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攝影]
《東京喰種》 · 十和田シン · 1.9萬 字
一
剪切流動的時間,揭露真相的小小記錄者。
「……偶像祭典?」
20區車站前,人潮開始退去的晚上十一點。掘千繪饒富興味地重複這句話。
「沒錯,明天在1區那裏舉辦。」
她談話的對象是認識的街頭音樂人。「偶像祭典嗎—」掘千繪再次低喃,撫着掛在脖子上的相機。
一頭剪短修齊的黑髮,加上一對總是忙着滴溜溜亂轉的靈活大眼。這個女孩子的本名是掘千繪。雖然外表看起來像在就讀小學高年級,但其實已經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學生,一位成年女性。但是,比起大學的生活,她專注於自己的興趣,幾乎沒有到學校上課。
說起她的興趣,只要看看掛在她脖子上的相機就能一目瞭然,是「攝影」。
她從以前就非常喜歡拍照,不管睡着醒着,滿腦子都只有這件事。雖然個子沒有繼續長高,不過她對攝影的慾望倒是與日俱增,現在也爲了拍照四處東奔西走。
就在她回到睽違數日的20區時,恰巧遇見熟人,所以就開口問對方:「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
「掘千繪小姐總是不按牌理出牌呢。」他笑着,重新將吉他背好之後,說了故事開頭的那句話。
「好像也請了有名的偶像喔。我也會去。」
「育馬,你當上偶像了嗎?」
「不、不對啦!我是去當搬運工。」
他的名字是桃池育馬,是一位將來想成爲音樂人,二十歲就來到東京打拚的好青年。他白天在搬運公司工作,晚上則揹着好夥伴—吉他在車站前面唱歌。
「這個活動請的好像都是女偶像。不過妳應該對偶像沒什麼興趣吧。」
育馬一邊說着,一邊將粉絲送他的點心遞給掘千繪。
儘管說話的時候還是帶着方言,但育馬也已經逐漸融入東京街頭。這樣的他有個天大的祕密。
「如果你能喫點心好了—」
「別說是點心,要是能喫人類的食物,我就謝天謝地了—……」
蛋糕裙加上蝴蝶結髮箍,她的外表看起來確實是個偶像,聲音也十分清澈,穿透力很強。但是,她卻時不時露出與明快曲風不搭調的悲傷表情。
「Non。財富也是力量的一部分。如果能得到跟金木相處的時間,那點小錢算什麼!唯有濃到化不開的相處才能加深我倆之間的信賴關係……」
育馬口中那位名叫「月山」的男人也是「喰種」。
他大概沒想到掘千繪會去拍時下流行的偶像吧。月山的指尖規律地敲着鍵盤,欣賞一張張的照片。
「好像有什麼內情。」
月山大概盤算着將來得到信賴的那一天就要用劍刺穿金木,舔舐滴落下來的鮮血吧。不過他應該一輩子都得不到金木的信賴就是了。掘千繪悠悠地想着。
「掘啊……妳那番話……在我那顆彷彿生奶酪蛋糕一樣甜美絲滑、異常纖細的心上狠狠地刨了下去……」
二
「自從發現金木之後,所有的食物看起來都粗糙得很。金木就是如此高級……」
到了育馬所說的偶像祭典當天,會場被一股異樣的熱氣包圍。廣場上到處都是販賣偶像周邊商品的店鋪,露天舞臺前面已經擠滿了人山人海的觀衆。
他那隨心所欲狩獵人類的姿態,從外人的眼中來看,確實是個百分之百的「喰種」,但是他那異常執拗的性格,在「喰種」之間似乎也被視爲異端分子。
那樣子的女生也能當偶像?掘千繪疑惑地再次舉起相機。音樂隨着主持人的介紹同步播放,那位名叫三葉的偶像開始唱起歌來。
月山的表情絲毫未變,他就這麼維持一隻手捧着筆電的姿勢,另一隻手像在彈鋼琴似的敲打着鍵盤。
一股奇妙的直覺讓掘千繪擡起頭。
「oh……真是的,妳還是這麼粗手粗腳。」
「隨便喫喫囉。」月山聽了乾脆地回答。
「是啊—」掘千繪咬着育馬送給她的點心表示同意。她接着說:
她確認着自己拍下的照片,此時歡呼聲漸漸變得稀稀落落。看來到了中間,似乎就開始換那些尚未在電視上露臉、知名度比較低的偶像上臺表演。
只是,月山跟育馬的等級完全不同。
「掘啊!妳在這裏等我嗎!?」
她上場的時間很短,一下子就唱完了。歌曲一結束,她就向觀衆一鞠躬,像逃命似的消失在後臺。就在此時,
「我知道你的目標是金木,不過你從以前開始,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對食物馬虎。人都會變啊……」
不過「喰種」也有各自不同的個性,像他就是個極力想活在人類社會中的溫和派「喰種」,喫的也都是自殺者的屍體,從未殺害過人類。
不過月山是「喰種」就是了。掘千繪將筆電收進揹包,站起身來。她正打算拍拍屁股離開,把帳單留給月山。
掘千繪從月山手上拿回筆電,望着她的照片說道。
「咦—……」
月山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往掘千繪對面一坐。「不然妳在這裏做什麼?」他問道。
「接下來是女大學生偶像,三葉妹妹—!」
「唔喔喔!看不見!」
![《東京喰種》2 空白 #003 [攝影]插圖(1)](/uploads/novel-images/2b/2bbe7808cc4d0cd4060c1c390e64d9658d7d4192a84ac4c42d99761fee560cd5.jpg)
金木研。好像是之前在20區的咖啡廳「安定區」打工的「喰種」。月山前陣子爲了喫掉他,成天追在他的屁股後面跑,不過目前他們兩個是一起行動的同伴。
「你是說金木吧。」
「話說回來,育馬,偶像祭典是在明天舉行沒錯吧?」
這位特立獨行的月山,最近將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某個獵物上。
「你好像那種向酒店小姐進貢的老頭子。」
難得來到這個地方,掘千繪本來想見見那些偶像們,但是男粉絲組成的人牆又高又厚,個子嬌小的她根本擠不進去。如果想要拍照的話,難度又更高了。
「從下齶到喉嚨那條彷彿是希臘雕刻一般的優美弧線,融入悲哀的雞尾酒色雙瞳……是個相當不錯的拍照對象嘛。」
「這些照片還真不符合妳的風格。」
「月山先生不管做什麼,我都覺得『如果是他,好像也不意外—』,他就是有這麼不可思議的力量呢……」
他大概沒想到掘千繪會對偶像祭典有興趣吧。育馬一臉稀奇地看着掘千繪,她指了指相機。
「啊。」
月山伸長右手擋住掘千繪的去路。他眉頭皺得死緊,臉上浮現誇張的痛苦表情,從牙縫中擠出聲音。
月山高高舉起右手。
「喔,對呀。咦?妳要去嗎?」
掘千繪剛纔在爬樹的時候被會場的警衛發現,對方正朝着她怒吼。她一溜煙地滑下大樹,往舞臺那裏奔去。
「月山?他正在當跟蹤狂喔。」
「沒想我與金木共同編織的故事,居然轟動到連妳都聽說了!」
其中,有個看起來比較成熟的女性站上舞臺。
月山喝了口店員端來的咖啡,用鼻子哼了一聲。
「不,沒那回事。」
月山優雅地向掘千繪伸出手心,她把筆電重重往他手上一放。月山一時大意,電腦的重量讓他的手往桌上一沉。
月山原本還想繼續針對金木的事長篇大論下去,不過掘千繪揚起了聲音:「什麼—?」
掘千繪用夾雜着訝異的眼神看着月山。這句話讓月山臉上浮現彷彿被雷打到的表情,他猛然站了起來。
「我覺得她可以讓我拍到更棒的照片—」
「嗯—大概就這樣了吧。」
「自稱『美食家』的你竟然靠垃圾食物來果腹嗎?」
「她的名字好像叫做三葉。」
月山和掘千繪從高中時代就結下孽緣。起因是掘千繪拍攝到月山的捕食畫面。她從同校同年級的月山身上嗅到獨家新聞的味道,暗地裏跟蹤他許久,才終於拍到他的照片。
「對了,掘啊,我現在也有沉迷的對象呢。」
「哈哈,妳還是老樣子,是個拍照狂!Little小insect昆蟲!妳拍了些什麼?給我看看。」
「掘千繪小姐的『有趣』,聽起來總覺得讓人害怕啊……」
畫面上出現的是三葉的照片。
「聽說他找到一個非常美味的獵物,但總是找不到機會下手。」
「喂、喂!」
「……嗯?」
掘千繪突然想到一件事。
「……喔?」
她的預感猜中了,走進門的是美食家「喰種」月山習。對方也立即察覺到掘千繪的存在。
「……Pardon me妳說什麼?」
警衛大概想再對她多念幾句,出聲制止,不過舞臺前面的羣衆就是最好的保護傘。掘千繪悠悠哉哉地確認成果。
![《東京喰種》2 空白 #003 [攝影]插圖(2)](/uploads/novel-images/00/00780e740fb4dff6d0b6162b252ffae92729542c78d7145c08593c0440bbe168.jpg)
「喂!小朋友!爬那麼高很危險!」
相機上顯示的是剛纔那位偶像—三葉的照片。儘管被賦予「偶像」這個閃閃發亮的稱號,但是她臉上的表情呆滯,眼神空洞。嘴脣像在呼喚什麼人似的微微打開,汩汩地滲出悲傷。
掘千繪從偶像祭典的會場擠出來之後,走進附近的咖啡廳,將相機中文件移到原本放在揹包中的筆記型電腦。她一邊品嚐上頭浮着一層厚厚鮮奶油的可可亞,一邊用大屏幕確認那位偶像—三葉的照片。
育馬聽了,臉頰不由得抽動起來。
「我覺得可以拍到有趣的照片!」
他伸出右手,放在額頭上,身體輕輕往後仰,喊了起來。一瞬間,周圍的視線全都往這裏聚集。這傢伙一刻不引人注目就會受不了吧。一想到如此顯眼的他竟然沒有被〔CCG〕逮捕,而且還每天過得逍遙快活,掘千繪就覺得〔CCG〕雖然號稱是專家,但也並非滴水不漏。
金木現在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因此在各區輾轉徘徊。這麼一來,月山就得跟着他四處移動吧,以往對食物講究再講究的他,如今不得不凡事以金木爲優先,那麼他要怎麼處理用餐的問題呢?掘千繪有點在意。
「……自從跟他一起行動開始,每天都充滿了Spicy&Spicy……妳也感受到了吧?我身上散發出前所未見的耀眼光芒……!」
「對了,月山先生現在還好嗎?」
話雖如此,金木對待他的態度跟其他夥伴不同,不但缺乏信賴,似乎還排擠他的樣子。不過要是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消沉,他就不是月山了。
「如果你的意思是指金木的錢包,你確實閃閃發光呢。」
「我想想……好!」
他外表看起來只是一位普通的追夢青年,但其實他是「喰種」。不但只能以人類爲食,遇上危機的時候,眼睛也會染上一片鮮紅。
「感覺似乎很有趣呢—」
根據她從網絡上調查出來的情報,三葉今年十九歲。缺乏自我主張,個性老實,似乎連不少粉絲都覺得不可思議,不知道她爲什麼會成爲偶像。
被拍下照片的月山,一開始本來想殺了掘千繪,但是當他看見無論何時都一心不亂,專心致志於拍照的掘千繪,似乎對她產生了興趣。自此之後,儘管他們並沒有特別想進行什麼交流,但還是繼續維持這段關係。
「啊,對了。」
月山習,一位無時無刻都在追求美食,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不惜使用任何卑劣手段的好戰「喰種」。
「月山,你最近『用餐』的情況如何?」
「整理照片。」
「妳給我站住!!」
「喔—……」
掘千繪邊想着,邊確認今天拍的其他照片,此時入口的門鈴響起,好像有客人進來了。
「咦—……被月山先生盯上的人也很辛苦呢。」
掘千繪環顧整個會場,最後將目光聚焦在比較偏遠的一棵大樹上。她在樹下繞了繞,觀察一下子,便往樹根一蹬,攀着樹瘤向上爬。才一會兒功夫,掘千繪就已經爬到一根粗壯的樹枝上,終於能坐下來好好操作相機了。將鏡頭拉近之後,就能看見穿着華麗的服裝,載歌載舞的偶像們。有的偶像穿着粉色系的可愛衣服,也有偶像走搞笑路線,內容豐富到超乎她的意料。掘千繪隨意地按着快門。
「……Oddio嚇我一跳!」
但是,他的手指突然在某一張照片前面停下了。
「你又沒喫過生奶酪蛋糕。」
月山完全沒在聽掘千繪講話,他懺悔似的說道:
「掘啊,妳說得沒錯。無論何時都應該追求美食,爲此而生的美食求道者月山習竟然甘於粗食,這是絕對不可原諒的事……只要嘗過一次金木的滋味,其他的食物都如此平淡無奇……但是—」
月山以雷霆萬鈞之勢指着掘千繪。
「就算無法滿足我的味覺,至少外觀也要美麗動人……!剛纔那位悲哀的歌姬,我決定要收下了!」
「……咦?」
這個時候,掘千繪終於有點反應了。月山的意思是要喫掉三葉。
「不可以啦,我還要拍她的照片!」
「我剛剛看到照片的時候,很久沒有像這樣食指大動了!當然,她還不至於像金木那樣讓我垂涎,不過她那對雞尾酒似的眼瞳撩起了我的食慾。雖然對妳不好意思,不過這次就讓給我吧。」
月山高昂地大笑着。掘千繪忍氣吞聲地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拿起剛纔沒喝完的超濃可可亞,想也不想就往月山的頭上倒下去。接着,她便飛也似地離開咖啡廳。
「掘!!妳知道我花了多久時間弄造型嗎!!」
依照月山的個性,他一定會先回家洗個澡吧。掘千繪重新背好上下搖晃的揹包,取出她的智能型手機,開始搜索三葉的數據。她一定得比月山先找到三葉纔行。
三
「就是這裏嗎—」
掘千繪根據「三葉似乎住在經紀公司宿舍」的情報,從三葉上傳到博客的照片、話題以及網絡上的目擊情報等等,過濾出宿舍的所在位置,找到了她居住的公寓。
時間已經過了半夜,考量到月山可能會利用他的財力收集情報,三葉目前還安然無事的幾率大概是一半一半。
「房間裏的燈還開着。」
掘千繪奔上公寓二樓,按下門鈴。
「來了……?」
裏面傳來「請問是哪位?」的問話聲。確實是她在偶像祭典上聽見的三葉的聲音。看來她似乎還平安無事。但是,以目前的狀況來說,就算月山什麼時候出現也不奇怪。掘千繪把臉湊近門上的貓眼:「我送照片過來!」她說。
照片似乎呈現出連三葉自己都不知道的一面。她只是呆呆地注視着照片。不過,她很快就回過神來:「掘千繪小姐,妳真會拍照。」三葉說出她的感想。
不同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小套房頓時陷入一股連呼吸都感到困難的惡臭漩渦當中。月山應該會很厭惡這種沒品味的香氣。他要是直接衝進來,八成會無法忍受,非得回去沖澡休息一番纔會繼續行動吧。
「挑選?」
「如果月山去找妳的家人,妳們家可能會有點危險。」
「我……是用這副表情唱歌的嗎?」
「打擾一下囉!」
「沒錯,提手旁的掘,名字是平假名寫成的千繪。」
「我叫做掘千繪,比『小妹妹妳』還年長喔。」
「如果妳不想死就跟我來。」
看到那張照片,三葉不禁倒抽一口氣。
「等一下,我們要搭車去什麼地方?」
三葉的腦子混亂不已,不過掘千繪已經感覺到一股讓她有如芒刺在背的空氣。「噓!」她拉着三葉到電線杆後面躲起來。從暗處窺視三葉的公寓,可以看見有個人正想從窗戶入侵。
「雖然我是認識『喰種』,不過我是人類!」
掘千繪將筆電收進揹包,靈巧地跳下長椅。
「總之,我們先暫且躲在這個地方。啊,對了,妳最好先跟經紀公司聯繫一下。大概暫時回不去了吧。」
「沒錯。」
掘千繪用熟練的動作往地板上一坐,從揹包裏拿出筆電啓動。她也順便將點心拿出來,捲起袖子,打開照片文件夾。
這句話讓三葉渾身僵硬。
下了出租車之後,三葉戰戰兢兢地望着周遭的狀況。
「妳的家人是什麼樣的人?」
「小妹妹、那個、等一下、我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形……!」
「這麼說來,這裏是23區……?」
「不可能不可能。」掘千繪否定三葉的話。
掘千繪躡手躡腳地走着,以免引起月山的注意,到了十字路口轉彎之後又開始跑了起來。
放眼望去,可以看見前方有一棟被高聳圍牆包圍起來的建築物。無法掌握裏頭有什麼東西。
根據月山的個性,他可能會去接觸三葉的家人,獲取關於她的種種情報。如果只是這樣還好,擁有獨特感性的月山要是突發奇想,打算比較她們一家人喫起來的味道就慘了。
「我覺得還能替妳拍下更棒的照片。」
「所以是掘千繪……」
「是喰種收容所附近。」
三葉應該一點頭緒都沒有吧。不過,她對外表看起來像個小學生的掘千繪,似乎也沒有萌生強烈的警戒心。她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打開了門。
「咦?那是……」
「可是,藏匿『喰種』不是犯法嗎……」
終於有了一線希望,三葉擡起頭。
「好,走吧……」
「好、好漂亮……」
她答道。掘千繪停下手邊的作業,看着三葉。
她先向混亂的三葉自我介紹。
三葉發出疑惑的聲音,眼睛瞪得又圓又大。掘千繪繼續往裏頭走,開始灑下其他種類的香水。
畢竟對手是月山,不可能會有全身而退這麼好康的事。她必須把照片賣給其他人,藉此換取對方的協助。
「可是,掘千繪小姐,既然這件事和『喰種』有關,找〔CCG〕商量是不是比較好?他們應該會救我吧?」
三葉的打扮跟偶像祭典時完全不同,她穿着七分袖的襯衫加牛仔褲,打扮十分休閒。現在就算她走在路上,也不會有人察覺到她是偶像吧。但是,現在不是研究這種事的時候。
「妳似乎很符合這個『喰種』的喜好,所以纔會被他盯上。不過,有一部分也算是我的錯。」
「妳的錯?」
掘千繪如此回答,在屏幕上點開這次引發事件的照片。
「咦?咦咦咦!?」
「掘千繪小姐,妳在做什麼?」
「即便真的有辦法殲滅月山,他家的『喰種』也會來複仇,到最後妳還是一樣會被殺掉。因爲月山家比較特殊。」
「兩個都是嗎?」
她打開窗戶的鎖,將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和錢包丟給三葉。三葉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接住。
三葉似乎也察覺到那個可疑男子。男人打開窗戶,用華麗的姿勢一躍而入,但是立刻就連滾帶爬衝出來,緊緊捏着自己的鼻子。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過我姑且還是想了應對之策。」
掘千繪沒有得到任何允許就從門縫鑽進室內,自揹包中拿出味道很重的香水往屋內到處灑。
因此掘千繪立刻推翻她的懷疑。三葉輕撫着胸口。
「……這裏是……?」
「嗯。我以前就住在23區,所以略有所聞。啊,不過我聽說幾個月前,有『喰種』從那個地方越獄了不是嗎?」
聽了掘千繪的話,三葉垂下眉毛:「這點不必擔心。」她低喃。
所以現在絕對不能讓月山喫了她。儘管掘千繪說的話,三葉連一半都無法理解,不過她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三葉站起來:「那就拜託妳了。」向掘千繪一鞠躬。
「還有,」掘千繪繼續說下去。
「好了,上來吧。」
她會陷入絕望也是沒辦法的事。被月山盯上,實際上就是這麼可怕。只是,掘千繪也不是空手而來。
掘千繪只拋出一個提示給搞不清楚狀況的她。
「照妳這麼說,我不是註定無法得救了……」
三葉大概懷疑她跟月山一樣也是「喰種」吧。從眼下的狀況來看,三葉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背後的三葉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眼前的狀況,慌張不已。掘千繪不予理會,只是環顧着三葉的房間。
「沒事沒事。因爲越獄事件發生之後,他們派了大量的搜查員到23區,『庫克利亞』周邊的警備也變得異常森嚴。」
「我把妳在偶像祭典上唱歌的照片給他看,所以纔會引起他的興趣。」
「掘千繪……?」
三葉的喉嚨因爲恐懼而縮緊,臉色發青。
掘千繪看着放在桌上的照片問道。三葉將身子縮得更小了:
她說得沒錯,幾個月前,有好幾只被關在這棟喰種收容所裏頭的「喰種」逃脫了。受到這件事的影響,23區現在處於特別警戒狀態當中。
「他們也許能藏匿妳一陣子,但是妳不可能一輩子都在〔CCG〕裏頭生活吧?就算是這樣好了,搜查官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守着妳。說到底,月山比一般的搜查官要來得強多了。」
「噫……」
「三葉妹妹,妳已經被剛纔那個『喰種』盯上了。」
豪華的裝潢加上金碧輝煌的裝飾品,從窗口望出去就能將街上的夜景盡收眼底。
「咦?等一下,掘千繪小姐,照妳這麼說來,這一帶不是很危險嗎……?」
三葉將全家福放在桌上,雙手抱膝。就算人在國外,只要月山有那個意願,八成也抓得到人,不過他現在還有金木的事要忙,掘千繪不覺得他會費事到那個地步。既然如此,她父親那邊應該不必擔心吧。
「妳知道?」
越獄的兇惡「喰種」也許就在身邊,這股不安讓三葉手足無措地窺伺着四周。
掘千繪一邊說,一邊進入附近的某座公園。「嘿咻!」她一屁股坐到長椅上,拍拍旁邊的位子,三葉也乖乖坐下。
「小、小妹妹,這是怎麼回事?那個男人是誰!?」
「臭味炸彈,大成功!」
「妳認識『喰種』!?這麼說,難道妳也是……」
掘千繪在腦中盤算着今後的流程,一邊想起三葉那張全家福。
「嗯—……挑選照片。」
「小妹妹,是誰拜託妳送照片來的?」
掘千繪將三葉帶到距離喰種收容所有一段距離的摩天大樓。
「啊 ,嗯,我知道了……」
「我爸爸已經再婚了,目前住在國外。頂多時不時寄電郵給我而已,他幾乎不曉得我這邊的狀況。」
「照片……?」
「剩下來的兩個人呢?」
「妳剛纔說我被那個『喰種』盯上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想……」
「我要挑幾張去賣。」
「那、那個……小妹妹,妳在做什麼?」
「對了,」
「藏匿?我只是放着不管罷了。」
「……兩個人現在都下落不明。」
「沒錯,根據傳聞,就連窮兇惡極的『喰種』都逃走了。」
百聞不如一見。掘千繪從揹包中拿出筆記型電腦,讓她看自己過去拍到的月山捕食畫面。
此時,掘千繪發現一張裝飾在玄關的照片。這是一張全家福,上頭是年幼的三葉、她的雙親以及一位看似她姐姐的女孩子。掘千繪取下照片:「拿好。」將照片塞給三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向外走。
她們終於走到一條大馬路上。掘千繪奮力舉起右手攔出租車。
「對。我認識這個『喰種』。他的名字叫做月山。」
「如果月山找到妳就會把妳喫掉,所以我覺得妳目前還是先找個地方躲起來比較好。我有個熟人在23區有一棟房子,我們就先在那裏躲一躲吧。」
「嗯,兩個都是。」
「一起失蹤的嗎?」
「不,分別失蹤的。」
「我用這種說法,妳應該也聽不懂吧。」三葉苦笑着。「嗯—」掘千繪偏着頭:「如果方便的話就告訴我吧。」她問道。三葉沉思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開始述說。
「我姐姐在高中的時候離家出走。媽媽因爲這件事陷入憂愁,一年後就失蹤了……」
三葉那位大她將近十歲的姐姐,從小就希望自己將來能夠成爲偶像。
她在家的時候總是穿着可愛的衣服,拿着玩具麥克風高聲歌唱。父親和母親看着這樣的姐姐都會面露微笑地對她說,妳唱得真好聽。
但是隨着姐姐的成長,母親的表情開始凝重起來。
『妳都已經是個高中生了還滿腦子想要成爲偶像,到底要做這種愚蠢的夢到什麼時候!』
『什麼叫做愚蠢的夢!我是認真的!』
大考逼近,母親和姐姐每天都爲了未來出路的事爭吵不休。姐姐想要從高中休學進入演藝圈,但母親聽了就會高聲斥責,表示絕對不會允許她這麼做。父親採取放任主義,總是假裝沒看見兩個人在爭吵。三葉心裏想爲姐姐加油,但是又屈服於媽媽的怒氣,只能保持沉默。
然而,她們之間的爭吵,因爲姐姐收到經紀公司給她的名片而一口氣升溫。
那是一個蟬聲擾人的夏日。家裏一如往常傳出母親的怒罵聲和姐姐尖銳的叫喊。母親終於對姐姐動手,打了她一巴掌。
『媽、媽媽,不要這樣!』
看見姐姐倒在地上,三葉也顧不得其他,連忙介入兩人的爭執。但是姐姐一把推開三葉,撫着被打的臉頰站起來。
『我小的時候,妳明明那麼支持我……!媽媽是大笨蛋!』
姐姐扔下這句話之後就草草收拾行李,衝出房間。玄關那裏還傳來甩門的巨響。
『姐、姐姐……』
『不要管她!』
母親喝止打算追出去的三葉,怒氣衝衝地進入廚房。這並不是姐姐第一次奪門而出。母親大概認爲,她過一下子就會自己回來了吧。事實上,姐姐確實有去上當天的聲樂訓練課程。
其實掘千繪爲了取得逆轉勝,一直試圖要聯繫某人,但是受到她的立場和對方神經質的影響,事情還是沒什麼進展。
育馬遙望着遠方,然後便早早告辭離開大廈。這次的事件當中,他可能是唯一覺得自己有責任的人吧。
三葉看見以往總是在門口把事情辦完就立刻回去的育馬,這次竟然進屋了,她不禁瞪圓了雙眼。
「咦……」突如其來的報告讓三葉聲調上揚。
「目前沒有進展。要是不趕快換個據點了,說不定會被月山找到。」
「喂?育馬,我有一件事情想麻煩你—……」
「掘千繪小姐,我總算是完成任務了。」
翌日,育馬兩手提着超市的塑料袋,一邊發着抖一邊上門。掘千繪拜託他調查事情以及購買一些食物和生活必需品。但是,踏入被劃爲特別警戒區域的23區,對身爲「喰種」的他而言似乎是種苦行。他現在也慌亂不安地窺視四周。
「嗯,我知道了。」
「三葉妹妹,我們找到妳的母親和姐姐了。」
「嗯~原來如此~」
三葉揪着掘千繪的衣服。
說不定這件事情會成爲一切的關鍵。
「啊,一直以來承蒙你的幫忙。」
「不管內容是什麼!」
今天也沒收到對方的回覆,太陽就這麼下山了。「唉,沒辦法了。」一直盯着筆電屏幕的掘千繪打算換個心情,開始保養起手上的相機。
「掘千繪小姐,我要怎麼做才能見到媽媽……!?」
「嗯—……真花時間啊。」
「咦?」
育馬弱弱地低語。「那個女孩子也過得很辛苦吧。」他好像在擔心三葉似地補上這一句。
「哇!壓力好大……總之,我會試着努力看看……」
掘千繪一邊挑選照片,一邊反覆在網絡上檢索,瀏覽着一篇篇的新聞標題,包括頻繁的竊盜案、在醫院內發生的傷害事件、運動新聞以及經濟信息。
「得救了,謝啦~結果呢?感覺怎麼樣?」
就在她沿着細微的線索調查時,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關鍵字。
「……掘千繪小姐,23區真的好恐怖啊—!!」
掘千繪再次點開自己幫三葉拍下的照片。
這下子換父親和母親成天爭論不休。父親認爲這一切都是母親的錯。他自己以往明明都假裝沒看見,現在卻因爲思念一去不回的姐姐,每天都在責怪母親。
過了凌晨三點,三葉應該是累了,她直接就這麼躺在地上休息。
「……啊,抱歉,是不是太吵了?」
掘千繪和三葉剛來到這棟大廈的那天,她無意間看到網絡新聞而得知這件事。這位內海勇次郎的養女—內海小春,似乎就是前陣子犯下女高中生失蹤案件的兇手,也是「喰種」。這起事件的開端在十八年前。被擄走的女高中生主要以8區爲主,也跨及鄰近的區。三葉以前居住的23區也在8區隔壁。
掘千繪率先坐到地板上,育馬也跟着在她旁邊坐下。三葉坐在他們的正對面,看着兩人。
多了育馬的協助,掘千繪就能夠從早到晚都窩在23區的大廈裏頭收集情報,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星期,演變爲持久戰的可能性也浮出檯面。
「妳交代我調查的事情,可能跟妳預料的差不多。」
「媽媽……還有姐姐……」
「所以妳的表情纔會那麼悲傷。」
![《東京喰種》2 空白 #003 [攝影]插圖(3)](/uploads/novel-images/dc/dce5be0948dc5a7ae726b73cba060b65de3f6dccc0eb4450beca44d5d816af6c.jpg)
「我……我好想見媽媽一面……!」
「育馬,我現在就可以去嗎?」
接着,在姐姐失蹤一年之後。母親留下『對不起』的字條之後,就跟着消失了。
「多虧了趕到案發現場的刑警,遭到襲擊的內海勇次郎姑且還活着。刑警也當場阻止打算自殺的『風音』,因此她也保住一條性命。主要也是因爲案發現場是醫院。育馬替我去聯繫那位刑警。他把事情告訴刑警聽……私底下拿到那位『音風』小姐的照片。」
掘千繪在腦中檢索着下一個據點,此時對講機突然響起。她往玄關跑去,一開門便看見育馬錶情嚴肅地站在那裏。
掘千繪沒有把育馬是「喰種」的事告訴三葉。她大概只認爲他是一位和氣的好青年吧。只是今天,從掘千繪和育馬散發出來的氣氛來看,事情大概有什麼進展了,三葉的表情也變得堅定。
聽完三葉的敘述,掘千繪覺得自己終於找到答案了。
「刺殺內海勇次郎的幫傭太太自稱是『音風』的樣子。」
雖然擺在眼前的現實很沉重,但依然不改她母親還活着的事實。三葉緊抓着掘千繪的衣服,不斷重複泣訴着求求妳、求求妳。
「嗯。從結論來說,妳姐姐已經去世了。妳媽媽在刺傷某人之後企圖自盡,現在傷勢很嚴重。」
「把全家人的名字都寫下來。」
「嗯……?」
這跟三葉想像中的答案大概相距甚遠吧。茫然的她逐漸消化掘千繪的話之後,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啊~這就是原因吧。」
「妳好。」
「畢竟把偶像祭典的事告訴妳的人也是我……」
聽了掘千繪的話,三葉不禁屏息。
育馬希望掘千繪能體諒三葉,說得委婉一點,但是掘千繪只是直視着三葉,等待她的回覆。
她點頭。
「媽媽……!!」
掘千繪將寫着流程的紙條交給育馬。
三葉終於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掘千繪小姐,我真的不太擅長這一類的事喔……?雖然我是『喰種』,但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我想知道。」
「妳的母親叫做『三葉風音』,姐姐叫做『三葉清音』,沒錯吧?」
三葉肯定地頷首。
「我姐姐以前常唱這首歌。那時候,爸爸和媽媽都會聽姐姐唱歌,笑着誇獎她唱得真好。」
掘千繪單刀直入地說了:
四
「即使是這樣,妳還是想知道真相嗎?」
育馬往掘千繪那裏瞄了一眼,她露出微笑。
此時,她聽見小小的歌聲。仔細一聽,是一首以前流行過的偶像歌曲。看來是三葉在唱歌。掘千繪立時往裏頭的房間望去。
「掘、掘千繪小姐,妳就沒有別的說法嗎……」
「那……」
育馬用困擾的表情訴苦,表示自己和掘千繪以及月山不一樣。掘千繪回答:「我不會把事情交給一個可能搞砸的人。」
她回答。
「不管內容是什麼?」
「我把妳的事告訴負責這個案子的刑警之後,對方非常誠懇地跟我討論這件事。照理說是不能這麼做,不過對方還是給了我這張照片,也答應特別通融讓妳去探望。」
「……嗯。」
「這是妳記憶中的曲子嗎?」
三葉懷念地瞇起眼睛。
掘千繪雖然很想立刻出門確認,但是現在又不能把三葉一個人留在這裏。於是她改爲聯繫一個善良的熟人。
「……」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可以請你也一起進來嗎?」
「接下來是我的推測,妳母親可能是在尋找妳姐姐的時候,查到內海家。因此,她就去應徵那邊的幫傭進行調查……」
三葉的母親叫做風音。倒過來用音讀的方式念出來就是「音風」。
母親哭了。她手裏握着姐姐的照片流淚。日復一日哭個不停。
掘千繪拿出一個星期前要三葉寫下家人名字的字條,遞給她看。
「在舉辦偶像祭典的那一天,8區的醫院有一個名爲『內海勇次郎』的癌末患者,被他僱用的幫傭太太刺傷。那位幫傭下手後便打算自我了斷。」
育馬看到這個情況,開口道:
只是,姐姐捱了媽媽一巴掌之後,哭着跑出去的樣子,成了她在三葉眼中最後的模樣。姐姐自此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但是,這份回憶已經漸漸染上哀傷的色彩。「我也不能老是沉溺在過去的事情裏。」三葉笑着敷衍。
「我想,姐姐當時一定很開心。所以即使後來長大了,她還是隨身把小時候用過的玩具麥克風,放在自己的包包裏……」
掘千繪雙手抱胸,眼睛滴溜溜四下轉動,一晃一晃地搖擺着身體。接着,她取出紙筆,遞給三葉。
掘千繪將育馬拿到的照片輕輕遞給三葉。照片中有一個女人躺在牀上,三葉看到不禁驚叫出聲。
「……如果進了演藝圈,我說不定就能再次見到姐姐。畢竟她那麼想成爲偶像,我猜想她應該會進入演藝圈工作吧。而且,如果我出名了,媽媽說不定就會在電視上看到我,所以我才選擇當偶像……可是,另一方面我也覺得,她們兩個是不是已經不在世上了……」
雖然她的模樣和掘千繪之前在那張幸福洋溢的全家福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但三葉十分確定。媽媽!她哭喊着,豆大的眼淚從眼眶中滴落。
「三葉妹妹,妳跟我來一下。」
「嗯,妳可以去見她。」
「不會不會。」掘千繪搖着頭。
「妳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呢?」
「我順便幫妳調查看看—」
「嗯~果然是這樣嗎~那麼,接下來可以請你去找這個人嗎?」
育馬用屋裏的三葉聽不見的音量說着,將某張照片遞給掘千繪。掘千繪注視着那張照片,點了點頭。
「咦!」
「呃,我也不知道。不過那位刑警說他很想見妳,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我確認一下。育馬邊說邊拿出手機開始操作,掘千繪瞥了他一點,也開始採取下一個行動。
「三葉妹妹,我們也要順便捨棄這個地方,移動到下一個場所去,所以妳也去準備一下。」
「嗯!」三葉用力拭去眼淚,點點頭站了起來。掘千繪也對着筆電做最後一次確認,但還是沒有收到新郵件。
「只要再加把勁就能成功了說……」
她無可奈何地將筆電收到揹包裏,將揹包背起來。「掘千繪小姐,我們可以過去了!」育馬比了個OK的手勢。
![《東京喰種》2 空白 #003 [攝影]插圖(4)](/uploads/novel-images/02/02a8f506d6d959266bba0807b57eea404a805ec3a9d0f1ae9c47fb128566951a.jpg)
「三葉妹妹,妳母親住院的地方在8區。」
「從這裏搭出租車大概要三、四十分鐘吧。」
「我知道了,那就麻煩你們……!」
三葉向掘千繪和育馬低下頭鞠躬。育馬也點點頭,看着掘千繪。
「好,走吧!」
三人一起轉向玄關。
「—大家要手牽手去野餐嗎?務必也要算我一份喔。」
門早已經敞開,有個男人就站在那裏。「糟糕—」掘千繪一看見他就低聲喊了出來。「真的假的……」育馬也頓時臉色大變。此時,站在後方窗戶旁邊的三葉也察覺到有位不請自來的入侵者,大驚失色。肯定是回想起掘千繪給她看的那張照片吧。
就是他,月山習捕食人類時被拍到的照片。
「這就是所謂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真沒想到妳會潛入我的別邸……掘!」
月山直接穿着鞋子就走進來,手伸到後頭喀嚓一聲把門鎖上。
「不過,妳選了戒備森嚴的23區是最大的mistake……」
月山像在唱歌劇似的,用誇張的肢體動作敘述着。
「從妳的個性來看,我可以想像,妳會躲在一個我鞭長莫及的地方。既然如此,我必然會想起23區!接下來只要使喚下人去找,不必三兩下就能完事了。」
「很棒喔~月山……啊,我也好想從別的角度拍一下。」
「……唔,抱歉!」
掘千繪將剛纔忙着操作的智能型手機往月山眼前一推。
赫子撕裂了他肩胛骨一帶的皮膚向外衝,形成螺旋狀包住他的身體,赫子尾部繼續向腳下延伸,呈現彈簧狀。
她究竟想要求金木什麼?在大家的注視下,掘千繪輕輕笑了。
「找到了。」
只有掘千繪還能行動,她朝着育馬厲聲大喊。
「別想逃!!」
月山的眼睛隨着這聲叫喊染上一片深紅。令人難以喘息的壓迫感襲來,三葉腳一軟跌坐在地。
育馬立刻收起赫子,在夜色下的街道狂奔。但是,月山可不是那種會說「好,請慢走」就放過他們的人。
月山的動作戛然而止。手機屏幕上的文本躍入他的眼簾。這幾個字,對他而言有十分特殊的意義。
育馬專挑人煙稀少的場所,跳上屋頂,持續不斷奔馳,即便是他也開始出現疲態了。掘千繪只顧着埋頭跟對方郵件往來,就在這個時候—
「脆弱!」
育馬將掘千繪和三葉往伸展着細枝的植栽拋過去。他將獲得自由的雙手交叉,打算製造出赫子之盾,但還是沒能趕上月山的動作。
「……可惡!」
—……「金木」。
赫子緩衝了着地的衝擊。雖然還是會痛,但他們是從大廈的最高層往下跳,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點疼痛根本算不了什麼。
「育馬,你大概可以撐多久?」
「你怎麼會……」
育馬的身體被月山的赫子彈開,激烈地往樹幹上撞去。樹上的葉子紛紛掉落,在枝頭休息的小鳥一起往天上飛。
「喔喔~贊喔!月山!」
「接下……來!」
但是,掘千繪也有她的武器。
「育馬,總之先逃離23區!要是被搜查官看到的話,弱小的你肯定是唯一會被宰掉的人。」
「……我接到千繪小姐的聯繫。她願意把我想要的『照片』交給我,不過相對地,希望我能聽聽她的請求。」
「應該優先考慮的是我的願望,我的美食纔對!所以,爲了滿足我的空腹,就只能請妳忍耐了……這就是所謂的真理!!」
「嘿!」
即便如此,他們要是不快想點辦法,三葉就沒命了。
「我的主人忙着尋找『神代』,所以我陪他出門了。這位主子—金木說今天休息,所以我才終於得空過來。」
育馬的眼睛像被喚醒似的轉變成紅色。他一把扛起身旁的掘千繪,往三葉的方向衝過去。接着,他用另一隻手強行將三葉抱起,往窗戶的方向急奔,想要逃離月山。
「我現在帶着妳們兩個,而且對手又是月山先生……!如果他拿出真本事來,大概一瞬間就結束了吧。我想他現在應該只是在找樂子……」
暗夜裏目光如炬、全速奔馳的「喰種」。掘千繪拿起相機,開始渾然忘我地拍了起來。
月山伸出手推開掘千繪。跟「喰種」比起來,人類簡直手無縛雞之力。
掘千繪維持被育馬扛在肩上的姿勢回頭一看,月山正保持一定的距離從後面追上來。他雖然已經收起赫子,但是眼睛依舊燃燒着赤紅的火焰。看到他的樣子,掘千繪感受到的並非恐懼。
「有什麼要求請儘管開口。」
「別咬到舌頭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外行人打得贏拳王嗎!?妳的要求就是這麼不合理啊!」
雪白的頭髮隨風飄動,眼罩面具深處,可以看見色彩不可思議的眼瞳。月山驚愕地看着那個男人。
一般人,不,就連「喰種」都會被這股驚人的氣勢給壓倒,無法動彈。就在這一瞬間—
「呵呵……悲哀的歌姬,我好想見妳啊。妳還在哭嗎?迷人的雙瞳被淚水濡溼……」
月山猛然轉頭看向掘千繪。
「哈哈哈~說來悲哀但確實是這樣沒錯—!要往哪個方向跑?」
「沒錯。我需要那些手段兇殘,就算被殺也不該有怨言的『喰種』情報,這對我的成長不可或缺。」
「差不多該將軍了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聽見育馬焦急的聲音。擡頭一看,月山已經一口氣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育馬,你打得贏月山嗎?」
「看來這會是一頓久違的愉快大餐!!」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這邊的圈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育馬往地面一蹬,跳到圍牆上,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拚了命四處逃竄的他忍不住譴責着。
月山的笑意愈來愈深,步步向三葉逼近。
掘千繪通過相機的取景窗看着月山,啪嚓啪嚓地按下快門。
他也從窗戶華麗地一躍而下。
他的眼神絲毫沒有任何猶豫。三葉充滿困惑,育馬的臉不斷抽搐着。「我想也是—」掘千繪的表情倒是一片坦然。
掘千繪站在月山正前方,嘗試跟他進行最後的交涉。
掘千繪拿出智能型手機,確認收件匣。
「月山,我再說一遍,我還想拍三葉妹妹的照片。」
這下子,三葉終於也察覺到育馬的身分了。
月山按住自己胸口,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明言。
「育、育馬,難不成你也是……」
「……啊啊……掘,我的友人啊。我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我能痛切感受到妳的想法。甚至覺得,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實現妳的願望。只是……」
「我現在對蛋糕沒有興趣!」
「掘啊,我很感謝妳喔……妳替我準備的小考驗,儘管微不足道,但還是讓我食慾大增!」
沒錯,在壓倒性的強者面前,他們的意見就跟廢紙一樣無用。因此弱者才需要拿起武器,只有自己才能運用的武器。
月山的手臂上再次出現赫子,並且瞄準他們。
三葉的慘叫聲和掘千繪興奮的聲音交雜在一起。育馬用力抱住他們兩個人,大喊着:
掘千繪不加思索地握拳,擺出勝利姿勢。
「我剛纔跟其中一個『談過了』,也得到有益的情報……因此做爲謝禮,我就來到這裏傾聽千繪小姐的請求。」
「掘千繪小姐,可以的話希望妳能集中精神在逃跑這件事上!月山先生很中意妳,也許不會對妳下手,但是三葉妹妹和我已經豎起一根根的死亡之旗啦!」
月山的紅眼捕捉到三葉的動向。育馬好不容易撐着站起來想保護她,但是掘千繪卻表示:「已經可以了,育馬。」她拍拍衣服上的葉子站了起來。
她賣了好幾張符合金木需求的「喰種」照片給他。
「抱歉一直瞞着妳!但我沒有欺騙妳的意思……只是,現在妳還是祈禱我們能順利逃脫吧!」
「知道了!」
「但是我更疼愛我自己!!」
「我很愛拍一些有趣的照片,常常不知不覺就拍到『喰種』了—」
「欸欸,你看你看,月山只要不講話果然就像一幅畫……」
「哇—我不想聽啊!如果連妳都無法倖免,那我們就更不用說了嘛!」
「你想要的『照片』……?」
「哇—太厲害了!」
震天價響的玻璃破碎聲,從窗戶飛出去的三人無法抵抗重力,直直往下急速掉落。
育馬聽完立刻加快速度。月山大概也察覺他們的情況有點不太對勁,表情頓時一變。
站在那裏的人,就是月山現在窮追不捨的金木研。「咦?金木……!?」跟他同樣住在20區的育馬也發出疑惑的聲音。
掘千繪打開金木傳來的郵件。
說完,月山便將視線朝向他的獵物三葉。
「下次我再請妳喫起司蛋糕吧,little mouse!」
「我很瞭解你喔,月山。」
「育馬,你真會搬東西啊—」
「講得這麼簡單,還不是現在纔來。」
屏幕上閃着有一封新進郵件的通知。掘千繪一邊晃動着一邊確認的內容,就是她期待已久的東西。
「啊!」
像蛇一般的赫子爬上月山的右手,進化成刀子的形狀,他是準備切開三葉嗎?
咻!空氣中傳來嗚嗚作響的風聲。月山瞬間往後跳,另一個人影翩然落在他原本站着的地方。
「有如珍珠般的淚滴即將變成血色的紅寶石……光是想像就讓人心癢難耐啊!!」
「……金、金木!」
「……糟了!」
金木低頭看着掘千繪,臉上浮現溫柔的笑意。
「咦~?真到了緊要關頭,他也不會放過我啊。只要是爲了美食,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如果能得到有價值的東西,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出賣我,月山那個傢伙就是這樣。」
「很好!成了!!」
「……育馬,快跳!」
「因爲我在搬運公司打工嘛……呃,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吧!」
「照之前的預定,去8區的醫院!」
「……唔!!」
![《東京喰種》2 空白 #003 [攝影]插圖(5)](/uploads/novel-images/82/82e98b8c3103a2892615518021367761329aebce88b4e762ab4c81dafc86df01.jpg)
「今後,如果有用到我的地方,請你通過月山來跟我聯繫!」
這是一個不像能夠打破現狀的提案。每個人聽了都瞪圓了眼睛,金木再次詢問:「要通過月山先生嗎……?」
「嗯。如果你覺得我對你有用處的話。」
「這當然,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妳能提供協助……但是爲什麼?」
明明只要直接聯繫就能解決的事,爲何要刻意讓月山夾在中間?掘千繪把兩隻手放到腦袋後面交握,回答金木的疑問。
「因爲這樣我纔有辦法拍到『照片』。」
金木聽完,微微偏着頭想了想,很快又露出笑容。「我明白了。」金木點點頭。他似乎也判斷這樣對掘千繪比較方便。
「……月山先生。」
接着,金木轉身背向掘千繪一行人,看着月山。
「雖然我不清楚詳細的狀況,不過千繪小姐現在似乎要去拍照。麻煩你『安全地』送他們到目的地。」
「告辭了。」金木低聲說完之後便消失在暗夜當中。
「……掘啊,妳究竟在盤算什麼?」
在金木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月山皺着眉頭問道。
「如果金木有事拜託我,他就需要你的力量。這就表示,你的存在價值拜我所賜提高了對吧?我又沒有說什麼對你不利的話。」
爲了讓三葉逃過一劫,掘千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聯繫金木。因爲她認爲,如果自己能幫月山獲得金木的歡心,他應該會在三葉的事上讓步。因爲今後他就能利用掘千繪,更加接近金木。
月山是個聰明人,應該立即就能判斷,如何選擇對自己纔有益處吧。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妳還是跟以前一樣很會耍小聰明嘛!囓齒類!!」
笑了好一陣子之後,月山的眼睛像弦月般瞇起。
「No Bad還 不賴!」
問題解決了。「啊~累死我了。」掘千繪伸了個大懶腰。接着,她拿起相機,通過取景窗望着金木離開的方向,低語着:
掘千繪想起金木的模樣。
掘千繪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沒錯!她就是在等待這個感覺!這一瞬間!掘千繪悄悄拿起相機。
將來有一天,應該也能替他拍下有趣的照片。
刑警手上拿的是一支玩具麥克風。三葉一看,嘴脣不由得顫抖起來。
「妳姐姐是在九年前失蹤的三葉清音,母親是三葉風音,沒錯吧?」
三葉的母親,記憶好像陷入混亂了。她把三葉看作是逝世的姐姐,把三葉本身的存在給忘得一乾二淨。或許是因爲太過痛苦,下意識自己竄改了記憶也不一定。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清音』。」
「既然如此,我就去找金木,詳細問問他想請妳調查什麼好了!」
「不,她是……」
「那是……那是姐姐從小就非常寶貝的東西……!她總是隨身攜帶,當作是護身符……」
「謝謝妳,媽媽。」
「哎呀~還真是一個大案子啊~」
「不用擔心,等手機充完電之後,我就會馬上走人。」
「媽媽!」
掘千繪一邊喫着育馬給她的點心,一邊說道。「那我可就傷腦筋了。」月山回答。
「是嗎……」刑警露出沉痛的表情低喃着。接着,他向醫院相關人員說了幾句話之後就踏入病房。
淚水隨着這句宣言滴落。掘千繪按下相機的快門,記錄下最棒的瞬間。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媽媽。我已經成爲偶像囉。雖然目前一點都不出名,但我已經實現了自己的夢想!所以我回來見妳了,媽媽。」
「……妳……怎麼會在這裏……」
刑警正要出口訂正,三葉立刻回頭制止。「是我。」她微笑着對母親說。
「一個名爲內海小春『喰種』奉內海勇次郎的命令,擄走女高中生,她將那些受害者的東西全都完整保留下來。唯有妳姐姐—三葉清音小姐的東西怎麼找也找不到。」
「妳是清音啊……!」
語畢,月山便揚長而去。這下子終於能安心了。
「……嗯?」
此時,刑警停了下來,他朝着三葉深深低下頭。
金木。那個以絕妙的不平衡感吸引大家目光的男人。掘千繪坐起身子。「是嗎?」她低喃。
「媽媽,妳認得嗎?妳還認得出我嗎……?」
她下定決心了。
三葉看見燈光下的女性,立刻揪着她的衣服大喊着。三葉的母親身體狀態應該不太好,依然沉睡着沒有任何反應。刑警開始說明事情經過。
「掘啊,我來傳達金木要拜託妳的『事情』。」
清音。這是三葉她姐姐的名字。她母親將三葉和姐姐搞混了。
「……就是這裏。」
「很抱歉,沒能阻止妳母親做傻事。」
掘千繪一邊操作着電腦,一邊在房裏悠哉休息的時候,一個愕然的聲音在屋裏響起。她回頭一看,月山就站在那裏。畢竟這裏是他家,是她擅自踏入別人的房子。
「但是,託妳的福,現在終於知道妳姐姐的遺物是被妳母親拿走了。妳母親總是陪在內海小春身邊,非常照顧她的樣子。可能是在內海家工作期間,不知不覺對她產生情感了吧。」
三葉不斷啜泣着,說不定根本聽不見刑警在說什麼,不過刑警還是繼續說下去。
三葉的哭聲和刑警的說話聲在小小的病房裏交錯着。
「後來,小春發現自己擄走的其中一位女高中生,就是妳母親的女兒,於是,小春將妳姐姐的遺物交給她,並且向她懺悔。妳母親身上帶着大筆逃亡的資金。大概是小春要她逃走所以拿給她的吧。但是,妳母親卻……」
「這是從妳母親的行李中找到的東西,妳有沒有什麼頭緒?」
聽見她的回覆,刑警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某個東西,遞給三葉看。
三葉將母親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她的淚水沾溼了母親的手,呼吸輕撫着母親的皮膚。
「……這位小姐,請問妳就是三葉琴音嗎?」
母親聽了三葉的話流下眼淚,「我會替妳加油。」她回答。三葉緊緊抱住母親:
「我就按照主子的吩咐,安全地護送你們過去吧。」月山說道。掘千繪聽了毫不客氣地說:「你不在的時候最安全。」他不禁大笑:「哈哈哈,妳這個傢伙也真是的,unique!」
「妳會替我加油嗎?」
母親聽了之後,彷彿打從心底安心似的笑了,然後就再度陷入沉睡當中。三葉聽着規律的呼吸聲,注視着母親,她眼底閃耀着絕不動搖的堅強意志。
他們被帶到最裏面的個人病房。窗簾關着,房裏一片漆黑,不過刑警很快就打開牀頭燈。
「我大概瞭解月山爲什麼會這麼癡迷了。」
「……真是的,妳還真擅長闖入別人家裏。」
「刑警先生,你救了原本打算自殺的媽媽。所以,我才能再次見到她……光是這樣,我就很開心了……」
「是的。」
五
與月山分開之後,掘千繪、育馬和三葉終於到達醫院,一位身上染着煙味的刑警正在那裏等着。他一看見三葉便趨前開口問道:
大廈的房間內,掘千繪一邊欣賞照片,一邊回顧這次的事情。筆電屏幕上是三葉流着眼淚的姿態。她爲了拍到這張照片可說是費盡苦心啊。
三葉用雙手緊握着母親的手問道。「這還用得着說嗎……」母親連連點頭。
「那可得好好幹纔行—」
聽了刑警的說明,緊緊抓着母親的三葉緩緩擡起臉,輕輕搖了搖頭。
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一個微弱到讓人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音。每個人都驚訝地睜大眼睛,看着聲音的主人。原本應該在沉睡的母親眼睛睜開一條縫,望向三葉。
「你說的沒錯……」
「……媽媽!」
這次她母親清楚地說出一句話,熱淚盈眶。
三葉握着那支玩具麥克風,她的眼中散發着堅強的光輝,向母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