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2

——時間回溯到半天前。

第三衛星都市，檢查哨。

下了一整個晚上的傾盆大雨終於止息，天上密佈的雨雲間隱約透出清晨的陽光。

「不自量力。」

被雨水打溼的柏油路面。

有好幾名鎮暴機動部隊隊員倒地不起，有的舉起鎮壓用的槍枝；有的正要利用通訊器呼叫救援，但每個人都在一瞬間的強力電流襲擊下失去了意識。

黑髮少女俯視着這一幕。

被雨淋溼的制服黏附在肌膚上，她伸手撥了撥溼透的黑髮。

「卡魯菈。」

少女呼喚着相當於她妹妹的生化物。

在突破檢查哨時，爲了使妨礙她的人類將目標集中在自己身上，她讓妹妹躲在從檢查哨看過去是死角的建築物裏頭。

「卡魯菈，你怎麼了？」

「…………奇裏榭姐姐……，我覺得……好冷……喔。」

這時在奇裏榭眼前的是，她穿着雨衣的妹妹蹲在原地，簌簌發抖。

臉頰似乎因發燒而泛紅，眼神矇矓。

呼吸虛弱無比，臉上也失去了血色，非常蒼白。

——在傾盆豪雨中勉強跋涉。

——對這個身子弱的妹妹來說，實在太嚴酷了。

「姐姐……」

「不要說話，我們離開這裏，去找能夠休息的地方。」

「不用擔心，有我在，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碰你一根汗毛。」

『……姐……姐……呢』

「…………」

接着再輕輕將嘴巴貼近妹妹的脣，以口對口的方式，一點一點慢慢將液體送進妹妹的口中，好讓她喝下。

看到妹妹這副模樣，奇裏榭採取的行動是自己把營養劑與口服補充液含在口中，仔細將營養劑咀嚼成粉末，讓它們溶解在口服補充液中。

用一模一樣的製造過程創造出來的龍型生化物姐妹。

……爲什麼卡魯菈會生來如此體弱多病。

她自己的糧食一點都不重要。

哪兒都找不到。

「卡魯菈？卡魯菈？你在哪裏？」

「唔！咳咳！唔……」

然而，SIREN境內最強的生化物不讓人發現她已經有多疲憊不堪，迅速地離開公園。

彷彿在喂孩子母乳的母親。

「……姐姐……要……小心。」

奇裏榭的能源儲蓄量雖然龐大，但畢竟不是永無止境。

照理說卡魯菈應該躲在這片草叢後面。

這是最近幾天下來奇裏榭唯一攝取的水分也是食物，雖說如此，那也只能暫時麻痹空腹的感覺，在能量補給上根本就等於零。

奇裏榭背起連說話都在顫抖的妹妹，突破無人防守的檢查哨，這裏設置的監視器早已被她破壞了。

……雖說如此，我還是在檢查哨被發現了。

『我已經喫過了，這是卡魯菈的份。』

和在食品量販店時一樣僞裝成人類行動的話，就不用擔心被誰懷疑，縱使有人起疑心，她也只要當場搶奪需要的藥品就行了。

妹妹輕聲囑咐後就彷彿失去意識般的合上雙眼。

身爲姐姐的自己無疑是SIREN最強的。

檢查哨失去聯絡也是遲早會被發覺的事。

轉開水龍頭，把嘴湊近向上湧出的飲用水，再一口吞下累積在口腔裏的水，這樣的舉動她不只做兩次、三次，算起來一連重複了十次以上。

當奇裏榭手裏拿着藥走回來時，就感覺到異狀。

奇裏榭對她側目一瞥，就快步往公園的——並非外頭，而是設置在角落的一處飲水區。

長時間受到寒風吹、冷雨淋的妹妹，身體變得異常衰弱。

奇裏榭輕輕咬了咬下脣，但應該沒有任何人目擊到這一幕。

然而妹妹卻是如此柔弱、不堪一折。

如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儘快離開這裏。

卡魯菈的身體產生短暫痙攣，把營養劑全吐在地上。極度衰弱讓她的意識也變得朦朦朧朧，只怕連嚥下錠劑的力氣都不剩了。

「已經到第三衛星都市了。到了這裏，昨天追我們的那些人也不會追過來了。」

蛋白質的錠劑以及混和了各種維他命、礦物質的錠劑各一顆。

強大的發電能力得消耗掉相對的生物能量，也就是ATP（三磷酸腺苷）。而要是沒有體內蓄積的營養儲備多糖，就很難生成ATP。

「……對不起，在雨中移動果然還是太讓你受苦了。」

然後是營養劑。

卡魯菈需要的口服補充液、營養劑，還有布丁和巧克力這些零食，奇裏榭都很自然地在食品量販店中成功購得。

另外還留有些許人類的氣味以及另一種……近似狗的體臭。

妹妹躺在公園中的木椅上。

三十分鐘，花時間慢慢喂，終於成功讓寶特瓶中的口服補充液去掉了一半，奇裏榭擦去殘留在自己嘴脣上的液體。

她用只以公園裏的飲用水填滿空蕩蕩的胃。

突破檢查哨後，奇裏榭立刻趕往食品量販店。

奇裏榭感受着她微弱的體溫，通過清晨的檢查哨。

……不可能，就那孩子的身體狀況根本是一步也走不了。

——超越空腹極限的腹痛與眼花。

——體內的營養儲備多糖（肝糖）已經快見底了，這讓她的身體出現顫抖。

……主要問題還是在於卡魯菈發着燒。

「——」

「我馬上就回來，卡魯菈，你在這個樹叢裏躲一下。」

「……唔……嗯。」

「有沒有食慾？」

「別擔心，我馬上把藥弄到手，你再忍一忍。」

打從一開始，那些食物就都是爲了卡魯菈而買。

「我……沒……事。」

「……奇裏榭……姐……姐？」

但唯有妹妹，她想給她充足的營養與食物。

然後——

……爲什麼我會這麼強？

既然如此，剩下的可能性唯有一個，她被人強行帶走了。

在來到這座公園之前，她就已經掌握到藥局的所在位置。

不對。

卡魯菈即使痛苦地喘息着，也還是露出虛弱的微笑。

那麼，會是誰？

只要藏起龍型生化物的特徵——背上的翅膀與尾巴，奇裏榭看起來就跟穿着制服的人類少女無異，趕在人們發現檢查哨被突破、發佈緊急警報之前，她都還可以若無其事地行動，不用擔心被人懷疑她的身分。

周圍殘留着卡魯菈的氣味。

「能夠吞嗎？」

……恐怕人類已經察覺到我們入侵第三衛星都市了。

卡魯菈憑着自己的意志往某處去的可能性是零。

奇裏榭從塑料袋取出的是醣類含量豐富的布丁與巧克力。

最低限度的營養補給已經達成了。

全是謊言。

或許自己才異常，經過與理裝執行者的一戰之後，她在冷冰冰的夜雨中全身溼淋淋地揹着妹妹走了一晚，卻一點事也沒有，這樣的她纔是異常。

這是生化物用來維持生命的必需能量來源，雖然多少可以靠口服補充液來補給，但那些量對於十分衰弱的卡魯菈來說根本就是壓倒性的不足。

她把冰塊已消融的冰袋挪開，摸了摸卡魯菈的額頭。

「……人類！究竟要耍多少小手段！」

奇裏榭用力咬緊牙根，似乎連牙齒都要被她磨平了，憤恨之下吐出充滿怨念的話。

因此在資金所剩不多的期間，最好的方法就是儘可能安靜地隱匿行蹤。

鎮暴機動部隊與理裝執行者原則上並不會跨都市執行任務，這是成爲流浪生化物之後，奇裏榭得到的經驗法則之一。

「……卡魯菈？」

卡魯菈將營養劑含進嘴裏，再喝下口服補充液正要將其吞進去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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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感冒藥——這種藥劑能夠緩和所有「傷風」引起的症狀，雖然有點擔心藥物對卡魯菈如此幼小的身體會帶來副作用，但更重要的是，現在再不讓卡魯菈的症狀改善，好好睡上一覺，她就沒有痊癒的希望。

就算食品量販店裏湊巧有人知道自己真實身分，奇裏榭在店裏停留的時間也不過幾分鐘，即使行蹤被人察覺，當鎮暴機動部隊趕到時，她人也已經不在那裏了。用來購買糧食的資金也還充足，那是她以前從成爲她手下敗將的鎮暴機動部隊隊員懷中搜刮來的錢財。

人類服用的藥劑對卡魯菈的身體也會產生一定的功效，這四年來，奇裏榭從照顧卡魯菈的過程中明白了這件事。

……爲什麼會差異如此大？

就在這一瞬間。

而且還毫髮無傷地打敗檢查哨中幾十人的鎮暴機動部隊。

第三衛星都市，第9區域——

坐落在櫛比鱗次的住宅區中的一處公園悄悄迎接靜謐的早晨。

「……姐……姐……呢？」

口服補充液——這是爲了補充體內因發汗而流失的鹽分以及能量來源葡萄糖而開發出來的商品。雖然常被拿來跟運動飲料用在同一種用途上，但此時此刻主要的用意是當作發燒及肉體疲勞時的營養補給品。

——資金所剩不多。

是鎮暴機動部隊牽來的警犬，或者獸型生化物乾的好事。

奇裏榭抱起躺在木椅上的妹妹，將她移動到公園裏最隱密的樹叢下。

再來還需要補充的東西是……

「我已經喫過了，這是卡魯菈的份。」

……難道她從我後頭追來，我們彼此錯過了？

她從鎮暴機動部隊身上奪走的資金已經快要見底了，因爲人類一發覺身上的財物會被奪走，巡邏時就不再帶着任何財物。

奇裏榭在妹妹的頭上放置小型冰袋，並且從手上的塑料袋拿出裝着半透明液體的寶特瓶。

原本緊緊握住的塑料袋從指縫間滑落，但奇裏榭連這一點都沒發覺，只顧着趕往位於公園木椅後方的灌木叢去。

事實上，也沒有人對她心生懷疑。

「姐……姐」

當然只要奇裏榭有意這麼做，她大可使用武力從人類的食品量販店搶奪糧食，一點都不費力。然而這是最後手段，因爲她也明白如果把事情鬧大，她的行蹤就會更快被理裝執行者察覺。

妹妹虛弱地依附在奇裏榭的背上。

無論如何，從現場的狀況來看，極有可能是人類追蹤她們的味道找出了卡魯菈，並且不知把她帶到哪裏去了，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不可原諒。」

黑髮少女站立在充滿寂靜的公園中。

在她如此喃喃的下一瞬間，背後的長髮氣勢十足往上飛揚，盾胛骨附近的制服被衝破，一對巨大的翅膀顯現出來。

那並不像天使的翅膀覆蓋着羽毛。

而是一對宛如蝙蝠羽翼般，暗色且滿布強韌鱗片的野性翅膀。

「人類……你們到底要觸犯我的逆鱗多少次才甘願！」

翅膀、全身都迸現出類似閃電的光之波動。

Ω指定種「紅色標記」。

沒有人能夠阻止，連中央統合樹都放棄捕獲的SIRE最強生化物，如今全身充滿幾近瘋狂的憤怒，無言地離開原地。

——諷刺的是，這是奈奈救助了卡魯菈後隔沒幾分鐘發生的事。

交錯的邂逅。

比任何人都希望卡魯菈得救的人類少女。

以及比任何人都深愛卡魯菈的生化物少女，她們兩人的錯過正是一切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