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櫻花落盡
《在櫻花落盡前》 · 初雪染櫻 · 4604 字
許多年後,她仍然時常想起那個雨天。
記憶中的那場雨,如絲如幕,帶着冬天未盡的寒意。十六歲的她踉蹌着跑出病房,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輪廓。
然後,一把傘撐在了她的頭頂。
瘦弱的少年,爲她擋住了冰冷的雨。
她的一生,從那個雨天開始,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是沒有他的日子,另一半是——
有他存在過的每一天。
三月,古城的櫻花還沒有開。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高跟鞋叩擊石面的聲音清脆而孤單。巷子兩邊的老屋有些已經翻新過了,有些還是舊時模樣,斑駁的牆上蔓着幽綠的苔蘚。
風從遠處的河吹來,帶着溼潤的水汽和若有似無的花香,是遠方的廣玉蘭,白色的花在暮色裏像一盞盞燈。
她在一家店前停下。
門上的招牌已經換了,「拾年」兩個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店名。玻璃窗還是那扇玻璃窗,但裏面的陳設完全變了,不再是木桌和暖黃燈光,而是簡約的現代風格。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有些人走了,有些地方變了,這是沒辦法的事。
她繼續往前走,朝着河的方向。
河水還是那樣流着,不急不緩,與過去幾百年並無區別。
岸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的枝條在風裏輕輕擺動。不遠處的醫院圍牆還在,牆根的青苔一年年地長,一年年地枯,又一年年地綠。
她靠着欄杆,望着水面出神。
「又在發呆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笑意。
「後來,是你給了我真實。」
「變了,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他說。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什麼?」
他走近了點。
「老闆已經走了,去年冬天他就把店關了。」
他低下了頭,她看不清他的臉。
「什麼話?我好像有點忘了。」
她怔住了,注視着他,說不出一句話。
「你還記得嗎?」
她輕聲說。
「對不起……」
「沒有忘,怎麼可能忘?」
她伸手攏了攏,鬢邊已經有了白髮。
「還有晚上,你也騙我……」
「那個時候,我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不想要……」
「那個雨天,還有你,我記了一輩子……」
「嗯。」
只是這提醒她,她已經不再年輕了。
「不要說對不起。」
他又說了一次。
「因爲,在遇見你之前,完美的人設是假的,和同學的關係是假的,連笑容都是排練過的,我活在謊言裏……」
他的聲音在暮色中響起,很輕。
「你手上還打着石膏,撐着傘明明很辛苦,但你什麼都沒說,就那麼站着,站了很久。」
「你第一次爲我撐傘……」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她。
「嗯。」
他靜靜地聽着。
她的眼睛在一瞬間黯淡下去。
「對不起……」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問到。
她不知道。
她歪着腦袋,笑着,看向他。
他走到她身邊,也靠在欄杆上。
「記得……」
風吹過河面,帶起細碎的波紋。遠處有人在遛狗,一隻胖胖的柯基顛顛地跑着,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她抓着欄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暮色越來越濃,河兩岸的路燈次第亮起,在水面投下搖曳的光影。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嗯。」
「剛纔怎麼沒進去?」
「猜的。」
他點頭。
她的聲音忽然哽咽。
「爲什麼?」
「嗯,他等的人回來了,然後又走了。」
她鼓起臉頰,裝作生氣的樣子。
「然後,他也走了……」
「還是說,你真的忘記了?」
「怎麼?不認識我了?」
她打斷了他。
「那現在呢…你還…喜歡我嗎?」
「……即使這條路的盡頭註定黑暗,我也想牽着你的手把它走完。我喜歡你……」
「那你呢?這樣你就不會痛了嗎?」
她沒說話。只是側過頭,看着他。暮色在他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和記憶中的樣子重疊,又有些不同,但那雙眼睛沒有變,還是那樣安靜,那樣溫柔。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從來沒有……」
「他……走了?」
「你告訴我,『成爲真實的你』。然後我才發現,原來真實的我,也可以被喜歡,被珍惜,被一個人捧在手心裏。」
她回答。
「……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不想讓你再經歷一次…那樣的痛苦……」
他問,目光看向巷子裏那間曾經名爲「拾年」的店。
「嗯……」
「說起來,你總是騙我呢。」
她長舒一口氣,身體趴在欄杆上,手向前伸,像是要去觸碰水中的月影。
她沒再說話。
「……」
「你知道嗎?」
他迎上她的目光,也笑了。
她怔了一下。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去海邊那次,路上你說暈車,其實是心臟不舒服,對吧。」
他沒有否認。
「你……」
她猛然回頭。
「你把我變成了一個貪心的人。」
「明明臉色那麼差,還說沒事……」
「那個時候,我從醫院裏跑出來,跑到河邊,哭得很傷心。」
「然後,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幫我撐傘。」
她忽然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種奇異的、輕快的嗔怪。
「又來了,你只會說這個……算了,反正你已經是我的人了。」
「你故意的吧?」
他站在暮色裏,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圍巾是藏青色的,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光線從他身後透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模糊的金邊。
她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天空。
「……我也是。」
「我可是到現在還記得你那天晚上對我說過的話。」
她面朝着河水,扶住欄杆。
「……嗯。」
「每年這個時候你都會來……」
「我隔着那扇門,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聽着你的呼吸聲,害怕它突然消失。」
她自顧自地說着,彷彿僅僅是說給流水聽的。
「你又騙我?罰你再說一遍!」
「從那以後,我就變得貪心了。我想要更多,更多的明天,更多的未來,更多的……和你在一起的時間。」
「你知道那天,我多害怕嗎?」
他輕聲說。
現在她能看清他了,臉還是那樣瘦,眼睛還是那樣溫柔。
風大了些,吹亂了她的頭髮。
「現在…我愛你。」
「笨蛋……」
「你的笨蛋。」
「我也愛你……一直、一直……」
「我知道的。」
水裏的魚忽然躍起,嘩啦一聲,水面上圓滿的月影瞬間破碎。
「走吧…風大了。」
他輕聲說。
「再待會兒吧。」
她沒動,目光落在對岸的櫻花樹上。樹枝還是光禿禿的,只有零星幾個花苞,裹着深紅色的萼片,像攥緊的小拳頭。
「快開了。」
她說。
「嗯,再過幾天。」
「我們一起看過幾次櫻花來着。」
他沒有回答。
「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哦。」
「第一年,是那個雨天,你幫我撐傘。」
「第二年,是高三的時候,明明作業很多,我還拉着你去看櫻花。」
「第三年,是在大學裏看到的,我們的學校靠得很近,你一有空就來找我。」
「第四年,我記得是揚州,我們一起出去玩來着,是鑑真路的櫻花。」
沒有人回答。
他的指尖冰涼。
「你的書籤,我還留着。」
沒有腳印,沒有溫度,沒有任何他來過痕跡。
沉默。
他們並肩站在欄杆邊,像很多年前那樣。
「那年春天,櫻花落得特別早。你住進了醫院,說想再看一次櫻花。我說好,等你好了我們就去看。可是……可是櫻花還沒開完,你就……」
「我沒哭…真的……」
她和他曾經坐在那裏,肩靠着肩,看同一本書。
「到時候,我會再來的。」
「第七年,我們租的房子小區樓下就有一排櫻花樹,晚上出門散步的時候就能看到。」
「再待一會兒……」
然後她閉上了嘴。
她走到樹下。
恍惚間,她感到有什麼東西輕輕拂過她的額頭。
她對着虛空說。
她睜開眼睛。
她輕聲說。
「但不管多遠,它一直都在。」
「那顆最亮的星。」
「今年,也帶了。」
她側過頭,想要看他。
櫻花還沒有開,樹枝在夜空中伸展着。
她終於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他沒有說話。
「不知道。」
風從河面吹來,帶着水汽和花香。遠處的天空,月色皎潔,星星一顆一顆綴在綢緞般的夜空中。
很輕,很遠。
「騙子。」
「說好再待一會兒的。」
「也許很遠。也許,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達。」
她站在樹下,抬起頭,閉上眼睛。
「就像你一樣。」
「現在又過去了十年了。」
「每年春天,我都會帶它來看櫻花。」
「再過幾天,就開了。」
「我已經35歲了,已經有白頭髮了,已經不漂亮了……」
「你看。」
「……好。」
「那就好。」
「……」
「你猜,那顆星星離我們多遠?」
她沒有躲開。
「……不要哭,好不好。」
她忽然說。
「不要哭,你在我心裏永遠是最漂亮的。」
那片花瓣,很輕,很輕,只是靜靜地覆在她的脣上,她能感受到一縷清香,是春天的氣味,是生命的氣味。
許久,許久。
她猛地抬起頭。
風停了。
「別走。」
世界安靜得像一幅畫。
她的聲音停了下來。
欄杆邊,空無一人。只有河面上細碎的波光,只有路燈下她獨自一人的影子。
她想起了許多年前,他的第一個吻,也是這樣的溫柔。
像一片花瓣。
向前不遠的地方,有一棵櫻花樹,樹下安放着一張長椅。
她注視着他的側臉,眼眶逐漸溼潤。
她愣在那裏,怔怔地看着他剛纔站着的位置。
「該回去了,夜深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不是那種風吹過的涼,而是……沒有溫度的涼。
她沿着河邊走。
他面向她,伸出手,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拭去一滴淚,就像十八年前那樣。
花瓣從額頭拂過,然後是臉頰、鼻尖,最後停在她的脣上。
她將書籤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快開了。」
他看着她,目光柔軟得讓人心碎。
「再待一會兒。就一會兒。」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個極輕的、破碎的音節。
「帶着你的書籤,帶着你給我的……所有的記憶,還有……被你改變了的我……」
「嗯……」
然後,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風中,她彷彿聽見了一個聲音。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柳枝亂舞,吹得她的頭髮飛揚。
「然後是第八年,也是最後一次……」
「第五年,趁着放假我們回來這裏,這裏的櫻花還是那麼好看,我還見到你爸媽了。」
暮色已經很深了。路燈在她腳下投下一個孤零零的光圈。對岸的櫻花樹沉默地立着,花苞還緊緊地攥着,像還沒準備好綻放,像還沒準備好迎接這個春天。
深沉的夜色中,什麼也沒有。
她指向天空。
「嗯。」
「你看到了嗎?」
她仰起頭,看着那些緊閉的花苞。
「來看櫻花。」
「第六年,還是在學校裏,我們忙着畢業,但還天天黏在一起,我朋友都笑話我了。」
他說。
只有河水,只有風聲。
那裏什麼都沒有。
她輕聲說。
她靠在欄杆上,低下了頭,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嗯,看到了。」
「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她輕聲說。
花瓣已經脆弱得像紙,脈絡清晰可見。她將它舉到路燈下,光透過花瓣,投下淡粉色的影子。
很輕,很涼。
一枚乾枯的櫻花書籤。
但她笑了。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她沒有說下去。
「你看。」
風又起。
她睜開眼睛。
櫻花還沒有開,樹影綽綽間,一輪明月孤懸其間。
她笑了。
「再見。」
她輕聲說。
然後轉身,走進夜色裏。
青石板在月色的籠罩下反射着幽幽的光,和澄淨的夜空遙遙相望。
忽然,手機震動。
她低頭,從包裏取出手機,點亮。
屏幕上是母親傳來的消息。
『明天,一起喫飯嗎?』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按下回復:
「嗯好的,明天見。」
她將手機放回包裏,繼續向前走。
明天,還有明天的明天,她都會繼續往前走。
即使櫻花落盡。
因爲這是他想要見到的,也是她想要做到的。
許多年後,她仍然時常想起那個雨天。
記憶中的那場雨,如絲如幕,帶着冬天未盡的寒意。十六歲的她踉蹌着跑出病房,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輪廓。
她的愛與思念從未停止。
瘦弱的少年,爲她擋住了冰冷的雨。
而他,也從未離開。
從未。
而這兩半,合在一起,就是她全部的人生。
一半是沒有他的日子。
另一半是——
有他存在過的每一天。
——全文完——
她的一生,從那個雨天開始,被分成了兩半。
然後,一把傘撐在了她的頭頂。
春去秋來,櫻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