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狼來襲

插播一下。沒有女朋友的年數等於年齡的我，從來不曾和女孩子創造酸酸甜甜的草莓般回憶，這全是因爲迄今我忙於打工補貼家計，所以完全沒經歷過正常的青春歲月。因此，如今忽然叫我跟女生約會，根本是爲難我。

『喂？情況怎麼樣？軍曹。』

「煩死了，誰是軍曹啊，梨央姐。」

時間是下午兩點整。

現在，我站在音原市站前廣場的大鐘下，用手機和陷我於不義的幕後黑手通話。

『討厭，冬夜很掃興耶。難得和女孩子約會，你有幹勁一點嘛。』

「閉嘴，約會又不是戰爭。」

『這你就錯囉，軍曹。對女孩子來說，約會即是戰爭。你看看眼前那兩人不就知道嗎？』

「真要說的話，那比較接近冷戰吧。」

小青和真由香佇立在我面前，她們背對着彼此，根本不肯交談。此外，小青的一身洋裝還引來路人的注視。

「說到底，爲什麼要我們三個出來約會？」

『這還用問？如果讓她們兩個獨處，鐵定會全面開戰，所以必須讓你充當那兩人的緩衝劑。』

「……收到。反正我是過峯家的幫傭，僱主大人說什麼我都得照做。」

『抱歉。可是，我覺得逛街是不錯的點子呀。你應該有很多地方想逛，我也希望讓小青感受一下這座城市的氣氛。』

「畢竟她睡了五十年嘛。」

雖然我已和小青締結那個鬼契約，但從她的言行舉止看來，她所獲取的知識實在靠不住。既然如此，還不如直接帶她出來見見世面，纔是瞭解這時代最好的方法。

『況且，我希望你們能借此和小青稍微拉近距離信。』

「……嗯，也是。」

看樣子，梨央姐很在意我們跟小青的關係。

喫完早餐，小青還是沒給我們好臉色看，似乎一直對我們懷有戒心，也可以說根本沒對我們敞開心房。這樣的她，真的好像一隻不親人的野貓。

這句話似乎不只是說給我聽，也是在說服她自己。

「這樣不叫約會，而是散步……」

「再說，如果我的階級在你之下，豈不變成過峯家的最底層……」

突然，我的小腿肚側邊冷不防被踢一下。我嚇得轉過頭，只見小青沒好氣地鼓起腮幫子注視着我。

「喔，也對啦，如果你用力踢下去，痛的會是你的腳。」

「幹勁？」

「真的！對了，我可以對你拷問嗎？」

「！」

到底要怎樣纔會把拷問跟發問搞錯？這樣豈不真的變成我被她「硬打」。

「你們還想聊多久？該出發了吧。」

「……好啦，牽就牽吧。」

「啥～～～～」我本來只是想稍稍整她一下，不料小青卻張着嘴巴說不出話，滿面通紅。「你、你想得美！我只是想趕快逛街而已！」

「好，走吧。」

「總之，以後不準像剛纔那樣踢我。」

真由香似乎看出我的臉色有異，想把難得伸出的手抽回去。

我輕觸真由香差點縮回去的手。

「換句話說，你就是把我當成最低階的那一個嘛！」

「啊，可是在出發之前，還得先做一件事。」

她的聲音，在在顯示出姐姐關懷妹妹的真情。的確，真由香似乎不太想來約會，還說：「只是約會而已，我非得放棄竹刀練習嗎……」

「即使是開玩笑，也不要說出這種話！」

『啊哈哈，那我祝你旗開得勝囉。對了，其實我正偷偷觀察你們，所以遇到困難儘管向我求救。』

「護花使者……你這麼想約會？」

如果用一句話形容——那是一隻傷痕累累的手。

「啊～是喔。好啦，你要問什麼？」

「你當我是白癡啊！你是不是當我是白癡，你說啊！」

「啊，說錯了，我可以對你發問嗎？」

「啊……哥哥。」

她的手掌遍佈令人心疼的竹刀繭，以及爲了遮住水泡而貼上的好幾片OK繃。

我聞言不禁語塞……難怪梨央姐會擔心。

「呃，話是沒錯……我說你啊，臉色不能再好看一點嗎？」

「你果然是把我當成白癡！」

真由香緊咬下脣片刻，接着伸出手說：「……我明白了。」

「呃，她說祝我旗開得勝。」

「好懷念喔，小時候好像常常跟你和梨央姐三個人手牽手散步。」

或許這是她頭一次和男生牽手，只見小青緊張地用力握緊我的手。天啊……拜託不要這樣。你露出這種清純羞澀的樣子，會害我心跳加快。

只見真由香瞬間雙頰飛紅，然後悄聲回答「好……」，輕輕頷首。

「絕對不會不可愛，這是真由香努力的證明。我不討厭熱血的運動少女——不，我最喜歡熱血的運動少女。所以，和我牽手吧。」

以前，我曾和真由香她們一起在附近的道場學劍術。另外，國中時規定人人都得參加社團，所以我待了三年劍道社，因此對劍術還算有自信。

「這個嘛……假如她壓根兒不想跟我們好好相處，應該不會和我們約會吧。」

我爲了掩飾自己的緊張，如此答道。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把你當成白癡呢？」

「真的假的？」

「哼，我可是有手下留情。」

「嗯、嗯，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從小練武練到大喔。」

「那麼，不需要我當護花使者囉？」

「哎唷，你不用大聲嚷嚷，我聽得懂啦。」

我想起七年前的回憶。

不過她也沒說錯，誰教我欠本家五千萬呢？被當成狗已經算是幸運的。

「別管她了。真由香，你爲什麼穿制服？」

『嗯。我覺得小青其實很寂寞，只是拉不下臉。還有……真由香平常只顧着鍛鍊自己，我認爲她偶爾也應該出去和朋友玩。』

「少、少囉唆！你想想，狗不是會幫羣體中的夥伴劃分階級嗎？既然如此，你應該把我當成你的上級。」

「會不會痛？」

「硬打？」

「哥哥，姐姐剛纔說什麼？」

我牽着小青與真由香，邁步前進。

「啊……不、不要突然牽我的手！」

小青只有那一套洋裝，沒有別的衣服可穿，所以我能理解她爲什麼穿洋裝，但是，真由香連在春假期間都穿着高中制服。

一瞧見她的手，我不禁微微屏息。

鍛鍊——這想必是爲了蒐集魔女遺產而鍛鍊體魄。繼承家業的重擔，將真由香塑造成一個超級禁慾主義者，她連早上都在院子裏揮竹刀。

「哼！正確說來，我是把你當成小弟。」

「嗚……你管人家，我又沒義務對你陪笑臉。」

「你是不是不常逛街？」

「是應答！」

「是呀。如果有空遊玩，我寧可將時間拿來鍛鍊自己。」

才一回神，我就看見小青扭扭捏捏地對我伸出手。

無論真由香的手上增加多少傷痕，她小小的手掌仍然跟當時一樣溫暖。

「明明是你自己說要牽的耶。」

真由香是真的把我當成哥哥一樣崇拜，我卻讓她露出這種落寞的神情。

「這樣啊……」

再怎麼說，這樣未免太有「幹勁」。這種年紀就奉子成婚，實在太糟糕啦。

「你、你少胡說八道！說到底，約會不是應該由男生主導嗎？你還不快點當護花使者！」

梨央姐撂下這句話後，電話就切斷了。

「那、那倒是還好，只是……還是放開我吧，我的手——」

「嗚……可是，你的手比我想像中大，我有一點嚇到……」

「你、你你你給我閉嘴！我是莉莉的最高傑作，你則是我的看門狗！所以，你只要乖乖跟我一起在街上走路就好！」

「還、還是算了吧，我的手一點都不可愛，哥哥還是別摸……」

「……梨央姐。」

『附帶一提，真由香對男生完全沒有免疫力，所以，今天一定要讓她對你產生幹勁。』

真由香的禁慾主義有點不尋常。爲什麼她如此執着於鍛鍊……不，如此執着於魔女遺產？

「可是你的個子比較小耶。」

「唔，你爲什麼一臉爲難？梨央說『約會時一定要手牽手』喔。還是說……你不想跟我牽手？」

「呃，嗚喔！」

「咦……」

話說回來，既然非牽手不可……

小青抬起眼，不安地凝視我。哇……這眼神犯規啊，被女孩子用這種眼神一瞧，我雖然不至於完全無法招架，但很難開口說「不」。

「話、話是沒錯……」

真令人不敢相信，就連我待在劍道社時，也不曾練得這麼慘。到底要練到什麼地步，纔會變成這樣……

不過，這也沒辦法。「魔女的最高傑作」這個頭銜，似乎養成她自尊心極高的性格。

呃……她該不會是想跟我牽手吧？

「你明明是狗，爲什麼可以用兩隻腳站立？」

可惡……梨央姐也應該一起來纔對。還是說，她這麼做自有道理？不過我總覺得，她可能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態跟蹤我們約會。

「……呃，因爲我沒有什麼可愛的衣服可穿……」

『你們兩個的小孩就取名爲「冬香」吧。』

「咦……可是，我……」

至於我，則是身穿連帽外套跟牛仔褲。原本放在前一個租屋處的行李在今天早上送來了，這是我從裏頭挑出來的。老爸好像沒有把兒子的個人物品賣掉——但是賣了兒子本人。

我小心翼翼地放輕力道，深怕弄痛她受傷的手掌和指尖。

「——抱歉，都是我不好。」

「這、這樣啊……」

「可是，和藹可親只有好處沒壞處。比如說，聊天時的……」

……我這個人真蠢。

老樣子，小青還是隻把我當成一條狗。

「呃，你怎麼真的把我當成狗……」

『我想，小青一定很想跟你們好好相處，畢竟……小青在這裏沒有半個熟人。我猜，她只是沒有勇氣對我們敞開心房，纔會拒人於千里之外。』

「啊……呃，那真由香要不要也跟我牽手？」

「……啥？」

就這樣，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堂堂揭幕。

×××

現在的街道，和我熟知的七年前那座城市大相逕庭。

餐廳、茶店和遊樂場所比以前增加許多。大型購物中心的成立，或許將使音原市逐漸成爲年輕人喜愛的城市。

現在我們腳下的這條街道，零星散佈着幾家開車販賣可麗餅和冰淇淋的鋪子。我買一塊可麗餅請真由香，於是也想請小青喫點什麼……

「噗哈！這口感真是贊。」

「哎，你真的喝這個就好？」

「當然，我很喜歡喝這個耶。」

語畢，小青將手上的飲料咕嚕咕嚕地灌入口中。

那是一種號稱能「帶給身體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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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清涼飲料，也就是自動販賣機販售的可○必思。

（注：「體にピス」音近於可爾必思（カルピス）。）

「時代已經不一樣啦，想不到能在自動販賣機買到可○必思。」

「既然你那麼喜歡，乾脆我把剛買的可○必思蘇打汽水也給你吧，反正蓋子還沒打開。」

「可○必思蘇打汽水！」

小青彷彿頭一次看到逗貓棒的貓科動物般雀躍不已，興致勃勃。沒想到她對可○必思蘇打汽水這麼有興趣。

「請、請問那是什麼味道呢？」

「你興奮到講話加上敬語囉。」

「煩、煩死了！我在問你它是什麼味道啦，笨狗！」

「簡單說來，就是很『唰～』。」

「啥？你少唬我！怎麼可能有那種可○必思……呃，這是什麼！明明喝起來是可○必思的味道，卻超級『唰～』！」

小青一喝，頓時感動得雙眼發亮。

「你、你不要『娘』人所難啦……」

「小青，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哥哥，目的地到了。」

我和真由香聞言差點昏倒。完蛋啦，這傢伙該不會完全不知道這座城堡是什麼樣的旅館吧？

「會被警察抓走？我的身高是有點矮啦……啊，不然你們兩個進去看看。」

魔女的形象頓時被破壞殆盡，我家的老祖宗居然是走平民風格。話說回來，小青喜歡的飲料是可○必思，聽起來好像雙關語冷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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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日本傳說中的河川，是此岸（今世）和彼岸（來世）的分界線。）

「囉、囉唆！反正我看你一定也想進去得不得了，因爲你沒有經驗！呃，這在這個時代要怎麼稱呼？處男？」

「…………」

「要不要乾脆報警？」

這座城市已經改變許多，車站周邊尤其明顯。

「…………」

想不到我們老祖宗的宅邸，如今竟然變成這種玩意兒。

「對了，你現在不是寄住在過峯本家嗎？你父母呢？」

「啊，抱歉，我太緊張了。」

背後的炮火猛烈地朝我集中攻來：

「咦？你也要跟我講悄悄話……呀！不、不要對着我的耳朵吹氣啦，很癢耶！」

真想直接問問那個魔女，這到底是什麼鬼契約。應該馬上把恐山的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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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來舉行降靈儀式纔對。

「唔……」

「唔……想不到居然把可○必思和碳酸結合在一起……這點子太妙了，而且味道很濃呢。」

「嗯？你幹麼緊張？」

眼前有一棟充滿夢幻童話氣息的城堡型建築物。

「死蘿莉控……不過，這傢伙是真正的勇者……」

「喔，謝啦，真由香。」

我在一頭霧水的小青耳旁小聲解釋。

過峯冬夜的藍天下校外教學時間結束後，小青頓時臉紅得像一顆蘋果，一雙小手緊緊地捏住裙襬喊道：

「啊……抱、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

……時代的演變真是殘酷。

啊，糟糕，看樣子我們不小心踏入開滿賓館的賓館街。在這種地方跟穿着制服的真由香和看起來活像小學生的小青走在一起，就各方面來說都太危險啦！稍有不慎，恐怕就會被警察逮捕——被逮捕的人當然是我。

真由香的口條即將崩壞。我的堂妹正泫然欲泣地凝視着我，臉上彷彿寫着：「怎、怎麼辦啊，哥哥……」

（哥哥！該怎麼辦呀！）

（你問我我問誰！說到底，爲什麼小青不知道這是賓館？就算它不包含在締結契約所得到的知識範圍內，但五十年前難道沒有這種建築物嗎？）

「哇，大白天就帶女高中生來這種地方喔？」

關於這座城堡每天晚上都舉行什麼樣的儀式，我一概和盤托出、毫不保留，從幼稚園老師轉職成健康教育老師。

……慘了，情況糟到谷底。仔細一看，來往的行人無不將視線集中在我們身上，我還聽得到竊竊私語。

媽，你別擔心，倒是假如你想念老爸，直接跟我說一聲，我馬上打得他靈魂出竅，讓他去三途川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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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你。

「咦？真的嗎？」

「呃，我老爸是個廢渣，現在下落不明，我媽媽則在我小時候就去世。」

五十年前的建築物，實在不太可能殘存到現在……

「不、不要鬧了好不好！你不會早點說呀！笨蛋！笨狗笨狗大笨狗！」

我們兩個高中生面頰發燙地交頭接耳，心境跟被小朋友問「小寶寶是怎麼生出來」的幼稚園老師沒兩樣。

爲什麼這丫頭不知道賓館是什麼，卻知道那種詞彙？

小青的嗓音變得消沉，看起來似乎無精打采。

「喔？這棟房子看起來挺豪華的嘛。哎，要不要進去瞧瞧？這裏是旅館吧？」

「你以前喝的可○必思很淡嗎？」

嗯？她到底在害羞什麼？

「哎……」

聽到小青氣喘吁吁的聲音，我才終於停下腳步。跑着跑着，原來我們已經脫離危險區域，來到人潮擁擠的大馬路。

梨央姐說的果然沒錯，說不定小青其實想跟我們打成一片，無奈沒有勇氣敞開心房，因此拉不下臉，看起來總是氣呼呼的。

「別放在心上，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況且，我媽媽直到最後一刻都很開朗，臨終前居然還笑着說：『我這一生最大的錯誤就是愛上那個廢渣。』

我當然是頭一次跟這種特別的傢伙同住，梨央姐跟真由香大概也不例外，因此，有所隔閡是在所難免的事。

況且，小青可是能封印魔女遺產的魔女遺產——蒼柩。

好，全速逃離這裏！

「拜託你不要告訴我這種小插曲……」

真由香說得支支吾吾的，真奇怪。

「……我知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以前我跟莉莉住過的地方，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唔，你們兩個在講什麼悄悄話？」

我本來希望透過逛街改善彼此間的關係，但事情好像沒有那麼容易。

「哥哥，照這地圖看來，下個轉角要往右轉。」

……緊急狀況發生。

「要你雞婆！」

「咦咦咦咦咦咦咦！爲、爲什麼是我跟哥哥……」

「嗚嗚……好丟臉喔……我嫁不出去了……」

但是，這也不能怪她。換成是我，突然在陌生的環境跟一羣陌生人同住，也得花一段時間適應。

「嗯？怎麼？」

「「！」」

我回問之後，她先是沉吟半晌，然後說「沒、沒事啦」並把頭撇開。

「哎、哎，應該安全了吧？」

「因爲我不能進去呀。拜託嘛，我想知道這座城堡裏面變成什麼樣子。」

（我我我我我怎麼知道！）

天真無邪的迷你貓發問時間，現在開始囉！

「對呀！莉莉老是把『節儉』兩字掛嘴上，只肯給我那種摻水後味道淡到極點的可○必思！」

（注：青金石的英文爲Lapis Lazuli，可爾必思的英文爲Calpis，結尾都是pis。）

「咦？我沒說嗎？那張地圖上標示的目的地，就是莉莉的宅邸呀。」

我狐疑地望向魔女宅邸原先的位置——

「你是說有年齡限制？可是，我已經十六歲……」

「也就是說，是你之前居住的家？可是，那不是五十年前的事嗎？」

「不要刁難我！還有，不要在這裏叫我笨狗！」

「而且旁邊有一個cosplay的小學生……」

「你個子太小，所以不行！萬一被警察抓走怎麼辦！」

「小青，耳朵過來一下。」

「啥——」

「你還敢說。你不是很想進去嗎？」

「小、小青，其實……小朋友不能進這座城堡。」

「……是、是的。這裏……應該是……魔女宅邸原先的位置……」

……該不會她想對我道謝，謝謝我請她喝可○必思蘇打汽水吧？

所以，每個人之間纔會維持一段安全距離。

此時，小青忽然壓低音量。

既然如此，我只好使出非常手段。

我想，我們幾個一定都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彼此。

「我報警了。」

「狗……該不會他們在進賓館前就開始那種玩法……」

身旁的真由香一開口，我才猛然回神。她手上拿的是梨央姐親手繪製的地圖，上頭好像標有小青想去的場所。

嗯……

我一邊大喊，一邊牽着小青和真由香的手拔腿狂奔。

「「！」」

怎麼看都是一家賓館！

看來，她很喜歡這個味道。畢竟可○必思從五十年前就存在，所以對她來說應該很有親切感。

——沒辦法。

不過，最後媽媽也告訴我：「冬夜，今後你要好好保護自己的家人喔。」

（注：恐山位於下北半島，與比叡山、高野山並稱爲日本三大靈場。潮來是日本北部一種神道中的巫女，據說能與死者溝通，也可驅魔。）

「咦……哥哥，你從來沒交過女朋友嗎？」

「算、算是吧。畢竟我老爸是米蟲，我成天忙着打工，無緣交女友。」

「原來是這樣……」

「嗯？爲什麼你鬆一口氣？」

「唔！沒、沒有，沒什麼！好，我們趕快去下一個地方！」

真由香急忙再次將手繪地圖拿出來。呃，饒了我吧，還有第二個地方得去喔？

「真由香，這次要去哪裏？」

「從這份地圖看來，接下來要搭公車前往市外的某一座山。」

「山？」

「地圖上是這麼畫的，可是，只有姐姐跟小青知道目的地是哪裏。」

「嗯，我想也是。」

話說回來，梨央姐應該早就知道魔女宅邸變成那樣子。那個小惡魔！她現在一定正偷偷看着我們手忙腳亂的模樣，笑得樂不可支。

「哎，小青，接下來要去哪裏？」

「……別擔心，到時你們就知道。」

她悄聲回答，搖曳着藍色洋裝的裙襬，在大馬路上邁開步伐。

不知怎的，她的背影看起來似乎比平常更加嬌小。

×××

時間是下午四點多。

公車在山路上行駛着，從車窗向外望去，天空已逐漸染上鮮豔的暮色。

「不好意思，哥哥，還麻煩你爲我撥出寶貴的時間。」

越想越覺得害羞，我到頭來還是難以啓齒。

「小青……魔女死後，她想必很傷心吧？我瞭解小青的心情，畢竟親人過世……是一件很令人難過的事。」

「咦……嗯、嗯，老實說，我昨天一直睡不太着……」

我在其中一家店裏幫真由香買了新衣服。

光是想像，就令我毛骨悚然。

「小青，該不會……」

「時間限制？」

「嗯。我還有一個問題，它強嗎？」

（——抱歉，真由香。）

「嗯？」

語畢，小青踏進墓園，信步而行。

「…………」

根據小青的說法，發動中的魔女遺產會散發一股獨特的氣息，而且她感應得到那種氣息。

（……我明白了。）

小青望着真由香從大門走向圍牆的另一端，喃喃說道。

「嗚喔！不要這樣拉我啦！」

「……謝謝哥哥，我會好好愛惜。」

「嗯，我問過梨央，這裏……似乎是莉莉沉眠的地方。」

「呃……我夢到我在莉莉的宅邸裏。我在夢中拼命尋找莉莉，可是宅邸裏一個人都沒有；即使如此，我還是拼命在空無一人的宅邸中繼續尋找，卻永遠都找不到她。這個夢好可怕……又好令人難過。」

「……莉莉。」

真由香望着喃喃低語的小青，語氣十分惆悵。

「可是，它那麼貴……」

話說回來……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這丫頭好像說過她還是一具靈柩時，曾經做過一個夢……

在墓園的一隅，有一個刻着十字架的小墓碑。

我對身旁的堂妹悄聲說道。

「小青，我問你，我們大概會在那個地方待多久？」

雖然我出聲抗議，但小青跟真由香仍爭相拉着我的手，把我拽下車。請問二位，你們這麼想把我當成狗嗎？

因爲從來沒有人喚醒她，她纔會一直被囚禁在惡夢中。

——孤獨。

莉莉•瓦倫泰。

（拜託你。還有，希望你能儘量買久一點，拜託。）

——在空無一人的宅邸中，不斷尋找魔女的夢。

「小青，你沒事吧？」

「算吧。雖然它不在『Ⅸ』之列，畢竟是第十一號遺產，算是很前面的數字。但是，在我沉睡之前，它似乎被難纏的入侵者打敗，讓莉莉修復過。好像是因爲儘管形體消失了，卻被敵人察覺到自己的氣息，所以才遭受攻擊。」

看來她好像是在檢視墓碑上的名字。

「真由香。」

「那是什麼樣的夢？」

那裏——就是魔女的永眠之地。

「奇怪。可是，你昨天不是還睡了回籠覺嗎？」

「那傢伙一天最多隻能隱藏形體三小時，所以它上街鬧事之外的所有時間，應該都躲在這座城市的某處。」

「就是嘛！哥哥也是我們家的幫傭呀！」

「是啊。你昨晚沒睡好？」

「唔，什麼嘛，你幹麼把真由香支開？」

假如她真的五十年來一直做着這種夢，那簡直是名副其實的「惡夢」。這樣不就等於小青一直獨自被關在名爲夢境的監牢中嗎？

「走、走！我們快點去目的地吧！你不是我的狗嗎？」

「沒關係，你就當作是七年份的生日禮物，安心收下吧。」

唉，難怪小青會在睡眠中呼喚魔女的名字。

「真是的……你真是笨到沒藥醫呢。你好歹是個魔女，應該早一點預知自己的死期嘛。或許你有苦衷吧？可是，都怪你突然說自己快死了，纔會害我一直夢到討厭的夢……」

（剛纔那條坡道上不是有自動販賣機嗎？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去買三罐飲料回來？錢我待會兒再給你。）

經過十幾分鍾，終於抵達——小小的西洋墓園。

「嗚……我很想睡呀，可是一直睡不好。剛纔也是，我又夢見那個夢。」

假設重裝騎士明知我的身份卻襲擊我，那麼，它的動機或許可從這方面思考……

我最在意的，是三年前那件事。

沒錯，這七年來，真由香應該也經歷不少事情。

在前往車站前的公車站途中，我們順便去一趟那間大型購物中心，裏頭有各式各樣的店鋪。或許是放春假的關係，當中擠滿年輕人跟闔家出門逛街的顧客。

說到這裏時，小青悄然閉口，臉上籠罩着哀傷。

她一定是想起病逝的母親，悲傷地垂下頭來。

輕聲打招呼後，小青伸出小小的手心撫摸墓碑。

「我剛纔是不是睡着了？」

「呼……」

「是的。晚上我要去找重裝騎士，因爲我想早一點封印它。對了，你認識那名重裝騎士嗎？」

交頭接耳完畢，我想真由香應該知道我的用意，畢竟我們可是共同相處了十年，默契絕對沒問題。

「我問你喔，小青，那個重裝騎士是什麼樣的魔女遺產？」

「……呃，哥哥，你這麼盯着我……我、我會害羞……」

哎，我本來想說「真由香還是跟以前一樣可愛」，但實在說不出口。明明在七年前就能毫不猶豫地說出口，不過那時候我還是個小鬼。

嗯，瞧她這麼開心，我這禮物也算送得有價值（雖然我的錢包生命值因此跌入紅色區域）。

此時公車停下來，看來我們已經抵達目的地那一站。

「什麼事？哥哥。」

此時，某物伴隨着輕微的酣睡聲輕觸我的肩膀。

「唔，我剛纔不是說過嗎？那傢伙是宅邸的警衛，能力是迷彩裝甲，也就是隱藏自己的形體——正如同它的名字『海市蜃樓』。不過，應該有時間限制。」

「呃，真由香，你這個理由好像有點……」

「不認識。那傢伙是莉莉的宅邸警衛，也是誓死效忠莉莉的騎士。但是，它不像我一樣能講話，所以我沒跟它說過話。不過，它不是會隨便鬧事的傢伙啊……」

坐在我左側的真由香手上，有一個大大的紙袋。

雖然當事人真由香萬般推辭，但最後終於在我跟店員所挑的衣服中選出一件洋裝。那件洋裝的設計俐落大方，十分適合真由香。

無意中，小青喚了魔女的名字。

她之所以一直做着同樣的夢，或許是起因於魔女在她沉睡前，忽然告訴她自己的死期已近。

重裝騎士之所以大肆鬧事，果然是有什麼動機嗎？

緊接着，她又以泫然欲泣的沙啞嗓音呢喃：「莉莉……莉莉……你在哪裏……」看來她在說夢話。

（咦？可是，哥哥……）

「簡單說來，就是它能夠隱藏自己的形體，卻無法消除自己的氣息？」

它所做的事情，就是在街上大鬧、在公園攻擊我……咦？等等，難道重裝騎士沒有發現我是魔女的子孫？我體內的魔女之血應該很濃纔對，畢竟小青很快就察覺我是魔女的子孫。

我們從公車站出發，走在罕無人跡的坡道上。

我們兩個也加入搜尋的行列，經過數分鐘後，真由香大喊：「在這邊。」

「我想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吧。你待會兒有事嗎？」

小青呢喃道。

「這樣的夢境，我總覺得自己已經看過很多次……似乎這五十年來一直做着同樣的夢。因此，我纔會想在夢中早點醒來。說不定我只要一睜開雙眼……」

「……抱歉，沒什麼。」

聽到真由香嬌羞的嗓音，我才猛然回神。我怎麼直盯着真由香的臉？不行不行，我想得太投入啦。

真由香臉上洋溢着幸福，緊緊抱住紙袋。

小青沉沉地低語，停下腳步。

儘管我還不知道真相爲何，但總覺得，真由香之所以對魔女遺產如此執着，恐怕與那件事有關。

她將自己的血分給九十九項收藏品，是魔女遺產的創造者。硬要說的話，她其實是所有魔女遺產的母親。

儘管小青的話聽來十分兇狠，但語氣透露出滿滿的關愛，彷彿她正與一個長年陪伴的家人談天。

轉頭一看，原來是坐在我右側的小青睡着了。這丫頭只要閉上嘴巴，其實挺可愛的。不過，真想不到這個小屁孩，居然會毫無防備地睡着……

經我一喚，小青頓時睜開雙眼，猛然倒抽一口氣。

「……好久不見，莉莉。」

真由香走在人工鋪設的山路上問道。

「……」

「別在意。你的生日不是在這個月嗎？這是我遲來的生日禮物。」

「好……我們到了。」

「那個夢？」

呼……我輕輕吸進一口氣，然後吐出。

「因爲，要是真由香在——你一定會逼自己忍耐。」

「！」

聽完我的話，小青大大地倒抽一口氣。

「什麼意思！我纔不會因爲莉莉死了而難過呢！她活了好幾百年耶，掛掉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你出生後的這十六年，不是一直跟她在一起嗎？」

「唔……」

小青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陷入沉默。

我想，打從小青在這個時代甦醒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忍耐。比如今天早上，雖然她嘴上猛說魔女的壞話，表情卻很悲傷。

她一定是以自己的方法努力掙扎，不想讓我們看見她的弱點。

然而——

「！」

我的心頭一陣刺痛。

總覺得現在的小青就像以前的我。

——就像媽媽剛過世那段時間的我。

「小青。」

因此，我決定將那時聽到的話傳達給小青。

「當你覺得難過時，不妨稍微依賴一下身邊的人。」

「咦……」

「沒關係，沒有人會在意的。當你難過時、當你痛苦時、當你疼痛時，可以儘量依賴身邊的人。所以，你不要再獨自承擔煩惱。」

小青用力抱緊我，彷彿正拼命忍耐着什麼。

我如此安慰，想讓她稍微安心一些。

「……小青。」

況且，我總覺得現在這丫頭跟我很像。

小青以極度沙啞的聲音說道。

「哎，關於我抱你的事……你要當作我們倆之間的祕密唷。如、如果真由香或梨央知道……我、我會很害羞……」

「我懂啊，至少懂一點點，因爲，我媽媽也在我小時候過世了。」

小青的嗓音略顯沙啞，如此命令我。

剎那間——我的背後傳來一股溫暖的體溫。

就算是那種廢渣老爸，偶爾還是會有那麼一點點帥氣嘛。

悄聲和魔女道別後，小青再度抱緊我的身體。

但是，我可以成爲小青新的家人。既然已經締結契約，我便能以擁有者、家人的身份，陪在小青身邊。

此外，好不容易纔從惡夢中清醒，她唯一的家人——魔女，卻已不在世上……

她就像個普通的女孩，殷殷盼望能和他人建立關係。

「……呃、呃……那個……謝、謝謝你！」

這就是深藏在小青心底的不安之真面目。

「好啊。事到如今，有事儘管說吧。」

撲通、撲通！她的心跳，從身後微微傳過來。

由於沒有任何人能喚醒她，小青在這五十年來，一直孤單地夢見自己在尋找逝去的魔女……尋找自己的家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當你的家人！」

「當我和莉莉一起生活時，完全不覺得寂寞……可是這五十年來，我一直做着獨自尋找莉莉的夢，所以深深發現……一個人孤伶伶活在世上，是有多麼寂寞、多麼艱辛……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我現在才明白。」

「可是，當我發現以前住過的宅邸已經不在，如今又看見她的墓，也只能相信莉莉早已不在世上……回頭想想，以前我跟莉莉老是在吵架，但是，和她共度的每一天都好快樂，因爲……莉莉是我的家人。」

「……永別了，莉莉。」

結果，小青那雙纖細的手臂，將我抱得更緊。

難得從惡夢中醒來，萬一自己在現實中也變成孤單一人，那該怎麼辦？她一直懼怕着這件事。

儘管小青懼怕孤獨，仍堅守着與魔女訂下的約定……堅守家人的遺願。同樣失去母親的我，對她的心情感同身受。

這大概是今天早上小青沒能對我說出口的請求。

我猜，她一定將這股對魔女的思念藏在心裏很久吧。

「對。今天早上梨央告訴我，莉莉已經死了……其實我原本完全不相信。剛纔我也說過，當我以靈柩的型態沉睡時，一直夢見自己孤伶伶地尋找莉莉。可是……我以爲只要醒過來，或許事情會不一樣。」

「嗯，那還用說。」

現在的小青，看起來好脆弱。

「請你當我的……家人……」

聽完我的話，小青用力咬緊下脣，然後大吼：

「……其實……我本來不相信。」

「抱、抱歉，我知道突然提出這種要求很強人所難，但是……幫幫我。我也覺得很不甘心……可是，我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如果沒有人幫我，我連遵守和莉莉之間的約定都辦不到。明明……明明這纔是我活在世上的唯一理由……」

沒錯，我沒辦法取代魔女。

「！」

面對這樣的她，我說：

儘管抽噎不止，小青仍拼命訴說自己的真心。

「可是……你真的願意嗎？我纔剛跟你認識沒多久，而且，我可是魔女遺產耶。所以，我跟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樣——」

「…………」

「……嗯。可是，在那之前……你能不能稍微向後轉？」

什麼封印魔女遺產的蒼柩嘛，幹麼用那麼誇張的頭銜唬弄人，害我完全無法瞭解小青。

「你、你不必說成這樣啦……不過……我希望你能聽聽我要說的話，只要一下子就好。」

「啊……」

我回應小青微弱的聲音。

「不相信？」

「既然已經締結契約，我就是你的擁有者。再說，我們不是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嗎？所以，我一定會當你的家人。」

「你是說……」

但是，她不是在撒嬌。這一定是表示……她終於接受魔女已死——家人已死的事實。爲了努力往前邁進，她纔會流下淚水。

天不怕地不怕的驕傲態度，恐怕只是爲了掩飾這股不安，只是在逞強。

夕陽下的西洋墓園。

小青小小的手掌緊緊捏住藍色洋裝的裙襬，至今強行隱忍的情緒終於潰堤，眼泛淚光。

「——」

「聽你說？」

「！」

「所以……求求你！當我的……當我的家人吧！我想完成莉莉的遺願！而且，我再也不想嚐到夢中那種孤獨！所以，不要把我……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個世界……」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幹麼講得那麼直接啊！」

小青正從背後緊緊抱着我。

「傻瓜，你幹麼那麼不安。」

會不會是因爲如此，她纔會在甦醒後仍感到不安？

我用盡力氣嘶吼，希望傳達出自己的心意。

「囉唆！少自以爲是……你懂我的心情嗎？你懂失去莉莉……失去家人的那種痛苦嗎？像你這種人……少裝得一副什麼都很懂的樣子！」

小青彷彿失去言語，默然噤聲。我想，她一定是想起我跟她境遇相似這件事。

夕陽之下，我所能做的，僅僅是支撐小青那嬌小的身軀。

啊，我終於察覺了。

緊抱着我卻仍忐忑不安的小青，可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普通女孩啊。

接着，小青微微顫聲……說出她的真心話。

說不定……說不定她在哭。

「——」

五十年來，小青一直在夢中畏懼着孤獨。如今魔女已死，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讓她依靠，因此，她纔會鼓起勇氣請求我。

「真……真的嗎？你真的願意當我的家人？」

「小青，你的確是魔女遺產，但現在的你，跟一般女孩沒有兩樣啊。你是一個因爲失去唯一至親而感到哀傷的……普通女孩。所以，我們來當家人吧。無論如何，我都不想丟下你一個人。」

在這片灑滿暮色的墓園中，我靜靜地豎耳傾聽這柔和的旋律。

——孤獨。

然後，她鼓起所有勇氣，顫抖着聲音，拼命再拼命地說道——

「抱歉，因爲我是一個不機靈的擁有者。我想，像我這種人，絕不可能取代你的前一個擁有者……也就是魔女。」

我答應她的要求，轉身背對她。

「因此——現在，你應該依靠身邊的人。」

小青語氣十分僵硬地對我道謝，看得出她想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好。」

說出這番陳腔濫調的人，居然是我那個老爸，我真不敢置信。當我因爲母親過世而鬱鬱寡歡時，那個廢渣說了剛纔那一段話。至少，這些話讓我稍稍振作一下。

正因爲如此，留在世上的人才更需要跨越那道障礙，努力往前走。即使跌倒、即使趴在地上爬，爲了死去的那個人，爲了還活在世上的自己……

「————」

「……嗯。我以爲莉莉會活在世上，以爲她會在我甦醒時活蹦亂跳地現身。我滿腦子想着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不，不是『想』，而是『祈禱』它能成真。」

人終須一死，這是不變的道理。

「…………」

×××

「…………」

「！」

因此，我不能放着和我如此相似的她不管。

「所以……你必須聽我的命令……不對，你能不能聽聽我的請求？」

「知道啦。好，我們該回去囉。下次，我們再找大家一起來掃墓。」

「……嗯，我想莉莉一定會很開心。那傢伙很關心家人喔，只要自己的親人結婚或過世，她絕對會排除萬難抽空露面。」

「排除萬難抽空露面……那確實是一個很關心家人的人。」

「她其實是個大笨蛋啦。可是——」

不知怎的，小青的臉頰微微泛紅。

「打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你跟莉莉有一點像。」

「喔？這個嘛，畢竟我體內的魔女之血濃度很高，或許我跟她長得有點像吧。」

「……不對。不只是身上散發的氣質，你連個性也跟她很像。比如說，你們兩個都笨笨的。」

「好討厭的共通點。」

「還有，你們都愛睡懶覺、做菜亂七八糟，而且很頑固。」

「怎麼連一項優點都沒有！」

「最後就是……你們都很爲家人着想……」

「！」

意料之外的突襲，令我的臉一下子變得熱呼呼。

小青似乎也對自己剛纔說的話感到羞赧，只見她的臉變得跟紅燈一樣紅，然後拼命揮舞手臂大喊：「不、不對！我可不是在誇獎你！」瞧她那拼命的樣子，真是可愛透頂……啊，糟糕！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我們今天在約會。

一想起這件事，我的臉就變得越來越燙。我得趕快冷靜下來，畢竟真由香也快回來了。

「對、對了！」

小青突然大叫，意圖轉移話題。她現在的心情恐怕跟我一樣。

「我差點忘記問你一件重要的事。關於幫忙我搜集魔女遺產的事……抱歉，今天早上我不小心對你發火，導致沒能詢問你的心意。所以——我希望你告訴我。」

「小青，什麼叫做『真由香她們』？先不說真由香，但梨央姐根本沒有魔女遺產啊，因爲她已經不再蒐集魔女遺產。」

「！」

「看、看狀況……你要去哪裏？」

『喂？冬夜？』

『……你知道那個魔女遺產叫什麼名字嗎？』

不久，四周傳出一陣天搖地動的巨響，我不禁搗住耳朵。聲響是來自於護欄下，看樣子，我正巧來到真由香她們的斜上方。

也就是說，她們就在下面。

「嗚！」

我呢喃着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操作按鍵。

我並非奔往山坡，而是衝向墓園旁邊的雜樹林。假如我走向山坡，小青看到我一定會加以阻止，但只要能穿過這片林子，從旁邊繞過去……

那是一把宛如由黑曜石打造而成的漆黑長槍，全長約一點八公尺。她單手握着長柄武器，和真由香打起近身戰！

強烈的惡寒緊揪住我的心臟，我頓時呼吸困難，彷彿空氣中的氧氣瞬間消失殆盡；令空氣爲之凍結的沉重壓力，使我幾乎雙膝跪地。

此言一出，我腦中頓時想起另一件事。

但是，少女仍然繼續狂奔。她的刀刃，如狂風般刺進水泥牆。

那丫頭強烈拒絕我參與蒐集魔女遺產一事。

小青、真由香，以及——發出這股氣息的元兇。

可是——

難道我什麼事都做不到嗎？小青跟真由香……難道我無法保護自己的家人，只能在這裏乾等……

「喔、喔，謝啦。」

至於另一個——

又傳出一陣巨響。

「！」

其中一個魔女遺產，八成是這股氣息的主人。

我想打電話給梨央姐。既然她是過峯家的當家，或許知道該如何跟那個「魔狼」對抗。我不能乖乖坐以待斃。

白髮少女發出野獸般的狂吼，朝真由香猛攻。

「……那傢伙是誰？」

掛在我胸口的墜子忽然急速發燙，幾乎灼傷皮膚。

『……冬夜？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現在沒空說這些了！」

『！』

我對小青的話感到有點異樣。

「呼……」

但是——剎那間，我的思考被強迫中斷。

「小青，我也一起——」

「嗯，小青說它叫做『魔狼』。」

我一說出那個名字，梨央姐便深深地倒抽一口氣。

「你願意跟我一起蒐集魔女遺產嗎？」

沒錯，我還不知道該如何使用這個墜子。就算要蒐集魔女遺產，也得先解決當下這個問題。

「再這樣下去，真由香會有危險！」

五公尺下方是一條車流稀少的深山道路，真由香正手持日本刀背對這座山崖，小青則在不遠處觀望。

「安靜聽我說！我比你更能感應這股氣息，剛纔我們走過的那條山坡——在山腳下，有兩個魔女遺產正在戰鬥。」

不對，這次不是那個重裝騎士。那傢伙沒有這種壓倒性的威力。現在潛伏在我們周遭的，是一個重裝騎士無法比擬、擁有強大不祥之力的——

一踏進雜樹林，話筒另一端便傳來聲音。

「我去看一下狀況，你在這裏等我！」

小青以命令的語氣對我大吼，然後快速衝向山坡。

「——不，不對！」

不，我也沒資格說她，幹麼冷靜地吐槽她啊。然而，多虧剛纔的瞎扯，讓我心情平靜許多。

「……」

『算是吧。她就是你剛纔所說的「魔狼」的擁有者。』

現在，我的視線聚集在一名和真由香年齡相仿的女孩身上。

「……不會吧？這股氣息……難道是……」

這裏是懸崖邊，腳下是一片水泥地。

令人喫驚的是，遭長槍刺穿的山崖，竟從中心開始變形爲火山口狀；從凹陷的程度看來，彷彿遭一輛時速超過一百公里的大卡車衝撞過一般。

儘管她的外表異於常人，但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沭目驚心。

小青百思不解地偏着頭。

『那就是跟小青囉？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打電話給我。不過，抱歉囉，我沒交過男朋友，還沒體驗過那種事……』

『哥哥，請你今後別再插手干預魔女遺產的事。』

真由香正在山腳下戰鬥，而且對手是發出這股怪物般氣息的元兇……

怪物。

真由香一臉痛苦地吐出一口氣，橫向跳躍躲避。

小青似乎也察覺到異樣，驚愕地睜大雙眼。

「！」

「唔……抱歉，梨央姐，你說的對。」

「！」

『好啦，既然你已經冷靜到可以吐槽我，那來說正事吧。發生什麼事？』

發生三年前那件事後，照理說梨央姐已經卸下任務，將自己的魔女遺產轉交給真由香纔對。

「啊，對喔。可是……好奇怪，我是不確定梨央手上有什麼魔女遺產，但她身上確實有魔女遺產的氣息。」

「你不必緊張，我沒有要求你現在回答，畢竟你也還沒完全掌握自己的魔女遺產。」

我吐出一口氣，接着衝過墓園。

「哎唷，船到橋頭自然直。既然真由香她們能成功活用自己的魔女遺產，搞不好你也能馬上駕輕就熟。」

她的武器——是一把長槍。

「就是……這裏出現一個重裝騎士以外的魔女遺產，真由香好像正在跟它戰鬥，小青去看狀況了。」

『抱歉喔，我本來搭上公車想追過去，可是途中有其他車發生交通事故，所以現在卡在車陣裏，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過去——』

『奇怪，照理說你們應該在山上……啊！該不會你跟真由香在山裏做了色色的事吧？』

此言一出，我不禁陷入沉默。我明白小青想實現她與魔女訂下的約定，而我也想爲她出一份力。

我腦中閃現真由香說過的話語。

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沒錯，重裝騎士襲擊我那晚，墜子也曾如此發燙。

「笨蛋！你又不會使用魔女遺產，去了只會礙手礙腳！現在的你……如果跟『魔狼』對上，肯定必死無疑！所以，你乖乖在這裏等待！」

我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從護欄往下窺探。

然而……

「嗚……」

『這樣啊。原來對手是『她』，難怪你慌成這樣。』

「梨央姐，你也太冷靜了吧！」

眼前有一道高約一公尺的鐵絲護欄。

「…………」

『冷靜一點，現在你方寸大亂，這樣子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吧？』

「纔沒有！」

在山腳下。

「咦？」

嗯……等真由香回來再問她吧。

但是，難道我能就此撒手不管，讓這個任務落在真由香一個人頭上嗎？

梨央姐說到這裏時，我正好衝出雜樹林。

……怎麼回事？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純白短髮如初雪般白淨，個頭嬌小的她，穿着一套清涼的龐克裝；她頭上有一雙如狼般的耳朵，仔細一看，背後甚至長着一條白色尾巴。

——好燙。

一個不折不扣的怪物，正在這座墓園的四周散發敵意。我脖子上的銀色十字架，正拼命警告我！

此外……

「沒錯！小青！小青說她要把真由香帶回來——」

……可惡！

語畢，小青雙手交握，擺出向上天祈禱的手勢。

「她……梨央姐，你認識那傢伙嗎？」

「什麼……」

「……哈、哈哈……」

看到這蠢得不可思議的一幕，我只能幹笑。

大家想想，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一個比我還嬌小的女孩，竟然只消一擊就在水泥牆上開出一個大洞？

『聽剛纔那聲音……看樣子，你就在她附近吧？』

聽到手機傳出的話音，我才猛然回神。

「梨央姐，那傢伙……那個女孩是何方神聖？」

我悄聲發問，深怕被下面的人聽見。

聞言，梨央姐以不同於以往的緊張語調說道：

『她就是今天早上我所說的——爭奪魔女遺產的第三方勢力，此外，也是引發三年前那件事的人。』

「你是說，逼你退出蒐集魔女遺產任務的那件事？」

『嗯。簡單說來，就是三年前——她單槍匹馬找上過峯和霧谷家，找兩家打架。』

「打、打架？」

『正確說來……或許該說是發起戰爭纔對。那場戰鬥的慘烈程度不下於戰爭，而且有好幾人死亡。最後——當時過峯家所持有的十幾件戰鬥型魔女遺產都被搶走；至於霧谷家，甚至被逼得差點家破人亡。』

「唔！這麼說來，這傢伙……」

她獨自一人向過峯家和霧谷家挑戰，結果贏了？

只憑她一個人？

「哎，小真真，這種無聊的戰鬥，我們就別再打了吧？」

她的嗓音以女孩來說略顯低沉、沙啞。

白髮少女單手將長槍從壁上拔起，如同耍弄接力棒般轉呀轉的，對真由香投以銳和的目光。

『沒錯，她就是和過峯、霧谷家並列的三大勢力之一，而且，她的目的恰好與我們相反……她是魔女遺產的狩獵者。』

「哈！你想逼我說幾次啊？我的目標只有魔女遺產。再說，現在你手上那把刀，總有一天也逃不過我的掌心。所以，我目前沒心情跟你打啦。」

明知自己打不過人家，爲什麼還硬要站出來啊！

×××

我在心中拼命吶喊。

「……唔！就算你稱讚我，我也高興不起來，因爲我討厭你。」

山崖下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她懷着恨意。

假如我沒記錯，那是北歐神話中巨狼怪物的名字，它的真面目，就是以兇狠着稱、連神都敢大卸八塊的魔狼。

「……嗚！」

語畢，雪奈輕輕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手勢。

儘管真由香飛了十幾公尺，仍在空中重整態勢，並在柏油路上着地。

「！」

我不知道原因爲何，只隱約感覺到雪奈非常討厭魔女遺產。

眼看刀刃就要逼近脖子，銀色閃光卻驟然停止。

魔狼芬里爾。

雪奈的聲音冰冷得有如絕對零度。她的視線從真由香身上挪開，轉而投向小青。

因此，現在真由香最好乖乖收起武器——

「哇，好輕喔！你該不會在減肥吧？我勸你最好多喫點飯喔。」

真由香的吼聲幾近哀號，同時往前跨出一個箭步，雪奈也朝她走來，兩人的距離一口氣縮短。

她的話語，差點令我的心臟停止跳動。

「唔……那你教我該怎麼辦？」

『……拜託你。難得我們能團聚在一起，我不希望再跟你分開。所以，你乖乖等我過去吧。』

「你想不想打都不關我的事。我沒辦法原諒你，而且，我要以過峯家成員的身份——保護小青。」

「……受不了，小真真，你還是老樣子。很不巧，我現在的目標不是你，而是那個令人煩躁的重裝騎士，剛纔被它逃掉了。」

蘊含在她話中的激烈情感，令我不寒而慄。

「啊，果然沒錯，之前我聞過這個味道。對，我是在過峯本家聞到的。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子，但你應該是當時的靈柩型魔女遺產吧？換句話說——」

沒錯——連人帶刀，連同真由香一併舉起。

我想，雪奈那股超乎常理的怪力，就是那把槍的特殊能力吧。因此，既然她無心跟真由香戰鬥，應該願意放她一馬。

……真不敢相信。

「不准你喊姐姐的名字！」

「是啊，怎麼樣？」

「……喂，不要用那個外號叫我。我對它也是有點在意的。」

槍尖將風劃破，雪奈再度掄起「魔狼」。

不，嚴格來說——是被阻止。

『她的名字是雪奈。魔女所創造出最強、最兇惡的魔女遺產，『Ⅸ』其中之一的遺產NO.4——魔狼芬里爾的擁有者。』

因爲我的堂妹，正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雪奈看起來毫不費力，宛如捏着一枚小銅板。

……快逃啊。

真由香一臉錯愕。

『……嗯，我跟雪奈之間有一些過節。』

「是啊，那傢伙躲在山上。話說回來，砍斷它手臂的人是你嗎？小真真。」

「嘿咻！」

「啊哈哈，我也很討厭過峯家的做法啊。你們的目的是蒐集魔女遺產，我的目的——則是獵盡所有魔女遺產。」

「真是的，真搞不懂怎麼會在這種深山遇到敵人。」

「梨央沒告訴你嗎？你的身體太用力了，小真真。所以，你纔會無法發揮自己的實力，也無法善用魔女遺產——其實，你本來可以更強的。」

這種亂七八糟的上肩投法，與其說是棒球的投球方式，倒不如說比較像田徑運動的擲法。職業棒球投手看到了，大概會嚇得腿軟吧。

那名與真由香對峙的白髮少女——雪奈，就是那個被賜予神話世界怪物之名的魔女遺產的擁有者。

只見真由香瞄準雪奈的脖子猛力一劈，意圖砍下她的項上人頭——

「什麼……重裝騎士在附近？」

可怕的是，雪奈就這樣以兩根手指捏着刀刃，輕輕舉起來。

……那丫頭是笨蛋嗎？

那把槍八成就是「魔狼芬里爾」。

接着……

「啥？原來如此，你對我有敵意，而且你想保護那個靈柩型魔女遺產，也就是說，你有兩項戰鬥的理由。沒關係啊，我不討厭這樣。可是，既然你想打——」

「——不過，我可不會放過那邊的小不點喔。」

「小青，請你退下。」

我還來不及回答，梨央姐就掛斷電話。她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難道梨央姐能阻止那傢伙？

『冬夜，你千萬不可以衝到雪奈面前，否則一不小心可是會被殺的。萬一你死了，小青跟真由香的淚水就要淹沒過峯本家啦。』

「什麼！」

『那還用問？如果你現在在安全的地方，就乖乖待着別動。』

「你也不想見到我吧？小真真。」

「你、你根本無心跟我戰鬥吧！」

這番建言，怎麼看都不適合現場的氣氛。

「！」

芬里爾。

「話說回來，梨央姐，既然你知道得這麼詳細……表示你認識她嗎？」

真由香站在小青前面保護她，並舉起微微顫抖的手，再度握緊刀子。

「！」

小青——不正是雪奈視之爲敵的魔女遺產嗎？

「是你先用那個討厭的外號叫我吧？」

「——只要我狩獵你，過峯家就再也不能蒐集魔女遺產吧？」

憑現在的真由香，絕對贏不了雪奈。

空中畫過一條拋物線。

真由香跟雪奈之間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令人絕望。剛纔雪奈把真由香扔得遠遠的，所以她才能平安無事；假如她頭部着地，恐怕早就已經死了。

……我怎麼蠢成這副德性。

「喂，小真真，我不是說自己不想跟你打嗎？」

雪奈只靠單手就把一個人丟到遠方。

「——小真真，你在各方面來說都太可惜了。」

「梨央姐！」

話說回來，取這名字不是怪怪的嗎？我記得北歐神話中，明明有更適合長槍的名字。

梨央姐的語氣帶有一絲惆悵。

咻！

呼……雪奈嘆一口氣，握着長槍走向真由香。

「真、真由香！你……」

我不清楚理由爲何，但總之雪奈來過過峯本家，而且知道小青的真面目是那具能封印魔女遺產的靈柩。此外，她討厭過峯家蒐集魔女遺產的舉動。也就是說，現在的情況十分危急！

「請你不要叫我『小真真』，洗衣板小姐。」

「喔？小真真，你稍微變強了嘛。那傢伙有點強，居然只被我打到一下。不過，這都是那個隱身能力害的。」

「！」

她隨便往前方一扔。

真由香使盡全力的一擊，竟然被雪奈徒手——僅靠左手拇指和食指，就止住她的攻勢。

接着，過峯家當家輕輕說出她的名字。

否則——真由香絕對會死在她手下。

「事情就是這樣，今天先收兵吧。剛纔我還有心情跟你打，但其實我儘量不想讓你受傷，畢竟你是梨央的妹妹——」

「從現在起——就是狩獵時間囉。」

雪奈朝真由香露出獠牙，宛如飢餓的野狼。她臉上烙印着陰狠的微笑，端正的輪廓被鬥爭心扭曲，彷彿即將撲向獵物的掠食者。

「……可惡！」

我用力咬緊牙根，口中嚐到一股鐵味。

……不行。

真由香或許能逃過一劫。

然而，再這樣下去，小青鐵定必死無疑。

『請你當我的……家人……』

夕陽之下，小青在魔女的沉眠之地鼓起勇氣，對我說出這句話。

當時感受到的心跳，現在還殘留在我背上。青金石與過峯冬夜——我們終於變成一家人。

可是，現在的我只能乖乖等待梨央姐趕來。

難道我只能袖手旁觀，眼睜睜看着小青被殺嗎？

「——別開玩笑了！」

我大叫着爲自己壯膽，一口氣躍過護欄。

老實說，我渾身都在發抖。

……那還用說嗎？

我纔剛親眼目睹雪奈驚人的實力，只要稍有不慎，我搞不好會被宰掉。一個從來沒面臨過生死關頭的高中生，居然敢挑戰那傢伙，怎麼看都是送死。就連現在，我也害怕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是，我纔不要因爲這樣，就一個人躲在旁邊發抖！

小青她——現在是我的家人！

「！」

「請你退下，哥哥！」

現在，我的劍正抵着雪奈的脖子。

「你、你是白癡嗎？我不是叫你乖乖等我！」

眼前的景象，令小青驚叫一聲。

第一次面臨生死關頭的恐懼。

這就是……那傢伙所擁有的魔女遺產的能力？

「劍舞士之首飾」。

或許是因爲她將全副注意力集中在小青和真由香身上，當她注意到我、將視線轉過來時，我的刀尖正抵着她的喉嚨。

「喔？也就是說，你是過峯家的人囉？那麼——你有事嗎？」

鮮血再度飛濺，背部被斜砍一刀的雪奈略微失去平衡。

「唉～你這樣太過火囉，小真真。就算你知道這種傷殺不了我，也不能把我喜歡的衣服砍得破破爛爛啊。如果只是沾到血，或許還能靠着送洗把血洗掉耶。」

然而，她一派輕鬆的口氣，瞬間將我的優勢擊碎。

「幹、幹什麼！你不是我的狗嗎？」

「咻，老兄，很帥喔，剛纔你出場的樣子也超猛的！對了，你想跟我打嗎？」

緊接着，她身上的傷口逐漸縮小。她的脖子和背部的傷口發出嫋嫋白煙與燃燒的滋滋聲響，轉眼間開始癒合。

「我明明說過你贏不了『魔狼』，但你根本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嘛！你這隻笨狗！變態！蘿莉控！處男！社會邊緣人！戀童癖！」

和恐懼、絕望、敵人奮戰吧。

雪奈渾身血紅，嘴裏叨唸着極度缺乏緊張感的話。

「…………」

「！」

這是我對雪奈的警告所提出的答覆。

待我回神，握在右手中的十字架長劍似乎正朝我如此大喊。

但是……

這就是——「劍舞士之首飾」擁有者的戰鬥風格。

最重要的是，她這樣亂吼亂叫，我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她那藍色的眼眸，映出一道鮮血。鮮紅的血液，飛濺在柏油路上。

下定決心後，我對她親口撂下內心想說的話。

擔心自己性命不保的絕望。

……很好。

雪奈看看自己瞬間染紅的衣服，不解地偏着頭。

以及，矗立在眼前的敵人。

所以——

在這種異常現象中，我的胸口變得無比灼熱。

我拼命擠出顫抖的聲音答道。

「不準對我的家人下手！」

「OK，既然如此，我就在開打前做一下自我介紹。」

剛纔，她居然朝我踏出一步。她明知這樣會使抵在她脖子上的刀尖刺進肉裏，卻仍然這樣做。

掌中的小小十字架，變得比剛纔更燙，然後——

嗯，這也難怪，畢竟我毫不理會小青的忠告，也無視梨央姐的勸阻。不過，多虧這樣，我才能學會使用魔女遺產。

沒錯——她的身體，沾染着從自己脖子噴出來的血液。

來，舞動吧！

不到兩秒的時間，我便踏進雪奈的攻擊範圍。

「啥……」

慢動作終止的那一瞬間，我在柏油路上猛然着地，緊接着抬起震到發麻的腳，一口氣向前猛衝。然後——

×××

過峯冬夜所擁有的魔女遺產。

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舞出行雲流水般的劍舞。

我的魔女遺產，名爲「劍舞士之首飾」。

目前佔優勢的人是我，看看雪奈，她連長槍都還未舉起。

既然如此，我就讓你見識「劍舞士」的厲害！

此言一出，我隨即握着劍向後退去。

「小青。」

「老兄，這下你懂了吧？這就是——我打敗過峯家跟霧谷家的理由。」

「劍舞士之首飾」的能力是——刀劍幻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停下來。」

這把單刃長劍的剪影宛如十字架，刀長約一公尺。

小青在真由香身後大吼。

假如這把銀色長劍纔是這個魔女遺產真正的力量，那麼我……

她話中的殺氣，令我不寒而慄。

「嗯，當然。」

小青這傢伙，又開始亂用那些從契約得知的粗話，我看她壓根兒不知道那些詞是什麼意思。現在抱怨已經來不及了，但我真懷疑那個契約到底是怎麼組成的。

……她瘋了。

這股熱能——我相當熟悉。

我忍着這股幾乎灼傷我的熱度，用右手扯掉脖子上的墜子。

然而——

「喂，我告訴你。」

「既然是看門狗，挺身而出保護主人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再說，你是我的家人，我非得保護你不可。」

「那還用問嗎？」

正當我腦中差點一片空白時，真由香大聲發出警告。

「呀！」

小青的臉頓時變得像廟會上販賣的蘋果糖一樣紅，而且不再開口。看來，我的真心話見效了，不過說這些話還真教人害羞。

「奇怪？仔細想想，這項表演是不是失敗啦？沾到衣服的血很難洗耶。」

面對眼前的慘劇，我腦中僅能浮現這幾個字。

「……不會吧？」

「唔——」

我不禁覺得，這一切都是幻化爲劍的銀色十字架對我的教導。

「……呼！」

「我叫做——過峯冬夜。」

遵循擁有者的意志，它幻化爲一把劍。

雪奈一邊說着，傷口一邊復原。僅僅花費十幾秒，她的傷便完全癒合。血衣上那個遭斜砍的破洞，裏頭的皮膚甚至連一點傷痕也看不見。

「嗯嗯嗯？哈囉～老兄。我問你喔，爲什麼你拿着這麼危險的東西指着我的喉嚨？話說回來，你是誰啊？」

真由香一面吶喊，一面奮力朝雪奈背後一砍。

然後……

顯而易見，她正在警告我：如果你膽敢妨礙，當心小命不保。

「——」

滋噗——同一時間，周遭響起刀尖從雪奈脖子拔出的討厭聲響。

「嗯，對啊，我是你的看門狗。」

毫無疑問——我向她正式宣戰。

在往下跳的途中，原本只差一秒就要落地，然而——很奇怪的是，四周景色的流逝，宛如慢動作般變得極爲緩慢。

但是——那不是我的血。

——和這些傢伙一起舞動！

「好啦，等了這麼久，我也該來自我介紹囉。」

雪奈用外套的下襬輕輕拭去身體上的血，接着裝模作樣地一鞠躬，彷彿一名踏上舞臺的搖滾巨星。

「我叫做雪奈，這把槍叫做『魔狼芬里爾』，它的能力是——獸化變身。」

「獸、獸化變身？」

「是啊。不過，我能變的可不是普通的野獸，而是不管怎麼砍都死不了的——不死怪物。」

「！」

……原來如此。

獸化變身——那雙耳朵和那條尾巴，大概是變身的效果。我猜，她就是靠變身成野獸，來得到超乎常理的怪力和不死之身。

這就是「魔狼芬里爾」的能力。

這也難怪它會被稱爲最強、最兇惡的魔女遺產。

「好啦，怎麼樣？你要放棄嗎？如果放棄的話，比賽就算結束囉。」

「嗚……」

眼前情況瞬間轉變爲最壞的狀況。

假如雪奈所言不假，那麼她不僅擁有怪物般的戰鬥能力，還擁有不死之身。這樣一來，即使我們合力進攻，也絕對贏不了她。

可是……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我要保護小青。」

「喔？不錯嘛，老兄，你很堅持要保護自己的家人。」

「廢話，保護自己重要的人，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啊哈哈，沒錯！可是，任何事總是有其極限。你知道我是不死之身後，居然沒有喪失鬥志，還對我扯一堆廢話——我說你啊，腦子好像有毛病耶。」

不知爲何，雪奈竟然開心地揚起嘴角。

真由香狠狠打了梨央姐一耳光。

我吶喊着站起身。這丫頭在做什麼？我們可是多虧梨央姐趕來才得救耶！而且，真由香居然用力打梨央姐的臉……換成七年前的她，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擊碎現場這股充滿火藥味的緊張感。

只見真由香流下豆大的淚水，哭了。

「……沒關係，冬夜。真由香沒錯，錯的都是我。」

「放心，接下來我會代替你搜集魔女遺產。我已經學會如何使用『劍舞士之首飾』，所以——我可以戰鬥。」

「我會祈禱不要再遇見你，梨央。」

然而，真由香這一罵，頓時把我的想法吹得煙消雲散。

小青焦急地對我問道。

接着，過峯家當家以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嗓音說：

「嗯，我知道。拜拜，雪奈。」

「啊……」

「……啥？」

「！」

「它們摸起來還是好舒服唷。」

「姐姐，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不必。再說——我可不能輸給你這種可愛的女孩。」

語畢，小青高傲地別開視線。

「遇到你，我覺得很開心呀。」

「既然如此，要不要我像從前一樣幫你做可愛的衣服呀？」

「……真倒楣。」

「爲什麼不能摸？毛茸茸又軟軟的，很可愛呀。」

那就是——真由香在逞強。

「…………」

「話、話是沒錯……可是，你剛纔說『不準對我的家人下手』，還有『我非得保護你』……」

雪奈對我們亮出中指（這算道別嗎），然後走下山坡。待她的白髮消失在山坡盡頭後——

啪！山路上回蕩着一聲幹響。

……不，等一下。

「不行！我不想讓哥哥遭遇危險！」

……不會吧？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謝謝你。多虧你……我得救了。」

……這傢伙該不會是在害羞吧？

「……這樣啊，可是……」

方纔我親眼見識過，這傢伙強得跟怪物沒兩樣，畢竟她可是不死之身。

「當然，畢竟我是過峯家的當家嘛。對了，雪奈，我纔想問你懂不懂呢。既然我來了，就不會讓你對過峯家的人下手。我不在意跟你正面交戰，到時——」

「……」

如今，她卻自己往後退？

「什……哥哥！你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今天我不只讓重裝騎士溜走，還遇到小真真跟奇怪的變態，現在居然連梨央都出現了。」

「話說回來，你什麼時候學會用『劍舞士之首飾』？」

可是，看到眼前的情景令我啞口無言。

坦白說，這句話其實有一點挑釁的意味。

雪奈一走，我馬上握着劍橫倒在柏油路上。真窩囊，我的腰好像直不起來。呼……緊張死了。

爲什麼真由香要對梨央姐生氣、爲什麼她會哭、爲什麼她不希望我跟魔女遺產扯上關係，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梨央！」

現在，我要問問她爲什麼打人耳光。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只見姍姍來遲的過峯家當家，居然從背後一把抱住雪奈。

她八成是從公車站走來這道山坡。

因此……

沒錯，縱使她力大無窮又殺不死，但只要讓她失去冷靜，必會露出破綻。

「——」

再怎麼說，這也太缺乏緊張感吧？這兩人之間不是有什麼過節嗎？可是，我看她們倆感情挺好的……

小青在胸前扭扭捏捏地玩着手指說道。

「你來做什麼？你知道自己來這裏，意味着什麼嗎？」

「乖乖聽我說。現在的你是在逞強，這點你自己應該心知肚明。我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但八成跟魔女遺產有關吧？」

「……嗚……」

「！」

「啊，對了。」

「好久不見呀，小剎。咦？今天你的耳朵跟尾巴跑出來啦？」

過峯梨央。

「你、你、你！」她頓時方寸大亂，接着說：「你這個超級大白癡，不要亂講話！我、我哪裏可愛啊！」

「哇，你沒事吧！」

看樣子，雪奈的個性其實跟言行舉止相反，是個很怕羞的女孩。不過，現在知道這點也沒什麼幫助，因爲我們還在戰鬥——

「……真由香，你別再蒐集魔女遺產。」

說到道謝，我現在最應該感謝的人是梨央姐纔對。雖然不懂爲什麼會獲救，但總之她救了我們——

「剛纔。老實說，我還不是很確定要怎麼使用它。」

「嗯？很奇怪嗎？我是認真的喔。」

當然，雪奈的確是個可愛的女孩，但我認爲她聽到這種話，應該會生氣地說：「不要看我是女的就瞧不起我！」

希望這樣一來，我能爭取時間讓小青跟真由香逃走——

「不準說我可愛！」

「……哼，是喔。總而言之，收工啦。和使出全力的你戰鬥，壓力太大了。可惡！我的衣服都變得破破爛爛……今天這一仗真划不來。」

「……哥哥，你也真是的。爲什麼……爲什麼要使用魔女遺產呢？我不希望連你也跟魔女遺產扯上關係……」

雪奈大吼一聲，硬是從梨央姐的懷中掙脫，與她拉開距離。緊接着，她難爲情地雙手搗住頭上的耳朵。剛纔和我們戰鬥時的那股霸氣跑去哪裏？現在的雪奈，只是一個被同性捉弄而困窘的可愛女孩。

她的話令我發火。

「真由香！」

嗯……我真搞不懂女孩子在想什麼。前一秒還向我道謝，下一秒卻又生氣，難道我做了什麼令她不高興的事？

我站在真由香面前，意圖保護垂下頭的梨央姐。

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真由香用制服的袖子拭去淚水說：

「可、可是！如果我罷手，誰來……」

「唔……我、我知道啦！笨蛋！狗！蘿莉控！」

雪奈輕輕咂舌，旋即轉過身。

「——好，到此爲止。」

「啊……我……」

然而，很意外的是，雪奈竟然變得面紅耳赤、滿臉困惑。

瞬間，真由香的臉變得有如死人般慘白。

「嗚喔！梨央？」

我跟她共度的那十年可不是白活的。鍛鍊過度而傷痕累累的手，以及剛纔的眼淚——看見這兩幕，再怎麼遲鈍的人也知道她在逞強。

我只知道一件事情。

「不、不要……笨蛋……呀……幹麼隨便亂摸啦！」

此時，雪奈重整態勢，憤怒地呼喊梨央姐的名字。

我不懂爲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是你的看門狗嗎？當然要保護你。」

「你做的衣服一定跟Cosplay服裝沒兩樣！而且——梨央，下次你別再來了。這次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他們一馬，所以……」

「沒關係，反正我不討厭這種人。不如這樣吧，爲了獎勵你，我允許你叫我『小剎』喔。」

「哪有這種事！梨央姐不是救了我們嗎？」

此言一出，雪奈不禁倒抽一口氣，往後一退。

「我也一樣啊。我不希望真由香……不希望自己的家人遭遇危險。」

「嗚……」

真由香再度眼泛淚光。

爲什麼？爲什麼真由香對魔女遺產如此執着？我明白她不想讓我遇到危險，但一定還有其他理由——

「好啦好啦，難得大家都獲救，別再吵架。」

梨央姐站到我跟真由香中間。

「姐姐，我跟哥哥還沒說完！」

「我知道呀。不過，你們再吵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因爲我知道你們兩個都很固執。所以——我特地給你們一個機會，讓你們分出勝負。」

「……機會？」

淚眼汪汪的真由香滿臉困惑。

然後，梨央姐對自己的妹妹說：

「——我以過峯家當家的身份命令你們。冬夜和真由香，你們必須一決勝負，好決定由誰來繼承過峯家的任務。你們必須使用魔女遺產，進行一場幾近於實戰的對決。怎麼樣？你們兩個都同意吧？」

「！」

我對梨央姐的話啞口無言。

使用魔女遺產進行對決——那不就是說，我必須跟真由香戰鬥嗎？

「好，只要我贏了，便能繼續執行任務，對吧？」

「真、真由香……」

相對於茫然的我，堂妹的眼眸卻浮現悲壯的神色。

然後，她轉身背對我，逕自往前走。

「哥哥。」

原本美麗無比的晚霞，如今彷彿被我們影響，蒙上一層無邊無際的黑暗。

語畢，真由香走下山坡。

接着，她靜靜地回過頭來。

日暮時分。

「請你答應我，假如我獲勝，今後你絕不再幹涉跟魔女遺產有關的事。這一點……是我現在唯一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