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空的彼端》 · 菱田愛日 · 3.5萬 字
拉維昂
所謂的人生,爲什麼會接二連三地出現問題呢?
在傭兵公會【天盾】的事務所,我從窗戶往外看去。春天的和煦陽光溫和地傾注而下。
他被迪倫拖着來到我的面前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溫暖的春天啊。我莫名地感到一陣感傷。
我看了看桌上的一封信,然後,抬頭看着有着小小污點的天花板。寄信人是一個叫特里託斯的素材獵人。
這倒是無所謂。若是知道了這個情報,她可能會心生煩惱。但是,這絕不是一個只會讓人悲傷的情報。
問題是我的部下帶來的另一個情報。這邊的問題超出了我的能力範疇。我無能爲力。
我想起來的,是他剛來的時候。以及,在那之後的一年間發生的事。
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只有一個——那就「孩子」,就是如此簡短而簡潔的印象。被迪倫拖到【天盾】的他是一個天真無垢的孩子,讓人難以想象他曾經是貴族。不,或許正因爲他曾是貴族,所以纔像個孩子。
這個青年好不容易纔開始獨立行走,目光只看向希望。在他的頭腦中,對世界的理解一定與他的年齡相符。但是,他的心卻對世間流轉的惡意和閉塞視而不見,一心向往自由,完全是個孩子。
那就是他——名爲阿爾馮斯的青年。
他一定會馬上逃走吧。就像逃離自己生長的貴族社會時那樣,他也會立刻逃離這個社會吧——我非常自然地如此預測。但在一年後的今天,他仍然留在這個公會。
不僅如此,他還改變了我,以及,索拉。他從我,他的朋友,以及索拉那裏贏得了新的信任。他已經不會再逃避眼前的問題了吧。現在,我這麼想。
「……事到如今啊。」
我不由得脫口說出苦澀的話語。
他——不,我們在這一年間無數次差點破滅、卻又不斷積累起來的東西,事到如今,卻要被奪走。
我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氣。這時,傳來有人上樓的聲音。聽到那聲音,我把桌上的信收進抽屜中。
咚咚咚。
「您在叫我嗎?」
在輕輕的敲門聲後,不出所料,門的對面傳來了阿爾馮斯的聲音。
「這不是你的錯。」
「……索拉。」
「……閃耀露臺。」
「簽發這條命令的人,是你的父親。」
「……爲什麼?」
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表達方式嗎?
「……!」
那一定就是現在的我能做到的全部了吧……。
索拉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向我打着招呼。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確帶着不容我否定的強烈意志。她甚至沒有給我留下說「對不起」的餘地。
胸口麻痹的疼痛已經侵襲到腳尖。我雖在全力奔跑,但傳來悲鳴的地方並非是肉體,而是內心更深的地方在訴說着痛苦。
我喘着粗氣的聲音似乎讓索拉有些爲難,但她依然以堅毅的態度微笑着。
閃耀露臺要消失了。
我知道,如果我說出來事實的話,他立刻就會飛奔出去。但我卻只能說出事實。
聽到阿爾馮斯幾乎不成聲音的低語,我只能默默點頭。
我要做我能做到的事。
「我已經被太陽困在了這裏。所以,我不想再被別的東西困住了。我不想怨恨任何人,也不想責備任何人。尤其是你,阿爾馮斯。我從未想過要責備你。所以,請你不要道歉。」
她的表情未變,聲音未變。一切都一如往常。什麼都沒變——索拉在這樣訴說。那是索拉的溫柔,也是索拉的堅強……但是。
「但是。」
都是因爲阿爾馮斯來了這家店。
我還有一個不得不告訴他這個事實的理由。我作爲最接近索拉的成年人,作爲從小就看着她成長的人,作爲她父親的摯友,作爲她一直在等待的男人的父親。我應該把這個事態的發展看到最後。這是我擅自定下的使命,而且我今後也會繼續揹負這個使命。
那麼,
阿爾馮斯大概是沒能立刻理解我的話吧。他應該知道第十二區是以特拉曼特大街爲中心的區域,但是,大概不記得具體的地塊。
正因如此……阿爾馮斯。
「聽我說,阿爾馮斯。」
快跑,快跑。可是,我該對索拉說什麼呢?我不可能知道。但是,我的腳步停不下來。索拉若是聽到自己的店要被停業了,會怎麼想呢?再加上,她要是聽說自己的店被迫停業的原因是我的父親,又會對我說什麼?
「……索拉呢?」
下一瞬間,我還沒來得及阻止阿爾馮斯,他就衝了出去。剩下的,只有他跑下樓梯的腳步聲。
我對他說出「爲了戰勝出身,只能將之當作武器」這句話後,也才過了幾個月而已。當初,他對我的話點頭表示同意,而現在,他已經能夠一個人出色地開始前進了。然而……
那麼,我該對他說什麼呢……
我打開沉重的門,聽到一如既往輕巧的門鈴聲。
若我只考慮閃耀露臺,就應該對阿爾馮斯說「回家族去」。這樣一來,這種對國家沒有任何意義的法令大概立刻就會被廢除。
已經不再是故事主角的我,也要爲他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是不是還有其他該告訴他的話呢?
聲音消失,顏色褪去,空氣靜止。
索拉的世界,索拉的所在——等待着我的索拉的所在——防具們沉眠的地方——我歸去的地方,要消失了。
既然我說到了這個地步,他也理解了吧。
我說出這句常說的話後,他靜靜地打開門,走進房間。
無論如何,請你戰鬥吧。
她有着小小的臉,小小的鼻子,以及如花蕾一般的脣,還有顏色宛若一望無際的天空的眼瞳,及腰的長髮是極爲淡薄的金色。
我即將說出的話肯定會折磨他吧。但如果我現在不說,等他知道真相的時候,他肯定會更加混亂。那麼,作爲他上司的我終究還是應該告訴他。
阿爾馮斯似乎對我的一言不發感到不解,問道。而我放棄般地點了點頭,說了聲「啊啊」,讓他坐到沙發上。
我撫摸着發疼的舊傷,又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我取出收在抽屜裏的信。
我來到窗邊,看着飛馳而去的阿爾馮斯的背影。事已至此,我卻再次猶豫了。
阿爾馮斯
「在這個區域的小巷子裏營業的店。也就是說,能成爲關店對象的店鋪,只有一家。」
「沒關係,這不是阿爾馮斯的錯。」
我以幾乎要摔倒的勢頭衝下陡峭的樓梯。
索拉就像是在這麼說般,對我說道。
她在心中,很久以前就這樣決定了。
「王都雷吉斯,第十二區,6號地塊。一家位於馬車無法通行的道路上的店鋪,馬上就要被勒令關店了。」
無論如何,請你跨過這道難關吧。
「你沒有必要回家族去。當然,如果那是你的希望,我會支持你。但是,如果那意味着你又要被強行關進籠子裏,那我希望你反抗。就算這樣做的結果是這家店不得不閉店,我也依然熱愛自由。所以,我不希望阿爾馮斯因爲這家店而失去自由。」
阿爾馮斯以彷彿壓抑着各種感情的低沉聲音說出了她的名字。
這樣做真的好嗎?
阿爾馮斯瞪大眼睛,握緊拳頭。
聽到我的開場白,阿爾馮斯似乎明白了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不是什麼好消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點了下頭。
眼前明明是熟悉的特拉曼特大街,卻怎麼也看不出平時的景色。
我無數次弄錯,無數次後悔。我失去了兒子,失去了手腳,失去了自由旅行的身體。而現在,就連我最重要之人的生存之處都要失去了。
「按地點來說,應該是肉店和蛋糕店之間吧。」
「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種事,這種事……我不可能容許。
所以,所以……
索拉會這樣痛罵我,然後,冷冷地推開我嗎……那樣的情景,我完全無法想象。所以,我更加痛苦……。
「……咦?」
阿爾馮斯的臉上漸漸失去了血色,讓看的人都覺得可憐。
「…….請不要說即使店關閉了也沒關係這樣的話。」
聽到我含混着不安和困惑的聲音,這次,索拉緩緩搖了搖頭。她的態度溫柔、溫暖。我知道,索拉真的沒有責怪我。
我吐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我打開窗戶透氣,又坐回椅子上。
「她已經知道了嗎?」
在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立刻就得出了答案。那就是,我只需要把事實告訴她而已。索拉一定不喜歡自己的命運被人決定。她無論面臨多麼痛苦的情景,都一直堅持、一直在堅強等待。那麼無論這次事態迎來什麼樣的結局,索拉都不會責怪別人吧。她只會見證事實,並且,接受事實吧。
怎能讓那個地方都被從索拉身邊奪走。絕對不行。
她會對我冷眼相待嗎?會對我說出過分的話嗎?
而且,還有一個原因。
阿爾馮斯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傳到我身邊的情報,其內容是,我朋友開的店——現在是我從小見證其成長的少女所經營的店鋪——也就是【閃耀露臺】的經營權即將被剝奪。
這個法令,一定是阿爾馮斯的父親對他的警告吧。
面對阿爾馮斯的質問,我只能說出更殘酷的話。
索拉一邊把紅茶倒進早已準備好的杯子中,一邊理所當然般對我說道。
拉維昂告訴我的話,在我的耳中形成好幾層迴響。
而在這樣的店的深處、櫃檯的對面——索拉今天也在那裏。
更何況,事情的起因還是我。這種事,我絕對不允許。
「嗯,剛纔告訴她了。」
這是閃耀露臺的危機。也就是說,他在問,索拉已經知道是誰引發了這場危機了嗎?
店內依舊昏暗,四處擺放的防具被混沌而朦朧的燈光照亮。
索拉的話中沒有一絲猶豫。
那麼……。若是考慮索拉的話,我又該怎麼辦呢?
「……索拉。」
這都是阿爾馮斯的錯。
「這是我的部下提前得到的情報。馬上就會有正式的通知。」
我只能說出真相。
「進來吧。」
那麼,我該如何拯救這家店?在我這樣思考的時候,我最先想到的方法,就是把這件事告訴阿爾馮斯。只要告訴他「這是爲了索拉」,讓他迴歸家族——這樣就可以拯救這家店。這種事,我是知道的。但是,我也知道阿爾馮斯不想回歸貴族。
「歡迎,阿爾馮斯。」
但是,若我只考慮阿爾馮斯,就應該告訴他「不要回去」。他是爲尋求自由而離家出走的,而且至今仍在尋求着自由。
這個尚未得出結論的問題支配了我的腦海。
索拉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用手示意櫃檯前的椅子——那裏已經是我的固定位置了。而我不可能違抗她那溫柔又堅毅的動作。
叮咚。
還是說,我本來就不該告訴他這件事呢?
但是,正因如此……才讓我更加悲傷。
這樣的溫柔,這樣的強大,豈不是太悲哀了嗎?自己拼命守護的東西被別人奪走,卻還能笑着說出「沒關係」的堅強,豈不是很悲傷嗎?
與其擺出這麼溫柔的表情,還不如痛罵我一頓。我希望索拉對我冷淡一些。
「索拉,你生氣也沒關係的。即使你覺得對我生氣是不對的,那也沒關係。就算你不講道理,大聲哭泣,或是衝我怒吼都沒關係。即使你說讓我回家去……也沒關係。索拉,你有說這些話的權力。」
我很自然地說出了這些話。
聽到這兒,索拉微微地——真的是很輕微地挑起了眉毛。她好像很爲難,又好像不知該如何回答,輕輕嘆了口氣。
當然,我並不想回家。但是,我也不想這家店閉店。兩邊都討厭的我,就像是個哭喊着說「不要不要」的孩子。
但是,我還是不希望索拉僅僅說出一句「沒辦法」就放棄了。我不希望她壓抑自己的感情到這個地步。
「……」
大概是想說些什麼吧,索拉吸了一口氣,但最後還是一言未發地吐出了氣。然後,她閉上眼睛,開始編織起語言。
「謝謝。」
簡直讓人目瞪口呆。然而,即使她知道如此,卻還是微笑着對我這麼說道。
索拉的心意很讓我高興。但是,讓這樣的索拉帶着這樣的表情說出「謝謝」,這樣的狀況卻讓我十分懊悔、悲傷到無法自拔。
「我絕對不會讓這家店閉店。」
「……阿爾馮斯。」
「我一定會想辦法的。不管用什麼方法。」
因爲,這樣的法令明顯是錯誤的,其中除了蠻橫以外什麼都沒有。要是想帶我回去的話,只要直說就好了。明明如此,爲什麼要把索拉捲進來?爲什麼要奪走她的生路,企圖讓她向我求助?這絕對是錯誤的。
而且,現在這種情況也不像夏恩那時那樣一切都結束了,也並非什麼生來就無法逃脫的命運。這家店還在這裏,索拉現在也是閃耀露臺的店主。
門農鎮事件的時候,我們趕上了。索拉不是在這家店中向遇到危險的我深出了援手嗎?
那麼,這次…….也一定趕得上。
「……阿爾馮斯。」
「別向我道歉……請向索拉道歉吧。這些防具都是索拉做的。它們還沒有被賣到任何地方,今後也不會有人能買它們回去了。所以……請你向索拉道歉。」
聽到長官不耐煩的聲音,利克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所謂的軍人,無論自己的意志,都必須服從上級的命令。
「喂,你們,把這些人抓起來。」
「沒有弄錯。」
聽到這勉強擠出來的聲音,我抬起頭。在那裏,我看到利克悔恨地攥着拳頭。
一直忍耐到現在的索拉低聲呢喃道。
在門口,利克攔在了士兵面前。
聽到索拉的聲音,這位一個月前纔剛從戰場歸來的年輕警衛兵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這不是你的錯。」
「算了,你至少給我老實待在那裏,別影響我們工作。」
「嗯,不好意思。算了,這樣一來,我們的工作大致就結束了。走吧。不過,我要派一個人在店口看守。」
「我記得。我也知道這是決定好的事,但是,還是拜託了!」
聽到店內響起的金屬聲音,我聲音雖小,但銳利地說道。
利克苦澀的話語再次刺痛了我。利克露出無比悔恨的表情。索拉看到這樣的他,也露出悲傷的表情——而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沒關係。你也不是故意的吧。」
「怎麼會,不管怎麼說也太快了吧!」
我看着這乏味的光景,拼命壓抑內心中洶湧的感情。我只能拼命忍耐。利克也和我一樣攥緊了拳頭,忍耐着。
「這是已經決定的事。不允許有例外。」
我沒有放棄,正想要再次試圖阻止他的時候。
就在這時,一個士兵手上打滑,讓防具——一個圓盤狀的青銅鏡子從架子上掉了下來。
只有那個招牌,我無論如何都喜歡不起來。我不知道爲什麼,但是,它總是歪着的,很土氣,沒有任何裝飾。但是,那招牌是這家店不可或缺的東西……我不希望它被摘掉。
「所以說!這也太胡來了!」
她心中的某處一定在痛苦地叫喊、哭泣着。
閃耀露臺已經不是店鋪了。
「……嗯,我知道了。」
「沒關係,利克,這不是你的錯。」
從他口中說出的話是這麼無情,卻又符合道理。
但是,當我理解這些的時候,店外傳來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索拉就這樣原諒了周圍的人。但是……她一定很悲傷。
鐺——!
但是,現在。索拉……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但是……」
門被粗暴地打開,門鈴像是抗議般地竭力發出微弱的聲響。
「隊長!」
都是因爲我逃離了囚籠,來到了這家店。
但是,索拉並沒有將之坦率地表達出來。
「……哦,不好意思啊,店主。」
確實,再這樣下去,這裏就不是店鋪了。但是……
面對一臉無奈的前輩士兵,利克並沒有退縮。
對於士兵的話語,索拉順從地點了點頭——她以若無其事的表情,點了點頭。
「……這是,搞錯了吧。」
我和索拉不約而同地看向入口。
她把對我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送給了利克,然後輕輕笑着說「沒關係」。
「請小心。拜託了。」
後面的一個士兵慌忙按住率先打開門的男人。看到這個攔着士兵們不讓他們進來的人物,我不由得「啊」地輕輕叫出聲來。
出現在店門口的人,是幾個穿着警衛兵制服的男人。……難道說。
聽到索拉和利克的對話的老兵有些不自在地嘟噥道而。利克看也沒有看他就回答道。
「啊?哦,抱歉抱歉。不過,現在也不能這麼說吧。這已經不是商品了吧?」
「……拜託了。」
這是現實。我雖然明白,卻無法承認。
士兵用力推開我不斷糾纏的手。
士兵想要推開利克的手,再次被我抓住。
看到同僚利克的這種樣子,士兵們也不太舒服地「哦」地點了點頭。見狀,利克回頭看向索拉。似是被他的視線牽引一般,我也看向索拉。而在那裏的索拉,果然和往常一樣。但是,終究還是有什麼地方變了。
「拜託了。」
剛纔開門的士兵說道。
「請不要帶走那塊招牌。」
「……怎麼了?」
「……咦。」
「請小心處理。這是商品。」
說完,除了利克以外的軍人們依次走入店的裏間。
「從今天裏,該地區禁止店鋪營業。」
「無論如何,都要帶走嗎?」
「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是再礙事的話,就連你也一起逮捕。」
「嗯?什麼啊,你們已經知道了嗎。那就簡單多了。搜查令在這裏,現在馬上停止營業。」
看到來人的樣子,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士兵看着被我抓住的手臂,一臉疑惑。
「我知道了,利克。抱歉了。」
「可是。」
他拿出的搜查令……寫在上面的發令人的名字讓我停止了呼吸。冷酷地刻在那裏的,毫無疑問是我父親的名字。
一直以來,把我關起來的人。明明如此,卻沒有向我傾注愛意的人。讓母親……孤獨一人死去的人。想要將我再次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卻不會向我傾注相應的愛情的父親的名字,再次將我纏住了。
我聽到一個幾乎聽不到的微弱聲音。
「……那個。」
「……利克,這是?」
但是……她的這個笑容,並非在笑。
現在向他們抗議也沒用。就算我們當場制止了他們,只要那張搜查令還發揮效力,結果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可以負責對這家店的監視。我不會讓其他人進店的。所以,只有招牌這件事,請務必通融下。」
「那我們走吧。啊,對了。招牌也要沒收。」
聽到這個聲音,在後面不知如何是好的士兵們開始行動起來。
「……利克。」
索拉那並不明顯的表情,卻訴說着諸多的意義。若是不熟悉她的人,可能連她在笑都不知道。
「我也覺得是弄錯了,確認了好幾次。但是,無論我怎麼確認,這個命令上寫的地方就是閃耀露臺。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根本搞不懂。」
他們清點商品的數量,在清點完畢的貨架上蓋上布,再蓋上一個表示封鎖的印章。
「喂,利克,就算說這種話也沒用吧。這是我們的工作。所以我都讓你別來了。你要是不願意乾的話就回去吧,」
「請不要取下那塊招牌。」
她拼命地隱藏着感情……不,不是的。她或許很憤怒,或許很痛苦,只是我看不出來而已。但是我知道,索拉一定……很悲傷。
「我也,拜託了。」
那個瞬間。
還是說……會是我從沒見過的表情呢。
她會是和往常一樣的面無表情嗎?還是會像我們一樣憤怒而悲傷地顫抖着呢?
即使店被迫關閉,即使商品被布蒙上、被弄掉——索拉將這一切忍耐下來,此刻卻小聲這麼說道。
聽到利克拼命喊出的聲音,我不可能不幫忙。
「對不起,索拉。」
利克說着,嚮應該是他的前輩的士兵低下了頭。
聽到這個聲音,我下意識地抓住正準備走向門口的士兵的手臂。
聽到我的聲音,他垂下視線。
雖然很在意,但是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看向索拉。
索拉叫着我的名字,我看着她的臉。然後,我注意到。索拉正以愁眉不展的表情直直看着我,煩惱地想要說些什麼。
我正要再次開口的時候,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利克的聲音。他輕輕撿起掉在地上的防具。
「你說什麼?」
他好不容易壓抑住各種感情,說出這樣的話。
咯啷啷啷。
看到利克認真的表情,前輩士兵稍微思考了一下,但是,
「啊?」
這個軍人是在暗示這層意思。
「你不記得我剛纔說了什麼了嗎,利克。」
有人從身後抓住了我,把我從隊長身邊拉開。
我在視線的一角看到了利克拼命地抓住門的樣子。
士兵隊長無情地走向門口,站在利克面前。
我伸出手,但卻只能在空中游移,什麼也抓不到。
「給我適可而止!」
瞬間,響起了幾乎動搖整個店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我、壓住我的士兵,以及,甚至連利克都停止了動作。
「……隊長。」
利克的聲音宛如呻吟。
被稱作隊長的男人抓住利克衣服的前襟,瞪着他的這位部下。
「喂,利克,你給我適可而止。」
「……可是。」
他的眼睛徑直瞪着利克,毫不猶豫地訓斥着利克。
「告訴我,利克。你的工作是什麼。是正義的夥伴嗎?還是隻會搶地盤的小鬼?不是吧,你是軍人。再想想這個詞的意思吧。」
他的聲音不如剛纔那麼震耳,但是,其中有着不容反駁的強大力量。利克懊悔地咬緊牙關,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是軍人。
他如此決定了自己的生存之路。
所以,他無法行動。於他而言,什麼都不做纔是正確答案吧。但是,那會是多麼的痛苦啊。
自己想保護的東西,卻無法如願地去保護,甚至連自由地叫喊都做不到。
「……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好。」
利克簡短的話語中飽含困惑與憤怒。對此,我點了點頭。
「這都是你的錯嗎?」
「……」
對於我的話語,利克什麼都沒說。但是我知道,即使我不說,利克也會竭盡全力保護那塊毫無裝飾的招牌。我確信這一點,默默地走向門口。
他蹬着地板,朝我伸出手來。看到他抓住我的手,我沒有抵抗,就這樣被他壓在地板上。
或許,我……或許我是想要被他揍上兩拳吧。
看到我的視線、聽到我的話語,利克皺起了眉頭。但是,與其說那是不高興,更像是心懷不安的樣子。
我絕對要阻止父親。
「阿爾馮斯。我愛着自由。」
「利克。」
他像是在忍耐着什麼般,咬着牙放開了我的手。
「這家店的招牌很快就要被拿走。所以,我希望你能立刻把招牌掛起來,保護好它,不要讓它有一點傷痕。」
「對不起。」
「這張令狀上的名字,是我的父親。」
我說到這裏,僵住的利克動了起來。
這一定是因爲,現在能自由地說些什麼的人只有我。
我把決意化作聲音。
「但是,拜託了。」
「所以,不要責備他。」
「利克,你應該知道的。阿爾馮斯不是什麼幸運的人,也不是個什麼都能做到、能夠自由地將一切握到手中的人。」
至於那隻手的主人是誰,我不用看也知道。
在那深邃如海的眼瞳深處,到底有着怎樣的想法呢……。
「阿爾馮斯……你別亂來。」
雖然我無法出門旅行,身體變得越來越遲鈍,但常年鍛煉出來的直覺卻沒怎麼變差。每當我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就一定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但如果說現在會發生什麼事,那麼一定和那家店——閃耀露臺脫不了干係。
「我知道。所以,我才能阻止它。」
現在,陷入混亂的我無法得知。
「而且,能阻止它的人只有我。」
「我完全沒做值得你感謝的事。」
如此,她用通透的聲音說道。
「……可惡。」
我被來自上方的視線瞪着,不由得縮了下身子。但是,
利克握緊拳頭,視線落在地板上。
「……那。」
我抬頭望向天空,只見遠處飄着黑色的雲。
所以,當那白皙而纖細的手觸碰到利克的手臂時,我多少有些失落。
我心懷這樣的不安,走進了小巷。在經過就在小巷口的我家時,一個影子從牆壁的陰影中出現了。
這個人也明白——他明白利克的悔恨,以及軍人的不自由。正因爲明白,他纔會嘲笑我不負責任、沒有計劃地說出來的話。
拉維昂
我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將聲音——將話語,說了出來。
而且,我比任何人都,有着必須說出這些話的理由。
「什麼啊,這算什麼啊。」
對着從我身上離開的利克,以及沒有對這樣的利克出手的我,索拉說道。
「等一會兒又能有什麼變化?」
都是因爲我把災厄帶進了這家店。
正如利克所說,我很幸運。我只要待在那個鳥籠裏就能得到很多東西。只要我想,我就能得到利克再怎麼努力也得不到的東西。除了自由……
「……住手。」
向着她所無法前往的世界,我邁開步伐。
「謝謝。」
而讓他有這種痛苦想法的原因……就是我。所以,我不能逃避。
聽到這句話,隊長輕聲笑了。
利克只能以語言來轉移無處發泄的感情。沒有人有錯。若是被索拉這麼一說,在這裏,怎麼可能還有人能行動呢……。
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因爲我要自由地活着。因爲我從那個時候起——從離家出走的那天起就決定要自由地活下去。所以,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能大聲喊叫。
索拉用平淡的聲音,直率地說出這樣的話語。
回過頭來的我,聽到了這句話。
雖然這麼說,但我還是下定了決心。我會亂來吧。爲了守護這家店,我可以亂來。無論要做什麼。
或許,我是想以痛苦感受這罪孽吧。
壓在我身上的重量讓我喘不過氣來。
「你阻止不了。你連這張令狀的來源都說不出來吧?」
利克沒有看向我就答道。他的話語中依然充滿了憤怒,還有悲傷。但是,這件事拜託他一定是最合適的。
索拉凝視着利克的淡藍色眼瞳,不允許他反駁。
利克悔恨的低語和痛苦的神情讓我更加心痛。
「請再稍稍等一下。拜託了。」
「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阻止父親。」
「由我來請求你,可能顯得有點奇怪。但是你願意聽我說嗎?」
「……」
聽到我的話,男人的目光稍微變了。
寂靜的店內,只聽見利克「哈啊」一聲呆滯的聲音。
「……阿爾馮斯。」
我沒有逃避利克俯視着我的目光,而是完全接受。
「阻止?就憑你?」
聽到索拉的聲音,利克的力量緩和下來。
「都是我的錯。」
聽到我不由得提高的聲音,索拉將視線轉向我。
「……我會阻止父親。」
「……請再等一下。」
「我來阻止這種法令。」
「……沒有人有錯。阿爾馮斯,利克,你們都沒有錯。」
士兵們的視線刺向了我。那是難以置信的懷疑目光——是對下達這種無聊命令之人的兒子投以的非難目光。
但是,我還是沒想推開他。
「是的,都是我的錯。這不是很奇怪嗎?這種法令完全不合常理。頒佈這樣的法令,誰也得不到好處。除了噁心我以外,父親做這種事沒有任何其他的意義。所以,都是我的錯。」
利克剛說到「你」,又把我的名字說了出來。我輕輕點頭,笑了。
我和利克相識的時間並不長,彼此的關係也談不上好。總是愛衝撞別人的利克絕對稱不上是一個機靈的人。但是,他非常重視這間店,這一點已經充分地傳達給了我。
我不會順了父親的意。不管用什麼手段,不管會被誰指責,我都要阻止父親。因爲這種事實在是太荒唐了。這種事無疑是錯誤的。所以,我絕對要阻止。
所以,我再次這樣說道。
「你明明那麼幸運,明明和我們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都怪你來到了這種地方!所以,我才討厭你!」
我知道,他對身爲貴族的我,以及,拋棄貴族身份的我有什麼樣的感情。我也知道,利克想要保護這家店。而且,我還知道身爲軍人的他,想要阻止這一切卻無法阻止,甚至連發聲都不被允許。
我抬頭看着已經站起來的利克,說道。
今晚可能會下一場雨吧。而且,一定是冰冷的雨。現在雖說已經是春季,但今天還是有些涼意。我的身體微微顫抖着,快步走在特拉曼特大街上。
「索拉!」
我知道的。所以……我會保護這個能夠讓你一直愛着自由的場所。
「嗯,我知道。」
他笑着說,不可能的。
聽着利克拋來的話語,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說不出來。
所以,我叫了出來。
但是,我倒覺得,也難怪利克會這麼想。
「我纔不想被你……被阿爾馮斯先生拜託呢。」
「招牌……你們可以帶走。」
「你也給我閉嘴。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我真的要把你關進牢裏了。」
我下定決心,走出店門。
「……什麼事?」
纖細而美麗——是索拉的手。
我要破壞這樣的法令。
阿爾馮斯也注意到了我,停下了腳步。看到他的臉,我的預感變成了確信。他的表情比離開天盾事務所時還要更加僵硬、焦慮和憤怒。並且,被悲傷所束縛。
阿爾馮斯再次挪動一瞬間停止的腳步,朝我走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警衛兵來了,而且封鎖了閃耀露臺。」
他的話讓我無言以對。
再怎麼說,這也太快了。照我的推測,應該還有幾天的緩衝期纔對。
「請你待在索拉的身旁。」
他對一言未發的我這麼說着,邁步從我身旁走過。
「等等。」
我拼命動着僵硬的喉嚨,阻止阿爾馮斯。
我必須阻止他。我的直覺這麼告訴我。他的表情、環繞在他身上的氣氛,以及,那個我從未見過的表情,都告訴我我必須要攔住他。
總是一臉溫和的他,即使被天盾的夥伴戲弄,即使被投以惡意的話語,也總是面帶苦笑。而現在的他看起來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我知道,漆黑的感情正在他體內翻湧。
「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我的那個家,去我父親那裏。」
阿爾馮斯背對着我,用彷彿硬擠出來一般的聲音說道。
「你去了之後,要幹什麼?」
「我要阻止他。這種事,太愚蠢了。」
他的這句話,我只能全面表示同意。我也不想允許這種事情的發生。但是,我作爲一個成年人,以及天盾的首領,或許果然是經歷了太多事情了吧。
「你打算變回貴族嗎?」
我明知道他不可能如此希望,但還是這樣問道。
「是守護。你現在想做的事,以及必須做的事,那一定是守護。你必須守護這一年裏你所積累的東西,也一定想要守護它們。」
「我也不知道。」
而我想聽到的阿爾馮斯的話的後續,是我們必須理解的現實。
阿爾馮斯的眉毛現在也依然沒有精神地垂下,表情也因苦笑而扭曲。但是,他那栗色的眼瞳中,卻有着獨當一面的男人的目光。
「……你想要我怎麼做?」
「……拉維昂先生。」
「索拉有時用語言,有時通過防具,輕輕在我背後支持着我。」
「嗯,拜託了。」
這讓我欣喜,也很自豪,以及,也有些寂寞,有些不甘心。但是,他的心確實具有了無比的強大。
「可是,我不知道方法。」
我如此回答的聲音,無力到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一年。這是一段絕對稱不上太長,但是,也並不短暫的時間。在這一年間,索拉與阿爾馮斯之間到底說過多少話呢?彼此的距離又拉近了多少呢?
僅僅如此,阿爾馮斯這個溫柔的人就變得無比純淨,就像是藍天一樣通透。
他耐心地聽着我慢慢說給他聽的話語。
阿爾馮斯現在想做的事——我希望那不是對父親的反抗,也不是捨棄過去,而是守護些什麼。我希望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在特拉曼特大街的生活,是在廣闊世界的旅行,是他交到的夥伴,以及,索拉。
「不是的。我要阻止他。」
我好像聽到了索拉的聲音——很平淡,沒有感情,但是絕不冰冷的聲音。
……他變強了。我如此感到。
但是,我只能這樣祈禱。
在他的眼中浮現的火焰,是憎恨的火焰嗎?還是痛苦的火焰?
他好像在思考什麼,又好像在煩惱什麼,只是凝視着地面的一點。然後,他終於抬起視線,緩緩開口。
所以……請你守護吧。
「我想要守護索拉的笑容,守護那家店。」
但願他能跨越這個困難。
「但是。」
我甚至無法向他展示如何去守護,卻還是對他寄予如此希望,真是不負責任。
「可是,這麼做的話,你就和一年前沒兩樣了。」
「我意識到,即使我通過犧牲自己保護了這家店,索拉也不會開心。索拉剛剛纔說了『我愛着自由』。當時我以爲,她說的是敗給權力、失去了開店的自由這件事。但是不對。不對啊。我——只有我應該意識到的,可是我卻完全沒有意識到。索拉是不想我被憤怒和仇恨所束縛。她想要這樣告訴我:就算通過破壞和傷害別人來拯救閃耀露臺,她也不會開心。索拉一定是想這麼說。如果我讓最想守護的索拉感到悲傷的話,那麼那個選擇一定是錯誤的。」
阿爾馮斯似乎有些害羞,但是完全沒有隱瞞地向我如此坦白。他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了我。
「……我也不知道答案。」
「即使如此,我也要阻止他。絕對。如果那個人聽不進我的話,我就只要讓他對我死心就行了。即使我受到懲罰也沒關係,就算被關進大牢也無所謂。但他的這種做法……我絕對不願順從。」
他輕輕地、好似爲難地微微垂下眉毛。那個動作簡直和索拉一樣。
阿爾馮斯盯着地面的視線稍稍轉向了我。沒錯,阿爾馮斯。你現在必須做的事,那是,
「嗯,你去吧。索拉那邊,我會和她打招呼的。」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阿爾馮斯還是沒有開口。
爲了你自己。以及,爲了到現在爲止一直一個人等待、然後終於發現了光芒的索拉。請你跨過這道難關吧。
「是的。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能讓我和那個人撇清關係。還是說,你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那苦笑,就是他的柔軟。乍一看很弱,實際上很強。
認真又直率。勇敢但膽怯。平時總是優柔寡斷,卻會在不經意間做出任誰都想不到的事來。這就是我在這一年間的觀察中,對阿爾馮斯這個部下的性格的理解。
「你覺得只要你去請求,你的父親就會撤銷那條法令嗎?」
我作爲目前爲止已經護衛過無數的人的傭兵公會【天盾】的首領,卻連「守護」這個詞的意思都答不出來,真是讓人貽笑大方。
聽到他這麼說,我「嗯?」地皺起眉頭。我察覺到,他話中的溫度變了。
我心中的某處在如此告誡我。所以,我嚴厲地對他說道。
他所心懷的各種感情。憤怒,悲傷,悔恨,焦急。這些感情我都可以理解。我也理解他對自己的無力很不甘心。但是,我不能讓他在被這些感情吞噬的情況下前往那個家。
他以幾乎絕望的表情如此說道。
我簡短地回答道。
「那我先走了。再磨蹭下去,我擔心自己又要害怕了。」
「聽了拉維昂先生的話,我思考了一下,也想起了索拉的話。然後,我明白了。現在我想做的事,果然不是破壞也不是逃避,而是守護吧。那麼,我該守護什麼呢。我這麼一想,浮現出來的果然還是索拉。我明明是因爲嚮往自由纔來到這條大街的,但我的心卻不知何時被索拉捕獲了,但是…….我不想逃避這種不自由。我是這麼認爲的。」
有一段時間,我和他沉默對視。
聽到我的話,阿爾馮斯回過頭來,一瞬間瞪了我一眼。但是,他立刻移開視線,盯着地面,
但是,下個瞬間。阿爾馮斯笑了。
說完,阿爾馮斯行了一禮,再次背對着我跑了出去。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爲止,我才向閃耀露臺走去。
「那我就只能這麼做了——」
「……拉維昂先生。你說的守護——守護重要的人,是什麼意思?」
現在,我們不可能知道未來會迎來怎樣的結局。就算他們想辦法度過了這個難關,也每人能許諾兩人一定會獲得幸福。
但是,有一點,只有一點,我很清楚。那就是我很想聽到他的這句話。幼稚也好,荒唐也罷,我還是希望他這麼說。
「怎麼了?」
他嘟囔了一句,肩膀的力量稍微放鬆了一些,但是視線依然停留在地面上。他以沮喪的樣子如此低語道。
「不,很遺憾。」
「所以……我試着回想。每當我這樣煩惱的時候。每當我心懷目標,卻猶疑不決的時候。每當我明明對這樣的自己有所自覺,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踏出第一步的時候。索拉是如何對待我的呢?」
他的是如何的思緒下,露出這彷彿苦到內心深處的苦笑的呢?
沒錯,一定是這樣。
阿爾馮斯背對着我說出的話,伴隨着沉靜的憤怒傳入我的心中。
正因爲他是這樣的性格,我才必須阻止他。否則的話,他可能會做出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來。而且,正因爲他是這樣的性格,他纔會理解我。我相信他會認真聽我的話。
和他一樣,我也不知道能夠同時拯救索拉、閃耀露臺,以及他自己的方法。
「我還是想回家和父親好好談談。但是,不是任憑憤怒驅使,而是我想要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如果父親到時還不聽我的請求的話。我想到時候再作考慮。」
我打斷他激動的聲音,說道。
「你在一年前想做的事,那是捨棄吧?你想要破壞自己至今爲止生存的世界,至今爲止生存的環境。」
請不要再一次從索拉身旁奪走重要之人了。
「但是我知道,人僅僅心懷這樣的感情——僅僅心懷憤怒是無法前進的。那樣一來,沒有人會得到幸福。至少,索拉不會感到幸福。」
現在,阿爾馮斯的心中只有對父親的逆反心理。他堅信,只有通過破壞才能繼續前進。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他既像是在困擾,又像是不堪重負。但是,他以直率的目光向我問出的話語。我該如何回答呢?沒能保護心愛的兒子,以及愛着我的兒子的少女的我,該如何回答纔好?
「那麼……」
不知不覺間,阿爾馮斯已經在我們的生活中牢牢佔據了一席之地。如果他不在了,我們就無法像往常一樣生活下去。即使閃耀露臺還在,若是阿爾馮斯消失不見,我也會心懷悲傷。
我對他的話語默默點頭。
「到那時候,我也一起和你想辦法。」
「也就是說,你要和一年前一樣,給父親和周圍的人添麻煩,傷害別人。然後,再讓你的父親無奈——不,是憤怒,然後讓他放棄你。是這意思嗎?」
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般,他的話語讓我無言以對。
「但是,你現在想做的事,既不是捨棄,也不是破壞。」
對於他這彷彿在尋求依賴的問題,我無法作答。
點頭吧。我一邊如此祈願,一邊暫時止住話頭,仔細地觀察着他。
他想起了與索拉共同度過的一年。
「既然連拉維昂先生都不知道,那麼我也不可能知道吧。」
他那柔軟的心,在有索拉這個棲木作支撐的情況下,即使被扭曲,被踐踏,也獲得了絕不會折斷的堅韌。
——即使被你以這種方式保護,我也一點都不會開心。
索拉一定感受到了阿爾馮斯的感情了吧。而且,她一定會以屬於她的方式阻止他吧。索拉大概是打算用獨屬於她那不靈巧的語言,想要告訴阿爾馮斯不要被憤怒束縛。但是,不擅長編織語言的索拉沒能阻止他,沒能將自己的意志傳達給他。
而且,阿爾馮斯自己肯定也無法得到幸福。
他們並不是總是在一起。索拉有索拉的生活,阿爾馮斯有阿爾馮斯的生活。阿爾馮斯會外出旅行,有時,兩人幾個月都見不到面。即使如此,兩人還是在一起前行。這一點,我從他的態度就可以窺見。
「嗯,拜託了。」
的確,如果沒有他,閃耀露臺就不會被摧毀。但是,如果沒有他,夏恩就無法回來。索拉也是,如果沒有他,即使她的表情能夠逐漸改變,也無法恢復如初。
但是,在我心愛的兒子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的現在。能在繼我的兒子之後守護索拉的人,如果是他就好了。我坦率地這麼想。
面對再次露出苦笑的阿爾馮斯,我還是無言以對。
孩子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或許確實需要這種感情。但是,如果他被這種感情束縛的話,過於正直的他一定會走向滅亡。
那麼,我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
阿爾馮斯的背影輕輕搖了搖。而我心中不詳的預感變得更強了。
「我不想把索拉捲進來,也不想把這一年間對我很好的拉維昂先生與天盾的大家捲進來。」
不知不覺間,盤踞在他臉上的黑色感情完全消失了。
如果沒有自己的話——如此這般,他帶着彷彿在這麼說一般的表情,低下頭。
他現在要挑戰的人,不僅僅是他的父親,更是在這個國家擁有莫大的力量、能夠輕易摧毀一家店的人物。
他的聲音很年輕,又很有力。已經積攢了太多人生經驗的我,再次欣賞起這個擁有我再也無法模仿的柔和心靈的青年。
隨後,又是一陣沉默。阿爾馮斯抬頭望着天空,然後吐了口氣,點點頭看向我。
「我的父親總是這樣。他明明沒有不願向他人傾注愛情,卻總是要束縛他人,把他人留在自己的身邊。我不想過那樣的生活。我的願望,就像至今爲止一樣,只是希望他能對我置之不理而已。但是,父親現在又一次擋在我的面前。我本來已經從他身邊逃脫過一次了,可是,我的脖子上還是繫着鎖鏈。我被那鎖鏈扯着,會再一次被關進籠子之中。」
我點了點頭。他露出笑容。
做不了什麼大事、只能在這裏祈禱的,這麼想實在是太任性了。但是,這確實是我深切的願望。
瑪麗貝爾
這個熟悉的房間,我已經來過很多次。
每次來到這個房間,我都冷靜不下來。
平民街中不可能存在這樣優雅而安靜的空間。從窗戶向外看去,便能看到精心設計的庭園。池水上架着石橋,用白色石頭建造的亭子與波光粼粼的水面一起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昂貴的傢俱和日用品裝飾着房間,散發出不至於刺鼻的香氣。同時,這也是屬於他的香氣。這香氣本應令人愉快,但在雷拉特將軍的房間裏,卻總是帶來緊張的氣氛。
被這緊張感影響,我平時就已經挺得筆直的脊背,現在彷彿是被抻得更緊了。
但是,我並不討厭來到這個房間。
我知道,每當我被叫到這個房間的時候,被告知的不是危險的任務,就是嚴峻的狀況。儘管如此,我還是並不討厭來到這個房間。無論聽到什麼命令,我都有決心說出「是,長官。」
「……爲什麼?」
但是今天,我脫口而出的卻是這樣的話。
第十二區,6號地塊其中的一角——在那條連馬車都無法通行的道路上,禁止做生意。
這樣的法令被頒佈了。這個只與一部分人有關的法令,在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其存在的情況下,即將被實施。
但是,我不能對此充耳不聞。
第十二區。也就是說,是位於雷吉斯以西,以特拉曼特大街爲中心的地區。6號地塊是特拉曼特大街的中心。在其北側的一角,而且,在那個地方的小巷子開的店,我只知道一家。
閃耀露臺。
那是我重要的朋友索拉的店。也是旅行者們歸去的重要之處。雖然店的店主和商品稍微有點奇怪,但是,那家店並沒有做什麼損害國家利益的事情,就只是個防具店而已。
爲了讓那一家店倒閉,就要頒佈這樣的法令嗎?
「大概是爲了把弟弟帶回來吧。」
一時之間,我無法理解這位肩負着國家未來的人物口中說出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個,雷拉特大人。」
「克勞德大人,阿爾馮斯大人回來了。」
「因爲我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因爲我對自己的意志負責,努力活下去。因爲我幫助了別人,也受到了別人的幫助。而且,最重要的是,總有一個人在我背後幫助我。我想要守護那個人,守護索拉。不只是那家店,我還想守護索拉的心。所以我纔會如此拼命。」
所以,他纔會繼續問下去。
「比我想象得要快啊。」
「好久不見。」
「你覺得呢?」
話語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聽到將軍的話,我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個人意見,也就是說,我可以摻雜私情嗎?
筆直,毫無迷茫。又是什麼讓他能夠坦然接受即使是讓獨當一面的軍人也畏縮不前的將軍的目光?
「不錯的決心。」
「瑪麗貝爾。」
話題突然甩給了我,讓我感到非常驚訝,但我還是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說。
如果將軍在任務中遇到困難,我只需要像往常一樣說「我去」,由我去冒險就行了。但是,這次就算我採取行動也無濟於事。
而且,每一個聲音都在叫着「阿爾馮斯大人」,也就是這個家中最小的弟弟,同時也是貼在閃耀露臺的牆壁上的名字。
我如此反問,同時在腦海中思考着他的弟弟。兄弟共計五人的雷拉特大人有兩個弟弟。其中年齡較大的一位是現在在他的父親身邊擔任輔佐官的吉爾伯特大人。
這件事讓我從心底裏驚訝。阿爾馮斯徑直接受哥哥的視線,最終卻是將軍先放棄了。當然,我知道這是將軍的讓步。但是,即使如此也難以置信。
即使是聽了我的話,將軍也只是點了點頭。同時,這個人也一定注意到了,我其實還有另一個反對的理由。
小孩子的任性——如果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聽到他說出這句話,或許會這麼想吧。如果我只聽說了他出生在雷拉特家這個名門望族,被精心養育,又因爲任性的理由而離家出走,我一定會這麼想吧。
將軍盯着站在門口的阿爾馮斯大人。他的視線似乎在衡量弟弟有了多少成長。
「不。」
他深灰色的眼瞳中充滿知性的光輝,堅定而嚴厲地瞪着弟弟。
「是什麼讓你拼命到這個地步?你已經充分享受了自由了吧?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然後,我終於意識到。對他而言,都是因爲自己,都是因爲自己的父親,閃耀露臺正以不公正和高壓的方式被壓垮。對他而言,那家店也很重要,是無可替代的吧。
索拉重要的朋友——對我害羞地說出「我交到朋友了」的索拉的朋友,竟然是這位大人的弟弟嗎……?
「我不想回到這個家,也不想失去閃耀露臺。」
將軍的臉上始終帶着淺淺的笑容。他用纖細卻富有肌肉的手指,按了按太陽穴,彷彿在壓抑頭痛。
但是,現在我眼前的這個青年,真的是那個阿爾馮斯大人嗎?
所以我在心中認爲,就算他未來會從事和軍事有關的工作,也不可能像雷拉特將軍那樣出人頭地。
知道這些的我,實在無法說出他的這番話只是「任性。」
……阿爾,馮斯?
我所認識的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阿爾馮斯大人,是個會有這樣目光的人嗎?我一言未發,看着互相交換視線的雷拉特家的大哥和小弟,這樣想着。
既然就算和我說了,事態也不會好轉。那麼,將軍爲什麼要告訴我呢?
僅僅說出這句話的雷拉特將軍在想什麼呢?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來。但是我總覺得他肯定了我的話語。
久違的兄弟再會。明明是這種場景,但房間裏的氣氛卻明顯過於緊張,讓我一時忘記了呼吸。
然而,他的聲音中卻沒有憤怒或者憎恨之意。他很焦急,很困惑。但是爲什麼呢?他的表情顯得溫和,柔和,但又堅強。
「那麼,他是……阿爾馮斯……大人?」
「……是嗎?」
對於總是冷靜地對待任何事情的他而言,這種態度很罕見。平常不會因任何事而動搖的他,這次卻稍微有些爲難。
還有一位是現在在諾斯學習的阿爾馮斯大人。
將軍的這句話似乎有些諷刺。而阿爾馮斯不爲所動。
但是,每當我們在宅邸中擦身而過,或者偶然在貴族街相遇的時候。他都會柔和地笑着對我說「你好」。
我倒吸一口涼氣,看着將軍。
而且,從她的嘴裏聽到過。
「不,我會說服父親。」
將軍的表情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和沉着。
旅行的時候,我從那家店出發。然後,回來的時候,我也想去那家店,和索拉說說話。這心情沒有半分虛假。
他對並非貴族出身的我毫無隔閡的態度,讓我很高興。他的笑容真的很柔和,就像是畫中描繪的貴族的幺弟那樣,說好聽點是溫柔,說不好聽就是沒有主見。
但是,他身上穿的是市井平民穿着的粗棉布襯衫,以及同樣廉價的棉褲。
聽到我的話,將軍無奈地微微一笑。
你怎麼想都可以。但是,我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從阿爾馮斯的視線中,我能窺見這種決心,現在,他正在直直地瞪着自己的哥哥。
一直沉默的阿爾馮斯大人出聲了。
在奧雷爾村附近,那個從遺蹟中渾身泥土地走出來的青年,竟然是雷拉特家的小兒子嗎?救出埃克爾斯家的大小姐的傭兵,只不過是天盾的一個傭兵的青年,竟然曾經在這個家中出生長大?
可是,我知道他是天盾的阿爾馮斯。
至今爲止,我的回答既有任務上的意義,也有私情。兩者並沒有背離。也就是說,作爲軍人的我和作爲個人的我,無論哪邊都會得出相同的答案。
是什麼讓他有了這樣的目光?
「歡迎回家,阿爾馮斯。但是很遺憾,父親現在不在雷吉斯。他三天後纔會回來,還是說,你是真的想回家了?」
雷拉特大人抬起視線,微微挑起眉毛,看着門。他的目光很銳利,但我總覺得其中有着喜悅的光芒,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不會吧?
繼續留在現在所在的地方,有時,或許比前進需要更大的力量。
「那你打算怎麼辦?要對那家店見死不救,繼續自由地活下去嗎?」
並非外表的問題。當然,在這一年裏,他的身體有所成長,個子也高了一些。只能說不愧是傭兵,他的整個身體都變得更加強壯了。但是,他身上散發的氛圍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這個隨處可見的名字,我……在那家店裏見過。
而他會向我展示這樣的態度,讓我有些開心。
聽到這裏,我在心中呢喃「啊啊,是這樣嗎。」
「是,雖然惶恐,但我反對它。僅僅因爲私人的目而發佈的法令,無論大小,都可能成爲擾亂國家的根源。」
「嗯,就是這麼回事。」
一瞬間,我被這種感情衝昏了頭腦,然後立刻開始思考。僅限這次,這可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態。
他絕不是不珍惜索拉。不,他對索拉一定有着超越朋友的特殊感情吧。明明如此,爲什麼?爲什麼他能有這麼平靜的表情?
「嗯,進來吧。」
筆直垂下的銀色髮絲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搖動。
我知道被他拯救的村莊。我知道一個憎恨他,並且通過這樣的經歷成長起來的年輕士兵。我也知道有個少女被他拯救了生命。
傭人平穩的聲音中夾雜着不少動搖。
雷拉特將軍淡淡笑了。
那待人溫和的表情和溫柔的目光都沒改變,但是……是什麼呢?有某些東西發生了壓倒性的變化。
不,不是的。
「……不會吧。可是,我聽說阿爾馮斯大人現在正在諾斯學習。」
通過索拉,雖然一面之緣,但我知道這位名叫阿爾馮斯的青年度過了怎樣的一年,也知道他多麼拼命地活着,知道他多麼渴望自由。而且,我知道,他的這種想法甚至改變了索拉,而通過索拉的變化,甚至連我也被改變了。
……這時,我突然心生一個疑問。
過了一會兒,房間中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我正想問的時候,宅邸中微微傳來了騷動。耳邊傳來幾個傭人驚慌失措的聲音。
「對於父親即將頒佈的法條。」
我對阿爾馮斯大人的瞭解並不多。阿爾馮斯大人還在家的時候。他年紀尚小,與國家委派給雷拉特家的工作——也就是軍事無關。所以,不是貴族的我,沒有機會和身爲貴族之子的他產生關聯。
「是啊。那麼,關於【閃耀露臺】這間店的被迫閉店一事,我想聽聽你個人的意見,瑪麗貝爾。如何?」
這時,將軍「呼」地吐了口氣,移開視線。
對於傭兵而言,這樣的衣服品質太好,但對於貴族而言則過於寒酸。聽雷拉特將軍說過後,我意識到,這麼一個不上不下的青年確實就是從那個遺蹟裏出來的青年。
門外是我曾經見過幾次面的管家。而站在更遠處的,是和記憶中相比有一些成長的、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
突然被叫到,我慌忙回答「是。」
「瑪麗貝爾小姐。」
「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須說服他。」
但是,這次又如何呢?我作爲軍人想到閃耀露臺的時候,得出的答案正如剛纔所說。因爲那種法令有可能會擾亂國家,所以最好禁止。但是,僅僅作爲瑪麗貝爾的我,還能冷靜地思考「國家的未來」嗎……。
「正因爲我在那個地方生活了一年。」
「似乎是這麼說的啊。」
管家在行禮後離開了房間,而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靜靜開口說道。
「……弟弟?」
將軍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抬頭看着阿爾馮斯大人。當他露出這樣的表情時,就代表他已經知道對方的回答了。即使如此,他還是故意發問。
「您指的是什麼?」
「怎麼說服?」
這時,我感覺到一陣違和感。
什麼國家,什麼軍人。和這些都沒有關係。我僅僅是作爲瑪麗貝爾,作爲那家店的常客,而且,作爲索拉的朋友,不想失去那家店。
一年前的他沒有,而現在的他擁有的東西,那就是支撐他的心靈的力量。他想要守護它。這是非常單純的想法吧。他想要守護索拉,想要守護閃耀露臺,想要繼續留在那個地方。他的想法就是如此的單純。
對於阿爾馮斯大人簡短的回答,將軍也同樣簡短地回答「我想也是。」
「……我不想失去那家店,不想失去閃耀露臺。」
「好久不見。不過,我聽索拉說起過你。她肯定沒想到我和瑪麗貝爾小姐早就認識。」
阿爾馮斯大人如此對我說着的樣子,和他在離家出走之前——和那個和我擦身而過時對我報以柔和笑容、說着「你好」的少年一模一樣。
「奧雷爾村事件的時候,真的非常感謝你。不過,我當時也很慌張,沒有注意到那個人就是瑪麗貝爾小姐。後來我從索拉那裏聽說的時候,真的很喫驚。還有,門農鎮的事件的時候,瑪麗貝爾小姐也幫了大忙。真的是,我離開這個家之後也一直受你照顧。」
謝謝你。看着如此低頭的阿爾馮斯大人,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議。竟然有貴族如此毫無顧忌地對我低頭行禮。
話說回來,現在在我眼前的青年,到底是雷拉特家最小的弟弟,阿爾馮斯大人呢,還是【天盾】的傭兵,阿爾馮斯呢。
「……不,哪裏的話。」
我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以對待貴族的態度回應。於是,阿爾馮斯大人有些哀傷地垂下了眉毛。
「關於奧雷爾村的那件事,我也要向你道謝。你應該早就明白了吧,既然瑪麗貝爾在那裏,就意味着那場作戰是由我負責的。」
雷拉特將軍聽到我和阿爾馮斯大人之間的對話,似乎看不下去不知如何對待他的我,開口說道。
「沒什麼。」
「至於門農鎮那件事,在這種場合就不提了吧。只是,你能在那種情況下完成任務,我感到很佩服。」
去年年底,軍隊開始攻擊反抗軍聚集的門農鎮。那時候,爲了拯救在那個鎮上的埃克爾斯家的大小姐,傭兵公會【天盾】受她父親委託,開始行動。其結果,是軍隊的攻擊計劃被門農鎮得知,戰鬥拖得很久,陷入了讓主要人物逃跑的事態。但是,阿爾馮斯把大小姐從那嚴峻的狀況中救了出來。
那件事確實對軍方產生了不利。但是,作爲一名武人,我認可他的功績
而且,將軍也一定有同樣的感情吧。
「爲了國家,爲了軍隊,以及,爲了雷拉特家——我希望你的力量能爲此而使用。」
「……對不起。」
阿爾馮斯大人小聲道歉。而將軍一定也明白吧。
「真遺憾。」
簡短的回答後,將軍對他報以苦笑。
「不過,如果你對父親說出同樣的話,我不認爲能得到和我一樣的答案。」
沒錯。我希望將軍能明白。因爲愛,因爲深愛——即使我的思念無法傳達至你心中,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珍視的東西。
只要捨棄貴族的身份,什麼都能做得到,什麼都可以改變。
我邁着堅定的步伐,向着迪倫在一年前的那天笑着爲我指向的臺階,一階一階走下去。
我還沒有原諒父親。現在也在憎恨着做這種事的父親,無法原諒他。但是,索拉說她愛着自由。而,我也果然愛着自由。
阿爾馮斯
啊,那個時候真的是喫大虧了。不過,算了。而且我的錢包還在那個時候被偷了,如果不是迪倫抓住了犯人的話,我的錢包就會這樣消失不見了。
我想要保護這家店。
哥哥和我年紀相差甚遠,我還在家的時候我們就很少交流。而在我到了一定年紀的時候,這位優秀的哥哥每日都忙於任務和學習。
我這麼想着,對着索拉笑了,索拉輕輕地對我點頭。
即使只有一瞬間……只要稍微忍耐一下。
啊,對了。迪倫第一次請我喫飯就是在這家維爾薩德酒館。我一邊看着正好路過的廉價酒館一邊心想。也就是說,對面就是【天盾】的事務所吧。
但是,確實。我能像這樣度過一年,是因爲有索拉在。因爲有索拉的防具,有索拉的話語。而且,我相信索拉在等着我。以及,因爲我想要回到這家店。
我打開沉重的門走進去。陽光照不到的店內今天也很昏暗。但是,平時亂糟糟的許多防具現在都被蓋上了白布,非常乏味。
我想守護她。而且,今後也想繼續守護。
將軍點了點頭。那強大的視線宛如一道傾注而下的光芒。
「但是,我也反對這樣的法條。無論如何,我都想要廢除它。」
很小,不顯眼。總是有點歪斜的招牌……現在,不在了。
索拉看着我的樣子,以及,看到我身後跟着的兩個人,大概是知道了我沒有被憤怒所衝昏吧,溫柔地笑了。
我抬頭看向抓住少年衣領的男人,屏住了呼吸。是一個紅髮的大漢,手臂像是圓木一樣粗壯,同樣粗壯的脖子上有着亂七八糟的刺身。他就是昨天幫我拿回錢包的男人……也就是迪倫。
可能,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我與迪倫的重逢,卻快到令人掃興的程度。就是第二天。
現在,我有一點點承認。
趁着我這一瞬間的猶豫,他切斷了錢包的繩子,揚長而去。我沒想去追。不過,逃跑的少年的領子突然被一個人的手提了起來。少年「咕哎」地發出奇怪的聲音。
這讓我感到無可奈何的悲傷。絕對不能失去的東西現在不在這家店裏了。這讓我痛苦到無法自拔。
店被奪走——彷彿沒有看到這樣的現實一般,索拉麪無表情地微微歪着頭說「怎麼辦呢。」
是啊,沒錯。我下意識地對他的話點了點頭。
「笨蛋。」
但是正因如此,她憐惜自由,愛着能夠自由飛翔的旅人們。
在通往店的樓梯上,一個士兵看到了我——而在看到跟在我後面的瑪麗貝爾和哥哥後,他慌忙端正姿勢。
我察覺到身後的哥哥和瑪麗貝爾也下了車,於是繼續向前走去。
然後,迪倫請我喫了頓飯。再之後,不知什麼原因,我就被帶到傭兵公會【天盾】的事務所,就這樣加入了公會。
我可以爲了拯救閃耀露臺而行動。
是他把索拉介紹給了我。在那之後,我被她那與迪倫的強勢不同的,溫暖而寂寞的魅力所吸引。
第一次與工作無關,我徑直地對着我最愛的人——不是作爲武人的我,而是作爲瑪麗貝爾這麼一個人,做出請求。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像閒聊一般輕鬆聊天的兩人。「或許吧。」索拉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椅子。
我們在這個寬廣的雷吉斯,而且,是在有很多旅人的西門附近相遇。一想到我們可能再也不會再見面,我就覺得有些遺憾。
「索拉,我站着就行。別在意。」
「……那家店中有着自由。」
「經常有人這麼說。」
無法獲得自由的索拉藉由旅人得到了自由。被索拉包圍的旅人,從索拉那裏獲得力量。索拉的愛化作了防具,包住並守護着旅人們。
聽到將軍爽快的話語,阿爾馮斯大人抬起了視線。我聽見了他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不,不只是他。對於將軍的話,我也屏住了呼吸。
和迪倫相遇後,我的生活開始改變。就像是被他那股蠻橫的力量所擺佈一樣,我的生活開始了轉動。
然後,漸漸變得難以分離……。
「不過,在此之前我有一個條件。」
對此我很高興。
然後,我們扭打在一起。就在我想着無論如何都要把錢包拿回來,心情激動起來的時候,聽到少年的聲音。
當時我慌忙想要道謝,迪倫卻張大嘴巴笑着說「算了算了。但是啊,你這身打扮又會招小偷的」,並且用力拍了拍我的後輩。之後,迪倫很快就離開了。他的豪爽讓我佇立良久,直到他消失爲止,我都一直看着他離開的方向。
「你們不太像呢。」
馬車緩緩停下,我不等車伕開門就伸手打開了門。眼前是被兩側的建築物遮住陽光、白天也很昏暗的小巷。小巷的寬度很窄,勉強能容納兩個成年人並行。
我曾經覺得自己能行。但是,孤身一人的話什麼也做不了。我自以爲思考了很多,但是卻遠遠不夠。
阿爾馮斯大人和我。兩個人都屏息靜氣地等着將軍的話。
我被培養成傭兵,救過他的命,也被他所救。
索拉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
「那家店中有孤獨,黑暗,寂寞和不自由。有等待的痛苦和讓人等待的痛苦。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明白——我才能知曉,宛如照進昏暗之處的一道光一般的自由,溫柔與溫暖。」
「我不是叫你小心點了嗎?順便說一句,這傢伙的母親今天也在活蹦亂跳地到處找拋下家裏的活兒不幹的這傢伙呢。」
「歡迎光臨,阿爾馮斯,瑪麗貝爾……然後,您莫非就是……」
現在沒有時間悲傷。
那是我與迪倫的第一次見面。
和哥哥他們一起坐上馬車之後,我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我看着從眼中流動而過的貴族街道,想起了一年前的事。
阿爾馮斯大人突然開口。
這樣想,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
我聽從了迪倫的建議,換了衣服,但錢包卻還是令人欽佩地被人從懷裏偷了出去。
對着挪開位置爲我們讓路的士兵,我想着『或許該說些什麼比較好吧』,但是找不到該說的話。結果,我只是微微低下頭,走向樓梯。
我可以說出,我想要拯救閃耀露臺。
索拉無法離開那家店。那終究還是不自由吧。但是,或許這正是上天賜予她的才能。
那天,我走下這個樓梯,打開那扇門,按響門鈴,和索拉相遇。
在這家乏味的店的裏間,是這家店的店主,以及宛如她的父親一般陪伴在她身旁的拉維昂的身影。
對索拉而言,自由並非理所當然之物。無論她多麼強烈地祈願、思念,都無法獲得自由。
所以……絕對不能讓她的店被奪走。
對於瑪麗貝爾關照的笑容,她「是嗎?」點了點頭。
但是,事實完全不是這樣。
「我也想去那家叫閃耀露臺的店,看看那家店的樣子,看看能和我的弟弟,以及我最信任的部下如此交心的人是何種人物。我想要親眼去看看,想要親眼評定,那個人、那個地方是否值得我花時間去守護。」
當時的我真是個笨蛋,不諳世事。
……我當時是這樣想的。
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好笑,但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
這時,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嗯,我是克勞德·雷拉特。目前就任光神騎士團的將軍一職。」
「……」
……我被騙了。
「請看一看吧。我,還有阿爾馮斯大人想要守護的店。以及,我們今後也想要一起生活下去的女性。」
一年前,我什麼都沒帶就逃離了這條街道。我捨棄了至今爲止擁有的一切,離開了這裏。
「嗯,我知道了。」
叮咚。
一開始,只有一點點。
所以,我沒問題的。
在這座幾乎被建築物埋沒的、又窄又陡的樓梯最下面。
明明只是一年前的事,卻感覺很是遙遠。
我沒能捨棄,沒能破壞這些東西。那個時候的我,什麼都沒能改變。
以前總是有着稍微有些傾斜的招牌的地方,現在什麼都沒有。但是,這裏毫無疑問是我的歸宿。
「先請坐吧。我去泡紅茶……難辦啊,我店裏只有三把椅子。」
聽到這個聲音,我一瞬間放鬆了力量。當然,我很同情他。如果我的這些錢能救他母親的命……。
索拉看了看跟在我後面進店的哥哥。
眼角隱隱作痛,但我拼命忍住。
將軍目光銳利,頗有軍人氣質。但我知道,他的眼瞳深處有着溫柔。所以,他一定能理解索拉,也一定能夠理解索拉對於旅行者而言到底是多麼重要的存在,一定能夠理解,對於在寬廣的雷吉斯——以及世界各地旅行的旅人而言,【閃耀露臺】這家店到底是多麼強大的心靈支柱。
那個時候,我無論如何都想離開家,想要離開這條街道。所以我走到西門附近,把從家裏拿來的寶珠在連價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賣掉了……。
「……是。」
不過,我這次爲了讓錢包即使被偷也不會丟,用繩子把錢包緊緊地綁在了腰帶上。爲此,我和偷錢包的少年一起以奇怪的姿勢摔倒了。
想要保護索拉的笑容,想要保護索拉終於開始敞開心扉的心。
「有這個就能給媽媽買藥了!」
在拯救閃耀露臺這件事上,出現了無比強力的同伴。並且,還讓我想要守護閃耀露臺的想法,和想要把將軍的意志原封不動地化爲自己的意志的想法重疊在了一起。
記得我七歲的時候,哥哥已經被派去指揮一隻小部隊了。
那一瞬間,我終於開始了以自己的雙腿前行的人生。
在那個時候,我從迪倫身上看到了真正的自由,真正的強大……對他,我有些憧憬。
哥哥輕輕的、卻又不失威嚴的注目禮,儼然一幅畫的樣子。他雖然是我的親哥哥,可我卻想到這種事。
如果有人只看到了這樣的對話,大概會覺得這裏沒有發生任何不幸吧。這光景看起來就是如此幸福。
我和瑪麗貝爾以視線互相謙讓着椅子。哥哥則毫不在意地坐在一張椅子上,拉維昂已經坐在了櫃檯內側的椅子上,結果,最後剩下的椅子由我坐了下來。之後,瑪麗貝爾輕輕站在哥哥身後,彷彿在宣稱那個地方纔是她的固定位置。
索拉看了一會兒我們的樣子,大概是知道了我們的位置已經確定了吧,說了句「稍等一下」,走進裏間。
剩下的只有我,拉維昂,以及瑪麗貝爾和哥哥四個人。在索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店裏後,最先開口的人是拉維昂。
「初次見面。我是在特蘭曼特大街經營傭兵公會【天盾】的拉維昂·奧姆。」
他以事務性的語氣向哥哥行禮。
「你就是天盾的拉維昂·奧姆嗎。我聽說過你。」
「不勝光榮。」
拉維昂如此低下頭的表情中帶有些許的嚴厲。
「但是,如果可以對話。我想向您請教一下這次事情的經過。對於我們普通市民而言,這件事有些太過荒唐了,無法理解。」
他語帶諷刺地說出帶刺的話語。哥哥沒有露出不高興的樣子,淡淡地回答。站在他身後的瑪麗貝爾一臉不安的神情。
「可以。那麼,你想從哪問起?」
「首先。爲什麼要現在把阿爾馮斯帶回去?一年前,阿爾馮斯出現在我身邊時,我在貴族名冊上尋找過他的名字。但是那個時候他的名字已經從貴族名冊上消失了。這讓我覺得阿爾馮斯和雷拉特家已經完全斷絕了關係。於是,我把他迎進了天盾。」
我沒聽拉維昂說過這些事。不過仔細想想,他作爲經營公會的人,這麼做是很自然的吧。我能接受。
「阿爾馮斯的名字確實從貴族名冊上消失了。準確地說,我弟弟的名字現在也沒有出現在名冊上。但是,那並不是被抹除,只是被撤回到父親名下而已。表面上,他是去諾斯學習了。說實話,當阿爾馮斯的名字在奧雷爾村事件中出現時,我比起『幹得好』的心情,焦慮感更加強烈。算了,這個嘛,之後總能找到藉口的。貴族社會也意外是個草臺班子。」
說着,哥哥露出苦笑。
「那麼,雷拉特家原本就打算找準時機讓阿爾馮斯回家嗎?」
「是啊,沒錯。老實說,我和父親都沒想到這個弟弟能在平民的世界生活一年。」
的確,如果我那時候沒能遇到迪倫的話,要是沒有被天盾收留的話,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然後,父親想要以這種方式把阿爾馮斯帶回來。」
「就算無法阻止這個法條,或許也有讓【閃耀露臺】留下的方法。」
「特里託斯來的……是什麼事?」
一直貼着這麼一個青年的名字。
我到底在高興些什麼啊。
我懷着祈禱的心情,看着他的每一個動作。
索拉手裏拿着的杯子撞到了托盤上,發出噹啷一聲。
五年前。夏恩在奧雷爾村殞命。
「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事。遮光石只不過是最後的手段。本來就不一定會有遮光石存在。」
雖然我不瞭解索拉的心,但我不由得覺得。很久以前去旅行、而且一直沒有歸來的、索拉最重要的人,現在就在她視線的前方。
夏恩·托爾阿斯·奧姆
「特里託斯的信中還這麼寫道:如果村民的話是真的,那麼能開採到的遮光石肯定不止一個兩個。某個地方有遮光石的礦脈。但這充其量只是傳聞而已,不要抱太高的期待。」
彷彿伴隨着這樣的聲音,我高昂的情緒急劇冷卻。
但是,特里託斯在奧雷爾村聽到了能夠製作不可思議的窗戶的遮光石的情報。而且,夏恩在第一次旅行中,去了既沒有什麼名產,也稱不上是個好的狩獵場的奧雷爾村。這真的是偶然嗎?或許是偶然。但是,這樣想也很正常吧……他在爲索拉尋找遮光石。
「……有一個方法。」
拉維昂緩慢地從懷裏拿出一張信紙。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阿爾馮斯回家。但是,我來到這裏之後,或許能理解他一些了。」
一圈,又一圈。
……啊啊,我真是個笨蛋。
「爲了製作那個裝置,遮光石是不可或缺的素材。但是,因爲遮光石非常稀有,所以很難找到。但是,如果有遮光石和索拉的實力,製造新的窗戶應該很簡單。」
我忍不住發出疑問。對此,拉維昂開口說道。
索拉再次拿起放下的杯子,輕輕吹了一下紅茶,垂下眼睛。她的那個樣子不知爲何讓我感到不安。
那真的是非常小的變化。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眉毛微微下垂。在不熟悉她的人看來,索拉的表情應該沒有任何的變化吧。
她就這樣轉着杯子,心不在焉地望着在看着紅茶的晃動,就像是在遙望遠方的某個地方。
「總之,我先去再詳細地調查一下遮光石。」
「店主啊,那你打算怎麼辦?」
但是,爲什麼她會在這個時候微笑?而且還是這麼悲傷的微笑呢?我不知道。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放棄。我不希望索拉放棄。
我這樣想着,看着索拉。但是,
但即使如此,這家店也不會消失。在新店開張之前,也可以暫時停止營業吧。但這家店確實不會消失。
聽了瑪麗貝爾的話,拉維昂點了點頭。
擺出攻擊姿態的拉維昂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
「……好厲害。」
然後,他接下來的話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索拉什麼也沒說。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拉維昂一邊緩緩起身,一邊看着我。那是在讓我也跟上他的意思。即使繼續待在這裏,我也說不出任何緩和氣氛的話,所以我順從他的視線站了起來。
我很高興她如此看重我的自由。
看着試圖強行推進話題的瑪麗貝爾,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我失去力量的身體,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束縛了一般無法動彈。
所以,爲了這家店。我要爲我的自由而戰。
說着,哥哥微微聳了聳肩。
或許足夠做好幾扇窗戶。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把店藏在地下了。索拉或許也可以在充滿陽光的地方開店。
「索拉,如果這是真的,那真的太厲害了!索拉也可以生活在陽光下,店也不用建在地下了。你也可以生活在陽光照耀的地方!那一定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沒錯,這種做法是錯誤的。」
正當他連忙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時,店裏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窗戶?」
索拉和拉維昂之間進行着我們聽不懂的對話。索拉到底明白了什麼?拉維昂又將什麼意思傳達給了索拉?
「是啊。就算有石頭,重新開店也很困難。至少在那之前的時間裏,我們還是不得不在這裏開店。」
爲此,必須找到遮光石。然後,還得再開一家新店。這些都很不容易做到吧。可能需要一年、兩年。或許,製作這樣一間特殊的店需要更長的時間。
我不知道這個詞。哥哥和瑪麗貝爾好像也和我一樣沒聽說過。
茶具叮咚作響,索拉輕輕把它們放在櫃檯上。然後,她一邊以熟練的動作準備紅茶,一邊自言自語。
正如【閃耀露臺】其名。
看着這樣的我,拉維昂似乎有些無奈,但還是溫柔地吐了一口氣。然後慢慢開口說道。
努力想要回到這家店的旅人們,會怎樣呢。
拉維昂的話語,和他最初的話語聯繫起來。
他一定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吧。這樣的他心懷對索拉的思念踏上旅程,然後就那樣死去了。
但是,那個地方曾經一直有一張紙片,一直貼着一個名字。
「啊,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前幾天,一個叫特里託斯的素材商人給我來了一封信。」
但是……這家店會怎樣呢?
咚。
「嗯,我想阿爾馮斯應該知道,這家店的最高層有唯一一扇能讓外面的光進來的窗戶。」
……索拉?
「……那麼。」
……但是,怎樣才能戰鬥呢?現在的我不明白。
那是拉維昂養育的重要的兒子的名字。到現在,這個名字也不會從索拉心中消失。而且,今後也不會消失。
然後不幸地失去了生命。
面對哥哥毫不留情的話語,索拉和我都無法做出明確的回答。
當我懊悔地握起拳頭的時候。
「我這邊也是,要是知道了什麼會告訴你的。」
「我想在場的各位都知道吧。他在奧雷爾村的事件中發現了山中遺蹟,繼而拯救了迪倫。他是個旅行的素材商人,不過好像決定暫時留在奧雷爾村。而這除了因爲他對村中流傳的不可思議的傳說感興趣外,還有一個原因。總之,如果是其他素材商人聽到那個傳說的話,大概會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但是,他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那是關於一種叫作遮光石的石頭的故事。」
「阿爾馮斯沒有必要回家,也不需要遵從這種不合理的事情。我確實不希望這家店消失,但若因此剝奪了阿爾馮斯的自由,我也不願意。」
「也就是說,可以讓店換個地方?」
對於瑪麗貝爾的話,我也點了點頭。
這時,索拉輕輕笑了。
「嗯,是呢。真的很棒。」
「索拉,還有阿爾馮斯。你們現在想這些也沒用。」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回過頭。站在那裏的是抱着紅茶托盤的索拉。
——就算無法阻止這個法條,或許也有方法留下這家店。
拉維昂緩緩開口。
特里託斯。我聽過這個名字。而且,不僅是索拉,瑪麗貝爾也一定知道這個名字。
即使無法阻止父親,也能留下這家店的方法。那正是現在的我現在無比想要的話語。
在那樣的旅途中,他是爲了什麼樣的獵物而啓程的呢?既然他已經死去,也就無法確認了吧。
我不由得叫出聲來。
索拉依然盯着杯子。
索拉微笑着,視線並沒有從手中的杯子移開。
但是……有一個人。只有索拉對這個單詞有反應。
……遮光石。
因興奮而緊繃的身體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爲什麼我沒有立刻注意到呢?我的想法太膚淺了,甚至顯得可恨。
現在她的腦海中會充斥着怎樣的想法呢?一想到這裏,我的身體就越發動彈不得。
「對,窗戶。但是,那扇窗戶很特殊,能去除太陽光中對索拉有害的成分,從而造出索拉唯一能照到的陽光。」
既然如此,我又在高興些什麼呢。
在她視線的盡頭,拉維昂沉默地看着牆壁——櫃檯對面的牆壁上貼着的許多紙片。在其左上角。現在沒有貼上任何人的名字。
索拉又重複了一邊剛纔的話。
「……那是。」
「那你呢?」
我點了點頭。但是,瑪麗貝爾聞言卻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次旅行是對他而言,是第一次的獨自旅行,第一次自己負起責任,按照自己的意志決定目的地和想要的素材。
知道索拉體質的她,對這家店有窗戶這件事感到很驚訝吧。
「僅憑一個人的意志就搞垮一家店,這是貴族的專橫。而且,我認爲用這種方法把阿爾馮斯帶回家,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對於拉維昂那彷彿讓靜止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的話語,瑪麗貝爾拼命表示贊同。
……啊,是這樣嗎。
「……那個,怎麼了?」
拉維昂或許在某種程度上預測到了這種狀況。既沒有慌張,也沒有消沉,而是溫柔地勸導我們。
哥哥也好像配合着我般站了起來。看着這樣的哥哥,瑪麗貝爾一瞬間感到不知所措。她大概是這麼想的吧。現在,距離索拉最近的人,難道不是自己嗎?
但是,她是哥哥屬下的軍人,比任何人都仰慕哥哥。
她立刻恢復軍人的堅強表情,答應了一聲「是」,前去開門,但臉上還是浮現出一絲迷茫。
但是,瑪麗貝爾可能沒有注意到吧。
索拉對着這樣的她,彷彿在說「沒關係」一般,笑了。
先是哥哥,然後是拉維昂,兩人依次走過門前的瑪麗貝爾身旁。接着,我鑽了出去。這時,我悄悄回頭。
這時,我和索拉視線相遇了。我必須對索拉說點什麼——雖然這麼想,但我還是想不出任何一句合適的話。而且,她也想對我說些什麼。但是,索拉也開不了口。
最終,從我口中說出的話是,
「我會再來的。」
只是一如往常的話語。
「嗯。」
而索拉回應我的,果然也是一如往常的笑容和毫無修飾的話語。
我想要再對索拉留下哪怕一句話,但是,我已經想不出更多的話了。
我走上樓梯,從昏暗的小巷仰望天空。
天空被染成了紅色。雖然鮮明,然而,卻是一天結束時的紅色。我望着這樣的天空,無精打采地走在狹窄的小巷子裏。
我走到剛纔乘坐的馬車那裏,再次回頭看去。
閃耀露臺的樓梯被藏在建築物之間,連位於哪裏都不知道。
簡直就像那個地方從一開始就沒有店一樣,連碎片都找不到。
不是破壞,不是逃避。而是爲了守護歸去之處。
爲此,我能做些什麼呢……。
聽到這個以彷彿在辦公事一樣的語調說出的問題,拉維昂點了下頭。
但是,拉維昂的表情很凝重。
「把母親趕出宅邸,沒能守護她的父親會後悔?怎麼可能。」
阿爾馮斯大人以壓倒性的氣勢,用筆直的目光如此斷言。他的心靈很美。但是,就像往宅邸裏的池塘扔花這種行爲一樣,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但是,我依然問他。
既然是從白雷鳥的巢穴中找到的,就表示沒有找到遮光石的礦脈在哪裏。
那個時候,這個國家有着嚴重的問題。如果放任不管,國家就會荒廢。弄不好國家會覆滅。問題就是這麼嚴重。
「絕對嗎?」
阿爾馮斯會外出旅行。傭兵這樣的工作就是這樣的。即使他在旅途中知道重要的人陷入困境,也沒法立刻回到這座城市。
眼看就要沉落的夕陽在他的臉上刻下深深的陰影。
他生於名門望族,但是,得到了僅憑此無法得到的地位。有時,他會做出無情的決策來調動軍隊,但最後必然爲國家帶來利益,無疑是位豪傑。
聽了他的話,我的心中五味雜陳。
代替我,將軍開口了。
聽了將軍的話,拉維昂板起了臉。光憑這一點,就能理解尋找遮光石絕非易事。
拉維昂仰望天空,彷彿在回憶過去。他的臉上浮現出疲態和衰老。曾經被稱爲素材獵人界活着的傳說的他,現在已經無法出去旅行了。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
瑪麗貝爾
「你在做什麼?」我不禁問道,而她以悲傷的微笑說「我在給丈夫殺死的靈魂獻上花朵。只是自我安慰。盡情取笑我吧。」她那痛苦微笑的身影至今還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當然,我絕對不會。」
至今爲止,他有提起過自己的母親嗎?
已經把手搭在馬車上的將軍聞聲回過頭來。
「我也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我們的母親出身市井。」
沉穩而溫厚的阿爾馮斯大人,比起強勢的父親更像是溫柔的母親吧。
他們的父親的失敗?那是什麼?是指把他們的母親變成貴族了嗎?還是說,還有別的?我不知道,但是,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聽到這件事,我突然想到。
突然被問到話的拉維昂沒有動搖。一臉平靜地聽着將軍的話。
但是,將軍的聲音告訴我,他們的父親掛念着他們的母親。
他並非擔心正妻的身體狀況,而是因爲有個體弱的妻子很麻煩。如果他是對此感到後悔,那我會點頭表示肯定吧。
雷拉特家的家主,是個很難把迷茫和後悔之類的詞與之聯繫在一起的人物。豪膽——他是能用這麼一個詞概括的人,實際上,他也是雷吉斯軍隊中最具力量的男人。就算這麼說也不爲過吧。
真是無趣又簡短的對話。然而,作爲旁觀者,我有點羨慕這樣的兩人。
相比之下,阿爾馮斯大人似乎一點也沒有繼承父親大人的這一面。雖然很遺憾,但這樣的閒言碎語,我也不只聽過一兩次。
「那麼,閃耀露臺頂層窗戶上的石頭是怎麼弄到的?」
雷拉特將軍的臉上浮現出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焦躁。
與難掩沮喪的我不同,將軍點了點頭,準備坐上馬車。但是,這次換拉維昂向將軍發問了。
「之後的話就不該由我說了。那麼,我回去了。」
我明明應該不會後悔的。但是,胸口還是有點點痛。
「那麼。你現在在做什麼?」
回頭看向閃耀露臺的阿爾馮斯大人也收回視線,仔細看着兩人。
「我會再來的。」
而且,和我眼前的雷拉特將軍非常相似。
雷拉特家的家主在雷吉斯中名聲響徹全國。但是,其正妻卻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
阿爾馮斯大人消失在門外。最後,我也看向索拉。於是,索拉也在看着我。我一個人沒關係的——她彷彿在這麼說,輕輕笑了。
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因爲雷拉特將軍的話語而在一瞬之間感到困惑的弱小自己。但若是這兩個人的話,無論是弱小還是困惑,都能互相承認吧。這對我而言,比什麼都值得羨慕。
「這充其量只是我的推測。父親一定是知道了她——那個防具店店主的存在吧。」
「雖說是去找素材,但現在要找到遮光石的礦脈是非常困難的。不,幾乎不可能吧。」
看着對自己的話毫無懷疑的阿爾馮斯大人,將軍似乎是無奈了般垂下了眼睛。
而且,人們還多次看到他新娶的妻子的樣子。
「我幹掉它的時候,在它的巢裏發現了遮光石。」
但是,我現在不能留在索拉身邊。無論我多麼弱小,無論我多麼愚鈍,我都要追隨雷拉特將軍。我很久以前就這麼決定了。
無論是面容也好,髮色也好。這對父子都很相似,就像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一樣。我不止一次聽到貴族們私下這麼說。
將軍接下來的話語,聽上去銳利而冷靜。
但是,將軍並沒有乘上馬車,而是將視線轉向拉維昂。
當然,我和他的關係只是上司和部下。所以,我們不會聊到這種話題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覺得這就是我從他的側臉上感覺到的違和感的真相。
除非片刻不離地陪在重要之人身旁,否則不可能有什麼「絕對」。
但是,如此低語的阿爾馮斯大人的表情,感覺和溫厚有些不一樣。
白雷鳥會環遊世界。甚至有人說,它們乘風只需要飛一天,就能飛出我們坐馬車需要一個月以上才能移動的距離。
「你是在哪裏找到的那石頭?」
我來到馬車前,這次沒有耽擱,直接爲將軍打開了馬車的門。
「你憑什麼這麼說?母親去世的時候,你不是也以工作爲先,甚至都沒露個面嗎?」
「爲什麼阿爾馮斯的父親現在要把他帶回家,而且是以這種方式呢?」
我只有在拜訪宅邸的時候見到過幾次他們的母親。但是,那位有着美麗栗色頭髮、身材纖細的女性,每次見到我時都露出疲憊的表情。
透過那簡短的話語,我似乎可以看到兩人真正想要以聲音表達出來的,彼此思念的話語。
我也將沉浸的思考中轉向他們的對話,努力保持冷靜。
他的話中浮現的感情,果然是憤怒吧。
「你不會讓心愛的人獨自死去。你能如此斷言嗎?」
「嗯,什麼問題?」
「遮光石這種東西,你認爲真的存在嗎?」
說着,將軍徑自鑽進馬車。我藏起困惑,打算跟着他乘上馬車,這時——
對他的問題,我點了點頭。
即使我的這份心意無法傳達給他……。
他的母親身體虛弱。這一點,只要是和雷拉特家有點關係的人就幾乎都知道。但是,雷拉特的家主對此感到後悔嗎?被這麼一說,說實話我很疑惑。
「你知道白雷鳥這種魔物嗎?」
將軍點了點頭。他的側臉上是我未曾見過的表情。和之前有什麼不同呢?我不知道。但是,他那總是威風凜凜、毫無迷茫,本應堅強、精悍的側臉上,混進了某種不同的東西。
連蟲子都殺不死。她就是這樣的女性。
確實,這很理想。但是,並不像口頭說的這麼容易。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說着「不要逞強」,陪在她的身旁。
「而且,她的身體也很虛弱。母親無法耐受住貴族社會的艱辛,身體狀況不斷惡化。雖然沒有說出口,但父親大概很後悔讓母親成爲貴族。」
「說實話,最好不要抱太大期待。這幾年,沒聽說有人找到過遮光石。」
就算是偶然,遮光石也不可能是天上掉下來的。拉維昂獲得遮光石的地點,或許可以成爲我們找到礦脈的線索。
「那是我還在當素材獵人時偶然得到的。遮光石是非常珍貴的石頭。在發現它的時候,我甚至感覺到了命運。」
但是,我瞥了一眼雷拉特將軍,他卻用眼神示意我什麼都不要說。所以,我順從他,閉上了張開的嘴。
而且,他們的父親很重視妻子嗎?他是後悔娶了一個體弱多病的女人做妻子嗎?以及,我不能對這樣的話坦率點頭的理由,還有一個。
「那是不可能的。不,或許這種生存方式也是可行的。但是,只屬於不歸屬於任何地方,不負責任地生活的人。」
僅有一次,我看見她把花丟進雷拉特家的池塘裏。
「……是嗎。」
雖然我不熟悉素材,但魔物就另當別論了。白雷鳥是非常稀有的獸,據說會乘雲移動。它白色,美麗,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高空度過,一年才落地一次。它們只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就能築巢產卵,羽毛上纏繞着風之精靈的力量,非常稀少,交易價格相當昂貴。
我並不清楚雷拉特家的內情。但是,當他們的母親去世的時候,我已經是將軍的下屬,對政治比較瞭解。
「父親的失敗。你都看到了。那你又在做什麼?」
「……索拉嗎?」
「那麼,無論我離開多遠,我都是被愛着的。我會讓你明白這一點。」
「……有什麼後悔的?」
我無聲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我不禁垂下肩膀。
我一邊想着已經找不到的店,一邊獨自一人想道。
對於拉維昂的問題,我也看向將軍。爲什麼是在阿爾馮斯大人離家一年多的現在呢?以及,他身爲雷拉特家的家主,爲什麼會做出這種愚蠢的行徑?我也一直無法理解。
他們的父親是不願意回去嗎?還是說,是無論如何也回不去呢?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怎麼說,他沒有回去是事實吧。
對於這句話,我,拉維昂,阿爾馮斯大人都是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
阿爾馮斯大人戀戀不捨地在門前對索拉說道,而索拉只是回答了「嗯。」
「是的,絕對。」
「……不對。」
「嗯,什麼?」
但是,尚且年輕的他沒有展現任何懷疑。
「瑪麗貝爾。」
馬車裏傳來呼喚我的名字。
驀地一看,將軍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靜。但是,卻在某處帶着溫柔的熱情,看着我。他的手微微舉起,平對着我,彷彿在讓我不要乘上馬車。
「……是。」
在馬車中,只爲我展露的溫柔表情。
以及,拒絕我的手。
「今天就到這裏吧。這裏離你的宿舍比較近吧?」
……。
我不明白。
一瞬間,我以爲是他心情不佳,不想和別人同乘一輛馬車。
但是,那麼爲什麼。現在這個人,爲什麼會露出這麼溫柔的表情?
這表情,是縱容我的意思嗎……
……。
他的話語,他的表情。以及我至今爲止在他身旁生活的,時間。
這些東西逐漸在我心中擴散。然後,我明白了。
我後退一步,深深行禮。
「謝謝。」
頭頂上,我察覺到將軍在微笑。儘管如此,我還是抬不起頭來,只是細細品味着他——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給予我的溫柔。
他在讓我留在索拉身旁。
馬車駛出。直到聲音漸漸遠去,我都無法抬起頭來。
一想到這裏,我的胸口就一陣疼痛。一段時間裏,我也仰望着那片空白。
「我剛纔的話絕對不是謊言。有一半,我是真的這麼想。但是呢,其實……」
一如往常的店,一如往常的光景。在一如往常的寂靜中,響起一如往常的時鐘聲。但是,貨架上蓋着厚厚的布。除此之外,都一如往常。
「可是,我不想哭,也不想生氣。」
雖然不是絕對的,但是……一定是這樣。
我能做的只有點頭。
索拉等待重要之人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因爲,並不是真的被搶走了。」
就連讓我十分難堪的「總是走過」這一點,也一如往常。
她纖細的手拿着杯子,像是在掩蓋表情般,輕輕喝了一口紅茶。
聽到這個聲音,我極力做出溫柔的笑容。看到我的笑容,索拉把手中的托盤放在櫃檯上,輕輕笑了。
「夏恩的死……是因爲我。」
接下來,是沉鬱的沉默。
「……是啊,我或許是很痛苦吧。」
「我也這麼認爲。」
索拉接下來的話讓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
「謝謝。」
「……一定。」
「我可以來打擾嗎?」
那時候,索拉看起來是那麼高興。她雖然笨拙,卻拼命地講述着他的故事。而且,阿爾馮斯也想要拯救索拉。這一定是她最大的幸福。
所以……。
索拉終於下定決心擺脫過去,振作起來了。但是,她的這個決心現在正在動搖。
「那我告辭了。」
索拉對我描述的【天盾】的阿爾馮斯,確實就是你。將索拉凍結的心慢慢融化的人,無疑就是你。
這個枷鎖,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解開。應該說除了索本人拉以外,沒人能解開。而且,索拉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開。
看到我抬起頭,阿爾馮斯大人也微微低下頭。
那是溫柔溫暖的話語,以及堅強的決心。
「你很痛苦吧?」
啊,原來如此。
比如說,如果是我重要的場所被奪走了,我不可能露出這麼平靜的表情。如果我重要的場所因爲荒謬的理由被奪走了。如果我不能待在雷拉特將軍身邊的話……。我光是想象就恐懼到不能自已。
思念索拉的阿爾馮斯大人。思念阿爾馮斯大人的索拉。這樣的思念一定沒有差錯,但爲什麼,世界就是不能如意呢?
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的枷鎖。
我看着索拉仰望的地方——櫃檯的對面、貼着好幾個名字的牆壁左上角。那裏有着一片我已經習以爲常的空白。
終於,她看向了我。
「我可以繼續等待下去。因爲我知道旅行者並非要回到某個地方,而是要回到等待自己的人那裏。有人這麼告訴過我。所以,我一定要堅強。」
「那麼……」
所以,請你……
我吞了一口唾沫,等待索拉繼續說下去。
索拉站起來,讓我坐下,然後像往常一樣走進店的裏間。
「索拉就拜託你了。現在的我,肯定做不到。」
我一時無法理解她的話的意思。
「……我要怎麼說,瑪麗貝爾纔會相信?」
我不行的——阿爾馮斯大人彷彿在這樣說般,笑了。但我卻只能這樣想:非你不可。
聽到我簡短的回答,他又笑了。
「嗯,店確實是被奪走了。很突然,我沒有打算做什麼壞事,店就被奪走了。但是,被奪走的只有店。沒有人阻止我繼續等待下去。即使店沒了,我也會繼續等待旅行者。」
「你可以再生氣一點的。」
「……」
「稍等一下,我再去泡茶。」
因爲她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夏恩死去的原因。
最能用力握住躊躇的她的手的人……果然是他吧。
說着,索拉笑了。
戴着這個枷鎖的她,該如何活下去呢?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一定只有索拉。但是,我同時又在想。
「……瑪麗貝爾。」
「但是,果然。」
「……我很痛苦。」
怎麼可能沒有勉強。
她把杯子輕輕放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伴隨着輕輕的門鈴聲,索拉將視線從仰望着的牆壁上移開,回過頭來,然後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一直在自責。如果我沒有在夏恩啓程的時候讓他穿上我的防具的話,他或許就能回來了。但是,阿爾馮斯說『不是的』。他說我的防具竭盡全力地保護了夏恩。對此我很開心。阿爾馮斯的這句話解開了束縛我的一條鎖鏈。所以,我也想要爲阿爾馮斯解開鎖鏈。即使店不開在這個地方也沒關係。即使一直沒有陽光也沒有關係。說實話,我並不願意……。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可以繼續等待,我想這麼說。」
而且,索拉應該也明白,一直拘泥於過去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但是,正因爲理解,她才無法自拔,自己爲自己套上枷鎖。
聽了我的話,索拉輕輕笑了。
「……是。」
她爲無數旅行者送別。其中,又有多少人回來了呢?有多少旅行者,在回到她身邊之前就命喪黃泉了呢……。
索拉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想法,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已經不知道該跟阿爾馮斯說什麼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整理自己的心情。」
「當然。」
我也像往常一樣「嗯」了一聲。
我腦海中浮出的,只有這麼一句掃興的話。
我只能繼續聽下去。
我再次輕輕行禮,回到昏暗的小巷子裏。然後,我頭也不回地拐進了通往閃耀露臺的樓梯。
可是,爲什麼。她還能說出沒有被搶走?
但是,索拉毫不在意地繼續倒紅茶。
「……爲什麼你能這麼說?」
「我一定,是在害怕。」
如今,我曾經無數次造訪的閃耀露臺顯得的異常昏暗、狹窄,讓人難受。
但是,現在暫且由我來支撐索拉吧。
毫無疑問,索拉是遭到了掠奪。她從父親那裏繼承、守護至今的店——爲無數旅行者送別、供她一直等待的閃耀露臺被奪走了。
索拉就好像在強行保持着「一如往常」一樣。注意到這點的人,大概只有我吧……
說出口後,我有些後悔。
索拉是懷着怎樣的心情,仰望這片空白的呢?
夏恩去奧雷爾村一定是去尋找遮光石的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他去那種邊境的理由。
旅行者並非回到某個地方,而是回到等待之人的身邊。這一點,我也非常清楚。我要歸去的地方,永遠是那個人的身旁。這是我很久以前就決定好的。但是,
「是嗎。」
索拉最後,這麼說道。
「我現在的狀況,一定可以是說在勉強吧。」
把紅茶倒進杯子裏的索拉喃喃說道。
各種各樣的想法,就像是獲得了質量一般向我們襲來。
只能由索拉自己來決定。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我覺得很奇怪。不過,如果這麼說的人是索拉,又覺得沒什麼奇怪的。
以及,由我來承接她的感情。
「我若哭泣,阿爾馮斯一定會亂來。我若悲傷,他定會捨棄一切守護這家店。只要這麼一想,我就很害怕。雖然很開心,但更多的是害怕。他或許會爲了我而放棄自由,或許會踏上亂來的旅程,或許,再也回不來了。想到這裏,我就非常痛苦。」
叮咚。
她說出這種曖昧不明的話。
我慢慢抬起頭,看着遠處的馬車,以及身旁是阿爾馮斯大人和拉維昂。
她用勺子不停攪拌。
我想說「不是的」,但說不出口。
「……奇怪嗎?」
背對夕陽的他,像是在掩蓋悲傷般笑着。
現在,我也這麼認爲。
索拉就像是在講述珍視之物一般,對我說道。
索拉從糖罐中取出一塊糖,沉入金黃色的液體中。
我希望索拉幸福,希望她走向未來。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天盾的阿爾馮斯——這個她能開心談論的人,留在她的身旁。
救救索拉吧。我如此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