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夜
《蒼柩的青金石》 · 朝野始 · 8590 字
先從結論說起吧。
總之,我保住一條小命。
我在屋頂上不小心脫口說出「爲了讓七海幫助我恢復元氣,我必須脫掉衣服」,結果差點引發校園血案……本來以爲自己沒命回本家了,好在小青知道七海必須以手掌接觸肌膚來治療傷患,所以讓我矇混過關。
附帶一提,絕不能讓真由香知道實情。
那還用說嗎?假如被她知道,過峯家馬上就會發動政變,而我會跟瑪麗皇后一樣被送上斷頭臺。因此,我只告訴真由香:七海治好我的傷,僅此而已。
現在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約的時間即將到來。
爲了迎戰率領「革命軍」的七海,我們正在過峯家的庭院中等待。
「……哎,真由香,你爲什麼穿成這樣?」
在雲間灑下的月光下,我對身旁手持「月華冰刃」的真由香如此問道。
我堂妹身上穿的是——巫女服。
從旁看來,那怎麼看都像巫女服。她穿着紅白相間的和服,這對渾身洋溢大和撫子氣質的真由香來說,簡直是再適合不過。
「唔~~~~我、我也沒辦法呀!姐姐說『這是月華冰刃持有者的正裝唷』,硬是要我穿上……」
「正裝……你說這是正裝?」
「啊嗚……哥哥,別這樣盯着我瞧: 」
「啊,抱歉。不過,我覺得你穿起來很好看喔。」
「是、是嗎?聽你這麼說,我穿這套衣服真是穿對了。能聽到哥哥的讚美……我覺得很開心。」
真由香甩着馬尾及緞帶,綻放笑顏。
……糟糕。
想不到穿着巫女服的真由香這麼可愛,簡直可愛到足以爲此創立宗教!換成是伊月,她肯定會大喊「小真真好可愛」,然後馬上入教。
接下來,戰場上只剩下我們。
因此……
霧谷七海。

小青用力回握我的手,然後和梨央姐一同退至後方。
「……對不起,哥哥。」
「姐姐……」
「小青是我的家人,我會保護你。」
以及……
我想,梨央姐或許是想稍微舒緩緊張的氣氛,纔會讓真由香穿上這種衣服。
……啊,梨央姐果然一點也沒變。
……這還用說嗎?
「…………」
身穿洋裝的小青與穿着制服的梨央姐,在我和真由香身後交頭接耳。
不知不覺間,她的雙手出現好幾把銀色匕首。
「還有,你的胸部一定也馬上就能變大啦。」
「放心吧。」
梨央姐的劍技無比高超,厲害到堪稱天才。從前習劍時,我常向梨央姐挑戰,結果每每戰敗;真由香也一樣,這丫頭連一次都沒有勝過自己的親姐姐。
但是,真由香並非沒有努力過。
霧谷家第七任當家身穿深紅色洋裝,徐徐踏入過峯家的庭院。
我想,小青她們的想法應該和我一樣。
回頭想想,真由香似乎從以前就是這樣。
「纔不是呢!那只是暖身操罷了!我纔不是抱着豐胸的心態做操!」
小青說「劍舞士之首飾」還有另一項能力,但現在我只能依靠原先的能力……
天真爛漫——這個詞套在她身上再適合不過,這個人從以前就很率真又開朗,所以纔會成爲我們的開心果。
「——來吧。」
「啊……姐姐?」
「哎,梨央,那真的是正裝嗎?我總覺得怎麼看都像角色扮演。」
飛舞於空中的匕首發出銀色光芒,瞬間幻化身形。
無論是小青的命運,或是我們能否繼續走上搜集魔女遺產之路……
緊接着,她將匕首投向月空,彷佛撒下大把玫瑰。
「……算了,無所謂。」
「放心吧,真由香。」
我望着略顯感傷的梨央姐,回想起以前雪奈說過的話。
放開真由香後,梨央姐再度開口。
見真由香不服氣地低聲嘟囔,梨央姐笑着說:
「真由香,這三年來你比誰都認真,不是嗎?更何況,自從冬夜來後,你常常和他對練。即使無法完全發揮『月華冰刃』的實力,你的劍技應該也進步不少。」
「可是,前陣子你不是偷偷在剛洗完澡時做豐胸體操嗎?」
「!」
呃,真由香確實常常穿劍道服修練,可是……巫女服正裝應該只是梨央姐的玩笑,她其實是想讓真由香穿上可愛的衣裳吧?
真由香抱歉地垂下頭。
「你是說……從前的霧谷家當家?」
我儘可能堅定且溫柔地——握住小青的手。
「一旦戰鬥開始,我和小青會先躲在本家裏,冬夜跟真由香必須在這裏專心擊敗『革命軍』。」
「……嗯,他叫做霧谷雪哉。雖然他原本就體弱多病,但好歹是『四槍奏』的擁有者……只是,現在死了。」
小青呼喚着唯一的妹妹,緊緊揪住我的衣襬。她的手正微微顫抖。
「算是吧。儘管規模不如這次的全面性戰爭,不過,當時過峯家和霧谷家也常常發生衝突。那時,我和他們的當家交戰過幾次呢。」
我不想失去這份平凡的幸福。
「咦……你是指三年前的紛爭之前嗎?」
「好啦,無論如何,開戰前都不能灰心喪志唷。當務之急是保護小青,現在只要專心想着這件事就好。」
「啊……冬、冬夜?」
各式各樣的重擔,沉甸甸地壓在真由香的肩膀上。
時間正好是午夜十二點。
「晚安,過峯家的各位。」
總之,我暫且停止追問。
霧谷七海——現身於過峯家門口。
過峯冬夜。
「好,我們再來確認一次戰略。」
我點點頭,啓動「劍舞士之首飾」,將自己的劍——「華爾滋」握在右手。
這就是我的戰鬥能力。
或許是不想輸給親姐姐,這丫頭比任何人都努力修練;我們所學的流派相當重。視實戰,但無論練習的內容多麼嚴苛,她都熬過來了。
那個霧谷雪哉,就是遭雪奈殺害的霧谷家第六任當家吧。
沒錯,今晚將決定一切。
這丫頭果然對於無法發揮魔女遺產的能力……不,正確說來,她或許是對自己比不上梨央姐一事感到自卑。
如今的她也是如此。梨央姐肯定是爲了幫真由香打氣,才刻意笑嘻嘻地逗她。多虧梨央姐時時關心我們,我們才能成爲一支好隊伍……一個大家庭。
「真由香……」
「啊哈哈,小青,你好討厭唷。我怎麼會說謊呢?而且別看它那樣,那套衣服的機能性可是很優越。再說,真由香也習慣穿着傳統褲裙戰鬥嘛。」
因此,今天我們纔會選擇戰鬥。無論勝算多麼微小,也決定挺身一戰。
「『紅柩』……」
突然間,梨央姐從旁抱緊皺眉低頭的真由香。
『三年前殺掉「四槍奏」的擁有者……殺掉那任霧谷家當家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啦。』
過峯真由香。
「…………」
「你……你、你在胡說什麼呀,姐姐。姑且不論劍技,我可是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胸部小……」
我繼續說着,爲自己轉換心情。
在我的記憶中,真由香一次都沒育贏過梨央姐。
「好。」
道謝後,真由香握緊「月華冰刃」的刀柄,重振態勢。
「話說回來……還真有點懷念。像這檬子備戰,令我想起從前自己還持有『月華冰刃』的那段時光。」
「……嗯……我相信你,冬夜。」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如果我能像姐姐一樣完全發揮『月華冰刃』的實力,或許我們會多點勝算……不僅如此,難得哥哥願意和我一同修練,我的劍技卻比不上三年前的姐姐……」
「————」
「好啦,我依照約定來到過峯本家羅,姐姐。今晚我將得到自由……你死了,我就自由了。」
此外……這樣說或許有點怪,但這三個月我真的過得很快樂。
就這一點而言,至今或許沒有改變。真由香既無法像梨央姐一樣活用魔女遺產,劍技也比不上她;而且,梨央姐三年前爲了保護真由香死過一次,因此目前已無法再戰。
「甦醒吧,『骨灰人偶』們!」
——刀劍幻化。
「…………」
穿着巫女服的真由香驀地道歉。
接着……
「……也對。謝謝你,姐姐。」
即使如此,她仍然選擇戰鬥。爲了搶回魔女的骨灰、讓自己成爲家人的靈柩,她正壓抑着不安與恐懼,屹立於此。
小青、真由香、梨央姐——和她們共度的日常生活很混亂,但熱鬧又幸福。
小青或許會在今晚喪失性命,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其實,她心裏應該害怕得不得了吧。
過峯家響起一個威嚴的嗓音。
七海優雅地張開雙脣,宛如唸誦咒語的魔法師。
「骨灰人偶」。
與霧谷艾莉絲如出一轍的女僕們,降臨於戰場上扞衛主人。
「在開戰前,我想先說一句話。」
七海在月光下娓娓道來。
「這座宅邸四周已經用『夜魔』佈下結界,所以無論結界內發生什麼事,外頭的人都不會察覺。此外——今天我帶過來的『骨灰人偶』,只有這二十具。」
「嗯?七海,你今天不是在屋頂上說過,你還剩下二十七具『骨灰人偶』嗎?」
「是的。可是,她們沒必要全部出場。連『魔狼』的擁有者雪奈,都只能擊敗十具『骨灰人偶』,既然對手是比雪奈弱小的你們,我想這樣的數量就足夠了吧?兄長。」
七海如此宣告。
夜風輕拂她紅色的秀髮。
七海的眼中充滿自信。
硃色少女胸口的印記烙熠生輝,她好勝地注視着我們。
「——哥哥。」
我身旁的真由香,裉快便察覺氣氛不對勁。
沒錯,接下來等着我們的,不是往常的比試。
——而是殺戮。
我們將使用各自的魔女遺產互相廝殺。
「————」
——來,舞動吧!
握在我右手的「劍舞士之首飾」,好像又咆哮了。它等待的,似乎就是這一刻。
「那麼,開始吧。」
七海望着「骨灰人偶」將染血的左臂從同伴身體抽出,如此說道。
換句話說,少了「四槍奏」的「骨灰人偶」們,沒有艾莉絲那樣的怪力。
「不管你再試幾次都一樣!」
七海甩動一頭紅髮,繼續說道。
一把銀刀映入我的眼簾。
……原來如此。
假如那羣「骨灰人偶」的戰鬥力與艾莉絲一樣高,我們幾乎沒有勝算。然而——眼前的「骨灰人偶」們,體能應該不如艾莉絲。
「我以霧谷家第七任當家——霧谷七海之名宣佈。」
那把刀能吸取空氣中的水分,任意改變長度與形狀,因此真由香的攻擊範圍比「骨灰人偶」更寬廣——是中距離的武器。
「唔、喔喔喔!」
×××
畢竟,霧谷艾莉絲是「四槍奏」的擁有者。
「——銀刀武裝。」
原來,在我即將脫身之際,另一具緊逼而來的「骨灰人偶」以手刀貫穿抓住劍的那傢伙。若是我再慢個零點幾秒,所受的傷可就不只是擦傷而已。
過峯家和霧谷家爲了了斷五十年來的恩怨,雙方展開激烈交戰。
她犧牲一條手臂擋住「魔狼」擁有者雪奈的一擊,並徒手貫穿雪奈的身體。
「別擔心,哥哥。一旦她們踏入找的攻擊範圍,我便馬上迎擊,到時還請哥哥掩護我。」
一道銀光伴隨着警告聲閃現。
經我一說,真由香變得有點垂頭喪氣。
「唔……真怪我大意。七海小姐,我記得你曾經說過,『骨灰人偶』是由銀製古董小刀創造而成……」
「呼……」
七海話音甫落,一具「骨灰人偶」便朝我們攻來。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堂兄妹,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十年,感覺就是不一樣。你們跟親兄妹一樣有默契呢。」
剎那間,一股強烈的惡寒攫住我的心臟。
「!」
七海察覺到我們散發出的殺氣,靜靜地揚起嘴角。
這就是「月華冰刃」的能力——冰凍。
如此這般,革命的第二夜在此揭幕。
「這是我爲她們的能力所取的名字。沒錯,兄長,你們忘記的第二點就是——『骨灰人偶』也是魔女遺產。魔女遺產各自擁有不同的特殊能力,『銀刀武裝』就是她們的能力唷。」
銀刀武裝。
「那當然。我跟哥哥之間,絕沒有別人插手的餘地。」
語畢,霧谷七海輕啓深紅色雙脣,如歌唱般說道,
儘管那傢伙被真由香砍成接近致命傷的重傷,卻仍若無其事地流着血衝過來。
真由香猛然吐氣,被砍傷的三具「骨灰人偶」後退與其餘七具會合,看來方纔只是小試身手。緊接着,她們將我們團團圍住。
她砍向第一具的胸口、第二具的右肩、第三具的左側腹,刀刀又快又狠。
我遵從它的指示,將「華爾滋」變回墜子型態。既然劍身被對手抓住,那麼只要劍身消失,我就能自由行動!
「什——」
她無比優雅地道出自己的心願。
我從右肩頭深深砍入的利刃,幾乎要將「骨灰人偶」砍成兩半。
「!」
這番無情的宣告,令真由香面色凝重。
「第一點,你們忘記『骨灰人偶』不是人類,而是如文字所迤的『人偶』。她們沒有自我,也沒有情感,只會遵照我的指示行動。當然,她們沒有痛覺跟恐懼感。」
「——殲滅他們,『革命軍』。」
又一次鮮血四濺。
「不過,你們忘記兩件重要的事唷。」
「實驗開始羅。我們不妨試試看,究竟是兄長和真由香小姐長年以來的默契勝出,還是沒有痛覺與恐懼感的『骨灰人偶』的銀刀比較優秀呢?」
「……哥哥!」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們被包圍了。」
雖然在方纔的攻防戰中,已有一具「骨灰人偶」的胸膛被貫穿而遭到淘汰,但最前線還有九具。此外,她們的左臂都逐一化爲銀色刀刃,意圖向我們施加壓力。
「休想靠近哥哥!」
「!」
「今晚,我要爲這場革命畫下休止符,爲此,我將殺害魔女遺產No.1『蒼柩』。接着,我要終結你們過峯家的蒐集任務,不計任何手段。因此……」
說起來,我們真的很有默契。
那恐怕是一種能將自己的左臂變爲利刃的能力。這就是「骨灰人偶」的能力,也是七海將「骨灰人偶」視爲王牌的理由,
——沒有停下來。
沒錯,一般人受了那麼嚴重的傷,搞不好早就被恐懼感逼退,然而「骨灰人偶」沒有停下腳步,只會朝我掄起拳頭,彷佛忘記身上的傷痛。
我腦中閃過廢棄大樓上的那一戰。
大部分戰鬥型魔女遺產皆能強化擁有者的體能或恢復力,也就是說,身爲戰鬥型魔女遺產的艾莉絲,除了本身所具有的高體能,還受到「四槍奏」賦予能力加成。
可是,當她從對手的右側腹砍到左肩時,頓時倒抽一口氣。
「————」
霧谷艾莉絲,那傢伙的體能堪稱一絕。
「哎呀,你是指情人眼裏容不下一粒沙嗎?」
二十具「骨灰人偶」中,有一半留在七海周圍保護她,另一半則朝我們直衝而來,縮短雙方的距離。
只見她擺出和昨晚同樣的架式,如樂團指揮般舉起單手。
七海說的沒錯,我跟真由香可是在一個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十年,而且藉由日常的訓練,也很瞭解彼此的戰鬥習性。
「——別看扁我!」
真由香及時出刀,砍向夾攻而來的三具「骨灰人偶」。
「!」
這就是艾莉絲能在廢棄大樓一戰中輕易貫穿雪奈身體的原因。
「唔~~~~你、你可別想歪!我只是說戰鬥時——」
這麼一來,真由香便能在敵人的攻擊範圍外盡情施展攻擊,而我只須將閃過真由香攻擊的敵人一一解決掉就好。
「骨灰人偶」的左下臂,竟然變成一把長約一公尺的銀色刀刃。
這些傢伙的戰鬥模式是徒手攻擊,亦即她們只能和我們打近距離的肉搏戰。
「唔……」
儘管被十具「骨灰人偶」包圍,我跟真由香依然背對背持劍迎戰。
因此,我們的默契不會輕易瓦解。
握在我乎中的「劍舞士之首飾」似乎如此大叫。它察覺到自己的擁有者遭過危機,因此拼命想發出警告。
剎那間,一具「骨灰人偶」猛然逼近,兩旁則有兩具「骨灰人偶」朝我猛衝。
我對穿着巫女服的堂妹大喊一聲,接着專心面對逐漸逼近的「骨灰人偶」們。
「!」
——快放手!
「冷靜點,真由香,別被七海牽着鼻子走。」
這般距離——同時是我的劍的攻擊範圍。
「唔!」
它的拳頭還沒打到我,身體便捱了我一刀。
真由香瞬間迎擊,奮力劈砍踏入自己攻擊範圍內的敵人。
「真由香,我們上!」
我聽着真由香悲痛的哀號,護着右肩往後退去。緊接着,我趕緊看向那具將同伴身體當作肉盾,對我使出貫手的「骨灰人偶」。
我們的體溫,一瞬間經由背部交會在一起。
一道銀色閃光閃過我右肩。
「啊嗚……對、對不起,哥哥。」
我下意識地用右手握着墜子,往後一退——
但是,令人訝異的是,「骨灰人偶」居然雙手用力抓住砍入自己身體的刀刃,犧牲自己的身體以求制住我的行動。
「是的。我所創造出的三十七具『骨灰人偶』們,全都具有『銀刀武裝』的能力。這就是霧谷家自豪的『革命軍』,霧谷七海用來獲得自由的王牌!」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羅。」
擁有紅色印記的少女,靜靜地伸出纖纖玉指指向我們。
「從現在起——將演變爲不允許半點差錯的消耗戰唷。」
×××
——消耗戰。
正如七海所言,這場戰鬥比的是雙方戰力的持久度。
曾幾何時,月亮已沒入雲中,雨水灑落戰場。「骨灰人偶」們毫不間斷地使出銀刃攻擊,片刻不停歇。
回過神來,戰鬥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以上。
目前,有七具「骨灰人偶」負傷倒在過峯家的庭院裏。
是的,從那時起,我和真由香好不容易解決了七名敵人,但是……
「嗚……
我們已到達極限了。
呼吸紊亂的真由香猛然單膝跪地。雖然沒有明顯的外傷,但她已累得連呼吸都十分勉強,儘管如此,我堂妹仍然咬緊下脣,拼命想拄着刀站起來。
我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雖然從第一記銀刀攻擊以來,我順利躲過所有攻擊,但體力消耗的速度實在太快。
沒錯,這十幾名對手,全都只能靠我跟真由香兩個人來對付。
而且「骨灰人偶」絕不會羣起攻擊,顯然是採用打帶跑戰術。她們宛如集體狩獵的鬣狗,正緩慢卻確實地消耗我們的戰力與集中力。
除此之外……最糟糕的是,「骨灰人偶」還有十三具。
「——做個了結吧。」
在七月的冷雨中,七海對着被「骨灰人偶」包圍的我們宣告道。
「兄長,你們已經很努力了。僅僅靠着兩個人挑戰我的『革命軍』,並且葬送掉七具『骨灰人偶』,不過,一切都要結束了。若是再打下去——兄長,你們可能會喪失性命。」
「!」
「……爲了保護我,你跟真由香已經很努力。這種話實在有點難以啓齒……不過,我很開心。冬夜、真由香、梨央,儘管相處時間只有短短三個月,我還是很慶幸能與大家成爲一家人——」
小青的決定,令我倒抽一口氣。
「真不愧是姐姐,竟然願意爲了自己的擁有者與家人而犧牲自己。雖然你我是敵人,我還是讚賞你這份決心。因此……」
「不過,只有一天唷。看在姐姐如此有決心的份上,我就將時間延後到明天午夜十二點。其實……我也不是不懂與家人分別的辛酸,所以我就多送你一天,讓你有時間與家人好好相處。」
這股猛烈的重擊令我停止呼吸,雙膝跪地。
我們必須用一個人質,來換取一天的延期。
「!」
「梨央姐!」
「什麼……」
這一番話,意味着她將獻出自己的生命——意味着她將犧牲自己,毀壞音原市的結界。
……住口。
梨央姐聞書,旋即頭也不回地尾隨七海離去。
「讓我當人質,總比讓你或冬夜當人質好。況且,我可是過峯家的當家,由我當人質纔有價值。對吧,七海小姐?」
「來,『紅柩』,快點殺掉我吧。順便告訴你……既然我跟你一樣是魔女遺產,所以也無法踏入外頭的世界……無法品嚐自由。因此……你的心情,我並非完全不能理解。」
我明明下定決心要保護自己的家人,如今卻……
「……唔!你是認真的嗎?『紅柩』。你想放掉實現願望的最大機會?再說,我也有可能逃走。」
儘管不甘心,但七海說的沒錯。
而且……
「!」
「我叫你閉嘴,聽不懂是不是!」
「……夠了,『紅柩』。」
我拼命調整紊亂的呼吸,從肺部深處擠出聲音。
「——延長期限吧。」
「!」
可是……其實我自己心知肚明,我們已經沒有勝算。無論怎麼看,戰況都絕不可能翻盤。
七海竟然揚起微笑。
「——我明白了,七海小姐。」
這是多麼殘酷的一番話。
接下來的戰鬥,會比之前更加難熬,我們將在「革命軍」的猛攻下逐漸失去力氣,最後終將——
朝我急遠奔來的「骨灰人偶」掄起左拳,直擊我的必窩。
「咳呼!」
「冷靜點。真由香,現在只有這個方法,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骨灰人偶」遵照七海的吩咐,掄起鐵錘般的拳頭狠敲我的後腦勺,令我悽慘地倒在被雨打溼的地面。
青金石。
我的意識,輕而易舉地凋零於黑暗之中。
換句話說,梨央姐是預防小青逃走的抵押品。
再這樣下去,小青必死無疑!
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爲我太弱了。
我的舌頭嚐到一股鐵鏽味。由於自己太不中月,我不禁將自己的下脣咬得見血。
我沒能保護小青。
「……『骨灰人偶』,把他打昏。兄長對家人的執着簡直異於常人,想讓他安分一點,只能奪走他的意識。」
「!」
意思是說,七海願意放過小青嗎?
媲美最高級小提琴琴音的清脆嗓音,驟然在院中響起。
如此這般……
「可是,怎麼可以讓姐姐去當人質: 」
「哎呀,這點你不必擔心。」
此言一出,過峯家所有人不禁屏住氣息。
「——姐姐,我可以把那句話當作你的失敗宣言嗎?」
「……你別鬧了!」
冷雨從夜空中舞落。
回頭一望,擁有藍色印記的少女和梨央姐一同來到庭院。
「可以。我一直在宅邸內看着你們戰鬥,再這樣下去……冬夜和真由香或許會死,所以……我認輸了。」
不行!
正當我下意識地想追過去時……
再這樣下去,我們肯定是死路一條。
「呵呵~」
「梨央小姐,能不能請你當我的人質呢?」
我硬是打斷小青的話。
我的視野,就這樣逐漸模糊……
「!」
不要小青死掉!
「……王八蛋。」
「……冬夜!」
在朦朧的意識中,最後我只聽到小青悲痛的哭泣聲,並感覺到真由香將我從地面抱起。
七海以冰冷得令人顫慄的語氣說着,然後將視線投向小青背後的梨央姐。
然而,不久我便失去意識。
霧谷家的當家,凝視着被雨淋溼的姐姐說道:
但梨央姐冷靜地對妹妹開口,宛如安撫般回應她悲痛的叫喚。
「……別這樣,冬夜。再打下去的話,你會死的。」
爲什麼你要踏入戰場講這種話?你這樣子,不就好像——
然後,我死命握住手中的劍。
我身旁的真由香大叫。
我……不想再看到家人死在自己面前。
「給我閉嘴!」
革命的第二夜,在此閉幕。
「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如果姐姐逃走,我就殺了梨央小姐;相對的,如果姐姐沒有逃走,我就依約將梨央小姐還給你們。所以姐姐,你先做好明天等着領死的心理準備吧。」
……延期?
我在心中拼命大喊。
我努力擠出聲嘶力竭的呼喊,喚着堂姐的名字。
語畢,小青毅然決然地朝七海踏出一步。
七海如此低語,接着乾脆地轉身離開。
與其要我目睹那種景象,我寧願…
「一點也沒錯。如果你們不想失去當家,兄長,明天就麻煩你們乖乖交出姐姐。時間跟今晚一樣是午夜十二點,至於地點……千羽學園的屋頂如何?和珍愛的家人們共有許多回憶的校園——我就讓那裏成爲姐姐的臨終之地好了。那麼,走吧,梨央小姐。」
「姐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