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話 告白

玄野曉。

雖然我幾乎沒和他說過什麼話，但我知道他是男子排球隊隊長，很有人氣，外表和腦子都還不錯，是很受女生歡迎的男生。

但他也是個偶爾腦子會抽抽的男生，突然在課堂上向自己的青梅竹馬狛江今宵告白，然後當然被拒絕了。

雖然他不會直接找我麻煩，但他也是個會心安理得地無視我的討厭的傢伙——

毫無疑問我是討厭這個男人的。

但那天，他的氛圍似乎與平時不同。

而且，和他說話時，我有種奇妙的安心感。

事後我才發現，他是爲了配合我，才用標準語和我說話的。

正當我開始覺得，或許可以和這傢伙好好相處的時候——

「當你想死的時候，我會陪你一起死。」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我又覺得他果然是瘋了。

我當場糾就逃走了。

但從那以後到暑假開始的這段時間裏。

那些每天都在變本加厲的傻瓜辣妹們，不再欺負我了。

線索那只有一個。

是他爲了我阻止了她們別那麼做的。

所以我把他叫到屋頂，和他做了個約定。

「我要死的時候——會跟你一起死。」

被青梅竹馬拒絕的他，現在或許覺得活着很痛苦吧。

對我來說，他是我在這所高中遇到的唯一一個好人……我不希望他死。

我是如此相信着。

因爲我唯獨不想讓他產生作爲她女兒的我也同樣不檢點的想法。

☆

我聖誕節決定和他一起過。

「別說這種噁心的話。」

回家之後，我查了查花語。

考完試以後，快到畢業典禮的那天，媽媽這麼告訴我。

——我愛着悲傷的你。

相反，媽媽則是一天比一天更消沉。

「我自學就已經能跟上了。」

——只要和他在一起，無論將來發生什麼，都會迎刃而解。

我並沒有期待什麼，但他送給了我一份很棒的禮物。

考上大學後，一起離開這個鄉下，到東京去。

這樣想着的話。

我的臉開始發燙，心中充滿了幸福。

「謝謝你，未來。」

無論如何，家庭經濟變緊張，明顯和她的姘頭有關。

「小三？養？……不要用這種說法好嗎？我只是幫助有困難的朋友而已。」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和他一起看煙火的那天，他說。

媽媽一邊扯着劉海一邊帶着惱怒毫不掩飾地這樣說。

我打從心底覺得以貌美自居的媽媽露出的那個笑容……非常醜陋。

☆

也就是說，這是我無法解決的問題。

但是送手套或圍巾就好像明牌宣佈我對他有好感，那太難爲情了。

那你穿在身上的名牌洋裝和包包、用的高級化妝品，還有晚上喝酒的酒錢——還有其他開銷是哪裏來的呢？

最好是他平時就會用到的東西。

可是，我沒有問她。

☆

媽媽穿着漂亮的衣服，化着豔麗的妝，露出了笑容。

因爲我不想聽。

「沒關係，我不介意。」

媽媽用一種責備的語氣這樣說。

我的媽媽是會外遇的不檢點女人，絕對不是什麼漂亮的人。

他看着媽媽說出的這句話，我實在無法認同。

我也一定不會隨隨便便就想尋死吧。

告訴爸爸或許能解決問題。

「那月的媽媽，很漂亮呢。」

其中一種，吸引了我的目光。

因爲這是我第一次送禮物給爸爸和媽媽以外的人，所以非常煩惱。

——龍膽的植物標本。

在學校裏的霸凌，已經消停不少了。

「對不起，媽媽沒辦法讓你去補習班的暑期集訓了。」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全都是媽媽的錯！跟我無關，都是媽媽不好，媽媽你自己解決去啊!? 我要一個人去東京上大學！」

我希望他會喜歡我的禮物。

「媽媽難過的時候……幫助我的，不是爸爸，也不是未來。只有那個朋友幫了我一把。只要是爲了他，我什麼都願意做。」

除了他告訴我的「勝利」之外，還有幾種意思。

……看到他開心的表情，我也覺得很開心。

☆

「媽媽啊，因爲朋友說他缺錢，所以借了錢給他。不但花光了存款，還用我的名字借了債……但是，現在聯繫不上那個人了。」

可是，我沒辦法這麼說。

和他之間的關係也不錯，每天都過得風平浪靜。

「意思是你在養小三嗎？」

……我希望自己的心意能稍微傳達給他一點，帶着這種心意我送給了他一個寫有『合格』的繪馬吊飾。

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我啞口無言……然後，一直忍耐至今的感情一口氣爆發出來。

媽媽說，因爲家裏經濟緊張，所以沒辦法準備去補習班的暑期集訓的錢。

如果太昂貴的東西，那他一定會糾結收不收。

媽媽這麼對我說。說話時沒有表現出任何歉意。

……可是，機會難得。

「對不起，未來。大學你別上了吧。」

「……啊？什麼意思？」

「啊啊啊啊啊！吵死了！」

媽媽這樣大喊着，打了我的臉。

「這全都是你的錯！你在初中被霸凌，好不容易考上了好高中，結果又被人霸凌，還又因爲這個轉學了！我是爲了你纔來陪讀的，但我不知道這種鄉下有這麼多陰險的人。要是我知道了，肯定不會來這種地方了……不對，說到底，要是你沒有被霸凌就好了！」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憤怒。

她的言辭雜亂無章，我雖然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但我知道媽媽的意思是她很恨我。

媽媽調整呼吸後，露出淺笑對我說：

「不過，沒關係的。你只要晚一年上大學，在一年裏和媽媽一起工作，肯定能還上錢的。」

「我從來沒有工作過啊……」

「我們會一起上班的，別擔心……媽媽因爲自己沒有上過大學，所以可能讓你揹負太多了。對不起，未來。」

媽媽這麼說着，抱緊了我。

不對，我一開始的確是爲了讓媽媽高興所以我學習的。

但現在，我是以自己的意志想升學的……

「你不用再當個乖孩子了。」

媽媽這麼說。

她溫柔地否定了我一直以來的努力。

「我朋友的前上司啊，願意幫忙解決債務問題。他介紹了一個賺錢很多的工作。如果是我和媽媽兩個人的話，工資會比市場價高很多。」

「……是什麼工作？」

我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

我隱約猜到了——是什麼工作。

「——不過——不過，實在不行的話——他說他也可以介紹其他你看得上的工作。未來因爲像媽媽一樣漂亮，真是太好了。」

他一定會遵守約定的。

那月臉上浮現絕望、死心與自嘲。

「我誇下海口說要拯救那月的心纔來到了這裏。可是到頭來，我只是自以爲了解那月。那月追求的救贖，跟我想要給你的救贖不一樣啊。」

我曾經深愛着的那個美麗而溫柔的媽媽，我再也見不到了。

「謝謝你。他說高中一畢業就馬上能安排了。後天的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們麻利點一起去那裏打招呼吧。」

那月一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一邊這麼說道。

然後，我一大早就去學校，在屋頂只是靜靜地望着天空。

他一定也無法原諒一直默許媽媽外遇的我吧。

媽媽的話雖然清楚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裏。

「所以，我唯獨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唯獨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個殘忍的女人！可是，我卻真的這麼殘忍。你爲什麼要看啊……？」

至今累積的痛苦與煩惱……讓那月的心靈無可挽回地崩潰了。

「我明明知道的……卻因爲遇見了你，覺得轉學過來真是太好了！明明讓爸爸和媽媽陷入不幸的人是我，就算這樣了我還是覺得在這裏遇見你真是太好了，我這種人——」

「那個，就當我求你了。你會在這裏和我一起去死的吧？不然的話我——」

而且，我——無法給予她更進一步的救贖。

我只能這麼回答。

但直接從她口中聽到這些，讓我深刻體會到自己理解得還不夠。

但是，我錯了。

不只如此，他一定——

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去死吧。

……這樣啊。

就得不到救贖了。

現在的我能做到的，不是推着她往前走。

「明白了。」

這個約定，對我來說，是讓我打消自殺念頭的剎車。

經歷了這麼多痛苦——至少最後

可是，那月會因此得救嗎？不，她的心不會因爲那樣就得到救贖。

那天，我寫了遺書。

☆

「謝謝你，未來……媽媽愛你。」

但我的大腦拒絕去理解。

爸爸知道這件事的話，一定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愛媽媽了吧。

眼前這個面露喜色的女人所說的話，我根本沒聽進去。

「一定是個無法讓任何人幸福的壞女人……」

能以最美的狀態，和我深愛的他一起死去。

那月立刻否定了我的話。

我想起在這屋頂上，第一次和他說話的那一天。

「……我不要做那種事。」

好死不如賴活，說起來容易。

我沒有財力幫她償還母親欠下的債。

我確實聽見了她悲痛的低語。

那月凝視着我，然後痛苦地小聲低語：

「騙人！如果我能更乖一點的話，就不會被霸凌，也不會轉學了！如果我意識到那個人外遇，就立馬跟爸爸說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在不知不覺中，我似乎誤會了什麼。

決定要死之後，我的大腦變得很清晰。不再感到任何不安和厭惡，甚至那天我睡得很好。

「當你死的時候，我也會一起死。」

她認爲在這裏跟我一起死，是唯一的救贖。

「那月一點錯都沒有。我不會覺得那月是個殘忍的女人。」

受到伊織的鼓勵，我得知自己做的並非全是錯事。

沒有任何人能讓她的家庭關係恢復正常。

「別任性了！求你了，別讓我後悔生下了你……別再讓媽媽更加痛苦了……」

我想要份自己中意的獎勵，應該不會遭天譴吧？

媽媽聽到這句話，又打了我的臉一記耳光。

雖然她的獨白的內容我通過她的遺書已經大致知道了。

我再次用雙手緊緊抱住她，告訴她：

「我好像還是太高估自己了。」

而是和她一起墜入深淵，僅此而已。

「畢竟我們約好了」

聽到我的話，那月停止了哭泣。

我抱着她，站了起來。

「往下看只會更害怕，至少在最後，你只看着我吧」

我對那月說道。

她有些害羞地點頭，小聲說了句「嗯」。

對不起，我沒辦法像故事的主角一樣帥氣地拯救那月。

「謝謝你……曉，你已經救了我很多了」

說着，她輕輕在我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然後我用力將她抱得更緊，以絕不撒手的狀態——

從屋頂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