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3「世界顫抖之日」

1

萬事萬物都陷入沉睡的世界——

無邊無際的大海與天空。

腳下的蒼海，波浪濺起了水花，連同無數顆泡沫一起凍結。

頭上的蒼穹，飄浮的雲海在風的吹拂下，以千變萬化的姿態停止流動。

「喲，初次見面。」

凝結成堅冰的海面。

穿着白色研究袍的青年親暱地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真虧你們找得到這地方。我有些驚訝呢。」

「……你就是研究主任艾伯特？」

米索拉往前站，把飛兒護在身後，緊盯着這位研究者。

研究主任艾伯特。

在SIREN之中，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天才研究者。

外觀年齡約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

身高約等於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體格給人的印象是既不強健，也不孱弱。一旦他臉上那抹無法解讀出情緒的微笑也消失，就找不到任何方法來形容他的相貌。

這樣的他——

唯一顯得突出的外貌特徵正是那頭燦爛的蔚藍頭髮。

他的頭髮彷彿琉璃般閃動泛藍的光芒。色調比各種天上蒼穹還要深，也比所有大海都來得水靈生動。

而這顏色對米索拉而言也擁有特別的含意。

……一模一樣的髮色。

……跟老師的髮色相同。

「老師不可能會告訴你。爲什麼她要把飛兒跟我的事告訴福音機關的內鬼呢？你說只是聊一些不着邊際的話，那內容應該很有限纔對。」

「啊……………………？」

身穿白袍的研究者滿意地點點頭。

研究主任用視線示意米索拉與飛兒所站的位置下方。

「我從一開始就不隸屬於福音機關。」

「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傢伙的目的是觀察「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

黑色子彈衝破四濺的火苗形成的帷幔，在實驗室的水槽射出一個大洞。

「……尼克薩斯？」

「……無法理解。」

「……你想表示的是，你不站在SIREN或福音機關任何一方？」

在他身上幾乎沒有殺氣或敵意，可是從這男人的微笑卻不禁讓人感受到更加危險的……近似瘋狂而扭曲的情感。

「我所認識的你（雷貝特）是個無論面對怎樣的幻獸，都不會害怕示弱的強者。憑着卓越的槍法獲得黑之第一相繼承權的男人，會因爲光是聽說關於『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覺醒的事就怕了嗎？」

研究者如此回答，他的聲音聽不出絲毫動搖。

那只是單純的謊言，或是另含訊息的暗示。在摸不清眼前男子的真正用意之下，米索拉光是要老實表達自己目前的心境就已經費盡心力。

「難道你怕了嗎？」

「就算如此，老師也沒有必要誠實回答。」

可如今，在眼前——

研究主任對他們聳了個肩，動作誇張宛如在演戲。

——好反應。

他並沒有說謊。這男人的行動的確讓人覺得他對SIREN也好，對福音機關也好，都採取中立的態度。

「協助？」

「我？我的目的是觀察這棵大樹的覺醒，如此而已。並不像福音機關，有着想要獲得大樹（尼克薩斯）結出的禁忌果實這類渴望。」

把桌子踢飛不過是爲了聲東擊西——黑衣理裝執行者預測到下一瞬間子彈將會飛過來，早已踩上身前的椅子，跳到半空中。

鞋底被從水槽流到地板的溶液浸溼，黑之第一相舉腳將長桌往上踢。

「你說我嗎？我這個人並沒有你說的那麼厲害啦。」

「這是……！」

八成是基於這層含意而做出的舉動吧。

「只是聊一些不着邊際的話。真不巧，她並不在這裏。說是這麼說，但這種事你們一看就知道吧？」

研究主任毫不眨眼地俯視它的胎動。

「誠實是美德。對於不甚明白的事，能夠老實地承認自己無法理解，這點是研究者最需要的敏感度之一喔。」

知道什麼？

「米索拉，海的下方有某種東西！」

簡直就像在找尋並非位在此處的某個地方。

「正確答案。」

「他們說的也沒有錯。我在不妨礙自身目的之下協助了福音機關，這是不爭的事實。」

大衣一翻，子彈擊中邊角。

觀察——

「是我開口問她的。」

「大樹即將萌芽。安娜斯塔西亞，你的繼承者是否值得期待？」

在SIREN確立了施於理裝執行者身上的N因子手術的方法。

「對。」

「所以我雖然對你們的到來感到喫驚，但其實稍微有些期待。她的繼承人以及體內藏着真天使菲歐拉米莉絲的調和體（Hybrid）。我從安娜斯塔西亞的口中也聽聞過你們的事。原本她的爲人比我更冷淡更孤僻，對你們卻是關懷備至啊。」

飛兒不禁高聲驚呼。

研究主任此句話的含意。

米索拉與飛兒的腦海閃過這個疑問的瞬間。

理應就在「觀察」之後，意即真正的目的究竟是——

「但是米索拉，你的表情還真是凝重啊。」

米索拉未曾看過其他人擁有跟安娜斯塔西亞相同色澤的頭髮。

……就像SIREN的研究者觀察生化物。

……然而，他置身於兩個對立組織的目的爲何？

天使型生化物揪住自己的胸口，單膝跪地。

滴答。

穿梭在長桌間的縫隙，雷貝特透過重反應加速的超級加速與反應避開往身上招呼的槍林彈雨，搶進後方一個水槽遮蔽處，躲了起來。

「當然。只不過要是你問我我們是什麼關係，那可就很難說明了。對了，可以說是我少有的天敵、競爭對手，同時也是最理解我的人吧。」

被異於常人的腳力踢飛的長桌穿過雷貝特右側，狠狠撞上牆壁。爲了閃避而移向左邊時，蜜絲提西亞的槍彈也跟着射過來。

「不用慌。只是在她體內沉睡的那位出現反應罷了。神性幻想種菲歐拉米莉絲在過去曾經封印住『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尼克薩斯）』，看到她的強敵覺醒，真天使顯得很激動。」

只見冰的裂縫越來越大，閃耀的藍色海洋一分爲二。

無邊無垠的冰凍之海。

不帶情緒的眼眸。

「你說你聽老師提過我跟飛兒的事，這就更奇怪了。」

「沒錯。我從一開始就不隸屬於任何組織。只是單純爲了方便達成我自己的目的，而協助了中央統合樹，也提供情報給福音機關。禰鈐的大特異點實驗就是其中一個例子啊。因爲他們看起來很渴望得到新約召喚的智慧，所以我纔給了一點補強這部分的材料。」

「我是『不被原諒的人』。是世界上最愚蠢、最脆弱、最難救贖的人。」

與她一同遊歷世界時，或者來到這個SIREN之後也從未看過。

「你認得安娜斯塔西亞老師，也知道菲歐拉米莉絲的事。中央統合樹與福音機關你兩邊都幫，卻又說自己不是任何一邊的同黨。」

「對啊。但我說過，我和她是彼此最理解對方的人。我不會對她說謊，她也不會對我說謊。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正如你所說。」

「爲什麼？」

在福音機關則提供對擁有大特異點資質的禰鈐進行實驗的方法。

……明明一個不小心，就會面臨兩個組織同時對他起疑心的危險。

「聽到那件事時所產生的疑慮，無論我怎麼做都揮之不去。」

隨着鏗鏘的聲響，冰的世界逐漸裂開。

槍聲撼動着空氣。

「你說的那兩個人是指藍之第三相涅克薩爾，以及他的妹妹禰鈐吧？」

無法理解。

「我認識的兩個曾隸屬於福音機關的人指證你就是內鬼。是福音機關派來潛入中央統合樹的刺客。」

看着眼前的研究者，米索拉唯有用這四個字來描違自己全身感受到的寒氣。

「沒錯。所有新約召喚能力的起源，在世界紮根的大樹。福音機關的目的就是讓它覺醒，好讓它賦予人類的新約召喚更加進化。沒錯，對福音機關而言，『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正是賦予人類更多可能性的禁忌果實。但不巧的是，他們對於這傢伙真正的身分似乎還是一知半解。」

在冰塊龜裂的深處，有某種巨大的東西蠢蠢欲動。

就在這時，時間靜止的冰海上突然產生龜裂。

眼前的男人忽然瞇起雙眼。

「沒聽見嗎？仔細聽，沉睡在你們腳下的東西發出的啼哭聲。」

眼前被分成兩半的冰凝大海。少女失神似的緊盯着連亮光都無法抵達的深淵底部，她的聲音在顫抖。

失去一切抑揚頓挫，蔚藍頭髮的研究者以類似機械般的口吻呢喃道：

飛兒發出驚呼。

——虛無空泛的眼神。

「是告終，還是開始的再臨？」

「……我有事情想不透。」

「……你曾見過媽媽嗎！」

2

但是爲了什麼？

這是企圖理解對象本身的存在，或者現象真實的面貌時所採取的行爲。

「……啊？」

白袍研究者依舊維持着從容不迫的笑容，繼續說：

「你是指新約召喚本來就是『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給予人類的力量這件事嗎？」

凝結成堅冰的海面。

「意思是福音機關跟你的目的並不一樣嗎？」

「……你認識老師？」

研究主任的手一直插在白袍的口袋裏。乍看下似乎毫無防備的男子，米索拉眼睛眨也不眨地觀察他的三舀一行。

在自覺喉嚨內部變得越來越乾燥的同時，米索拉努力擠出聲音。

不同於至今爲止遇到的生化物或福音機關的人。

從地平線的這一頭眺望到另一頭，位於這個空間裏的怎麼看也就只有米索拉、飛兒，以及眼前的研究主任艾伯特三人而已。

「你不用像是在推測什麼似的眼神看着我，這沒什麼啦。我跟安娜斯塔西亞既不是兄妹也不是親戚。我和她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

「飛兒？喂，飛兒！」

「進入福音機關的契機因人而異，像我跟你，還有涅克薩爾會加入福音機關的理由都不相同。然而另一方面，福音機關這個組織奠立了一個共通的理念，那就是把『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納入己有。」

傳授人類新約召喚這個可能性（力量）的「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

將其納入麾下使新約召喚進化到更高的次元，這就是福音機關的最終理念。

……過去雷貝特及蜜絲提西亞。

……都受到這個理念吸引而加入福音機關。

只要找出這棵大樹，就算是無法使用新約召喚的人，也會變得能夠驅使。本以爲這將關係到人類的一大進步。

然而——

那時，雷貝特聽說了一件事。

「蜜絲提西亞，你聽到那件事時，不覺得事情不對勁嗎？」

「『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之所以授予人類新約召喚，是爲了透過新約召喚這種能力來擴大世界傷痕，並召喚出幻獸。人類一使用新約召喚，真天使用來拘禁大樹的封印便會出現傷痕，加快它的覺醒……你是指這內容嗎？」

「不覺得不舒服嗎？」

植物無法移動。

因此爲了讓自身繁衍下去而選擇的共生對象有蜜蜂或鳥類。

植物生產是爲了提供芳醇的花蜜給蜜蜂，香甜的果實給鳥類。靠着前來採集的蜜蜂授粉，透過鳥類將種子搬運到遠方。

——而「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也同樣有此準備。

——名爲新約召喚的頂級果實。

換句話說。

「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該不會也是把名爲新約召喚的果實當作誘餌，打算任意操縱人類？

「爲人類帶來新約召喚的禁忌果實，以及結出這種果實的大樹。在我的眼裏不得不把這些視爲讓世界崩壞的導火線。」

爲什麼真天使有必要將其拘禁，封印在世界的邊境？

「障眼法！」

在實驗室中響起的槍聲只有一聲。

手指伸出去觸碰被冰凍的草皮。

三隻冬妖精（雪諾里）。

顯示新約召喚開始發動的光之圓環。

握住槍把的手指一用力。

刀光一閃。

白蒙天。

同時舉起手槍。

即使感受到吹雪的寒氣瞬間把全身的知覺奪走，他還是剋制住焦躁的情緒，在腦海中描繪自己想呼喚的幻獸身影。

比鋼鐵還要強韌的龍鱗成爲新約召喚的觸媒，綻放光芒。

使其發生的是——

暴風雪掩蓋了視野，眼前所見全染成一致的白色。

手指扣住槍把，一步一步地接近他。

——非常好。

被夾帶大雪的狂風抹去的聲音。

——過去曾與耶麗絲交手過的銀之第一相。

——唯獨一人例外。

大量的冰在蒸發後留下的煙靄逐漸消散，接着浮現出銀髮少女的身影。

隨着日子的推移逐漸擴大，不知何時起，疑慮變相成恐懼。

「因爲奴家許久未與未知的對手作戰，身體很是渴望。與福音機關（你們幾位）的對戰總讓奴家繃緊神經。」

「連骨髓都結凍的感覺如何呢，涅克薩爾？只要你說聲願意回到我身邊，那我馬上就會讓這場暴風雪停止，溫暖地迎接你啊。」

從光之門浮現出來的妖精擁有顏色彷彿薄冰般的羽翼。

從逼近的冰牆正下方竄起的紅蓮火柱，在一瞬間就融化消滅掉巨大的冰之結晶。

全身佈滿溼溼滑滑的苔色鱗片的大蛇。

阿莉絲菲爾露出冷笑。

鴉雀無聲的空氣。

劇毒的兇猛子彈。

在世界邊境的極寒之地也難以觀察到的一種現象。無論怎麼伸手去撥，從斜上方飄落的雪還是宛如機關槍的子彈般，紛紛停留在臉上，讓人陷入呼吸困難的狀態。

分隔的兩人互相將槍口對準對方，使勁扣下扳機。

「只是覺得老師跟徒弟的個性竟然會像到這種程度。我跟你很像，尤其是過度集中於一件事上頭時，往往會疏忽自己腳下的這點。」

==========

過去在SIREN中從未觀測到的異常氣象。

「覺悟吧，藍之第一相，首先要把你引以爲傲的藍色法袍染成黑色，就用禰鈐的火焰將其烤成焦黑。」

「可是年輕人啊，血氣過盛會害自己走向滅亡喔？」

……不愧是她。

「當對手也是藍色新約召喚的術師時，自己召喚出來的冰會反過來被當成觸媒使用。這是你多次耳提面命的教誨，阿莉絲菲爾！」

就連從口中吐出的氣息也被這股寒氣瞬間凝結成白色晶瑩的冰晶。

「就如我一開始所說，我一點都沒有改變。」

浮現在她臉上的不是焦慮也不是擔憂，反而是會讓觀者感到顫慄，威風凜凜的微笑。

「讓我們了結四年前的勝負吧，蜜絲提西亞！」

「哈！不折不扣的一名戰士。可惜了，小姑娘，你生錯了世界！」

「沒錯。」

雙頭大蛇微微後縮。

靠着吐出劇毒毒牙這一招，就算是遠距離的對手，也能一擊致命。

任由讓全身震顫的憤怒情緒釋放出來，黑之第一相恨恨地咬牙——

==========

接着——

「即使如此，還是足以助哥哥一臂之力。」

以青綠色的草皮爲中心，一道巨大的光之圓環往上浮現，光芒之中，爬出一隻雙頭幻獸。

那是不該觸碰的存在。「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會不會是一種比幻獸、精靈還更超出人類理解範圍的存在呢？

……摸透了我的招數。

其張口呼出的冰之吐息將攻擊涅克薩爾的暴風雪推回，互相抵消。

——水龍的鱗片。

不僅是怪僧馬爾查，即使當場還有其他福音機關的人在旁觀戰，所有人肯定也都同樣如此確信。

它一明白致命的一擊被躲開之後，另一顆頭便馬上又吐出毒牙。

「第一，從剛纔開始你就沒有對我進行反擊。第二，沒想到你真的爲了那種理由脫離福音機關。那理由……只是因爲覺得害怕？……難道說你就爲了這麼一個毫無男子氣概的理由拋棄我！」

如此發話的人是在後方伺機而動的紅髮少女。

「這個世界中應該找不到能如此操控毒牙的大蛇吧？」

在阿莉絲菲爾腳下凝結的大地往上隆起，像火山噴發出大量岩漿一般，巨大的冰牆巍巍聳立，有如一道巨浪般朝涅克薩爾壓過來。

「另外，就是如果情況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時。」

它龐大的身軀掃出宛如鞭子的軌跡，攻了過來——當後衛的京花如此判斷情勢的下一個瞬間，淌着劇毒的利牙以迅如子彈的氣勢從大蛇口腔之中噴射出來。

破碎的水槽。

「在使用藍色新約召喚時，得將對手也會使用藍色新約召喚的可能銘記在心。因爲——」

已然逼迫到眼前的攻擊讓耶麗絲無處遁逃。

在雷貝特的腦海裏閃過的不安。

冰躍然而起。

黑之第一相與黑衣理裝執行者。

「太天真了。」

粉碎的玻璃碎片，以及飛濺的大量水花。面對這幅景象，蜜絲提西亞有那麼一瞬間停止了動作，不輕易錯過這個良機的雷貝特從水槽遮蔽處躍出。

「推回去。」

舉起粗野的長刀，耶麗絲主動奔向不熟悉的幻獸。

銀髮少女揮出的刀尖，不偏不倚地將噴射出的毒牙擊飛。

「原來如此。說起來，我倒忘了你的存在。」

獵人。

在暴風雪的中心。

「但是還不夠，狀況並沒有任何改變。」

「很不巧，這番費心只是多餘！」

阿莉絲菲爾輕撫聳立在她身邊的水龍。

嘴邊的分泌物滴落地面時，長在該處的青草便瞬間融化般的被腐蝕掉。

「強酸性的毒？耶麗絲，這傢伙很危險！」

「真是骯髒，請別用你那討人厭的冰雪對着哥哥。」

冬妖精的力量不足。

「始於紅蓮。」

禰鈐不把對方冷淡的視線放在心上。

「耶麗絲要是會栽在這種偷襲上，在我們姐妹打架時，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前紅之第二相。從大特異點的實驗獲得解放，這種說法聽起來很不錯，但代價是再也無法召喚火之破壞精靈（伊弗利特）。現在的你不過是名平庸的召喚士。」

還在身旁待命的水精靈能干涉的對象是水，也欠缺對冰的影響力。

雙頭毒蛇擺首橫掃朝自己逼近的耶麗絲。

睜大眼睛甚至停止呼吸的蜜絲提西亞的臉頰上，有一道汗水流過。

「……唔，雷貝特！」

怪僧馬爾查睜大眼睛。以從他那佝悽身軀想象不到的敏捷跳躍到後方，滿布皺紋的手翻掌舉向頭頂。

「不覺得膽怯嗎？」

「？你爲什麼發笑啊，涅克薩爾？」

被塗成一片白色的視野遠處，有一隻如小山般龐大，昂首挺立的水龍——正面仰望它的姿態，涅克薩爾大聲回應。

『……！』

紅色取代了白色。

「雙頭毒蛇（蠱費斯巴耶納）。是個沒有被製造成生化物的幻獸……原來如此，偷襲的下一步是欺負奴家知識不足的弱點啊。」

黑之第一相（蜜絲提西亞）把槍口對準雷貝特藏身的水槽。

「……你剛剛……說了什麼？」

「就算你能靠冬妖精擋住風，也擋不住逼近的冰牆。」

被尊奉爲藍之第一相的她在指尖巧妙地夾着碧色碎片。

「我不想把你捲進來。」

「……就兩個層面來看，我對你感到失望。」

野獸的咆哮震耳欲聾。

「這招已經見識過了。」

耶麗絲冷酷的宣言。

說時遲，那時快，大蛇突然發出不成聲的絕命尖叫，上半身大大地向後仰。

一顆毒牙射中它的喉頭。耶麗絲並非將第二顆牙也擊飛，而是以正確無比的精準度擊回大蛇身上。

「呼。」

吐出了一口氣。

在大蛇往後退縮的瞬間，耶麗絲趁隙飛越過它的龐大身軀。

位於理裝執行者的頂點——在SIREN之中僅有五人被授予「無級」這個稱號。獲得者中最年輕的這位少女並不止步。

重反應加速下的超級加速。

就連樹精伸出來阻攔的藤蔓也悉數或躲開、或揮刀切落，在樹精來不及反應之前就與其錯身而過。

『！』

隔了瞬間的空檔後，樹精轉過去面向耶麗絲，近十條藤蔓朝着背後毫無防備的少女同時投射過去——

「跟你說一聲，背後毫無防備的可是你喔？」

全身長滿樹葉的幻獸暴露在猛烈的爆炸熱風之中，被吹得遠遠的。

京花的飛鏢擊中樹精的腳下，這股衝擊發動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水」，連出聲哀號的機會都不給幻獸，就把它遠遠炸飛到後方。

「還算勉強及格。」

「你就不能坦率地稱讚我嗎！」

雙頭毒蛇已在遙遠的後方，樹精筋疲力盡地伏倒在地，就這麼返回原本的世界，只剩下赤手空拳的老人。

……贏了？

……但這種不愉快的感覺是什麼？

它只要飛到空中就不可能被擊落——這種龍甚至還被稱爲「天上的王」。

「想逃的話就儘管逃，不要緊喔。」

耶麗絲開口說出下一句話之前，稍微停頓了一下。

「要退？還是要進？」

「奴家不打算再說第二次。」

鑿穿大地的巨大爪痕。深深刨開草坪的土壤，還把後方相連的鋪面道路上的磁磚當成一張薄紙，輕而易舉地撕裂。

「沒錯。」

一轉頭，就看到銀髮飄逸，與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

意即都市全局警戒等級。此生化物一旦失控，隸屬於衛星都市的所有理裝執行者都會不由分說地被下達出動命令。

「光靠奴家一人不能肯定，但是，京花，如果你也在，勝算將會相對提高。」

京花咬住發顫的嘴脣，勇敢地露出微笑。

SIREN第一個指定成A級的生化物，而且還是其原型的幻獸。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在這時候撤退，你也已經獲得足夠的寶貴經驗。」

那影子巨大到會讓人一時間誤以爲是白雲擋住太陽。

「你做了什麼？」

「那……」

「……哈，真是，什麼叫作『我一點都沒有改變』。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步步爲營啊？」

「朝我飛來的子彈被風精靈的風強行扭轉了軌跡。」

「騙子。」

「京花，退下！」

黑之第一相目瞪口呆地張開嘴。

自己的姐姐要如何對付這種怪物呢？

姐姐的語氣像在裝胡塗。

「是偶然？還是你有意這麼做？」

蜜絲提西亞的手按着側腹，即使額頭流下痛苦的汗水，她也還是要反駁一聲。

看着他裝胡塗的摸樣——

她所按的地方被染紅，按壓的手掌底下有紅色液體不斷滴落。

——認定生化物不過是新約召喚的替代品的黑之第一相。

「……沒有我在，你也有取勝的信心嗎？」

握着飛鏢的手輕輕顫抖。

「……居然會是同時。」

雷貝特與蜜絲提西亞扣動扳機的時機，就算從所有的時間單位來做比較，也只能以「同時」來表現，奇蹟般的一致。

京花只是單純問一聲。

百分之一秒，甚至連千分之一秒的差異都沒有。

『————』

只響了一次的槍聲。

「……咦？那個……耶麗絲，你剛剛說……」

「只不過……」

「這是真獸喲。爲了自身着想，你們可千萬不要把這隻龍視爲跟至今爲止的幻獸是同一個等級。」

「是在你眼前的這傢伙的力量。」

A級指定。

正好介於她與雷貝特之間的半空中存在着「某種東西」。與旺盛燃燒的火光及搖擺的熱氣融合在一起，身體呈半透明的生化物。

難得臉露焦躁的耶麗絲一個急轉身。奔跑的方向從直線前進改爲轉向九十度，跳到旁邊躲避。

「爲什麼……在離開前……連一句話都不跟我說呢？」

蜜絲提西亞自然也知道雷貝特不會使用新約召喚。

「這傢伙……！」

在她的身旁——

這當中並不存在什麼道理。面對超越恐怖與畏懼，令人折服的高階存在，身爲生物的本能讓京花打從細胞發出哀號。

全身黑的女性一面露出彷彿附在身上的惡靈已被驅散般的清朗笑容，一面軟綿綿地往下跌。她將背部靠向身後的水槽，即使如此，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當場倒下。

「……我並沒有問你這些。」

儘管有五成把握已獲得勝利，可是京花卻緊張得背後狂冒冷汗。

==========

「…………」

「那還用問。」

這場勝負正是取決於兩人的觀念差距。

「我一說，你一定會跟着我離開吧？」

「唔……！」

然後她以憂鬱的眼神仰望面前的男子。

而身爲福音機關一員的她，也把生化物輕視成不過是幻獸的替代品。

「那奴家就銘記在心吧。」

「原來如此。從一開始就召喚過來，命它在空中待命啊。」

「……難道是風精靈（西爾芙）？」

拍動翅膀，模樣英勇雄壯的綠龍。

下一句話。

——相信生化物能取代新約召喚，帶來「新的可能」的理裝執行者。

握着飛鏢的手一使勁——

「耶麗絲，你可不要扯我後腿喔！」

「而它就是其原型啊。」

左輪手槍從失去力氣的蜜絲提西亞手中緩緩滑落。

全長約有七公尺，雖然在龍種之中算是小型龍，但需要特別留意的是它在空中的飛行速度，當疾龍以最高速度飛行時，就算是一流的狙擊手也很難瞄準它。

絕不讓視線與妹妹對上的銀髮無級理裝執行者重新握好長刀。

既然子彈是同時發射，那麼雷貝特現在正應該倒在地板上纔對，然而，他卻沒有絲毫被子彈打中的跡象。

「…………爲什麼……」

另一邊的Ⅰ級理裝執行者則是面無表情。

「那隻生化物本來培養在被你打破的水槽中。也許是你不熟悉的個體吧，但你應該事先確認一下水槽內部有什麼啊。」

耶麗絲很乾脆地搖頭。

姐姐的語氣並沒有改變。

「不知道。畢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對手。」

即使京花在這時選擇撤退，她也不會多做揣測吧。

「我想知道的是爲什麼我的子彈沒有打中你。」

剛纔那瞬間，他們兩人都完全沒有采取回避動作。

「前者吧，我不是那麼善於計算的人。」

姐妹同時從地面躍起。

自己手中握着的左輪手槍，以及雷貝特手上的自動手槍。

——那是同時。

「吶……爲什麼？爲什麼……真的是因爲你對『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的覺醒抱有疑問，所以才脫離福音機關嗎？」

微笑。

朝着天上的王——真獸「疾龍」——傳說中的高階存在而去。

雷貝特說完這句話，那隻生化物便揚起一陣旋風，消失不見。

右手持刀的無級理裝執行者定睛注視的是伴隨着地鳴聲降落在中央統合樹境內的巨龍。

——唰。

「已經可以了，辛苦你了。」

「……咦？」

彈藥悲涼的炸開聲在寂靜的實驗室中重疊出好幾道回聲。

「不過，從它的樣子看來，可以肯定的是它絕不是容易應付的對手。」

似乎轉瞬就會消失的呢喃聲，黑色大衣的女性垂首說道：

無論哪一隻槍口都冒出硝煙，這光景讓黑之第一相蜜絲提西亞臉上浮現說不清是苦笑還是自嘲的笑容。

看誰先射出子彈的反應比賽。

巨大的影子覆蓋住上空。

「……疾龍（雙足飛龍），SIREN最早認定成A級的禁忌生化物。」

手中握住飛鏢。

然而——

耶麗絲按住左手肘。

耶麗絲的聲音響遞中央統合樹。

「這是用來鎮壓生化物的硬質橡皮彈。不具殺傷力，人類被打中頂多也只是局部複雜性骨折。」

「————」

蜜絲提西亞無從否定。

「只要我離開了福音機關，總有一天你一定會追來找我。我打算屆時再把所有的事告訴你，找一個不必擔心其他人耳目的地方。」

背叛福音機關在當時是史無前例的行爲。

究竟能不能逃脫得了？

即使逃脫了，之後又該如何隱身生活下去？對雷貝特而言，當時一天接着一天面對的都是苦難。最後終於抵達「這邊」的世界，在SIREN發掘出N因子適性，獲得了理裝執行者的地位。

「比起我跟你同時脫離福音機關，兩人都遭到追蹤，倒不如我獨自離開，好讓那些追蹤的耳目集中在我身上。」

『一點都沒變呢。』

『你的裝扮、頭髮、手中握着的槍都沒變。一切都跟四年前相同。這可不行。怎麼可以不稍微喬裝一下自己呢。看起來就像是要我找到你嘛。』

很諷刺地，蜜絲提西亞的這番話說中了。

——他就希望被她找到。

雷貝特想得到兩人獨處的談話機會。

他一直在等。這四年來，即使脫離了福音機關，以理裝執行者掩飾原本的身分，他依然一直在等待重逢的這一天。

「……誰想得到啊，你這種……任性的決定……」

豔麗的脣間吐露出來的話語攙和着輕輕的哽咽。

「你總是這樣，瞞着我做出任性的……舉動……所以我才討厭男人！」

「是啊。」

黑衣理裝執行者輕嘆一聲後轉過身。

「我覺得很抱歉。」

「……笨蛋。」

眼見自己的王牌幻獸就要消失不見，身爲藍之第一相的女性卻毫不在意地目送它離開，露出好整以暇的微笑。

「嗯，老朽雖然很想回答你的問題。」

「老朽們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跟觀察者會合。」

搖撼世界的強震。

「抓穩了，禰鈐！……這陣晃動是怎麼回事？」

老人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根柺杖，用它戳了戳腳下的大地。

「被連結的兩個世界。『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被封印在縫隙之中。而新約召喚這

以稱得上毫無防備的舉動仰望上空，藍之第一相繼續說：

=========

「阿莉絲菲爾！」

「……爲何都這時候了，還問我這種問題？不就是探索引發世界連結的尼克薩斯現象，以及將其根源『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收進麾下嗎？」

3

凍結大地的蒼冰被震碎，地面跟着隆起，產生龜裂。

……耶麗絲果然也很介意。

「我們越是使用新約召喚，封印了『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的平行世界連結就越受到傷害。換句話說，封印將變弱……？」

然而，她卻來不及說完這句話。

「涅克薩爾，你回想一下福音機關的目的是什麼吧？」

「給予人類新約召喚的『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被真天使菲歐拉米莉絲封印，而封印場所正是『另一邊』與『這一邊』的界線，兩個世界之間的縫隙啊！」

涅克薩爾一邊扶着因突如其來的震動而站不穩的妹妹，他自己的身體也緊挨在真獸「大冰狼（芬裏厄）」的腳邊。

在她那嬌柔手指的前方，有涅克薩爾的大冰狼，以及禰鈐所召喚的翼火龍在待命。

「哥哥！」

種行爲就是讓幻獸來往於這兩個連結世界，把傷痕加大。越是召喚出強大的幻獸，好比說召喚出真獸或大特異點這類特別個體，新約召喚就越會嚴重地傷害世界。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在他身旁，佇立着一位身穿藍色法袍的端莊女性。

雖然手還按着疼痛的腹部，她輕斥的嗓音卻很平和近乎舒暢。

足以撼動中央統合樹，不，是整個SIREN的巨大地鳴與搖晃突然震盪了統合研究府。

「再見了，連結世界的強者。這場對決等到了『另一邊』再繼續，請幫我跟涅克薩爾也說一聲。」

耶麗絲將刀尖指向老人。

「爲什麼要把龍送回去？」

簡直就像世界本身在害怕、在顫抖……

「哎呀，真遺憾，正是酒酣耳熱之時呢，時刻已經來臨了呀。」

無論是耶麗絲或京花都能明顯看出這點。

黑大衣女性也以嘆息回應。

從地底召喚出來的幻獸即將竄出地面時的地鳴。

「老朽們的目的只是解放『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這場轟鳴對福音機關而言，並無多大關聯。雖然多少察覺到這轟鳴的真正面貌，可老朽一點也沒有興趣去確認。」

藍色法袍的袖子——她伸手撕掉被禰鈐的火焰燒到、碳化的布塊。

「這場轟鳴的真正原因。」

起初京花也是這麼想並有所警戒，但情形不對。那規模簡直大到連整個SIREN都在晃動。她可以斷言，無論是多巨大的幻獸，都不可能引發如此駭人的震動。

「我們來到這裏的理由並非爲了捕獲真天使。而且也不是爲了與跟躲藏在中央統合樹內的觀察者艾伯特會合。」

疾龍振翅所造成的大氣摩擦撕裂了耶麗絲的各處衣物，揚起的沙塵更讓她的肌膚舉目所及皆出現紅色的腫脹傷痕。

「……連你也不知道嗎？沒興趣知道是什麼意思？」

「……蜜絲提西亞，這陣晃動是？」

老人像在自言自語地嘟噥了一句。

「什麼？」

真獸「水龍」逐漸消失。

阿莉絲菲爾筆直地伸出手指。

差不多等同於小型建築物般大小的疾龍隨着地鳴降落到大地上，下一瞬間便消失在光的圓環之中。

——返還了。

「一切都是爲了解除『結着真實紅色之果的大樹』的封印。而現在，這個目的達成了。」

「觀察者艾伯特，能捉到他的話，就去捉來吧。相關知識全由那男人負責收集，因爲他可是掌握了世界全貌的『全知全能者』哪。」

「目的是我和禰鈐。以攔阻的名義捏造出交戰的理由，爲的是誘導我們使用新約召喚……！」

……這場轟鳴出現的時機實在太巧了。

而且地鳴也持續得太久。

「時間差不多……到啦。」

阿莉絲菲爾露出看似純淨的微笑，拍起來手來。

「是什麼呢？」

黑之第一相訝異地瞇起雙眼。

——轟鳴。

「既然如此，可否回答一個問題，作爲替臨別贈禮？」

「兩位小姑娘，你們很不錯。一面盡最大的注意力留神上方的疾龍，一面解決老朽地上的幻獸。再這麼打下去，說不定疾龍也會被你們攻破呢。因此，爲了『下一次』，還是留一手比較保險啊？」

阿莉絲菲爾甩開法袍。

「沒錯。所以這目的就快要達成了。」

怪僧轉過身。

「雖然時機比觀察者所說的還來得早，令我有點意外，但這也在誤差範圍之內吧。」

然而，手握長刀的她目光中依然絲毫沒有喪失戰意的意思。

開口道出的傾訴。

「觀察者，你究竟在盤算什麼……！」

「對福音機關來說，只要這樣繼續等待世界傷痕擴張下去就行了。我和長老會在這裏埋伏你們，並非爲了阻礙你們與觀察者相見，因爲大概誰也抓不住那男人吧。我們只是想！」

「正是如此。」

「應該是觀察者提過的尼克薩斯覺醒的前兆吧。……可是，奇怪，覺醒比我聽說的快太多了吧？」

「雷貝特……」

怪僧馬爾查遠望着遺體鱗傷的耶麗絲，感到有趣似的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