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4

——冰冷的雨水。

一旦被淋溼，就會讓人痛澈骨髓的冰冷雨水。

蒼天的眼淚猛烈地滴落，簡直要把建築物的屋頂給打出坑洞，水花飛濺的聲音迴盪在四周，聲勢浩大到早已超越雨聲的等級，也許稱其爲飛落的瀑布還比較適合。

這雨究竟下了多久？

滴答……

在夜幕垂降的昏暗路面，漾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漣漪。

瓢潑大雨發出轟隆隆的低鳴，設置在公用道路的街燈映照出某道身影。

在朦朧不明的光線下，兩個少女走在雨水漫溢的路上。

「……雨。」

溼透的身軀。

奇裏榭伸手撥開黏在額頭上的濡溼黑髮還有水珠，抬頭仰望。

「失算了，本來以爲最快也要明天才會下。」

原本飄浮在離SIREN還有一段距離的雨雲。

忽然被詭異的強風吹送到這片土地，害她們今夜又得在大雨中趕路了。

……回想起來。

……其實從剛進到這座都市時就已經失算了。

如果說有個用來決定這世界命運的輪盤，那麼以某個瞬間爲界，她的預想就一個接一個開始出錯，感覺就像這樣。

剛抵達第三衛星都市沒多久，妹妹就因發燒而受累、昏迷。

爲了找出妹妹，她與理裝執行者交手，卻因爲焦慮而消耗掉比預計還多的體力。

但最讓她感到不對勁的，不，也許應該稱之爲改變的是——

而且鎮暴機動部隊對這個檢查哨的封鎖早已經被她突破，監視器與警報器等等也全都毀損了，沒有人會在這裏阻擋她的去路。

『奈奈姐姐和小斗真的對卡魯菈很好，還說也想和奇裏榭姐姐成爲朋友——』

「你究竟是……」

但這一點卻——

「若你是想問我的名字，我叫作米索拉；如果你是想問我有什麼目的……嗯，雖然有很多話想告訴你，但硬要說………」

「代替所有人類，我要道歉、奮戰、受傷，然後與你握手言和，我是爲此而來的，受到奈奈所託。」

少年高聲宣稱。

穿着雨衣，與自己手牽着手行走的妹妹。

或許正如卡魯菈所言，名叫奈奈的人類對她們來說是無害的存在。

……怎麼會有這種事？

「……談？你這個人類，想要跟我這個生化物談話？」

「來吧，紅色標記！全衝着我來吧，直到你的憎惡和怨恨消逝爲止。我會奉陪到底！」

雖然是前幾天纔剛逃離的都市，但爲了讓卡魯菈忘卻在這個第三衛星都市中的回憶，最好是快點移動到別的都市。

「奈奈姐姐真的……對卡魯菈很好，而且還說想和姐姐談談……她知道是人類做了不好的事，想跟姐姐和卡魯菈道歉，她是這麼說的呀……還說人類可以和生化物變成好朋友……」

換句話說，並不是陷阱。

制服打扮的少年站在前方，注視着她們，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不會……身體已經恢復了，因爲有奈奈姐姐……照顧我啊……」

「我想過要怎麼做才能夠遇見你，左思右想想到的有兩個選項，答案只會是其中一個，換句話說，就是『留下』或者『逃離』第三衛星都市。」

「很不巧，我沒那個心情，從我眼前消失吧，人類，你把我當成什麼——」

卻沒想到。

眼前的少年和奇裏榭至今遇過的人類有所不同。

那個名叫奈奈的人類。

讓奇裏榭感到不尋常的是少年表現出來的姿態。

少年向前踏出一步。

——紅色標記，或者Ω指定種。

——不會輸。

聽到奈奈這個人類的名字，手中牽着的卡魯菈直覺抬起了臉。

但大多數人又怎樣呢？

……騙人，怎麼會有人類希望與生化物共存。

停了一拍。

因爲流浪生化一直在逃，所以人類纔會不停追。

「身體還不舒服嗎？」

正因如此，奇裏榭纔會只能找出這個答案。

「…………」

她曾張設電場確認狀況，以防其中有詐，或是理裝執行者一起圍攻她，但那個家中就只出現奈奈一個人的反應。

首先是她入侵奈奈這個人類的家中時。

「那麼，我們又爲什麼會像這樣一直被追緝呢？」

他肯定知道自己就是紅色標記，那個人人畏懼的流浪生化物。

在不斷傾瀉的大雨中，她們再度前往檢查哨。

——不能輸，無論如何，都得保護卡魯菈。

少年指了指後頭已遭破壞的檢查哨。

少年是研究生化物的權威安娜斯塔西亞的後繼者。

爲了找出合適的言詞。

「…………」

「……纔不是。」

……不是鎮暴機動部隊的武裝裝備。

冰冷的雨淋着身軀。

原本卡魯菈對人類抱持着很高的警戒心，因爲她和自己一同流浪於SIREN，過着逃離理裝執行者與鎮暴機動部隊的生活，照理說，她對人類抱持的印象應該只有「人類全都是來緝捕她們的獵人」。

否則她自己的——人類與生化物水火不容——的主張就會像沙堡一樣崩壞。

「卡魯菈？」

然後——

孤身一人的少年。

卡魯菈一邊走，一邊再度用抽抽噎噎的聲音說：

「……什麼？」

但重新回想之後，奇裏榭自己也感到有地方說不通。

「……唔！」

如此確信的奇裏榭正要踏進檢查哨時——

——奇裏榭原本預想少年會用這兩個字眼回答她的問題。

這道鴻溝永遠無法填平，雙方的戰爭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其中一方出聲投降。

「忘掉那個叫奈奈的人類，我們已經要離開第三衛星都市了。」

「忘掉吧！」

「唔！」

……這份關愛……我曾經那麼渴望，卻徹底遭到背叛。

即使奈奈這個人是例外，最終她們在SIREN的立場還是不會改變，這裏感受不到對生化物的理解，也無法與人類共處。

「與第三衛星都市相連的是第二衛星都市與第四衛星都市。——關於你會前往哪個檢查哨，大部分的人都會預想應該是你尚未入侵過的第四衛星都市的可能性較高；不過我猜你會識破衆人的心理，反倒刻意選擇此處，從互相猜測的結果論來說，情況就是這麼一回事啦，不過真的太好了，這裏沒有其他人，我可以跟你單獨談談。」

「是哪裏搞錯了，叫奈奈的人類到頭來也只是與理裝執行者或鎮暴機動部隊連成一氣的幫手罷了。」

「其中如果你選擇『留下』，那就不用擔心了，我只要等你在某處現身時，立刻去見你就好。問題是後者，也就是你想離開第三衛星都市的話，那麼一來，要找出你就得尋遍整個SIREN，爲了阻止這種事發生，我只好自行在檢查哨等待。」

奇裏榭的臉上浮現出比雨水還要冷酷的笑容。

龍人則是最強生化物，憎恨着所有人類——

正因爲人類老是在後頭追，所以她們纔會一直逃。

「你聽說過Omnis的方程式嗎？」

但少年的表情中並沒有任何一絲疑惑、戒備或是恐懼。

……是理裝執行者嗎？

「我代表人類。」

目的地是第二衛星都市。

她聽到的會是過去與破壞掉的研究所一起葬送的名字。成爲流浪生化物之後，這是她第一次遇到能夠喚出自己名字的人類。

理裝執行者對生化物常有的警戒心，她從他身上完全找不到這種感覺，但要說他跟剛纔的奈奈一樣是一般人，答案卻又是否定。

握着卡魯菈的手差點鬆開。

「所以這將會是最初也是最後！人類（我）和龍（你）唯一的一戰。」

奇裏榭受到的震撼就是如此之深，她已經許久未聽到人類叫出自己的名字。

僅僅離開自己身邊幾個小時而已，她就變得跟那個叫奈奈的人類這麼親近嗎？

不明白。

「奇裏榭，對吧？」

他們的邂逅就在此時此刻。

不可能，不會有這種事。

……明知我是被稱作紅色標記的流浪生化物，卻還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