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深紅

「——呼！」

時間是下午三點。

和梨央姐結束對話後，我在過峯家的院子用「月華冰刃」練習空揮。

在那之後——

我們告訴艾莉絲跟伊月魔女所說的內容。艾莉絲一聽實現願望必須犧牲七海，立即深受打擊，而伊月則將「夜魔」託付給我。

不，正確說來，她非託付給我不可。從和魔女結束對話那一刻起，伊月便無法再使用「夜魔」；我想，那一定是「夜魔」的意志——魔女承認我是擁有者，也希望我使用「夜魔」打倒薩布里娜。

如今——

「唔——！」

我爲了拋開腦中的雜念，卯起勁來奮力揮刀。

——集中精神！

現在沒時間讓我猶豫。

真由香的身體依然掌握在薩布里娜手裏。儘管我成爲「夜魔」的擁有者，但「夜魔」只能在夜晚使用，可是她隨時都有可能來襲。

所以別想太多。

一切的事情，都等打倒薩布里娜之後再來考慮——

「兄長，你別把神經繃得太緊嘛。」

不知空揮多少次後，七海出聲呼喚埋頭苦練的我。

「……是七海啊。怎麼了，你有什麼事？」

「不，沒什麼，我只是想跟你稍微聊一下而已。」

語畢，她坐在宅邸的外廊邊緣。

接着，她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沒錯。過去的我渴求自由，但也因此差點失去艾莉絲——失去重要的家人。身爲『骨灰人偶』的她，在我心中佔有特別的地位；我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就算得到自由，如果沒有人陪伴自己，也只是徒增空虛。不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耶。」

「七海，這樣真的好嗎？只有我們兩個溜出來……」

「能不能陪我出去一下？」

或許她真的心滿意足。

心中好像開了一個洞。

「如果不是這樣，昨晚我們早就全軍覆沒了。她放我們生路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渴求與旗鼓相當的對手決戰。」

當然，我知道現在絕對不是悠哉出門逛街的時候。

「因爲練武后的兄長充滿男人味，很迷人呀。」

她剛纔那些話，大概只是想緩和氣氛吧。

只要殺了負責維持城市結界的小青，七海她們就能獲得自由，不必跟薩布里娜戰鬥。只要離開這座城市，就能實現她長久以來的夢想。

「呵呵！大概吧。我只是想看海而已啦。不知道爲什麼，當我思考該和兄長到哪兒獨處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就是大海。」

「所以，你纔不會背叛我們——不，背叛小青呢。畢竟小青是你這世上唯一的姐姐，因此你不可能出賣她。至少，我相信你不會這麼做。」

我非常肯定這一點。

「呃，等一下。我現在練劍練得滿頭大汗，所以先讓我用毛巾擦汗……」

「話說回來，真虧你知道這種地方呢。」

「…………」

「怎麼可能忘記？當時我們可是敵人呢。」

老實說，這句話帶給我很大的打擊。

七海推測薩布里娜將在今晚來襲。

「你還記得嗎？我們是在六月相遇的唷。」

「…………」

……真是的，這傢伙可真天真。

「爲什麼要來海邊？」

「以前我曾經跟老爸和媽媽一起來過這裏。當時梨央姐跟真由香好像也在吧？這裏沒有海濱茶屋或海水浴場，但是很清幽吧？」

七海說得沒錯。

「別擔心，我想薩布里娜晚上纔會攻過來。那個人想和我們對戰，因此應該會等我們整頓好戰力。」

「我倒希望你不要擦汗。」

「好，基於以上理由，我想請兄長答應我一個請求。」

「唉，兄長你也太善良了。如果我剛纔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想背叛你們呢？」

「咦……」

屆時，她將能見識世界——遊遞七海。

「問你喔，兄長。」

——因爲，她不可能在深層對話室聽完魔女的話後，還能保持鎮定。

「……好香喔。」

「兄長，你也過來這邊嘛。」

「比如說，今天我就來殺了姐姐。一旦她死了，魔女設在這座城市的結界就會解除——我們魔女遺產就能贏得自由。如此一來，我跟艾莉絲就能一起離開這座城市，前往我們憧憬已久的……廣大的世界。」

薩布里娜隨時可能來襲，而我們也還沒想出打敗她的方法，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集齊所有魔女遺產時，我該如何抉擇。

否則，她不可能說出這種話。況且，她絕不會爲了強裝堅強或逞強，說出這種話。

嘴上抱怨歸抱怨，我依然一邊用事先準備好的毛巾擦拭頭跟臉上的汗，坐在七海身旁。

「……七海，我……」

「……請求？」

我不忍心拒絕她。

過峯梨央。

想想我們現在的處境，根本不適合做這種事。

七海聞書，緩緩露出微笑。

「快一點，兄長。」

七海打住話頭。

不，或許正因爲如此——她纔想盡情享受所剩不多的時間。

她無視我的沉默，繼續往下說。

「梨央姐說她不復活也無所謂。」

「是呀。『白兔』曾說她們是老交情……說不定『白兔』的想法受到了薩布里娜的影響。無論如何，她都是難纏至極的對手。此外……」

「如果我背叛你們呢？」

雖然這個女孩已在三年前的慘劇中死去，仍和我們共度了半年時光。

這兒是海岸。

赤腳踏入岸邊浪花的七海朝我喚道。

「七海……」

「……你該不會只是心血來潮，就把我帶出來吧？」

假如魔女所言不假，七海她——

「『應該』是吧。」

七海開口，彷佛想轉移我的思緒。

所以，我與她相偕來到這座海灘。

「算是吧。偶爾開開這種玩笑也不錯，因爲兄長說了我目前最想聽的話。」

「誰也不敢保證沒有這種可能吧？你的確成了『夜魔』的擁有者，但薩布里娜·瓦倫泰所帶來的威脅並沒有改變；再說，假定我們贏了，你也可能爲了梨央小姐而犧牲我或姐姐，既然如此——倒不如由我先發制人，將你們一軍。」

七海啪唰啪唰地走在浪花裏，如此回答。

「可是，到頭來還是玩笑啊。」

七海戴着草帽走在沙灘上，一邊說道。

我非常肯定一件事。

因爲我少了一個奮戰的動力。

「但是，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交戰過後，你們不是常常泡在過峯家嗎？況且——六月交戰時，你並沒有使出卑鄙的手段，而是堂堂正正與我們對決。」

「就算成功打倒她、救回真由香小姐，還有一項選擇等着你呢。沒錯吧？兄長。」

「…………」

「…………爲什麼你敢如此肯定？兄長，你也知道我曾經想殺害姐姐——」

「呵呵呵，也對。我——渴望得到自由與家人；只要我們還是魔女遺產，就無法離開這座音原市，有如籠中鳥。所以，我纔會意圖殺害負責維持結界的姐姐。」

「現在回想起來，那的確是梨央姐的作風。」

「七海。」

她想要我坐下？

腦中浮現梨央姐臨終前的模樣。

即使只是殘留思念，梨央姐還是梨央姐。

身穿連身裙的七海沐浴着夾帶淡淡海潮香的微風，輕吐一口氣。

「她的想法，好像跟『白兔』很像耶。」

「咦——」

聽完我的話，七海輕嘆一口氣。

我走近岸邊，朝她開口。

「你纔不會做這種事咧。」

「爲什麼啊！」

「…………」

那一刻，她的心情是——

「不必道歉。我明白你對家人的執着，因爲我也跟你一樣。從沒嘗過親情溫暖的我……曾經非常憧憬這種羈絆——不，我現在也一樣憧憬，所以非常明白你想復活梨央小姐的心情。可是……」

然而，我卻無法拒絕七海的請求。

七海脫下高跟涼鞋，赤腳踏在沙灘上。

「可是……最後你不是變成我們的夥伴了嗎？」

七海聞言，略顯訝異。

不過——

「是呀。真叫人心情平靜。」

這座城市——音原市，是沿海地區的觀光勝地，因此這個季節的每座海水浴場到處人山人海，但是，其中還是有鮮爲人知的清幽處所。

「對了，七海。」

紅衣少女的一席話，令我啞口無言。

我靠着加強「想救回真由香」的意念，企圖埋住那個洞。

那就是我們目前所處的小沙灘。

「月華冰刃」的意志果然是梨央姐。

不過——

「就算是這樣，也不必逼我滿頭大汗地坐在你旁邊吧……」

是的，這傢伙在過峯家的院子所說的「請求」，就是想來看海。

那麼，我們剩餘的時間，或許只剩下半天。

——啊，對了。

仔細一想，這傢伙的名字是——

「兄長。」

七海對站在一旁眺望水平線的我說道。

「世界是很寬廣的。」

「…………」

「我們所住的音原市只是小小的一塊角落，世界……海的另一端肯定有更多有趣、美好的事物。即使如此，我還是選擇跟你們在一起，因爲……雖然我的世界很小，但只要有你跟姐姐她們陪伴，到哪兒都很開心。」

「嗯。我也喜歡跟你在一起——不過我好像被你整了很多次耶。」

「呵呵呵！對不起，因爲跟兄長在一起實在太開心，我總忍不住想欺負你。可是——我也喜歡跟你在一起喔。」

七海語重心長地說道。

她說出口了。

「兄長，問你唷。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啦？」

「如果我有了萬一，艾莉絲就拜託你了。那孩子不擅長表達，我想她應該對你很有好感。」

「……真虧你能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麼不吉利的話。」

「哎呀，有什麼關係呢。人總得學着喘口氣嘛，再說——」

七海睜着清澈的眼眸，注視着水平線另一端的廣大世界。

「世事難預料呀。」

「…………」

「不是因爲我們身處戰亂，我才這麼說；換成一般人，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平安迎接明天的太陽。所以，我們才應該活在今天——活在當下。」

夕陽逐漸靠向地平線，染紅了我們。

看來，貫徹自我原則的人，並不只梨央姐一個。

「……啥？」

這樣的生活，其實是有辦法長久維持下去的。

「！？」

「————！」

一陣沉默。

稍縱即逝。

「補、補償……」

「…………！」

爲什麼啊。

不知怎的，我真希望這樣的平凡生活，能永遠持續下去。

「什……你、你！」

遺產No.2「紅柩」。

她的手，似乎正微微發抖着。

「…………！你是認真的嗎！屆時你跟小青會——」

「哎呀，我這個魔女遺產說出這種話，令你很意外嗎？姐姐八成會說：『魔女遺產和人類的時間流動速度不一樣。』但我不這麼認爲。無論是魔女遺產或是人類，終究難逃一死，唯有這點是公平的。重要的是——在走到盡頭之前，可以做些什麼。」

「————」

她的脣瓣，再度印上我的脣。

事情實在發生得太過突然。

「總之呢，事情就是這樣。我尊重兄長的選擇。」

「不要若無其事地發表強吻宣言——不，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七海，我拜託你認真——」

七海吻上我的脣。

可是，這傢伙卻自願放棄希望，將生命託付給我這種人……

「因爲我最喜歡兄長了。」

等一下。

這是最後一次發問。

「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不代表姐姐的意見唷。姐姐應該有她自己的想法，回本家後你可得好好問她唷。」

不，不可能不害怕。

「我一直都很認真呀。」

其實我也認爲，問這種問題實在很不尋常。

我真拿這傢伙沒轍。

海潮聲迴盪在耳，嘴脣上多了一股柔軟的觸感。

她說的選擇，難道是……

……受不了。

「這是人類纔會說的話吧。」

難道她不怕嗎？

然而，七海卻毫不在意，堅毅地露出微笑。

「意思就是你想拿我們怎樣就怎樣啦。其實我並不在意讓梨央小姐復活。」

她笑着點頭。

「如此這般，剛纔那一吻是給我的補償。」

無論處於任何逆境，這傢伙都不忘貫徹自己的原則……不，應該說拚命遵守自己的原則……

「其實，我比較想跟姐姐一樣成爲兄長的魔女遺產，不過我沒有擁有者也不會怎樣，而你也不可能同時擁有四項魔女遺產呀。」

「是的。」

「…………」

封印魔女遺產的魔女遺產。

我想知道，她是否真的願意將生命託付給我。

我們所共度的時光。

「閉嘴，兄長。否則我就再塞住你的嘴喔。」

日常生活。

我趕緊抽身，出言抗議。她揚起淡淡的微笑。

第二次的吻，比第一次稍微久了些。

霧谷七海。

即使我明白這只是癡人說夢。

……開什麼玩笑。

「…………！」

語畢，七海咯咯一笑。

浪花拍打着海岸。

爲什麼即使顫抖成這樣，卻仍願意將生命託付給我？復活梨央姐，可是意味着她們必須消失耶。

然而——

「這樣真的好嗎？」我問。

「我……想見識世界。我想前往海的另一端，想見識七大海洋，纔不枉我特地爲自己取這個名字。不過——這恐怕不可能實現，所以——」

否則她就不會發抖了。

不過，也只是僅僅數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