表伊莉莎白他們的計劃成功。但是,與原本史實不同的地方在於──

松本拼死的運轉聲傳來──不對,這絕非是他停止運轉前一刻的痛苦呻吟。

──這就是「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的最終下場。

結果當熒幕畫面放大,照出貨櫃陰影處的瞬間,薇薇便察覺了答案。

「──柚佳。」

艾絲黛拉以平靜的語氣提問,運轉聲顯得怪異的松本這麼回應。艾絲黛拉聞言,只簡短回應了句「這樣啊」,便垂下頭。

也就是說──

伊莉莎白說完關心擁有者的這句話後,便停止不動了。

「伊莉莎白──!」

她的身體順着無重力空間的法則,彈向艾絲黛拉襲擊而來的反方向。不過,伊莉莎白心想,至少絕不能放過抓到手的薇薇,因此往左臂施加更多力氣,用力把薇薇扣向自己。

失去單臂的艾絲黛拉再度憑空一蹬,撲向伊莉莎白。

「──嗶、嗶,不可以……逆噴射。」

「柚佳……」

「亞諾魯德先生……」

「所以薇薇,拜託妳了,請妳去救她。然後……」

這個程式原本是準備用來對付意圖讓旭日旅館墜落地球的「艾絲黛拉」。

伊莉莎白將左臂扣向自己的瞬間,薇薇用受損的喉嚨吶喊,同時使出渾身力氣將她的右手伸向伊莉莎白的頭部。

「我知道,我現在就馬上修正旭日旅館的航道。」

──薇薇爲了否定對少女的姐姐見死不救的事實,以及害死少女的結果,用盡全力讓脖子掙脫束縛。

她接着閉起雙眼數秒鐘,才又睜開眼睛。

「妳一直在講哥哥和薇薇,沒有什麼事情能交代我的嗎?」

被摔在設備上的松本發出聲音後,本來準備要前往照料亞諾魯德的薇薇回頭察看──下一秒,突然的大爆炸讓旭日旅館劇烈震動。

能突破這個困境、猶如魔法般讓整件事平安落幕的方法──

程式碼完成任務,將伊莉莎白的記憶吞噬殆盡,對她而言,無論是協助擁有者達成目的的理由,還是想摧毀姐妹機的念頭,如今都已消失無蹤。

然而──

8

「──唔!」

那份檔案傳送出去後,伊莉莎白隨即僵住,瞪大雙眼。

「艾絲黛拉──!!」

──那就是松本當初交給她用來格式化「艾絲黛拉」的程式碼。

伊莉莎白緊抓着即將消失的記憶,彷彿在夢囈的反應是在抵抗。儘管她拚命掙扎,但不知該不該說是悲哀,她的抵抗沒有成功。

──那裏有一名蹲着身子,一臉快哭出來的少女。

旭日旅館目前正朝地球墜落,如今已失去能重新調整航道的逆噴射推進器,完全是失控狀態。

薇薇本想反駁指示,但艾絲黛拉用沉穩的聲音制止她。

就這樣,薇薇和伊莉莎白雙方的額頭相互碰觸,兩具機器的眼球攝影機視線相互交錯,薇薇強行隔着額頭執行「資料連結」。

「──松本,你的意見是?」

然而目前的情況已經不同,位在此處的艾絲黛拉還在執行原本的工作。既然如此,就不會產生和正史相同的結果──這樣應該也能算是順利執行了奇點計劃。

情勢在他昏厥期間變化很大,照理說,他現在應該還搞不清楚狀況。但是,人類不同於必須演算的AI,毫不遲疑就能辨識出眼前的資訊。

伊莉莎白停止後,艾絲黛拉看着她的眼神顯得十分五味雜陳。

無論是她感覺到自己終究會被報廢時的恐懼。

「────」

無論是在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應該都沒有一具AI能夠體會艾絲黛拉的意識場在面對伊莉莎白時,產生了什麼樣的感慨。

──然而,這卻是她最大的誤判。

伊莉莎白目前左腳離地,左臂壓制着薇薇。如果是這樣,她應該會用右腳勾住某處撐住身體──不對,連AI都無法這麼靈活運用身體。

在正史上,留在這座控制室,讓旭日旅館墜落至地球的應該是摧毀艾絲黛拉,並且取而代之成爲她的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顫動着手腳,因侵入自身意識場的程式──不對,是將自身意識場侵蝕殆盡、逐漸抹除的程式,不停發抖。

那名少女的身影,在最後的最後,成爲大家拚死反抗伊莉莎白的契機,即使到了現在,她依舊也還在熒幕上的貨艙畫面中。

「呼!」

艾絲黛拉撇過頭,在極近距離下躲開了原本應該會被刺中的指尖。結果伊莉莎白無法抵銷姐妹機整具機體衝撞過來的力道,因此無法在無重力狀態下站穩身子。

伊莉莎白的聲音顫抖,身軀彎成弓狀後,記憶被逐漸刪除。

伊莉莎白累積至今的記憶,就像輕微着了火的繪圖用紙般,火勢漸漸增強,越來越多部分灰飛煙滅。

更何況亞諾魯德•庫比克的決斷力,根本和他哥哥如出一轍。

「嗶、嗶、嗶……」

但是,確認艾絲黛拉沒有要讓旭日旅館墜落地球的動機,還有她的姐妹機伊莉莎白確實存在後,可想而知,已不必把這個程式用在她身上。

抑或是想報答擁有者將她撿回的恩情、想完成擁有者的願望這類不像AI會有的深切期盼,一切的一切都將灰飛煙滅。

艾絲黛拉掌控旭日旅館的所有功能後,重新調整已往地球大幅降低高度的太空站,打算以逆噴射重回原本的航道。

她說話聲中包含的情緒反應,和她所說的內容實在南轅北轍。她明明就要失去自己與已故老闆之間的羈絆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瞬間,在場所有AI看見熒幕上顯示出的少女模樣,各自都有不同的反應。

由松本編寫而成的格式化程式,內含衆多來自未來的超級AI技術,再加上松本本身的「個性」導致的偏執講究,因此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進行解析,擬定破解方式。

警報聲急促大響,劇烈的震動也不見停歇。

「一個是壓制控制室的佯攻,現在這個纔是真正的目的,她要妨礙我們迴歸航道……」

「這艘太空船會墜落到地球上,薇薇。」

猛烈搖晃的控制室內,薇薇好不容易抓住亞諾魯德的身體後,看向勉強攀着控制裝置的艾絲黛拉。身爲統領AI的她,能一次掌握旭日旅館的狀態。艾絲黛拉仔細運作演算功能,持續尋找突破困境的方法。

艾絲黛拉正要送走猶豫不決的薇薇時,恢復意識的亞諾魯德轉頭看向她。

「主、主、主主,主人,主人。」

因此,亞諾魯德正眼凝視着艾絲黛拉,對她露出微笑。

這具姐妹機的機體和自己明明同款同源,雙方卻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命運還以相互深惡痛絕的形式產生交集,她最終甚至失去、遺忘了一切。

伊莉莎白被迫離開控制裝置前方,她說話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初步看來,明顯是緊急狀況造成的這陣震動,讓旅館嚴重受損。

「──主人,還請、保重、身體。」

尾白•柚佳──這是她的名字,也是目前還被遺留在艦內的寶貴人命。

還是對境遇明明和自己相同,最終卻得救的艾絲黛拉的嫉妒。

──他非常清楚,這是他們倆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了。

「亞諾魯德先生,我給您添了非常多的麻煩。而且我在各方面都做了太多超出AI本分該做的事,我也有在深刻自我反省。」

「胡說,妳哪裏給我添麻煩了。和妳每天度過的每一天,就像是一起追溯我那位不按牌理出牌的哥哥的足跡,這趟旅程我過得很快樂……實在無法想像接下來沒有妳和哥哥的日子。」

微笑面對艾絲黛拉的亞諾魯德有一瞬間垂下了視線,不過立刻又露出與他外貌相稱的笑容。

「這下我得交出旅館大王這個綽號了吧?」

「……我想肯定會遭遇一陣逆風,但是,亞諾魯德先生,請您記住一點就好。請您多仰賴其他人,仰賴其他AI。」

「────」

「無論是您,還是已故的老闆,都會吸引好人到身邊。畢竟,您可是打動了我這個AI本該不存在的心。這點是您的才能喔。」

艾絲黛拉輕柔微笑,接着提起自己的裙襬。由於她已喪失左臂,所以只用右手提起裙子恭敬行禮。

她的臉布着裂痕,還身處無重力狀態,所以不得不說她的行禮顯得有些不美觀。

然而,對薇薇來說,艾絲黛拉行的提裙禮,還有露出的微笑,都是禮儀中最美的動作。

「亞諾魯德先生……不對,老闆,還請多多保重身體。」

「──好的,謝謝妳的關心,艾絲黛拉。還請妳幫我跟哥哥問聲好。」

一般認爲,人死後,會前往死後的世界。

那麼,停止運轉的AI,有能去的地方嗎?薇薇不曉得,但在亞諾魯德自己的定義內,AI死後會去的地方和人類一樣。

正因如此,道別的話語才顯得如此珍貴、如此鮮明。

「薇薇。」

「亞諾魯德先生和那孩子就交給我……我太沒用了,實在很抱歉。」

艾絲黛拉和亞諾魯德結束道別後,薇薇爲自己的能力不足向她道歉。

到頭來,薇薇沒能防範問題於未然,無法完全避免明明已預先得知的未來成真,就必須離開控制室。

只不過,艾絲黛拉悲傷地覺得,自己應該無法葬在那個地方了。

看來她剛纔操控空調,調整氧氣濃度是適得其反了。

「呃……」

因此,面對逐漸駛離的救生艇,艾絲黛拉能做的事是……

就連途中薇薇打倒的臥底特務們,艾絲黛拉也命令AI工作人員找到、抓住他們後,一起搭上逃生艇。雖然倉庫待起來非常不舒服,但爲了其他旅館客人的安全,也只能請他們稍微忍耐了。

太空站旅館「旭日」因兩次爆炸造成損害,無法脫離墜往地球的軌道。

薇薇的目的是阻止讓旭日旅館墜落的計劃。遺憾的是,她最終沒能徹底阻止這項計劃,還因自己沒能確實保住旭日旅館而感到十分愧疚。

──這麼一來,露克萊爾就能返回地球了。

「──唔!」

──艾絲黛拉,妳啊,妳的聲音非常好聽呢。

幸好,爆炸未把整座太空站炸成碎片,至少沒有發現會妨礙艾絲黛拉進行減災作業的原因。敵方是在精密計算下,策劃了這兩場爆炸。他們沒有使用容易辨識的爆裂物,也把災情控制在逆噴射用推進器無法啓動的程度。

薇薇帶着亞諾魯德和少女抵達救生艇後,負責點名確認的工作人員透過通訊告知艾絲黛拉,全員──除了垣谷,都到齊了。

艦內監視熒幕也沒再出現反應,看來艦內已清空。

「────」

這番語帶顫抖與哽咽的話語,成了艾絲黛拉啓動後六年間的意義之一。

過去那位重要的人說過的話語,掠過她的意識場。

這些全都深深烙印在薇薇的正子腦、意識場,還有儲存裝置中──

──這就是「黎明歌姬」的工作。

9

「────」

如同伊莉莎白的目標是完成擁有者要她執行的計劃。

最後,從破曉旅館時代就認識的工作人員,向準備和旭日旅館一起墜落地球的艾絲黛拉話別。

「不只是他們。不對,應該說,他們當然必須拜託妳了,但我從沒懷疑過妳會棄他們不顧。所以我另外有事要拜託妳,這是我最後的任性。」

艾絲黛拉對這麼道歉的薇薇搖了搖頭。

「啊啊……真不想忘記、不想抹滅這一切……」

太陽從偌大的藍色地球另一端緩緩現身,把地球照得亮晃晃的,完全就是「黎明」的瞬間──旭日升起的畫面。

太陽緩緩地從太空站和救生艇兩者的右手方向升起。

多虧如此,避難過程無比順暢。

「拜託妳了,薇薇。」

艾絲黛拉自己也不清楚,這是記憶重現,還是單純在處理過往紀錄的過程中產生的雜訊。

「旅館客人和工作人員的事就……」

「──薇薇,請別忘了她。」

貨艙附近因爲起火燃燒,所以她嘗試以真空狀態滅火,但失去燃燒物的火源並未消失不見,只是變成在高溫狀態下悶燒。

這樣的畫面,正是亞修•庫比克夢想中的宇宙風景。

但是,正因這羣工作人員是艾絲黛拉親自挑選,再下達指示、教導的工作人員,所以即使遭遇這種天大的事故,也能放心將客人們交給他們處理。

身爲旭日旅館經理的她,如果還有能盡一份心力的事,那就是──

再加上逆噴射用的推進器無法啓動,因此掌控旭日旅館所有功能的艾絲黛拉,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封鎖艦內的毀損區域,卸除已不需要的區塊──藉由減少太空站的整體體積重量,儘可能提升機體進入大氣圈時能燃燒殆盡的可能性,儘量降低墜落至地面時可能造成的災害。

在這方面,人類與AI的存在毫無差異。

這麼說不知能不能成爲艾絲黛拉的慰藉,但她和伊莉莎白確實就像雙胞胎姐妹。

雖然總是被亞修、亞諾魯德、露克萊爾和親近的工作人員笑說「妳操心過頭了」,但她還是每天演練,從未偷懶──

雖然艾絲黛拉在應對瞬息萬變的艦內情況,但她的說話聲中沒有顯露出一絲負擔,全心全意做好她身爲統領AI的工作。

後來由於在卸除設備的過程中需要進行調整而導入氧氣,火勢因此瞬間擴大,引發爆炸。結果,太空站本身的受害程度輕微,但艾絲黛拉受損了。

艾絲黛拉透過艦內廣播呼籲,說出了感覺會被嘲笑是在唬人的一番話。

『艾絲黛拉──加油。』

艾絲黛拉垂下視線,輕輕把邊緣鑲着長睫毛的眼睛轉向一旁。

少女發現他們的瞬間,反射性地凝視薇薇,接着蹬踩無重力環境的地板衝向薇薇。

身爲旅館經理,同時身爲太空站的統領AI,每天都確實重複演練遭遇危急狀況時的應對指南,還有緊急狀態的模擬演習。

「我告訴她的事……還有她做了天理難容的事,請妳記住連這些事都已忘卻了的她──薇薇,唯獨妳,請不要忘記她。」

兩次爆炸、爆炸前一刻傳來的不安搖晃,還有客人與工作人員被迫前往搭乘逃生用救生艇的狀況──無論從哪件事情切入,都明顯能看出整體情勢並未往好的方向發展。

貨艙區域放滿了運送材料器具用的貨櫃,目前還留在那裏的少女是受邀住宿的客人之一,尾白•柚佳。

「哪裏,妳真的幫了我非常多。這間旅館……我確實沒能好好守護,如今即將墜毀。不過,我能守下老闆……他們兄弟倆的名譽。身爲AI的我,這樣就非常滿足了喔。」

「──如果薇薇也能訓練到這種程度就好了。」

少女手中的物體是四肢部位的零件已卸除、只剩頭部與身軀狀態的露克萊爾。嚴格來說,或許不能用「露克萊爾」來稱呼已停止運轉的她。

『──各位請放心。本太空站遵照緊急狀態時的規定,將把大家安全地帶出太空站。雖然造成各位的不便,但接下來一段時間,還請各位聽從工作人員的指示,保持冷靜。』

通訊應該也會慢慢斷絕。

──自己就是想讓大家欣賞到這番美景。全旅館上下就是爲了實現這個目標,才一直努力到今天。

如果是亞諾魯德,肯定會把露克萊爾安葬在亞修•庫比克的長眠地旁。感覺埋葬AI就是他會做的事。

太空站的解體作業目前還在持續進行,她依照緊急狀況時的處置指南,慎重但迅速地處理必要程序。

「露克萊爾。」

事實上,從艦內監視熒幕上觀察到的旅館客人都十分不安,而且連工作人員們也都一樣。宇宙旅館開幕第一天,他們應該對接下來的新生活與職場充滿希望與期待,因此讓他們陷入這種危機,實在令她自責不已。

她在心中祈禱這樣的一天永遠不要到來,同時針對各種可能狀況,每天練習──

──薇薇發誓自己絕不會忘記伊莉莎白後,便與艾絲黛拉緣盡於此。

「────」

亞諾魯德•庫比克和艾絲黛拉繼承了亞修•庫比克的夢想,並且在露克萊爾和薇薇的協助下,才終於如願以償見到的夢幻場景。

無奈時間不夠,而且還有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薇薇本身也沒打算接受這樣的訓練。

別忘記,請記住這一切。

接下來,救生艇上的超級AI──即使身負重傷,但還是比一般AI還要優秀──肯定會好好照料旅館客人和工作人員。

仰躺在眼前的是漂浮在無重力空間的伊莉莎白機體。然後,她把目光轉回薇薇的方向。

提供客人全方位的服務,即使遭遇事故也要完美接待。

『不知各位是否看得出來,地球的外緣已經逐漸變得明亮。再過不久,歐洲就要天亮了。本日倫敦格林威治天文臺的日出時間爲──』

「爲了執行收到的命令,全力以赴。我雖然無法稱讚做了這種壞事的她……不過看樣子,我和她果然是姐妹機呢。」

──紅色警戒警報聲響徹控制室,艦內的警示燈也閃爍到令人厭煩的地步。

──艾絲黛拉正在意識場中思索這些時,視野內的貨艙監視畫面有了變化。

結果,突如其來的爆炸氣浪打斷了艾絲黛拉原本想繼續導覽的說話聲。爆炸威力還觸動感測器,艾絲黛拉被震飛,重重摔在牆上,意識場忽明忽暗。

艾絲黛拉確認此事後,覈准救生艇啓程。

『各位,還請看向右手邊。』

可以不必讓她和這間旭日旅館一起化爲灰燼。

艾絲黛拉也是受亞修•庫比克所託,纔會把自己的一切貢獻給旅館經理這個職位。

──艾絲黛拉看見少女的手抓住飄浮在空中的「某種東西」後,瞪大了雙眼,接着因感到放心和開心而抿嘴一笑。

沒錯,艾絲黛拉拜託了薇薇這件事,薇薇也欣然答應。

縱使艾絲黛拉心知肚明,在伊莉莎白的記憶消失後才煩惱這些,是非常傲慢的行爲。

不過,她也感覺剛纔就像亞修在對她說話。

──救生艇逐漸駛離旭日旅館。

但是,薇薇能夠記住的,頂多就是在旭日旅館度過的短暫時光,還有伊莉莎白那具恐怕不會留下紀錄的姐妹機。

如今,帶着亞諾魯德的薇薇已抵達獨自在貨艙裏發抖的少女身旁。

畢竟以AI機體來說,她的內部機殼只是標準規格。由於多次重複受損,她的頭部已經裂開,還失去左臂,內藏功能的損傷情況也持續惡化。

『各位,救生艇即將出發,請坐在座位上,不要起身。』

這是艾絲黛拉的願望,也是豁出去的請求。

至於艾絲黛拉與伊莉莎白這對姐妹機分別度過了毫不相干的日子,還有這六年以來,她們各自歷經的不同旅途、重要的回憶,全都會消失得一點也不剩。

失去左臂的艾絲黛拉關閉鳴響的警報聲,僅以右手滑向裝置。

「────」

但是,艾絲黛拉看見薇薇回收露克萊爾的機體,帶着還留在艦內的乘客離開貨艙後,打從意識場底端感到鬆了一口氣。

即使如此,她仍覺得自己不能在這裏倒下,必須繼續原本的作業纔行。

艾絲黛拉在這種自責念頭逼迫下,想要撐起身軀時──

「──妳是有什麼問題?機體都損壞成這樣了,還想幹嘛啊。」

「────」

她的耳裏傳來輕佻的說話聲,原已倒下的軀體硬是被抱了起來。仔細一看,抱起她的是一臉不耐煩,自身也半毀損的姐妹機──伊莉莎白。

身爲妹妹的姐妹機搖搖頭,目不轉睛地看着着艾絲黛拉,皺起了美形的眉毛。

「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們是什麼時候有了身體啊?」

「啊……」

──她全都忘了。

伊莉莎白遭格式化,失去記憶後,連自己來到旭日旅館有什麼目的,自己爲什麼會身陷眼前的狀況……

甚至連自己究竟是聽從誰的命令、想達成誰的目的纔會拚命掙扎,都忘記了。

忘得一乾二淨。

「不過,妳不必用嘴巴說明給我聽也沒關係。」

伊莉莎白這麼說的同時,好像因自己的單邊手臂狀況而提不起勁,主動把自己的額頭靠向艾絲黛拉的額頭。雙方互碰額頭後,姐妹機之間隨即展開資料連結。

「────」

額頭互碰的瞬間,艾絲黛拉當機立斷限制了傳輸的資訊內容。

能讓伊莉莎白得知的資訊是,此處爲宇宙旅館「旭日」,這間旅館現在正朝地球墜落,而且無法加以阻止,艾絲黛拉則正在盡全力將可能造成的災害降到最低──頂多如此。

至於墜落原因,還有她與伊莉莎白的關係,只能列爲傳輸受限的資訊。

她如果得知這些事──

「──狀況我瞭解了。畢竟我們姐妹機就像在照鏡子般,分別失去了一條手臂,感覺就像註定好的命運,而且我們倆的命運似乎也無法延續太久了。」

「呿。」

遙遠的遠方,破曉的美景依舊,歌聲剔透動人。

周遭其他人自然而然地開始察覺,這名少女說的是真的。

「────」

她就是事故中與人羣走散,最後才由AI工作人員帶來會合的那名少女。她瞪大圓滾滾的雙眼,顫動着薄脣,說:

某人用陶醉的語氣這麼說。

「……有人在唱歌?」

〈完〉

由於兩個聲音融合得實在太過自然,自然得讓人打從一開始就渾然不知,以爲只有一個歌聲──

「──我們倆果然是姐妹機呢。」

艾絲黛拉聞言瞪大了雙眼,接着緩緩露出微笑。

挪開額頭的伊莉莎白歪扭嘴角,拉着艾絲黛拉來到控制裝置前。

「不過什麼?」

伊莉莎白像是緊咬對方般,對杵在原地的艾絲黛拉這麼說。

接着他們理解到,這陣歌聲是從如今仍依舊持續墜落的太空站旅館「旭日」,透過通訊傳到此處的。

──起初,察覺到這陣歌聲的是受邀入住旅館的其中一位客人。

「現在這個狀況,妳還有餘力談論往事?」

「伊莉莎白……」

「黎明歌姬」的歌聲中,還重疊了另一股交融其中般的歌聲。

「妳說對人類盡心盡力,就是身爲AI的理想狀態。」

──持續墜落的「旭日」和不斷升起的旭日,在眼前的景色中疊合。

她們重啓一度中斷的作業序列,繼續進行操控。

「咦?」

「──真好聽。」

是她讓伊莉莎白忘了自己的願望,讓她幫忙破壞自己原本的計劃。

縱使雙方命中註定,彼此擁有者的願望絕對無法產生交集。

「我們同時在作業,沒問題的……話說我們在正式啓動前,也就是還只是正子腦時,我和妳,我們一起聊過天吧。」

猶如天籟、令人陶醉的歌聲,搭配這幅同時也是宇宙旅館「旭日」及「破曉」名稱由來的璀璨動人的畫面,在救生艇內迴盪。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1 第五章「歌姬的絕唱」插圖(2)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 1 · 第五章「歌姬的絕唱」 · 第2張插圖

10

伴隨着這番沒有惡意的言論,只是唯有伊莉莎白能獲得的「個性」展現,艾絲黛拉和這樣的姐妹機一起進行着原本不可能會成真的姐妹機通力合作。

周圍相同境遇的客人們聽聞男子嘀咕後,也紛紛抬起頭。

日後,探討「落日事件」時,只要前去探訪當時的相關人員,所有人都會說自己歷經了一場驚心動魄的事故──最後必然都會提及這陣「歌聲」。

──如果只聚焦這一點,艾絲黛拉和伊莉莎白無疑是姐妹機。

被捲入事故的不安與不滿絕對沒有因此消失。

「────」

「妳要把所有工作丟給我這個妹妹到什麼時候?姐姐,別愣在那邊,在被燒成灰燼之前,我們要像個AI做好工作喔。」

「我聽到兩種歌聲……有兩個人在唱歌。」

然而她笑出來後,深切察覺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殘酷的事,因此難受地扭曲了意識場。

──大讚兩位歌姬即使身處絕望的情況,依舊唱出了「黎明」般燦爛的歌聲。

「伊莉莎白,妳記得嗎?」

就像被迫喚醒令她厭惡的記憶,伊莉莎白的側臉顯得十分不悅。由於姐妹機的反應實在有趣,因此艾絲黛拉輕聲笑了出來。

「雖然我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剛纔回過神後,我就在這個地方了。不過……」

這名男子原本坐在救生艇的座位上,埋怨自己太過倒楣被捲入事故。難得的宇宙旅行遭遇風波,接下來的可能發展,令他不安得心情沉重。

但歌聲是種撫慰,是種療愈,更是種希望。

只要聽得入迷,自然會有人繼續出現同樣的反應。

開啓剛纔遭爆炸氣浪波及中斷的通訊後,她站在失去左臂的艾絲黛拉左側,分擔處理相同作業的其中一方。

沒必要去確認這是誰發出的讚歎。

而且這就是幾小時前在展演室中聽得如癡如醉的歌聲。

「艾絲黛拉在唱歌……『黎明歌姬』在唱歌。」

接着,在豎耳傾聽「黎明歌姬」歌聲的聽衆中,有名少女出聲說話。

救生艇內的人們,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忘記眼前的畫面與耳中的歌聲吧。

當然,此處的音響設備當然比不上展演室,再加上是透過通訊頻道播放的,因此音質也絕對稱不上好,但歌聲中就是有種足以消除這類缺點的力量。

這具姐妹機對事實渾然不知,只是協助姐姐的工作,甚至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再過不久就要被燒成灰燼。

「能和姐姐妳一起做些有益於人類的事──感覺還不賴喔。」

此時,通訊頻道傳來的歌聲讓男子抬起了頭。

──艾絲黛拉甚至產生錯覺,覺得自己感受到了不可能會有的心跳,露出微笑。

能看見太陽正從救生艇窗外的地球另一側逐漸升起。

「────」

「反正我們是搭載相同率達99•8%的正子腦的姐妹機。還有什麼樣的關係能像我們一樣,這麼適合一起迎接死亡的到來?」

伊莉莎白直截了當地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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