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基耶納將小玉——就讓我用熟悉的名字稱呼她——收回胸前口袋，忘了剛纔的眼淚，若無其事地跳上半空。

「……等一下。」

看到基耶納心無窒礙地打算直接離去時，我伸手製止道。

「嗯？幹嘛，多加良？嗯～雖然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不過本大爺現在很幸福，你當然會原諒我吧？」

基耶納留在原地，他摸摸小玉的頭、表情十分滿足，卻沒有半點道歉或反省之意。

「不，就算身爲下屆學生會長的我心胸寬大……讓我揍個幾拳，我就原諒你。」

不提他打中的臉頰還在痛。剛纔撞到水泥地的背部也很痛。除此之外，我對基耶納的怒火可沒那麼簡單就可一筆勾銷——只靠幾拳了結，完全是看在我寬宏大量的份上。

「咦～？本大爺不喜歡痛。吶，烏卡露露覺得呢？」

別說感謝我的寬容，基耶納還這麼回答，徵求小玉的意見。聽他一間，小玉兩眼閃爍地思考

了一會後判決道：

「該讓步的人是多加良。」

「小玉？珍惜和溺愛是兩回事喔？」

爲了小玉的將來着想，我特別抱怨道。

「人家知道，不過人家是站在基耶納大人這一邊的。」

但小玉聽不進去，抖動着長耳斷然回答。

這樣嗎亡你已經忘了我的養育之恩嗎？真是和基耶納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握起拳頭，認真地考慮是否要連小玉一起施加鐵拳制裁。

「哎呀，烏卡露露，你用詞遣字好像變得沒禮貌了點？」

「不可以嗎？」

「算了，這樣也很像你，萬事OK！」

卡儂坐在鐵絲網上，裸足像小孩子般甩來甩去。

「如果覺得累了，搭一趟Mymy人力車如何～？喂～多加良！要不要搭車啊？一公尺計費八百圓！」

這裏等同沒有距離概念，她一睜開金眸，就對上面前漆黑的眼睛。

趁着我因爲桑田分心之際，卡儂消失了。有好一會，我注視着只剩叮噹餘音飄蕩的空間。

我拚命掄起拳頭卻揮了個空，無法打中他。

但她難得地沒有回嘴，說完後格格發笑。

「……鈴木同學、鈴木同學，爲什麼價格比剛纔漲了一百圓？兩輪拖車又不是計程車！」

依照判斷將話吞回腹中後，大概是我的反應出乎意料之外，卡儂歪着頭觀察我的臉色：

我當然很火大，但我判斷將所剩無幾的能源拿來生氣太過浪費，所以選擇放棄。

不過已經太遲了，桑田握緊包含遷怒意味的拳頭衝了出去。

「……歡迎光臨我的住處，基耶納大人、小玉。不，還是該稱你烏卡露露大人？」

此時，幾個會動的物體衝進時間靜止的空間，我凝神細看，發現是桑田等三人的奔跑身影。

「願望有實現就好。而且……那是場不錯的遊戲，基耶納大人。」

我忍不住轉頭望去，總算明白桑田爲何拔腿狂奔。

她發現我臉頰上的紅腫，輕輕伸出手指。

代表我明明已跑完一場半馬拉松的距離，卻還得參加越野競賽四處跑不可？

基耶納自我中心地將一切含糊帶過，開始緩緩轉動身體準備真的離去。

「不，沒什麼。就卡儂而言，她今天還滿乾脆的……好痛！」

無論身在操場何處，我絕不會認錯那套鮮豔的藍工作服。

「我和多加良……都暫時無法離開這座庭園盆景呢。」

身體某處彷佛正嘰嘎作響。

或許是在我陷入沉默時達成同樣的結論，幾乎跑得跟我一樣遠的桑田厭煩地嘆口氣。

或許是那些念頭佔據了我的腦袋，當卡儂突然如歌地開口時，我只能愣愣地回答。

不出所料，果然是隻靠運氣當上學生會的男人，鈴木朔。

纖細的指尖一瞬間確實掠過我的眼頰，但沒有實體的卡儂並未留下體溫，只有我頰上疼痛消失無蹤。

雖然臉頰發痛，我特別用開朗的語氣說道，聲音卻半途卡住。

聽到我理所當然的回答，鈴木仰望着我們破顏一笑，笑容悠哉得令我脫力。

卡儂以緩緩撫過的動作收回指尖，不知爲何，我直到最後都無法拍掉她的手。

囂張的兔子幸福地喊着，我喪失戰意地放下拳頭，目送一名魔神和一具兔子玩偶消失在六月的清澈天空中。

當他們消失後，疲倦就像突然被想起般湧上全身，使我自然地靠在屋頂的鐵絲網旁。

「秋庭同學，卡儂沒對你做什麼吧？」

確定所有人都望着我後，由於沒力氣大喊，我舉起雙手比出大大的○，用手勢告訴大家一切順利。

我無法理解她行動的意義，目光再度投向時野市。

「鈴木同學……今天我饒不了你。」

「好貴！比計程車還貴！誰要搭啊！我自己走！」

「哎呀，多加良，你受了傷？」

然而她的寒氣似乎傳不到鈴木身邊，他扯着狗屁不通的藉口，甚至想招募桑田。

「……鈴木，你乾脆變成化石算了？」

「桑田……？」

「第一次聽說耶，美名人。嗯亡那我不是打工，而是當成鸚鵡螺之類的好了。美名人，你要不要當我的祕書？」

「散步散步，鈴木精神飽滿！喜歡散步，一直一直走着！」

尾田、桑田順利看懂信號，兩人點點頭後回以相同的手勢。

卡儂的回應令我想起，某個人忘了事情起因是她造成的，於是這麼回答。

然而她彷佛沒發現我的注視，以纖細的指尖按住隨風飄蕩的銀髮，金眸的目光一直傾注在眼下的城市上。

「呵呵，多虧你們，欠債已經一筆勾銷了。」

我反射性地懷抱殺意，盯着歌聲傳來的方向。

「多謝誇獎……那套繁文縟節就到此爲止行嗎？卡儂。」

至於黑暗是清澈還是混濁，就連她也有許久分不清了。突然間，黑暗邊緣開始晃動——女子緩緩地睜開眼。

陽光閃閃生輝，她隨風飛揚的柔順發絲甚至飄到我眼前，看來只像是真實存在着。

我反射性地回過頭，桑田恰好打開屋頂的門現身，眉毛的確微微吊起。

她聽到我的回答後放鬆下來，我卻在歪頭時喊痛。

「謝謝，請叫我小玉就好。」

「哎呀，你的反應好遲鈍。嗯……畢竟這次來了位麻煩的客人。」

「……看來今天會很漫長。」

女子的態度令基耶納喉頭髮笑，先客氣地鞠躬道謝。

我身旁響起如鈴的叮噹聲，相同的感想乘風傳來。

我忘了疲倦，忍不住對他吶喊。

她一點也不驚訝，鄭重地迎接兩人。

魔神和兔子無視於我，悠哉地往下聊——某兩個傢伙完全不瞭解，到底是靠誰的努力才實現這場大團圓。

「咿唏唏唏，多加良，多謝你的照顧！幫我問候美名人他們！謝謝！」

「謝謝您這次出借時野之地。」

一片不知有沒有盡頭的遼闊虛空。她沉入佔據空間的黑暗中，靜靜地閉着眼。

「這樣就行了。我和你同病相憐，都離不開這座庭園盆景……我還想和你一起享受遊戲，記得保重身體。」

桑田露出比剛剛更嚴肅的表情問道。

「你的脖子會痛？爲什麼？」

我感到身旁傳來冰上加液態氮，而非火上加油的寒氣，乾脆提出一個爲他好的提案。

桑田代替我靜靜地問道，全身散發寒氣。

我老實地回答，只治好臉頰傷口就跑還真像卡儂的風格，我無言地深深嘆息。

「咦……？」．

最刺耳的一串聲音，挑準最糟的時機傳入我的耳中。

不過，桑田似乎以爲嘆息是爲了基耶納而發。由於對手已回到無法觸及之處，她無處發泄的拳頭只能劃過空氣。

「我從脖子到背部都痛……原因是基耶納。」

只要她不動就充滿寂靜的此地，是片比湖泊與大海更加寂靜的凝滯黑暗。

我突然想着，當我摘下一百朵願望植物，結束和卡儂的遊戲——當我與她的聯繫消失，再也看不見她時，能夠記住多少關於她的回憶？

不止頭髮，我們之間的距離明明近到只要伸手就能觸及肩膀或臉頰。

我朝他們揮揮手，最先注意到的尾田停下腳步，接着羽黑、桑田依序停在原地。

除了眼睛之外，人還用手、皮膚、身體留住記憶，然而我突然察覺，自己記憶卡儂的方式僅止於視覺。和基耶納與小玉不同，僅止於此。

或許以爲是疲勞影響我的反應，卡儂關心地微微皺眉。

我俯瞰操場，儘管基耶納離去，時間卻還沒恢復行進，操場上零星的靜止人影全是老師。

「事情就是這樣，多加良，拜拜！」

「唉，反正今天越野競賽結束後就能回家……？」

我猶豫了一會，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等一下！我全都無法接受！」

「……桑田，靠你羅！」

等……一下。暫停的時間恢復流動後，該不會代表其他學生纔剛展開越野競賽吧。

然後仰望天空，品嚐這段短暫的休息時間。

但我的手絕對摸不到卡儂。

基耶納笑了，小玉也發出笑聲——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她的笑聲在模仿基耶納。

雖然不知學園隆起多高，但是，從比平常更高的位置眺望的城市顯得很小，感覺就像觀看立體模型。

不過，果然只有羽黑不解地歪着頭。我隱約聽見「是眼球爺爺……」的這句說話聲，看到尾田猛烈搖頭。

「好了，看來你真的累了，今天就先告辭吧。而且美名人看起來好可怕。」

「嗯～？當作開業記念，我特別只收尾田七百圓，平常是八百圓！要搭車嗎？」

＊＊＊

「嗯，因爲你欠的賭債和麻煩的客人，害我累得精疲力竭。今天就放我一馬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一直凝望到桑田開口爲止，回頭看見她擔心的臉龐。

「……簡直像庭園盆景一樣。」

「鈴木同學，你不知道沒有特殊理由，校規禁止學生打工嗎？」

「咿嘻嘻嘻，別計較嘛，我會做好事後整理的，稍等一下！」

她是爲我動怒嗎？我也這麼想過，但基耶納害得桑田今天到處奔走卻沒打一聲招呼就走人，她想必是氣不過吧。

而去。

可愛的兔子聲音慢了半拍後響起，她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總之，這次的麻煩總算告一段落，我剛安心地嘆口氣，桑田卻不知爲何猛然朝校舍入口狂奔

不只如此，鈴木還拖着一臺人力車，不，是兩輪拖車。車身以毫無懷疑與猶豫的筆跡寫上「Mymy人力車」這排字。

當我對自己的反應產生一絲困惑時，卡儂如宣言般跳上半空，望向後方。

女子這麼回答，基耶納再度鞠躬，但立刻抬起頭收起客氣的態度。

「我都無所謂。」

正如女子所說的一樣，她沒有不悅的樣子，比起基耶納，胸前口袋裏的兔子更是鬆了口氣。「總之，一切已恢復原狀，應該不會影響到你往後的計劃。」

她對彷佛熟悉內情的基耶納點點頭，加深嘴角的笑意無言地頷首。

「我……我們也沒忘了東西。基耶納大人，既然打完招呼就快走吧。」

一無所知的兔子催促魔神，不知對女子冶豔的笑容產生什麼誤解。

「嗯，我知道、我知道，我們兩個也很久沒聊聊了，不過你再等一下。」

魔神對她的誤會發出苦笑，目光再度投向女子。

「卡儂，這個eggcapsule你要嗎？」

魔神像變魔術般展示從背後拿出的東西。

「不必了。這裏是實現願望的地方……我不需要那種裝置。」

女子一口回絕，創造神的機器，對她而言不過是玩具。

「真是的，我就猜你會這麼說……說到底，這次的遊戲到底是誰設計的？」

基耶納聽完後聳聳肩挖苦道，但她依然只回以笑容。

「算了，烏卡露露也回到本大爺身邊……給你個忠告作爲謝禮吧。解開封印是沒關係，但是，穿越縫隙跑進來的人可不會都像本大爺一樣好。裏頭也有惡質的傢伙、有所圖謀的傢伙……小心

點。」

聽到基耶納在感謝之餘難得苦口婆心地提出忠告，女子微微睜大雙眼點個頭。

「我會牢記在心。」

這次她有禮地向魔神鞠躬道謝。

但女子抬起頭時，白皙臉蛋上已浮現愉快的笑容。

雖然這段口頭傳言略長，女子卻點頭承諾道。

當女子挑起話頭後，少女輕輕頷首。

魔神的自尊讓他沒表現出來，反倒問對方能不能幫忙跑腿。

她的意識投向聲音來源，看到扎着兩束馬尾，相貌和聲音一樣可愛的少女。

「當然沒關係……彩波的願望總是稚氣又惹人憐愛。」

「不只如此……還說什麼人是爲了不傷害別人而弱小，真是半吊子。」

心中的盤算，令她的嘴角再度浮現愉快的笑容。

一位神和他的玩具離開後，寂靜再度造訪虛空。女子輕輕嘆息，從和服衣袖裏取出三顆綺石，用指尖掂起其中較大的一顆。

然而，笑容不知不覺間從她的臉上消失，基耶納感到背脊發寒，決定早早告辭。

女子繼續自言自語，平常隱藏在笑容下的憤怒一瞬間掠過側臉。

女子一如往常地歌着唱旋轉舞蹈，攪亂漆黑的世界，就在她即將融化的前一刻——

「彩波，有什麼事？」

「那個……今天卡儂大人交代我外面很危險，所以我特地請假和大家一起玩……」

少女仰望着她忸怩起來，吞吞吐吐地不往下說。

「……神真是半吊子。居然沒發現我詐賭，只不過得到一個玩具就留下那麼漂亮的綺石。」

雖然擔心留在時野市的鈴木和多加良等人，但碰到緊要關頭，那個自稱鈴木的神總會設法應付的。

「本大爺要走了……有緣再會。」

基耶納再度對這位比自己年輕的神，產生深不可測的敬畏。

「我很樂意，我也正好有事要找鈴木。」

她舉到頭頂一看，石子在漆黑中散佈着金銀星點，十分漂亮。

女子突然想起少女希望她幫忙孵落巢鳥蛋的願望，微笑着點點頭，牽起少女的手。

「我會一字不漏地轉告。」

「嗯，我也知道你有遵守我的吩咐喔？你想要什麼獎賞嗎？」

「那就麻煩你啦……現在，本大爺稍微明白人類爲什麼沒有尖角或利牙了。如果長了角或利牙，說不定會傷到別人。沒有這些武裝，是爲了不傷害別人、不傷害彼此、互相珍惜。最重要的

女子並未拒絕，提起那個名字的同時還露出故弄玄虛的微笑。

這一次，基耶納和小玉終於離開了時野之地。

「嗯……不過這次的遊戲的確相當精采。雖然我對玩具不感興趣……不過，既然玩具可以，其他東西自然也很有可能。」

「再見。」

「我已經不需要玩具了，所以……許願吧，世人都該許願，然後也實現我的願望。」

她揚起紅脣露出滿意的笑容，和另外兩顆一起珍惜地收進從胸口取出的刻花小盒中。

「那個，卡儂大人也能陪我玩一會嗎？」

「卡儂大人、卡儂大人。」

「除了忠告，你可以順便替本大爺傳話給那傢伙……鈴木嗎？」

但變化只發生在剎那之間，她立刻切換思考，表情同時一變。

她說出小小的心願。

只要許願，無論許下多少願望女子都必須實現，少女的願望卻依然和她第一個——在少女比現在更年幼的時候〡—心願一樣可愛。

是，長了那種危險玩意就沒辦法互相擁抱啦……轉告他這段話。」

這一次，可愛的少女音色掀動黑暗的簾幕，女子停下一人的舞蹈。

女子接下來的呢喃語帶嘲諷，不過這片虛空中當然沒有人會責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