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晴/阴/雨/虹

第三回 雨后的骗子

《神之游戏》 · 宫崎柊羽 · 2.8万 字

我对你撒谎。

既然你如沙漠的旅人渴求清水般,

渴求谎言,

我就赠送谎言给你。

即使它终将化为折磨我身体的剧毒。

在你没发觉我的真实之前,

我会以撒谎代替祈祷。

原本就短的二月快速离去,我回过神时,月历已换到三月。虽然月历上画着春季的花卉,但叶野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进入群花绽放的时期。

叶野学园是所升学高中,校风却很自由。这不仅证明学校“自主自律”的教育方针并非空谈,在校内例行活动上也让学生举办很多自主性的活动。

因此包含身为下届学生会长的我在内,三月对学生会执行部而言非常忙碌。

然而,这几天工作状况却不尽如人意。坐上学生会长之位的人不知为何竟然不是我而是铃木的他,今天也是老样子,连事情也不做,在校内到处乱跑。就算他身上穿着狗的布偶装——我收到那套服装因为连续穿太多天,已开始散发恶臭的报告,真正造成公害时就是逮捕他的时候——也没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

“啊,今天是女孩的传统节日。你知道法律规定,所有的女孩子在今天都是公主吗?我可爱的花南公主,为了纪念今天这个日子,请你加入我们的社团如何?”

那是一个夸张地挥舞着特别长的手脚,连大气也不喘地说完一串肉麻台词的家伙。尾田停下手头的工作,发出傻眼的目光,当事者却毫不在乎。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男生——名字叫间宫树——的眼神目前只专注在羽黑一人身上。

“那个,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加入你的社团。”

羽黑的脸颊微微泛红,原因不是对间宫有好感,而是他的言词修饰过度,但她拒绝了他的提议。依照我相当可靠的记忆,她这三天已经说过九十次以上主旨相同的话。

对象全都是同一个人——间宫。

“嗯?这是谎话吧?”

“不,是真的。我真的不会加入间宫同学的社团。”

羽黑重复着即将倒数迈向一百次的台词——我看着间宫胸口的植物,回想起三天前的开端。

“爱……爱的谎言?付钱约会?”

“嗯~?我承认我确实是个骗子,但我的谎言里包含了爱。即使别人无法理解也一样。”

他拥有以日本人而言轮廓深邃的五官,但绝不会太过刺眼,相貌端正得令人羡慕。间宫的身高也很高,靠着那副外貌与华丽的氛围,独占叶野学园女生的人气——当然,是在大家都知道他言行举止有问题的情况下。

“哎呀,我的举动真是缺乏绅士风范。这位淑女,请原谅我。我是三年四班的间宫树,以后请多指教。你可以亲近地喊我社长就好,呐?”

我轻轻抓住她的双肩,强力地倾诉。

当痛楚传到脚趾时,我想找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却找不到,只得把手放在羽黑肩上。

“喔……我可不知道只要对方付钱,就可以跟任何人约会的行为,还能这么称呼。”

“喔,这样正好。说不定我们之间有命运的红线相连呢?”

羽黑制止间宫想扶我坐下的动作,并且抛出颇为逼真的谎言。

因为这是愿望植物发芽——的痛楚。若有什么药物能治疗这种突然来袭、突然消失的疼痛,我还真想知道。

“让我靠一下。”

“现在你终于知道离他远一点比较好了吧?”

间宫虽然异样地一口咬定,却发出准确的指示,令我有点惊讶。但我并非发病,反倒不知该如何应付他。

“怎么可能没什么?你有什么宿疾吗?总之先坐下再说。身上有药吗?”

这一连串光是旁观就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闪光举动,使我一时间哑口无言。

羽黑冲过去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其余来上学的学生们都没有人靠近他。

即使看见间宫倒地后如此有精神的模样,但羽黑似乎到现在才发觉真相,吃惊地瞪大双眼。

我抛下困惑的羽黑,先向间宫指出事实。

那天早晨是好久不见的晴天,寒意也随之减缓,令羽黑踏着轻盈的脚步上学。不过,她知道路上残留着结冰的水洼,没有忘记在前进的同时注意脚下。就结果而言,这反倒弄巧成拙。

“咦,玫瑰花?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说,你是魔术社的社员吗?我的确对社团活动有兴趣,可是……”

“间宫,你听清楚。我只会说一遍……从今以后,你敢再用那个头衔称呼我,我就让你无法毕业。”

面对困惑的羽黑,间宫将手撑在地上,缓缓地坐起上半身。

一无所知的羽黑老实地收下玫瑰。

“你……你好像很吃惊嘛。”

如果我压低嗓音,大多数人即使没吓得逃跑也会退缩。然而……

“啊,你还好吗?”

面对间宫,我凶恶长相的威力似乎下滑了一大半。不愧是名列黑名单的人物。

这恐怕是羽黑在人生中首度遭遇的经验。她再次面红耳赤,同时发出一声怪叫拼命摇头——长长的麻花辫子在她的脖子上绕了三圈才停下来。

“别撒谎。在我眼中这双鞋子是咖啡色的,而且叶野市也没有那种协会。”

“……的确是同好会。不过,花南现在也是临时采用人员吧?”

“黑——黑色很好,是种高贵的颜色。可是,叶野市流行色通讯协会认定今年是流行白色耶?因此,我今天才决定穿白鞋子。”

“咦……?秋庭,怎么了?”

我终于跑到她身旁。

就像这样。但她没想到对方可能是别接近为妙的活人。

“呵呵,真亏你能看穿我的谎话。不愧是地位仅次于学生会长的副会长,秋庭多加良。”

“说得也是。关于这一点,我以骗子社团之名向你道歉。对不起。”

当我再度提醒羽黑时,间宫开玩笑似地在我面前伸出脚。

一阵疼痛窜过我的眼睛然后开始长跑。那股痛苦毫不间断地刺痛头颅,最终传遍全身。

羽黑捂住还在发红的双颊连连点头;她长长的麻花辫像围巾般绕在颈间,随着动作摇晃。

我远远地看到羽黑和倒地的家伙——一发现对象是那个间宫时就立刻拔腿狂奔,但最后还是没赶上。

“你……你你你做什么!”

“我无意将学生会的羽黑交给你的社团!基本上,那社团现在已降为同好会,成员只有你一个人,就跟废社没两样。”

“不过,你来迟了一步。我已经决定,骗子社团的下届希望就是羽黑花南。”

当间宫以经过计算的角度,近距离地在她耳边呢喃时,羽黑的脸颊与耳朵转眼间变得和她手中的玫瑰一样红。

不过,间宫对仰望自己的羽黑投以甜美的微笑,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个……他不是旧病发作,好像是脚……脚抽筋。”

“啊,秋庭同学?早安!”

然而,比想象中敏感的他却察觉异状如此问道。

间宫说着这种话,刻意弯下腰由下往上注视她的脸庞。

唰!

“误解?我的理解应该相当正确才是。先告诉你一声,我过去之所以放你一马,是因为会员只有一人,肯定会废社的关系。”

收到羽黑抗议的目光,间宫干脆地低头赔罪。

我断然驳回间宫的谎言。

“既然你肯道歉,那就算了。但是,‘骗子社团’是什么?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羽黑,你最好离那家伙远一点。”

间宫双手抱在胸前佩服地说道,但这句评语对我来说只是种侮辱。

“好,在感谢这场巧遇之余,让我高声宣告。羽黑花南同学,请加入我的社团好吗?”

“请……请问?幽灵先生?”

但他不为所动,露出笑容反问道。

“呃,这个距离以朋友来说是太靠近了,我这就退后。我确认了一下,他不是幽灵……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当间宫学不乖地露出笑容开口,羽黑就像中了邪恶魔法般老实地点头示意。看样子,不让她早点理解间宫的真面目会很不妙。

“你还好吗?需要叫救护车吗?还是说……你是幽灵?”

“……幽灵吗?看来传闻是真的。”

夹在我们中间的羽黑,理所当然地感到一阵混乱抱住脑袋。唉,她应该立刻就能明白哪一方才是值得信赖的意见。

但他仅是耸耸肩,面不改色地坚持道。

但脸上还残留红晕的羽黑,出现的反应实在让人不安心。

“这是我们结识的象征。”

间宫报上姓名,同时有礼地低头,当场跪下来牵起羽黑戴着手套的手轻轻一吻。

“没……错。”

“啥?骗子社团?你说什么?”

间宫背对我说出这种台词,以极度自然的动作搂住羽黑的肩膀。

“听好了,间宫是名列学生会秘密黑名单,必须留意的人物。”

“……秋庭……同学?”

这不但是日本文化里没有的行为,到校的学生数量也随着接近上课时间而变多。更重要的是,她缺乏免疫力。这对在十六岁时同时体验到初恋与失恋的羽黑来说,实在是太强的刺激。

“那么,你们也该给我的社团一个机会。正因如此,我才会一早跑来倒在路边装昏啊。”

“呃~我得了名为装病的宿疾喔?”

然而,我和间宫在见解上有着显著的差异。打个比方,我们之间有着宽如亚马逊河的鸿沟。

“世界上没有那种疾病。”

“咦!你是假装的!”

就连我都有这种感觉,也难怪羽黑的脸蛋会变得更红,一路红透到脖子。

“是……是的!”

“嗯~为了我的社团,不能毕业或许也不坏。更何况秋庭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用漆黑的水汪汪眼瞳恳求我,连我本已奉献给所有少女的心都为之动摇啦。”

“这是没错……”

看到羽黑的反应,间宫也不禁一脸惊讶,立刻松开她的肩膀。我扶住摇摇欲坠的羽黑,拉着她离开间宫。

“你不必重复,我也非常清楚。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名为考试的束缚刚解放后,第二天就开始寻找社员……啊,花南,我会知道你的名字,是因为听见了命运女神的呼唤啊。”

羽黑在那人身旁跪下,试着叫他。前来上学的我,正好在她打算呼唤第二声时发现了她。

“脚抽筋?真的吗?”

羽黑不知为何将玫瑰藏到背后,异样活泼地向我打招呼,接着不解地倾着头。

“羽黑,听好了。只要是女性,间宫不论对谁都能抛出那种甜言蜜语和微笑。听着,他不仅玩弄女性、没有节操,还是个骗子!”

“你……你干什~!”

“真是失礼了。不过,你那么活力洋溢是件好事,嗯。请原谅我,因为面对你这朵美丽的花,让我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她向他抛出理所当然的疑问,与事到如今才想到的问题。

“没……什么。”

“哎呀,看来秋庭对我的社团活动有所误解。”

因为拥有灵能感应力,她在思考理由时就出现了比较特殊的想法。

“问得好。我的社团负责提供别人‘爱的谎言’。”

就结果而言,她一口气与间宫拉开了一公尺的距离。

——大家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那个人说不定是幽灵。

为了不让间宫听见,我小声地告诉她,咬紧牙关等待疼痛过去。

间宫伸展双臂一口气站起身。他拨拨刘海,下一瞬间手中忽然冒出玫瑰。

“不,不是的。我们算是初次见面吧,可爱的骗子。也是……我的希望。”

羽黑留意脚下往前走,发现了“不必发现也无所谓”的物体——一个倒在学校路上的人。

“是……是……”

那人倒在距离学园仅差数公尺的地方。由于已进入私有道路范围,几乎没有车辆通行——从这方面来看算是安全,但看见有人倒地的事实,让她慌忙地冲了过去。

间宫保持一样的声调说到此处时,双眸突然掠过强烈的光芒。

我勉强挤出声音,装出抚摸小腿的样子。

“什么,只是脚抽筋吗?话说回来,花南你知道‘脚抽筋’这说法是怎么来的吗?”

一明白是抽筋后——实际上并非如此——间宫立刻恢复原状开始闲扯。

“不,我不知道。”

“从前,有个钓客不小心用钓针勾到了自己的脚3;注:日语中的脚抽筋与钓鱼使用相同的动词5;。那时候……”

“这是谎话吧。”

羽黑……这或许是你学习的成果,但现在与其展露成果,更应该打断间宫的长篇大论。我忍着疼痛恨恨地望过去。她似乎终于察觉到这一点,用双手捂住嘴巴。

“嗯,是谎话。对了,秋庭,脚会抽筋代表体内的水分不足,你今天最好喝很多水。”

“……这知识好像是真的。”

今天疼痛发作的时间意外地短,很快便从我身上消失。我在地面站稳双脚抬起头,对上羽黑放心的表情,朝她轻轻点头。刚才对羽黑而言,算是应变得非常得当,所以稍加赞许一下。

然而,我放松的时间也仅有一瞬间。

间宫姿势优美地站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他胸口的愿望植物已经长出第一对嫩叶。

明明好不容易从眼睛的痛楚中获得解放,接下来却换成头痛在折磨我。

这时,上课的预备钟声传入我的耳中。

“啊,因为太开心,不小心就聊过头了。虽然三年级可以自由到校,但我还是得有意义地度过剩下不多的学园生活!午休时我再去找你,秋庭也顺便好了。Adieu3;注:法语的再见5;!”

间宫朝羽黑抛个媚眼,还单方面地留下约定后,就一挥大衣转身离开。

“A……Adieu……咦,难道是这个图案的意思?”

羽黑有礼地目送他离去,发现那家伙刚才站立的地面上有个类似涂鸦的东西;但我满脑子都在烦恼今后的事情,没有余力回答她。

“……间宫,你到最后都要给我找麻烦吗?”

虽然我的呢喃声中掺杂着几分恨意,在这情况下应该情有可原。

“没错。就算每年只新增两个社员,只要人数增加,同好会应该能勉强延续下去。”

“南栋三楼的女厕里有妖怪花子存在的传闻,是真的吗?”

终于恢复冷静的桑田探头注视着羽黑的脸庞开口,我和尾田也点点头。

“汪汪汪!汪汪呜!”

“花南不是骗子?但我的眼光很准喔?那么,我来问一个问题试试吧?花南,可以吗?”

“花南,谢谢你。这样我就很清楚了。”

“可是,既然你这么想让社团……不,是同好会延续下去,应该早点想办法吧?”

补充一下,尾田所说的羽粉,是羽黑粉丝俱乐部会员的简称。

间宫环顾我们,轻轻耸肩之后低头道歉。

“……是吗?你们所有人都相信花南,相信她看见的事物。”

“你正如我看中的一样,是个骗子。”

“或许吧。尾田,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在大门上再加两、三道锁如何?”

铃木或许借此看出了什么,但我只能看到那株在他的胸口中强调自身存在的小小植物。

不仅如此,当我逼近间宫时,还被羽黑揪着衣角制止住。就算我停下来,尾田和桑田也瞪着他。我回神一看,发现铃木也脱下布偶装的头紧盯着间宫,仿佛要看穿他内心的想法一样。

话虽如此,铃木狗似乎还记得如何用两脚走路,一派当然地走进办公室。

开口时,我会先瞥了一眼学生会室大门有没有锁好,是因为间宫说了“午休再会”,所以心怀警戒。

“走向我的骗子社团。”

间宫的登场令桑田保持面无表情的脸色变得苍白,我身旁的尾田则泛起鸡皮疙瘩。在听不习惯的人的耳中,他的台词似乎让人不是体温下降就是上升。

当我告诉他们间宫的发芽与他对羽黑的邀约,桑田和尾田先作出“姑且不论发芽”的前提,表明反对她入社之意。

“就算得到认可……但每天要跟不同人约会耶?对花南来说太勉强了。”

随着三声敲门声响起,话题人物间宫从门后探出头。

事情正如桑田所说的一样。叶野学园的社团每隔三年,就得从学园方面取得继续活动的许可。像棒球社或足球社这类主流又历史悠久的社团没什么大问题,对冷门的小社团来说却是相当大的压力。因为根据三年间的活动成果与社员人数而定,社团很可能轻易地被废社。

“的确,无论在性格或经验值上都不可能。至于人气方面,有羽粉在,说不定没问题。”

我觉得尾田的说法大致上还算正确,间宫却缓缓摇头。

“汪。”

尾田和桑田各自停下进餐的手,轮流告诉羽黑关于间宫的风评。由于先前已对“骗子社团”作过充分的说明,所以便没有再提及该社团的事,但大家都有共识那是个有问题的社团。

“意思是‘请进’是吗?谢谢会长,你的器量果然和会锁门的人不同。”

“这么说,结果还是看间宫同学的判断决定吧。”

被她一说,铃木狗的叫声改成鼻音,但酿成问题的臭味不可能因此消失,那股像是汗酸味发馊的臭气终于也飘到我这边。

“……汪~呜~”

当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铃木吸引时,一个闷闷的声音让我转过头,看到羽黑正捂住口鼻。她身旁的桑田也一样,用手覆盖着脸的下半部。

她的灵感被他断定成谎言,相对于愤慨的我们,羽黑白皙的面容上浮现放弃般的笑容。

“不过,你撒谎之后马上就会被拆穿吧?”

“对呀,他可是创下了一星期内与七名女性交往过的传说。”

尾田同样为了臭味而皱眉,就在我点头同意他的提议时……

尽管间宫迷人的脸庞逼近,羽黑仍动员所有残存的理性转开头,一口气如此说了出来。

“汪~?呜嗯?”

“……以后我不去上那间厕所了。”桑田轻声低语。这代表她认为羽黑说的是实话,我和尾田也有同感。

虽然这么说好像在谈论某个怪盗,但对方可是铃木,我们确信那家伙办得到这种事。

“……今年换成铃木出来捣乱就是了。”

“你的脚底干净吗?”

“看来我的公主很有精神。不,桑田同学当然也很美,但这朵花说它想在花南身边绽放。”

然而,间宫口吐令人非常不快的台词走到我和铃木之间,我只得松手放开E58。

“那个……我也是人,也会撒点谎唷?”

即使语气很轻快,但间宫眼中再度闪过强韧的意志之光。

“看来是我惹大家不快,不好意思。”

“没……没这回事!”

“开什么玩笑?自己看不见幽灵就说羽黑是骗子,你以为你是谁?”

“最重要的是,花南并不适合‘骗子’这个招牌。”

“花子……好像不在,但须摩子在那边。”因此,羽黑也笔直地回望间宫,老实地回答。

“怎么个严格法?”因为他的目光很真挚,我们决定姑且听听。

“你刚刚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吗?或许,你是想折磨我才这么说的?”

“虽然天气很冷,还是开窗换个气?”

他故意按住胸口,身体微微一倾,表情因苦恼而扭曲——一般女生看到大概会发出尖叫,但现场没有这种观众,某种意义上算是白费工夫……不,只有一只铃木犬做出“你射穿我的心啦,汪~”的动作倒在地上,却受到大家完全的无视。

被她说得像圣人一样,令羽黑尴尬地反驳。

“喂~会长,我可以进去了吗?”

反过来说,新成立的社团在作出成果前都有三年的宽限期,至少可以活动三年。我记得,这的确是骗子社团在成立后首度面临的考核。

温柔是羽黑的优点,但她偶尔会温柔得太过头。我们看着羽黑仿佛时时都在烦恼的表情,一起发出叹息。

只有铃木发出一声佩服般的叫声。

自门外现身的,是左眼有个大圆点的布偶狗——也就是铃木。

“对啊,羽黑的谎言就连猫都骗不过。”

尾田的话令我想起将近半个月前的事情,不禁愤怒地握紧拳头。我转头看看,桑田的双手也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甚至微微地颤抖着。半垂下头的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反倒感觉恐怖,于是我封印这个话题。

“可是……间宫同学毕业之后,社团就会废社吧。如果我加入,就能避免这个结果吗?”

虽然我很不愿意骗子社团继续存在下去。不过,当我和桑田站上同一阵线,如此说道之后,间宫为难地耸耸肩,眼中已不见刚才的光芒。

他轻拨头发,朝我们投出倾诉的眼神。

“好的,我明白了。”虽然如此,羽黑还是抬起头好好面对间宫。

我抱着九成的信心说道。

看到铃木终于忘了人话,发出狗叫的样子,让我真心希望他就此忘掉很多事,最好是包括自己身为学生会长在内的事情。

称羽黑为骗子的间宫继续如此说道。有一瞬间,我很想打飞间宫——就在这一刻,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他和早上一样穿着制服,原本藏在大衣下看不到的衬衫衣领却不知为何是竖起的,手中又拿着一朵玫瑰。

“嗯,能说出爱的谎言的人,才适合本社!”

“……那个,铃木同学。这话很难以启齿,可是我想那套布偶装需要拿去洗一下吧?”

“清楚什么?”

当桑田抛去询问的眼神后,他交互抬起左、右脚脚底给她看。如果在脚上找出一粒沙子,桑田大概会立刻将他扔出去,很遗憾的是,那件布偶装宛如水泥管的脚上,就连一点尘埃也没有。

“那么,我们走吧?”

间宫照例用由下往上的角度看着羽黑,胸口的愿望植物也随之摇曳。那株植物依然只有一对嫩叶,却比早晨时长得更高了些。

桑田终于从间宫装腔作势的台词所带来的冲击中复原,却没发现他微妙的变化,以冷冷的声音与表情如此告诉他。

“那……那个!我考虑过了,但我想婉拒你的邀请。”

“……咦?走去哪里?”

“汪汪。”

“如果你要用私房钱购买,我不会阻止你,但一定又会被他打开,还是放弃为妙吧?”

铃木狗为他带路的事实昭然若揭。我把手伸进口袋,确认E58的触感。从这个恶臭的程度来看,就算把他解决掉应该也没人有意见才对。

间宫在说话的同时,擅自将玫瑰插在羽黑发际。她全身僵住——接着就像耳朵快冒烟似地害羞得满面通红。今天羽黑的颜面毛细血管还真忙碌。

“不,是由灵摆占卜决定的。”他再度说出明显的谎言。

“我也想请教一下。”羽黑好像也很想知道自己是在哪方面得到认同,因此跟着发问。

“今年的情人节正好与间宫同学的考试重叠,没造成骚动,但去年的情况好像很惊人。”

“花南,对不起。这样是不是害你讨厌我了?可是……即使如此,我也相信花南会加入本社!我和社团需要你!”

就在羽黑试图进一步反驳时,明明已锁好的学生会大门突然清晰地传来开锁的声响,接着大幅敞开。

“……美名人,这样说好过分。”桑田的发言令羽黑不禁抗议,却被她轻笑带过。

“你又在说些嗳昧不明的话了。”尾田代替愣住的羽黑回应道。

“总之,如果入社条件是‘骗子’,那羽黑毫无疑问地没有资格。”因此,我拿出事实与他对抗。

“总之,羽黑是经过考虑才拒绝的,就此收手才是绅士应有的风范,不是吗?”

“秋庭同学,我不要紧。”

“我承认,这点的确是身为第二届社长的我怠忽职守。但骗子社团的入社审查非常严格。”

顺便一提,除了铃木以外的学生会成员都在室内。那只狗正享受着许久不见的晴天,在操场上踢足球。如果他因为运动流得满身大汗,布偶装的臭味八成又要变强了。

“秋庭的话的确有道理。不过我也正面临生死关头,只能尽力挣扎啊。”

“他搞不好只有脚部会替换新的。”

“间宫同学虽然很有个性,却不是坏人。可是,包含‘骗子社团’在内,我想他不是羽黑同学能够应付的对象。”

然而,间宫偏偏嘴角含笑地说出这句话。

“如果社团的实质活动是约会,绝对不可能被承认的。”

“即使花南加入,我想骗子社团要取得继续活动的许可也不会获得答应。”

“发芽就当成另一回事。总之,羽黑你别和骗子社团扯上关系。”

间宫说句前言后,将手指与脸庞靠近羽黑。她这次没有脸红,仅是后退一步。

得到两位赞同者的我,再度如此告诉羽黑。

他的问题非常没头没脑,靠近羽黑的脸庞却很严肃。

“失陪一下。”

明明不可能没发现我的杀气,间宫却若无其事地交代一声,拿出手机浏览简讯画面。

“……是地球防卫本部在召唤我。两位公主,我们明天见!”

间宫又撒了个不正经的谎。我正准备真的一拳挥向他——但不知为何,他带笑的眼睛看来仿佛在哭泣,令我收起拳头。

于是,间宫将手机收进口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2

现在仔细一想,我应该在那时就斩草除根才对。

看到连续三天跑来学生会室捣乱的间宫,我想着有点危险的念头。

不过,就像这三天由大晴天渐渐转阴的天气一样,羽黑的情绪也渐渐消沉。从状况来看,我的想法也算可行。

再加上,学生会的工作也没有进展。我没有赶走间宫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胸口的植物。在让那株植物开花并摘下之前,我无计可施。

间宫的植物顺利地成长,如今已长满茂密的叶片,但尚未结出花苞。虽然说不是慢慢等下去就好,但依照我们被卷入间宫步调中的现状,实在难以判断出他的愿望。

我唯一能肯定的,只有间宫每天这样造访学生会室,除了想延续社团之外,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能和我一起送出爱的谎言的人,只有花南。”

没错,间宫执着的对象终究是羽黑。虽然他找了个自以为是的合理理由,事实上,若想延续社团,那么他应该放弃坚持特定对象,随便碰到人就开口邀请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已经说过……我不想撒谎啊。”

羽黑恐怕也渐渐察觉到这一点,才会格外对在她身旁坐下,缩短两人距离的间宫感到不知所措。不过,她的回答仍没有改变。

“即使是爱的谎言也一样?”

但间宫不肯退让,自然地牵起羽黑的手静静发问。

“是的。虽然你说那是‘爱的谎言’,但谎言就是谎言。”

当羽黑说出口的下一瞬间,室内突然陷入一片沉默。

而她吃惊地睁大双眼,无法从握住自己的间宫身边逃开。

“……我没办法说明清楚,但他的神情看起来认真得吓人,却又非常悲伤,不像平常的间宫同学,我才会吓一跳。”

我立刻后悔自己的疏忽,朝故意以蛊惑的动作拨起头发的她投射厌烦的目光。

经过三天的体验,羽黑似乎已对那个笑容免疫。她轻轻叹口气后摇摇头。

“你说完了吗?”

羽黑拉高嗓门劝阻桑田,我却听不懂这句劝慰的意思。

“表情?”

如果他真正的愿望不是延续骗子社团,那么他真正愿望的起因或许无法在学园中找到。还有他执着于羽黑的理由也是。

“哎……呀,花南。抱歉,我太激动了。”

卡侬完全误解我的表情,不知在高兴什么,自喉头发出笑声。

羽黑皱起眉头,脸庞蒙上不安的阴影。

不过,卡侬在一如往常地消失前如此说道,眼神比起平常认真一点。大概是我的错觉。

那任性的类妖怪生物不可能没听见桑田的声音,但似乎决定完全忽视,金黄色的双眸只看向我和羽黑。

“真是粗暴。唉,虽然不必担心受伤,不过感觉很可怕,我就先走一步了。”

银发与金黄色的虹彩,拥有人类不可能出现的色彩组合的她,名叫卡侬大人。她是仅能在叶野市操纵肉眼看不到的神奇力量,实现人们愿望的非人存在——别名……

“呃~你是说约会吗?”

因为根据经验,卡侬觉得无聊时,就是有麻烦要落到我们头上的时候。

结果追问被敷衍过去的尾田傻傻地回答。

“……好~我明白了!这样的话,我就让花南看看本社团的实际活动情形与成果——也就是‘爱的谎言’有多美好!!”

合鸭综合医院虽是个人经营的医院,但在医生与设备上都很充实,是间评价颇佳的医院。别看间宫的样子,他大学也将就读医学院。

“就目前所见来看是没错。可是,那似乎与单纯的喜欢有点不同。”

“没关系。”

“是因为间宫同学的表情。”

“……少女心是很纤细的,我们保持沉默吧。”

“你好像很在意间宫嘛。”

“嗯,啊……”

“嗯,应该有公车会到。你打算赴约?”

那所大学在叶野学园东南方,位于勉强能划入上下学区域的地点。

桑田回溯着记忆说道。若从桑田家出发,那间医院的确是最近的。

“咦?真的吗?他果然生病了?”

桑田在羽黑面前放下杯子,喃喃说道。

而进一步追问,则是我的失误。明知她的言行举止背后一定有什么企图,我太粗心大意了。

“你很有精神嘛,黑心妖怪。”

随着声音响起,一道由下往上升的气流掠过我的脸颊。我惊讶地微微转头,发现桑田正尽全力朝天花板——正确地说是朝卡侬跳去。

“我不知道。只要一并寻找那个理由与间宫的愿望,一定能找到的,别担心。”

但完全把这番话当真的羽黑,在误解的同时也朝他的背影发问。

当我们也开始思考羽黑该怎么做的瞬间,叮当……就在这个时候,一丝类似铃声的音色响起——接着就看见一名女子伫立在窗边。声音来自她戴在双手双脚上的连环。

卡侬再度回以那调侃般的话语与笑容,令我沮丧地闭上嘴巴。

我不想被她发现这份动摇,立刻开口。

用迂回的方式叫她一定要来之后,间宫就像今天事情已办完般转身——那动作简直就是舞蹈里的旋转——走向门口。

“说得也是。即使不能入社,但是,如果有什么我办得到的事,我想帮忙……因为间宫同学是个好人。”

“间宫的目的果然是羽黑吗……”

“不,我还在犹豫。”

羽黑拼命设法回答我的问题,但我无法想象出他只展露在羽黑眼前的表情与感情。

“再会——如果碰到麻烦,你们随时都可以呼唤我。”

多亏羽黑让桑田恢复冷静,我重新思索起间宫的提案。

桑田暂停泡茶的手接着开口,羽黑和尾田也点点头。

“他单方面订下明天的约定,羽黑同学打算怎么做?”

“……这样吗?”

那句“谎言中的谎言”,萦绕在耳中不肯离去。

“自以为是~?唉,与其说我太超过,不如说是不得不超过呢。”

“嗯,你明天就去那间医院吧。”

“不,间宫的父亲是合鸭综合医院的院长。如果他有那个意思,想借用休息室或哪里都不成问题吧。”

卡侬宛如下达神谕般告诉她,脸上浮现个性强烈的笑容。

不过,我更加确信这个想法了。

“我小时候也常去那边看病。”

“虽然我习惯了他的笑容……不过刚才却吓了一跳。”

“我得的是相思病。一直都是啊。”

“嗯,我正觉得无聊,我看起来很有精神吗?”

羽黑难掩困惑之色地抛出问题,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至少现在还不行。

卡侬不知何时已逃到天花板附近,装出擦汗的动作。

羽黑的表情就像只害怕的小白兔,然而她在应该断然忽视的地方产生反应,是致命的错误。

“病弱之躯?咦,间宫同学有哪边不舒服吗?”

“你说谁在嫉妒谁?”

我一说完,桑田也开口帮腔。她的眼角微微吊起,大概是对卡侬恶劣的玩笑感到愤怒。

她的眼睛连眨也不眨,笼罩在金黄色的视线下,我和羽黑一瞬间几乎被吞没。当卡侬缓缓垂下眼睑,我真的松了口气。

“那么,你刚刚为什么吃惊?”

我为有点消沉的她打气,羽黑露出淡淡的笑容点头示意。

被尾田一问,已经很了解间宫的羽黑担心地说道,垂下眼眸。

桑田反问时,面带迷惘的羽黑直接说出心声。她似乎想帮助间宫,但又无意加入骗子社团,不想让他心怀期待。

下个瞬间,桑田挥出拳头——虽然她应该很清楚别说打中没实体的卡侬,就连碰触也办不到。

“是啊,既然见面地点约在合鸭综合医院——如果间宫同学有那个意思,不管等多久应该都等得下去。”

桑田面露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的表情,依然紧握着拳头。羽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从侧面抱住她,好让她冷静下来。

可是,既然他胸口长着愿望植物,我想让他实现他的愿望。羽黑和我的想法都一样。

“……无聊。”

“花南,这次我就给你一个有助益的建议。”

“怎么,这不到需要嫉妒的程度吧。多加良,你不必担心。”

“建议……吗?”

那句话令心生怀疑的尾田小声地复述,脸上写着‘我有不好的预感’几个大字。我和桑田、羽黑脸上恐怕也正浮现同样的讯息。

正如羽黑所说的,在表里一致这一点上,间宫是个远比我想象中更好的人。至于算不算正经就很微妙了,和他相处起来有点累人也是事实。

伴随过度的修饰,间宫的话语不时掺杂着谎言。但她如今已明白那些谎言等于是玩笑话,才会不知该如何应付。

“那个,可以从宿舍搭公车过去吗?”

她并未对我发出的称呼感到不快,悠然地点头示意。不过,她吐出无聊两字的红唇早已浮现愉快的笑意,与背后乌云密布的阴天形成对比。

所以,我没有反对尾田的提案。

卡侬一边说,不知为何一边来回看着自己和服下的胸部与桑田的胸部,那张陶瓷般的脸蛋上浮现坏心肠——虽然她不是人——的表情。

“总之,我会让你们见识到爱的谎言的真髓。花南,明天美好假日的上午十点,我们在合鸭综合医院门口集合。根据气象预报,明天会下雨,所以请别对我这个病弱之躯做出什么追加攻击的事来哦。”

老实说,我也很在意卡侬留下的话。

“不过,为什么是我?”

“……好卑鄙。”

“美……美名人,冷静点!没关系,我们还在成长期!”

“真危险……”

“……为什么你会这样建议?”

“……一让她跑了。”

“就是说啊。卡侬大人你会不会太过自以为是了?”

或许是当时的恶梦在脑海中再度苏醒,尾田面有难色地问道。间宫脸上仅浮现暧昧的笑容,什么也没回答。

“嗯,因为……他是个好男人。”

“如果我没有去,他真的会一直等下去吗?”

“百闻不如一见。如果在意的话,尾田同学要一起来也行。”

桑田的拳头虽然打不到她,但浑身散发的杀气确实很惊人。听到卡侬说她会害怕,我不禁暗自点头。实际上,她应该是已经戏弄桑田戏弄够了。

听见她疲倦的声音,我忍不住心生同情。但我趁着记忆还鲜明之际,抓着羽黑话里的矛盾向她询问:

间宫半转身向她露出甜甜的笑容后,直接离开学生会室。

在我还不知她为何惊讶的情况下,间宫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如此宣言,还敲了桌子一下。然后,他面露“我已做出重大决定”的严肃表情环顾我们,点了点头。他那装腔作势的举止令我们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另一方面,被他松开手的羽黑,则安心地将手贴在胸前。

“如果花南想知道为什么选你,就去赴约。而且,我对那个人的谎言——‘谎言中的谎言’很感兴趣,还有他会绽放出哪种花也是。”

很多事就等稍后再问羽黑,但间宫刚才所说的话,在我们看来果然是老调重弹。以前他交出的社团活动报告上,只写了一句“约会”而已。负责分配各社团预算的尾田,曾为了那份报告伤脑筋地抱头苦恼过。

“因为他是个好男人。”

“羽黑……入社的事就依照你的想法决定。但我也会一起去,可以请你明天赴约吗?”

因此,我最后选择这么做,等待她的回答。

“好的。我也想真正地了解间宫同学。”

羽黑露出温柔的笑容,爽快地答应道。

3

时间来到第二天。明明是难得的假日,天空却从一大早就布满乌云,我出门时拿了把折叠伞放进包包里。

我在最近的公车站牌上车,在摇晃约三十分钟的车程后抵达目的地。羽黑的身影已出现在约定的医院门口,我快步冲过去。

羽黑今天也同样绑着麻花辫,身穿黑色大衣与裙子,就某方面来说很有她的风格。

“你等很久了吗?”

“不,我才刚到。”

“尾田和桑田有联络你吗?”

“是的,我昨天有接到通知。”

昨天中午,尾田和桑田都预定今天要同行,回家后却打电话过来,表示他们各自有不得不优先处理的事情要办。

所以,今天只有我和羽黑两人赴约。其实好像还有个家伙说“我也要去汪~”,既然没看到人,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间宫还没来吗?”

我看看手表,时刻正好要走到十点,但望向四周也没看见他的影子。

“仔细想想,约在医院门口还蛮不清不楚的。”

合鸭综合医院虽然不算太大,但建地内有个庭园,在天气好的日子可以看到住院患者出来散步。而且,庭园从大门到正面玄关之间的距离虽短,却有一条林荫道。

“他的意思不是大门口,而是正面玄关吗?”

“有可能。总之,我们先走过去看看。”

经过讨论,我们踏入林荫道。夏季青翠的行道树一凋零,景致就变得相当寂寥,但稍微抬头往上望,就能看见树梢淡淡的色彩。

我努力装出平静之色说道。然而,我的眼神随着第二个令人惊讶的事实直盯着他的胸口。直到昨天才长出几片叶子的愿望植物,如今已结出不小的花苞。

即使担心会碰到更进一步的意外状况,现在的我也只能旁观。毕竟间宫强调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必担心,可别走出树丛。”

听她一说,我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还是在最近。

间宫的理论让我半是傻眼,半是想到刚才那一幕而不得不接受。

他以比平常更装腔作势的声调和举止,朝五郎抛出质问。

“……内在应该和平常一样吧。”

“事情就是这样。呐,花南,你愿意从今天起称我为社长吗?”

我接下来追问的部分,令间宫的脸庞一瞬间抽搐起来,承认了这一点。

老人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握紧拳头冲出树丛,速度快到从外表无法想象。

间宫最后拿自己说过的话开玩笑,结束这个话题。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这是‘爱的谎言’。”

“你们亲眼看到本骗子社团精彩的活动实况了吗?”

羽黑的声调带着责怪之意,间宫却毫不在乎地点头。他一定对从事这种行为毫无迷惘吧。

几分钟后,在间宫的指示下,我们钻进位于医院庭园长椅附近的树篱内。出于什么绅士的体贴,间宫在地上铺了手帕让羽黑坐下,但这点小东西不足以消除尴尬的感觉。

“别名又叫山鸣。虽然现在没有树叶,但它的叶柄呈长条扁平状,被风吹动时会发出啪答啪答、沙啦沙啦的响亮声响,好像因此得名。”

但间宫聊起骗子社团时满心快乐,一点也看不出刚才流露的负面感情。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他的愿望在别的方面。

“好可爱。不过树叶会发出声响,好像乐器一样。”

“是日本山杨吗?”

“那谎言有足以让我们等候的价值吧?”

羽黑指向地面,间宫也看了过去。

“啊哈哈哈。只有这一点,是从‘第一届社长’开始订下的规则。”

间宫看穿我的念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这……这个……可……可是我喜欢好子小姐~!”

因为刚才与间宫接触的两人都是老人,我直接地问道。

就像羽黑所指出的,日本山杨高处的树梢已开着如猫柳般浓密的穗状红花。

间宫在羽黑的眉间前方摇摇食指回答,让她再度一脸困惑地叹口气。

看到间宫的反应,羽黑犹豫了一会儿,结果还是转换话题。我也暂时搭上她的顺风车。

“咦咦?没这回事吧?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三十分钟……”

“这样吗?真可惜,我想确定一下她是否真的是个美女啊。不过我有花南在,也罢。”

羽黑一定也和我一样,看见了间宫藏在谎话后的东西。但她选择的答案是谎言。严格说来,花神与卡侬之间并未画上等号,这回答不能完全说是假的,但羽黑回答时至少是有撒谎的意思。

间宫和女性在长椅上坐了大约十分钟后,紧邻我们身旁的树丛传出一阵声响。我屏住呼吸,和羽黑缓缓地望向那边,发现一名与女性同世代的男性正瞪着长椅上的两人——主要是间宫。

“到底有什么要开始了?”

“简单地说,间宫同学过去的约会都是假的吗?”

“嗯。最近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像这样用脚画图——或许已经成了习惯。”

羽黑的视线从树皮转向树根,在地面发现了什么。我随着她往下看,地上隐约有个类似*的符号,依据视角不同看来也像朵花的图案。

“没想到观众席在树丛里……”

“比方说,有个女学生B对男学生A有好感,希望他喜欢自己。在这情况下能采用的手段有几种,而本社团的惯用手法是煽动男学生的嫉妒心。比方说,由身为社长的我和女学生约会。这样一来,在几天之后有八成的机率能看到一对新情侣诞生。”

“大致正确,这的确是一种社会服务。”

如果这种树是乐器,应该算成打击乐器吧。我悠哉地心想。

“你画的花……有什么意义吗?”

“你们两个一起在看什么?”

“先不提这个,看到我今天要展示的一幕之后,你一定会想加入骗子社团的。”

我试图从间宫的脸上找出植物急速成长的原因,不过却无法从他面对羽黑的迷人侧脸上看出任何事。

“所以,这就是可以原谅的谎言?”

第一届社长——我此时终于发现,间宫说出这个名词时,表情变得有些苦涩。

“啊,那是我画的花。”

尽管内容有些出入,间宫所说的正是卡侬的传说。和我知道的黑心本人不同,间宫以温柔的声音诉说这位相当温柔的神,他的表情却相反地透出异样的苦涩。

从昨天到今天早晨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这意思在说,如果你肯接受提议入社,就握住我的手。

“喔喔,平先生,这就是你的心声吗?我今天才知道。好子小姐呢?你知道他的感情吗?”

间宫陪伴女性走到长椅边,先让她坐下之后,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那么,我今天可以看到‘爱的谎言’对吗?”

他时而握住女性的手、时而从极近的距离注视她的脸庞,以巧妙的话术逗她笑——正可说是发挥间宫的看家本领。

“我们发现这个图案,在想它是什么?”

“我应该没让你们等太久才对?要说让人等待,花南你才是一直让我等待呢?”

当我们一起在神秘记号前陷入思索时,背上被人轻轻一拍。

“是小孩子的涂鸦吗?”

虽然空间很窘迫,幸好羽黑脸上并未浮现不满。

“……这么说来,我前几天在间宫同学倒下的地方也看过这幅画。”

于是,好子小姐的眼神陶醉地看向五郎先生,再也没有多瞥间宫一眼。他们开始构筑两人世界,不剩一点他能介入的余地。

不久后,间宫和一名女性一同现身。那位已迈入老年的女性有一头漂亮的白发,看来非常高雅。而且她的气色也很好,从她拄着拐杖来看,全身除了脚有问题之外应该都很健康。

“咦?这是什么?”

“我可不会把我的好子小姐,交给一个连四分之一世纪都没活到的小鬼!!”

“听着,小鬼!打从心底、打从心底喜欢好子小姐的人,是我平五郎!!”

“我一直都在看,骗子社团的活动也就是……社会服务?”

我回过头,看到间宫站在眼前。他穿着毛线帽、羽绒背心与牛仔裤,那身出乎意料的内敛打扮,老实说让我很吃惊。

间宫一边说明,一边灵巧地用右脚脚尖画出那个记号。

“最近,我从某个人那边听到这个传说。对于想把爱的谎言练到登峰造极的我而言,像这样画出花朵记号,花神或许总有一天会出现在我面前……花南,你看过那位神吗?”

他这么说着,宛如宣布戏剧开演般大大地展开双臂。

间宫缓缓地站起身,来回眺望两人——好子小姐与五郎先生的脸庞。

“……没有。”

“不过,只有约会费用由对方买单?”

“意义吗?就像一种咒语吧……听说过去在叶野之地,有个能够实现任何愿望,像神一样的存在。据说那位神很喜欢花,会收下漂亮的花朵当作代价,聆听人们的愿望。”

不过,一抹不安的阴影落在她的侧脸上。因为羽黑也知道植物若保持花苞状态不开花,就会令宿主陷入沉睡的法则。

“……这样也就还不知道,我能为他做些什么了。”

“可恶,我还是忍不下去。就算你是院长先生的儿子,就算你比我年轻五十岁也一样!!”

羽黑难受地咬住嘴唇。望着她的侧脸,我也对无法回答她的自己感到不甘心而咬紧牙根。

“我还不知道他的愿望。”

自从和愿望植物产生关连之后,我打从以前开始就对花卉以及跟花有关的设计抱着兴趣。因此,我不经意地问问。

不过,间宫眼中的黑暗在转瞬间消失,这次朝她投以真挚的眼神。

“不,在花南你这个社员候补出现前,我可是等了三年喔?”

“……间宫同学的植物已经结苞了吧。你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心愿吗?”

五郎先生的额头浮现青筋呐喊着,并同时挑战比自己高得多的间宫,一拳打在他脸上。间宫吃了那一拳后——看起来更像是自己凑上去的——身体摇摇欲坠,用手撑住地面。

“不,不知道。”

“是啊。”

他并不知道我已察觉他的表情,如发誓般把左手贴在胸前,朝羽黑伸出稍微垂下的右手。

他不知为何压低音量回答。

不,间宫在这之前已先主动退场。他在回程时,仅有一次幸福地看向并肩坐在长椅上的老情侣,接着仰望病房大楼,做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嗯,既然我和好子小姐都不知道平先生你的心意,就算我像这样与她快乐地交往,也没有容你抱怨的余地吧?”

“五……五郎先生好帅。”

话虽如此,我却看不出现在的他和在学校时究竟有什么不同。我看看身旁的羽黑,她仍以严肃的眼神望着眼前的景象。

当他以比想象中更有力的声音与眼神回答时,羽黑也无法再对间宫说些什么。她仿佛在思考什么似地垂下眼眸。

伴随一声大吼,老人飞跃到坐到长椅上的两人面前。

“那个好像红毛猫尾巴的部分,是花吗?”

我们尽量减少声息。男性的注意力也全放在长椅上的两人,所以完全没发现我们就在附近。

而间宫胸口的花苞也如喘息般摇曳着——我在他的双眸中看见了过去从不曾看过、昏暗深邃的绝望。

“嗯,这种树的花会比叶子更早长出来。”

“没错,但在约会时,我会像对待情人般尊敬那些少女们。当然,对过去的小姐也一样。”

“两位早安。有两个人愿意过来,我真的很高兴。”

“是这样吗?我之前好像也看过这个图案。”

“这种树叫日本山杨?”

再度回到林荫道上,间宫用蕴含期待的眼神看向我们。

我向羽黑点点头。日本山杨是白杨的亲戚。那笔直伸展的树皮呈灰白色,表面有菱形裂纹。

间宫脱下毛线帽,任风吹抚发丝,在点个头之后作出详细的说明:

“这……”

当然,羽黑欲言又止,双手为难地交叠在胸前望向我。

但我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彻底否定“骗子社团”,因此难以回答。

然而,在羽黑作出最终的答案前,间宫口袋里的手机再度震动。正好五次后停止的震动似乎是某种信号,他没有多看画面便关掉电源。

“抱歉,我有急事必须过去一趟,就此告辞。花南,我之后再听你的回答。”

间宫匆匆说完后就转过身,没等我们回答便消失在医院里。

“怎么?他有什么熟人在住院吗?”

即使对间宫的行动感到困惑,我和羽黑也没有理由叫住他,只能目送他离开。

“咦?这是不是间宫同学掉的东西?”

因此,当一只手将包在塑胶袋里的小木板递到眼前时,我们可说是有点缺乏防备。

那是因为,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发现,那是没穿布偶装的铃木的手。

“铃……铃木同学!”

“嗯,住在山口家隔壁第三间的铃木在此登场!”

虽然很久没看到他脱下布偶装的样子,很遗憾的是那张端正到浪费的脸庞确实属于铃木。

“……就算你现在过来,事件也已经全部结束了。”

他说不定是算准了这一点,在我胸中的疑念加深之际……

“啊,果然……谁叫妈妈坚持今天一定要把布偶装送洗,都不听我说话!”

得到他什么也没在想的回答。

“好聪明的母亲。我看你因为不肯脱掉布偶装,所以撒娇乱闹了一场吧。”

“啊呜!居然看出内幕后的内幕,不愧是多加良。难道你是超能力者!?”

“外面不是阴天吗?”

我下定决心,从铃木和羽黑背后窥视室内。

“辛苦了,你按照委托做得很好。”

“可……可是……”

“没办法,找出间宫把东西还给他吧。”

被他一问,羽黑茫然地回答,听得间宫爆笑出声。

“我非常不满唷。”

“意思是说状况很好啰,真可惜。”

不久后,数道急促的脚步声接近,我慌忙地离开病房门。

“这是你掉的东西。”

4

我有点害怕去看在病房里沉眠的人,像害怕看那人一样。

“嗯,没错。前阵子我在学校里看到,间宫同学向老师问起这片木板的事。而且,他不可能把单纯的木片放进塑胶袋里吧。”

一听到那些话,羽黑就冲了出去。

“……当时的人果然也是花南。”

但间宫却点个头转向窗户,大幅拉开轻薄的窗帘。于是,女性满意地点头。

我们带着总算同意的羽黑在折返的路上与一群医生、护士擦肩而过,离开现场。

内幕后的内幕也就是表面的事实,铃木却夸张地大吃一惊,后退一步。

“她好像在玩用反话说出想法的游戏。”羽黑和铃木也接受了我的推测,再度一起点点头。

“这个嘛,很不好。”

“咦,秋庭人呢?”

这时,我们第一次听见间宫的怒喝。但是,女性却不见退缩之色。

一名还很年轻的女性在病床上坐起上半身。她的年纪看来约是二十岁左右,肩头像羽黑一样垂落长长的麻花辫。她整体上给人线条纤细的印象,但意志坚强的眼眸令她不至于显得脆弱。

间宫好像想说什么却掺杂在笑声中,只发出意义不明的句子。

“应该是贵重的资料啊。”

“嗯,不会。”

“呐,天气还在放晴吗?”这次女性问道,脸色同时沉了下来。她好像是想问会不会下雨。

“请问,你喜欢雨吗?”他眼中带着恶作剧的光芒,加入说反话的游戏。

今天我准备直接回家。因为现在的气氛不适合装成事到如今才想到的样子去送还失物。

间宫挤出和狂咳的女性一样痛苦,甚至比她更痛苦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哪些话是真的,哪些是他们两个的谎言。

间宫接下东西,一脸不可思议地回望着交还物品后还不离开的羽黑。

“是呀,非常开心。”

“哎呀,你还没回去吗?怎么啦?难不成是在前往舞会的途中迷路了吗,公主?”

因为两人没发现我们,铃木得意忘形地把门缝开得更宽。

我们抵达的终点是位于住院病房大楼最深处的个人病房。在305号的数字下,挂着‘九条干映弥’的名牌。至少我没看过这个名字,羽黑和铃木也摇摇头。

“不,这也还好。”

“嗯,很喜欢。”

“我还……记得!”

当羽黑不经意地呢喃,间宫在下一瞬间猛然回过头——发现她的身影,他的脸上浮现非常自然的笑容。

但拜此所赐,连我也能看见病房内的样子。

“我知道……我会拜托花神,让社长永远活下去!”

“雪不会再下吗?”

在那位女性——大概是病房主人九条小姐——的说话声之后,响起间宫有些甜蜜的声调。

面对又扮出滑稽模样的间宫,羽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欲言又止。她终于发觉,自己仅是凭着一时的冲动追上他。

“啊……我抛下他跑来了。”

在医院里听到这样的回答,就不像玩笑话。回答间宫的声调很开朗,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们两个好开心。”

可是,从我的位置看不到病房里的人影,只能听见悦耳的女高音。

羽黑和铃木也点头赞同我的提议,我们关掉手机电源,踏入医院。

“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春天。”

间宫支撑住她的身躯,左手抚摸她的背,右手反复按着护士铃。情况明明很急迫,他的动作看来却异样地熟练。

虽然说出这样的台词——我发现她是在玩说反话的游戏。

“……你还是一样,咳咳……慌张,咳咳咳……你明明三年前就知道……咳咳……我的身体已经……没有……救了……!”

“话说回来,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没问题,太阳只有被云挡住一点而已。”间宫回过头重新面对女性回答——然后以手捂住嘴角沉默数秒。

“啊,间宫在里面。可是看这气氛,不太好打扰。”

房门开了一道小缝——简直就像在邀人偷窥一样。于是铃木毫不迟疑地付诸行动,羽黑犹豫到最后,也模仿他的行动。

“……嗯。”

若说现在的间宫和之前的他其中有一方是“面具”,大概是更能让人接受的解释。

女性笑了又笑,间宫和她在一起聊天时,露出光是共处就很幸福的表情。他们之间流逝着安详的时光。

“那就是很痛苦啰,社长!”

一走进医院,就没必要特地四处找人;只要沿着被间宫的甜言蜜语迷得晕头转向的女性前进,最后就能抵达终点。

铃木和羽黑小声地交谈,在同一时点把头倾向同一边。

间宫独自小声呢喃后,有点夸张地倾着头。

间宫仅是呆立在那片和正门不同、未经整理的树林里,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身上看不见一丝早上那种温柔却有点强硬的影子。

我们明明是来送还失物,但那两个家伙已完全偏离目的。不过,现在该优先处理的问题还是间宫的植物,情况不容我在取得开花情报的方法上拘泥太多。

羽黑一脸慌张地制止他,结果却没赶上——待会儿,我一定要狠狠地对铃木说教。

当她心想不能一直远远旁观,决定靠近时,却在间宫脚下发现阴影处没有融化的结冰水洼。

“我好喜欢冷天,真伤心。”女性望向窗外说道,间宫也跟随她转移视线。

铃木将手放在不想离开的她的肩头劝说道。

“是是是,公主。”

“啊,是这个哦。谢谢。”

“阳光好刺眼,关上窗户吧。”

然而,两人快乐的空间,却在女性一开始咳嗽后瞬间崩溃。

“你没事吧!?”

“那……就好……咳咳……我会……活得……很长寿……!”

“……没……事……”

一听见她的喉头发出咻咻如笛声的呼吸音,间宫立刻做出反应。

在她身旁,间宫坐在一张背对南侧窗户的椅子上,正好与她相对。他的嘴角浮现比平常温柔的微笑。

“对呀。”

也许是住院生活太过无趣,当间宫加入游戏时,她高兴地笑了。

这的确是他在学校中看不到的脸孔之一。不过,我还没看见卡侬所说的“谎言中的谎言”。或者,那也可能是卡侬的谎言。

没错,我本来要回家的——如果没有在电梯大厅里听到那段对话的话。

“如果我们待在这里,会妨碍治疗的。”

仔细一看,铃木手中那片鱼板大小的木板上穿着小洞,看起来也像是某物体的一部分。

“秋……秋庭,那个秋庭,被花南抛下……太有趣啦!那张漂亮得过火的脸竟被抛下……什……什么情况……”

或许是已习惯这种说话方式,间宫也用同样的口气回答。

两位护士的对话音量虽小,却足以传入我们的耳中。

“……好的。”

“……树少爷也真可怜。他住在305号房的朋友,情况不好吧?”

“说话也要选择时间和地点!!”

不过她摸摸大衣口袋,里面正好放着“失物”,便将板子还给间宫。

“羽黑,我们走。”

就铃木来说,这算是很有条理的说明,我和羽黑无法继续怀疑他。

“咳咳……谁叫……树,好像忘了……和我的约定,是你……不好……!”

女性突然说出口的台词让我们不解起来。

“那么,这说不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不,那个……”

“这样一来,说不定终于能看到和在学校里不同的他。”

看到两人的举动,我仍感到迟疑。比起偷听,我更介意的是偷看病房内部。万一里面有人在沉眠,那该怎么办?

“那个,这片……板子?真的是间宫同学掉的东西吗?”

他就像个迷路的孩子——即使试着回到病房,也没看到间宫的身影。羽黑凭借自己的感觉搜寻,在医院后方树林找到间宫时,她浮现这样的念头。

在对话转向奇怪的方向前,这次试图修正轨道的人难得地是羽黑。

“希望冰早日融化。”

“你笑得太超过了。”

他笑超过一分钟之后,就连羽黑也不禁小声抗议。

“哎……哎呀,失礼了。”

间宫设法收住笑声,优雅地一鞠躬——渐渐恢复成平常的他。但是羽黑已经明白,这并非她想看到的间宫。

“……你又画了花的图画。”

她眼睛很尖地发现脚下的图案,抱着不会让现在的他逃跑的意志发问。

然而,间宫却避开羽黑的眼眸,垂下头看着自己所画的花——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我刚刚也说过,这就像是一种习惯,像咒语一样。”

“不过,咒语不是有心愿想实现才会使用吗?……你有什么愿望?”

羽黑不容许间宫蒙混过去,单刀直入地抛出问题。因为现在的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没有啊?我没有……任何愿望。”

“你为什么要撒谎?”

但间宫却露出面具般的笑容,像装傻般敷衍着。

“……骗子只会被讨厌。而且,我知道骗子是什么样子……骗子的容身之处早已被决定,是阳光照射不到、看不见蓝天的地方。间宫同学,就算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看到他那副模样,她卡在喉头的台词一口气冲出口中,就连不打算说的话也跟着说了出来。

即使如此,羽黑还是想认识间宫树这个人的真面目,因为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她在眼神中灌注全部的力量注视着他。

“骗子的容身之处……吗?那好像是个非常寂寞的地方。可能的话,我不想去那里。”

“可是,如果有花南在一起,去一趟或许也不错。”

间宫的脸上交错浮现笑容与困惑后,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回望着羽黑,朝她伸出手。

“不行,我无法和你在一起。”

“不过,如果你们同情我,能不能把花南给我?”

“就算这样也要说!告诉她要她活下去!不开口说出自己真的很想要,就得不到真正渴望的事物。一旦放弃,就得不到!”

“……卡侬大人。”

羽黑发现,自己果然没有资格呼唤那个名字,她不是自己的神。她好不容易挤出回答,对自身的无力感到想哭。

谎言中的真实,想必就隐藏在刚才那种说反话的游戏中。

“为难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甚至想试着抓住像童话故事一样的奇迹,不过已经够了。”

然而,间宫反复的恳求,令她忍不住开口呼唤。

幸福这个名词很暧昧,依当事者其含义各有不同。但间宫和她的幸福想必是重叠的——即使仅是一瞬间,也有交会的可能。我意在言外地告诉他。就算是诡辩也好,我想让间宫的植物开花。

希望你活下去,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也是为自己而许的愿望吧。不过,我知道那一定有两人份的心意。为了他人的心意,一定会让愿望变得更为强烈。

“遵守约定是很重要。但你不想撒谎,想告诉她真话对吧?你不想放弃吧?”

他透过羽黑的身影看着后方的某个人,再度伸出手开口。

现在,间宫以非常结巴的语气,说出他在撒谎时想必说过无数次的一句话。

“那……么,如果我不放弃……就可以告诉她,要活下去吗?可以告诉她……我爱她吗?”

间宫对沮丧的她抛出了悟的眼神与话语,声调里没有责备之意,眼眸变得宛如平静的湖面。

然后,她仅仅再问一次,仅仅寻求着真实。

“间宫,为什么你希望第一届社长……?为什么你希望她的病痊愈?”

没错,即使铃木是神,也有办不到的事。

“为什么?你讨厌我吗?”

羽黑花南想呼唤那个名字。

我知道羽黑在说——请实现间宫的愿望,你和铃木应该办得到。

在他如孩子般清澈的眼眸注视下,羽黑无法拒绝间宫。

可是,呼唤之后她会出现吗——她不是羽黑的神。因为犹豫的念头掠过脑海,羽黑刚刚才撒了谎。

我故意以挑衅的口吻继续道。

我与羽黑等一部分人知道,虽然铃木目前在叶野市作为人类生活,真实身份却是货真价实的“神”。正因为如此,她如祈祷般注视着他。

“骗子社团的第一届社长……我深爱的对象。和你不同,她叫我一直撒谎下去就是了。”

“我只能做出人的形状……无法干涉死亡。”

“既然如此,你就别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快去说出真话!”

秋庭多加良就在下个瞬间从树林中跳出来。

还有,卡侬也是一样。

他无比沉静的声音,让羽黑这次真的悲伤得泫然欲泣,咬住嘴唇。

倾吐一切之后,间宫疲倦地失去力气,极为自然地承认这一点。

“卡侬大人。”

“你说的她是指?”

当我如此告诉两人,羽黑以深切的眼神来回看向我和间宫。我不必问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闭嘴……我会做好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

知道那是间宫那么想要自己加入社团的另一个理由——即使只有一瞬间,羽黑觉得自己也该握住他的手,正要伸出右手时……

间宫沙哑的叫声,比哀嚎更悲伤地直刺人心。

“为什么是我?”

“那位小姐生了病,而且情况不好吗?”

“没……错,我是……骗子。”

我仅能默默注视着羽黑的面容渐渐染上绝望。这是无可奈何的。

他回答的声音很小,不知道是否想说给别人听。

羽黑花南呼唤出那个名字。

间宫用缺乏热度的声音说出非常热情的台词,脸上浮现放弃一切的神情。

“要说几次都行。直到你们两个获得幸福前,一直说下去。我容许!”

羽黑再度呼唤,声音比方才更大、更清晰。

“那就去说。我绝不容许人什么也不做就放弃!我不容许的事,神也不会容许!!”

倾注自己的感情,倾注间宫的愿望——

“活下去?这种要求……只会让她为难。”

“真话?真话是什么?”

听到我轻轻地宣言,铃木抿唇陷入沉默。我连带地看向羽黑点点头,她的双手如祈祷般交叠在胸前,点头回应。

“你们的谈话……我有一半以上都听到了。”

“对于有偷听到对话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个奇怪的问题。算了,我回答就是……”

但即使等待,那个存在也没有回应她。

她收回一度想伸向间宫的手,用力抿起嘴唇不出声。

“羽黑花南……如果你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如果那人所告诉我的传说里的花神存在,你能帮我找出它吗?能呼唤它来到此处吗?”

“我接下要来说的话……你要笑也无所谓,要生气也无所谓,但是,请听我说。”

与命中注定的死亡有关的愿望——即使是仅能在叶野市内发挥巨大力量,实现人们愿望的存在,也无法实现。

“……对……不起,我办不到。”

“不是的!如果我说了一句真话,过去撒的谎全都会变成白费工夫!我好不容易才把真实隐藏在谎言里啊!”

“嗯,非常糟。所以……我才会邀你入社。”

羽黑明白间宫正要说出除了想延续社团外,另一个要自己入社的理由,所以默默点头回应。

“同情?对你?谁会这么做!谁会同情一个没把真话告诉真正该传达者的家伙!”

为何他这么轻易地就想放弃?我无法理解,为此而火大。

不过,那毕竟无法成为真实,因此他现在才会如此痛苦。

羽黑花南知道那个存在。

“啊,花南果然也是骗子。”

间宫就像在练习般,再度缓缓复述。

“……怎么……会……”

这是最令我愤怒的一点。大概是被说中痛处,间宫也不禁皱起优美的眉毛瞪着我。正合我意,这表情比他刚才那副异常明理的样子好得多。

“……也许是因为你祈祷过,希望冰早日融化。从前,那个人也曾那么说过。”

“可是我和她约定过,不会说出真正心意。既然这是她的希望,所以我就一直对她撒谎。”

说到此处,间宫暂时停住。

虽然这样,间宫胸口的植物已经绽开花苞,随时都会开花。

“为什么?这个问题还真怪。”

在诉说的同时,他朝羽黑露出疲倦的笑容。

对我这么说的人不是间宫,而是铃木。他的表情就和羽黑一样,正拼命忍着想哭的冲动。

我能够实现的,一定只有他的另一个愿望而已。

“嗯,你知道神的名字,却不告诉我。不过……你真的看得见我看不到的世界。由能够接触那里的你来呼唤也没有回应……代表我的愿望不会实现吧。可是……”

啊,间宫之所以如此安静,是因为他已放弃、已不再抱着任何期望。羽黑突然察觉。

然而,铃木无力地摇摇头:

死亡就是如此地严肃而不可侵犯。

“面对一个很清楚自己活不到一个月就会死,病也治不好的人,事到如今还要说什么?而且,她也不想听我的真话!”

“……我话先说在前头。不论你多么渴望,羽黑都是羽黑。我不许你拿她来代替别人。”

即使已知道对方是谁,羽黑仍特地问了间宫。她得到的回答里,蕴含了深厚的感情。

“我爱……你。”

就算这样,她期望中的身影也没有出现,甚至连声音也没有。

间宫甩着头,声嘶力竭地吼回来。

“我没想过要拿她当代替品。”

“这是你自以为是的想法吧?明明连对方的心意都没确认过!说到底,你只不过是缺少勇气。就算有能力怂恿别人,碰到自己的事却那么没出息,真可笑!”

就讽刺来说,间宫的话语缺乏责问的语气。他大概已经没有那种余力了。他身上看来仍精神弈弈的,只有胸口的植物。

然而,我仍不同情间宫。我相信他需要的是强而有力的话语,告诉他别放弃的话语。

我不掩怒意地斥喝间宫。事实上,我很火大。

“……要是愿望可以实现,我希望她的病能够痊愈。然后,我想将自己对她撒的谎……变成真实。”

“虽然这是个没告诉本人的约定,但我喜欢她,喜欢得不可自拔,喜欢到无法想象没有她存在的世界。”

“没关系,这样也好。不过,你愿意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间宫轻柔的嗓音,转眼间就消失在林间的草木中。

“没……错。”

这就是间宫想要羽黑的理由。

“好的。”

即使他的双眸带着绝望,羽黑也没有握住那只手。

既然爱你,我就说我不爱你。间宫像这样传达着心意。

“不,但我想问的,是间宫同学的‘愿望’。”

我很清楚,自己是在理解这些之余还强人所难。纵然如此,我还是非说不可。

于是,他寻求的花……在他胸口绽放的花,很像白木莲。

虽然间宫看不到,但那朵花非常美丽。

白花缓缓地结晶化——却半途停止。

“这是怎么……回事?”

和我一样看着花朵的铃木,突然焦虑地说道。

“我才想问!卡侬,给我出来!”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发觉我和铃木非比寻常的气氛,羽黑小声地询问,间宫也投以怀疑的眼神。我正准备再度呼唤那个名字时——

“果然,这次超出了多加良能应付的范围。”

随着叮当声,卡侬终于出现在半空中。

“是你的杰作?”

当着间宫的面,我压低音量,但依照她的回答,我打算随时忘掉这点顾虑。我严厉看着卡侬。

“嗯?硬要说的话,算是意外。这个人的‘谎言中的谎言’不是秘密,而是真实、是愿望吗……若真的是那样的愿望,本该向我许下。”

她的口气一如往常,表情却比平常认真,让我暂时先收起怒气。

“……那个,我好像看见一个很~稀薄的人形轮廓,是幽灵吗?”

紧接着,惊愕吞没了我。因为开口询问羽黑的人,竟是间宫。

“……羽黑,灵感这种东西会传染吗?”

“咦?我没听说过。”

我只转头看向羽黑随口问道,但她的答复很认真,可信度颇高。

“那么……你在说谎?”

卡侬提出我不了解的道理,果然也摇摇头。羽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告诉正为了一丝期待而颤抖的间宫。

羽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卡侬意外地说道:

“没错……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花神’。”

“这样啊。”

“咦……这个?是指这个?”

顺便一提,铃木犬在一开始下雨时就大叫“啊,妈妈好像没带伞!”,然后跑得不见人影。

“让她想活下去的……奇迹。”

“真的……吗?因为神看到了我的花吗?”

“……是吗?那我真的要放弃了。不过,花南你果然是个骗子吧?”

“这样赌局就更不能成立了。因为,叶野市不会再下任何一种雪……只会下雨而已。”

“那么,花南也看得见吗?”

也就是说,这现象与她的意思无关。

正因为如此,间宫才能打破骗子的规则,告诉那个人真话。

“如果你继续撒谎下去,而谎言始终是谎言的话,就算你赢。不过,如果谎言在途中变成真实,就算我赢——然后,我要你复兴‘骗子社团’。怎么样?”

羽黑省略了令人绝望的台词,仅这么告诉他。虽然如此,已足以让间宫明白话里的意思。

间宫很了解,要一直撒谎下去有多困难。正因为如此,他才这么问羽黑。

“只有这一刻,我没有撒谎。唉,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就是了……”

我非常模糊地想着。要说这番话很有卡侬的风格是没错,却不适合告诉想抓住稻草求生的人。我在不引起间宫的注意之下,偷偷瞪着卡侬。

“我看看……首先,告诉这个人,我已听到他的心声。”

“真是的,为什么我得做这种事?”

木板立刻被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力量从旁抢走,卡侬还发出任性至极的宣言。

“那么……神会实现我的愿望吗?”

虽然我念念有词,还是继续挖土。一旦开始就不会半途而废,是我的性格。

“啊,原因说不定出在这个。”

羽黑忍住呜咽声转达后,间宫面露极为悲伤又幸福的表情,吐出一口气。

不过,间宫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出答案。

间宫露出极度平静又毫无阴影的眼神,说出心愿。

“是的,当然会。”

羽黑的最终回答,是这样的谎言。间宫只得面露苦笑。

天空终于开始哭泣,水滴打在他的脸颊上。但间宫已分不清,那是雨还是自己的泪水。

紧接着,卡侬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这种鬼话。气得发抖的我看向她,卡侬脸上果然带着有所企图的笑容。

“谎言变成真实?谎言终究是谎言,不会变成真的。”

“嗯,看得很清楚。”

铃木毕竟没说出是谁的味道,只是将视线投向卡侬,卡侬也微微倾着头回望他。

然后,我朝目不转睛看着我的羽黑大大地点个头。

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心愿。

不过间宫隐约地知道,羽黑并非被抛下,而是主动留在这里的。

所以,他这样提议。

羽黑传达卡侬的话语,也肯定间宫看到的现实。

“我不会加入。因为我无法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喜欢叶野市。”

“……就算……是在……盛夏,它也会实现你的愿望。”

“是的,我看得见。有位非常美丽的‘花神’正降临此地。”

要拿那一刻作为期限,需要一点勇气。不过,间宫觉得非得这么说不可。

我再怎么想都想不出理由,但还是在雨中挖掘那棵铃木犬说有“味道”的日本山杨树根。庭院里因下雨而不见人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神好像已经听到了间宫同学你的心声。”

“……可是,我还没有收到你送的‘花’。”

那或许是卡侬最擅长的心血来潮。不过,即使是她的心血来潮,我也希望能够变成间宫的“奇迹”,便闭口不语——仅限现在而已。

虽然铃木意义不明的行动令间宫脸上浮现惊讶之色,他还是从被拍的口袋里拿出饼干,不,是羽黑刚才还给他的木板。

如果失去了那个人,自己一定会冻结。为了寻找用来代替的——赝品,间宫追逐着她。

“我捡来时认为这是某种零件,本来想要调查……不过,我明白了。嗯,我是在正门玄关的行道树下发现的。”

间宫缓缓地复诵卡侬……羽黑的话语。

像是受到亲眼所见的某种奇迹影响,最后他还是决定将木板交给羽黑。

于是,她也不再迷惘,开口说出间宫期望的“花神”幻影。

“雪……可以请神……降下彩色的雪吗?可能的话,用她最喜欢的颜色。”

或许是惊吓过度反而让反应变得迟钝,间宫乍看之下很冷静。不过他觉得只有羽黑和自己看得到同样的事物,令他的视野因为紧张而变得狭隘。

“原来如此……因为他身上带着我的所有物的碎片,所以可以朦胧地看见我。”

但羽黑哑口无言,无法转述这句话。

“为了活下去。”

“不过现在是冬天,我换一个条件吧。告诉我,你手中的木片是在哪里捡到的。”

“……它好像也想要那片木板。”

“这片木板……散发出一点味道。”

卡侬来回望着间宫与羽黑,脸上浮现非常温柔的笑容说道。

然而,她却以坚定的眼神与语气回应。间宫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间宫认真地问出少女刚才抛来的相同问题。

“不过,听不见我的声音吗……花南,你将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告诉这个人。”

“它好像看见了。”

羽黑断然回答。她的侧脸明明坚强又坚定,但看起来却泫然欲泣,令间宫觉得很心痛。

于是,植物的结晶化再度开始——我摘下那朵花,闪烁的花瓣从我的手指碰触处开始消失。

因为羽黑背对着他。间宫看不到她的脸,却很清楚地听出她的声调变得消沉。

“当第一届社长真的要放弃时,到时候……神好像会引发让她想活下去,足以支撑她活下去的奇迹。”

从前那个人曾说过,自己若能转世就想化为雪花,为了你化为雪花。间宫的胸口就像当时一样疼痛。

他想必不断地尝试过想要抓住“奇迹”这一类的东西,结果却一次次地事与愿违。

当卡侬进一步往下说时,羽黑也下定决心如此告诉间宫。

间宫也不禁恢复冷静,反问羽黑。

“结果,你还是不愿加入骗子社团吗?”

“啊,那片木板也要给我喔。”

“那个,神真的这么说吗?”

即使如此,他的声音里仍带着不安。

“我无法救她的命……不过,当你的心上人要放弃生命时,我可以引发让她想‘再活久一点’的奇迹发生。”

“好,我答应你。不管到时是春天或盛夏,我都立誓,一定会让鲜艳的雪花从天而降。”

“神好像不需要漂亮的花当报酬。只是它想知道,你在哪里捡到了那片木板。”

听到羽黑毫不犹豫的回答,他由衷地担心起她。

“……你很失望吗?”

不过,当我还在思考时,铃木拍拍在间宫羽绒背心胸前的口袋。

“……跑得真快。”

间宫的眼睛连眨也不眨,直盯着卡侬的所在地。就如他本人所说,他应该看得见轮廓吧。

然而,少女直到最后都没有答应。即使羽黑很像那个人和他刚相遇时的样子,但她们果然是不同的人。羽黑是与那个人注视着不同事物的人类。

“不,不过,你今后也有办法继续撒谎吗?”

正如秋庭所说的一样,他最初想拿羽黑当成那个人的代替品。

“好了,多加良,去行道树下搜索吧!”

她的谎言,温柔得令人难以呼吸。间宫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大概是比你更狡猾的大骗子,而且会撒没有爱的谎。我的‘谎言中的谎言’,只是谎言而已。”

“嗅嗅!”

秋庭与铃木离开后,树林里和一开始一样,只剩下间宫和羽黑两人。

“不好意思,辜负你的期待,但我无法阻止‘死亡’。那会触犯法则。”

“呃,会长?什么?”在视野一角,我瞥见铃木像狗一样嗅起间宫的味道,但我硬将那景象逐出视野继续思考。

“基本上,来订个时限吧。期限……就到彩色的雪从天而降为止。”

“那个……”

接着,她说出结论。

我转而询问间宫,他也以严肃的神情与声音回应。为了寻找这个现象的理由,我优秀的脑袋全速运转起来。

“那么,花南你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带着那么难过的表情?”

“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呀。”卡侬呢喃道。

“那么,你和我打个赌如何?”

就在我有九成怀疑铃木鼻子的可靠性时——我的手碰到了某个东西。

我慎重地挖掘出来,发现是与间宫所拿的同形状木片串在一条绳子上的东西。

明明是从土里挖出来的,这些木片别说一点也没腐蚀,断面甚至像刚砍下的木材一样白。

“……这是怎么回事?不如说,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我喃喃低语,再度看向木片串。

沙!哆!沙!哆!

伴随着木片的交击声,一个大影子和小影子手牵着手——这样的幻觉一瞬间笼罩我的视野。

“什么?”

“那个啊,敲响之后可以奏出声音。”

我明明是出于不同的意义再度呢喃,得到的却是前一个问题的回答。

“喔,真的找到了。多加良,谢谢你。”

卡侬虚应故事地道声谢,像刚才从间宫手上抢走木片时一样,以肉眼看不见的力量拿走我手中的东西。

“多加良,不久后再会吧。”

她的红唇扬起笑意后,消失无踪。

使唤人干完活之后,就把我扔在这里不管……我朝刚才挖出的凹洞,吐出足以被革除黑板值日生职务的污言秽语。

那是一片死寂的虚空。这无边无际、不知尽头何在的宽广空间内,唯一的存在只有一名女子。这里会响起的,也只有她起身时的衣物摩擦声。

“嗯,利用多加良他们,收集起来意外地顺利呢。”

明知道没有任何人,女子仍自言自语,将鼓、傀儡人偶与名为响板的外来乐器并排在虚空中,她凝视着那些未发声的乐器。

“……什么回忆,根本连充饥都不够。不过像这样使用的话,就另当别论。”

这些历经漫长时光后重回女子手中的乐器,对她来说很值得怀念,同时也很疏远。

“记忆也成为了我的枷锁之一……”

叮当……随着连环响起的微弱音色与发出的光亮,她企图毁掉再也无法碰触的回忆,最后却下不了手。

女子望向戴在四肢上的连环,举起双手。

女子无力地垂下双臂,脸上的表情就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她再度看着“回忆”看得入神,金黄色的双眸一时徘徊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终于恢复稳定。

女子借由说出口来说服自己,然后缓缓地融入虚空。

结果,卡侬到底要叫我做什么?那棵树究竟是什么?我边拧干被雨淋湿的衣服边思索,却始终找不出答案。唉,我很可能照老样子,是她给人添麻烦的消遣。我先如此作结,仰望天空——空中下着小雨,有如从天上落下的细线。那是无色透明的雨。但愿再也不会下雪。也希望雨停之后,空中会出现美丽的彩虹桥。

“唉,也罢。等到‘全部’凑齐后,再毁掉吧。”

因此她注视着物品,脸上交错浮现亲昵与疏离的神情。

自言自语【天气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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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之游戏 1 神该向谁祈祷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Game 01 无路可走
  4. 04Save 01 破损的容器
  5. 05Game 02 提示?
  6. 06Game 03 鬼牌
  7. 07Save 02 扭曲变形
  8. 08Save 03 心中的迷宫
  9. 09Game 04 永不枯竭的花
  10. 10Game 05 祈祷
  11. 11Save 04 无名的愿望
  12. 12后记
  13. 13解说

第二卷神之游戏 2 神该做何选择

  1. 01插图
  2. 02prologue:序章
  3. 03save 1 真正的强大
  4. 04game 1 门
  5. 05save 2 世界的那一端
  6. 06game 2 特别奉送?
  7. 07SAVE 03 心灵之声
  8. 08save 4 1+1—两人—
  9. 09epilogue 终章

第三卷神之游戏 3 神该由谁守护

  1. 01插图
  2. 02PROLOGUE:白S的夜晚
  3. 03PROLOGUE:漆黑的夜晚
  4. 04神之游戏 开始
  5. 05game 1:白天的传唤
  6. 06save 1 晚霞中的惊魂
  7. 07game 2 夜晚中的疑惑
  8. 08save 2 黄昏中的意图
  9. 09game 3 半夜的谎言
  10. 10后记

第四卷神之游戏 4 神该与谁共舞

  1. 01插图
  2. 02game 4 暗夜的困惑
  3. 03save 3 破晓的谎言
  4. 04auto 1 欺骗的夜晚
  5. 05auto 2 旭日的约定
  6. 06game 5 黎明的前奏
  7. 07save 4 午后的宁静
  8. 08save 5 向夕阳许愿
  9. 09game 6 月光下的落花
  10. 10epilogue 漆黑的早晨
  11. 11epilogue 光明的早晨
  12. 12后记

第五卷神之游戏 短篇集 晴/阴/雨/虹

  1. 01插图
  2. 02第一回 若能在梦中放晴
  3. 03第二回 由阴转晴
  4. 04第三回 雨后的骗子正在阅读
  5. 05第四回 彩虹S巧克力
  6. 06后记

第六卷神之游戏 5 神该寻找泪水

  1. 01插图
  2. 02Prologue序章
  3. 03game1春天的战争
  4. 04save1雨之狂想曲
  5. 05game2空的鸟笼
  6. 06auto 捡到的神?
  7. 07save2被雨照亮的道路
  8. 08save3雨之翼
  9. 09save4雨之花
  10. 10game3决战来临
  11. 11epilogue终章
  12. 12now loading
  13. 13后记

第七卷神之游戏 6 神该拥抱什么

  1. 01插图
  2. 02
  3. 03game1 魔神×升官图=?
  4. 04game2 魔神×口袋=?
  5. 05auto1 天意的安排
  6. 06save2 你的重量
  7. 07game3 魔神×蛋=神?
  8. 08auto2 神的安排
  9. 09save3 你的手
  10. 10epilogue
  11. 11now loading
  12. 12后记

第八卷神之游戏 7 该运送给神什么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A:瞒着人
  3. 03PROLOGUE B:瞒着神
  4. 04GAME 1:前往不可思议的国度?
  5. 05SAVE 1:花吐暗香
  6. 06GAME 2:不可思议的绒毛
  7. 07AUTO Ⅰ:A Tug Of War
  8. 08SAVE 2:迷途者的地图
  9. 09GAME 3:进入不可思议之环(和)
  10. 10AUTO Ⅱ:Under Cover Of Smoke
  11. 11后记

第九卷神之游戏 8 该交给神什么

  1. 01插图
  2. 02AUTO III:A Smoke Screen
  3. 03GAME 4:前往不可思议的尽头?
  4. 04SAVE 4:做梦的王
  5. 05AUTO Ⅳ:Girlhoods End
  6. 06GAME 5:痛苦的开端?
  7. 07EPILOGUE A:人隐瞒
  8. 08EPILOGUE B:人隐瞒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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