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操作死亡的男人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小西雅暉 · 2.3萬 字

法蘭索瓦說:「我要去死。」
這間用來舉辦會議與活動的地下室一隅,傳出一羣少女的啜泣聲。
「法蘭索瓦,住手啊!」
「我們都是你的影迷啊!想講的傢伙讓他們去講就好了啊!」
「法蘭索瓦,拜託你繼續演戲,繼續拍電影啊!」
房間裏除了鐵椅子以外,什麼也沒有。安裝在天花板的投影機發出炫目的光線,使得冰冷淒涼的房間散發奇異的氣氛。二十多名少女背後的布幕上,沒有投射任何影像。
光線的另一邊是名爲「法蘭索瓦」的美男子,無力顫抖的聲音像是放棄了一切。「大家對不起。」
「我沒想過得用這種形式跟大家坦承,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影子在光線中微微顫抖,他或許也在哭泣。
「聽好了,我再說一次,大家聽好了。」
少女們的哀嘆聲越來越強烈。
「我要去死,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人能忍受如此污名。所以我要去死,就在不久的將來——我要去死。」
這原本是舞臺劇演員與粉絲充滿歡笑的見面會,不知不覺中卻充滿嘆息。但是法蘭索瓦又說了一次「我要去死」之後,痛苦地繼續說下去:「我想向大家道歉,但是我不敢再登上舞臺了。正確來說,不是不敢登臺而已,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就好像一個人被丟在懸崖上一樣可怕。整個人暈眩到不行,根本站不住。」
光線中的法蘭索瓦——在逆光中的影子明顯地搖晃。但是這羣少女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他或許注意到在黑暗的環境中,沐浴在光線之下會使人暈眩吧!
最後法蘭索瓦突然改變語調,溫柔地向少女呼籲:「但是大家絕對不要學我,我們約好了喔!」
接着他開始操作投影機,播放自己演出的作品,如同平常的影迷見面會。
2
橫濱中華街門庭若市,熱鬧非凡,一如長假黃金週期間。路上行人比想像中的年輕,楓看了有些喫驚。
透過窗戶看到中華飯店裏的客人,多半是一組兩名女性或是情侶,年齡幾乎都介於十到二十五歲。這一帶除了店門口賣的小籠包與肉包子,還有一口大小的北京烤鴨,比臉大的臺灣雞排等等,都能隨手買了走在路上喫。這代表這些美食已經普及到年輕人之間了吧!
(這裏已經不是以前跟爺爺來的時候的模樣了……不過現在的光景也很好。)
楓啜飲了一口中國茶,對眼前的美咲開口:「接下來想去哪裏?喫過早午餐要不要散步到山下公園?」
熒幕裏是男子的半身照。對方頂着一頭金髮,長相秀麗,表情嚴肅,微微斜向鏡頭。氣質柔和,五官細緻。但是——楓不禁心想:這個人要是多笑一點就好了,爲什麼……
「對,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混到歐洲血統,不過他五官端正,舉止優雅,加上染成金色的長髮,大家認爲和藝名實在相得益彰。所以如果劇團要推出希臘和古羅馬神話,以及法國大革命等舞臺劇,他都炙手可熱。對了,網路上搜尋得到照片,雖然是黑白的形象照。」
美咲從適合她嬌小身材的大托特包裏拿出手機。
「妳是我男朋友喔?」
想到這裏——
(爲什麼這麼——)
「妳是我男朋友喔?」
「十分!總計一百分!等一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纔沒有。」
「原來如此,故意在人多的室外,討論不能讓人聽到的話題是很令人意外的好方法呢!」
「幹得好!」
美咲把點心套餐最後一道的杏仁豆腐喫得一乾二淨之後,丟了一個大直球。「最近妳跟『他』怎麼樣?」
「哼!」
美咲苦笑了起來。「無視就不行了。不能就這樣算了,等我回去要叫她們罰寫功課。」
「那位演員跟我一樣都是橫濱人。他沒有加入經紀公司,演的都是舞臺劇。這一帶從職業到業餘的主要劇團作品,他幾乎都參與了。」
這麼說來,儘管一般人不知道那是推理小說的名言,同樣的觀念還是紮根於一般社會中。
「妳等一下。」
美咲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壓低聲音。「——這是有原因的。」
(長得真漂亮。)
即便是看在楓眼裏,也是未來大有可爲的演員。
楓悄悄環視四周,眼前是一片汪洋,唯一聽得到她們說話的只有海鷗。
美咲用手遮住正在嚼杏仁豆腐的嘴巴,笑了起來。
(該怎麼說呢?該說是索然無趣的表情,還是百無聊賴的表情呢?)
美咲無精打采地把手肘撐在桌子上,瞄了一眼楓手機上的四人合照,突然又把臉貼近手機看了一次。
她想不到貼切的形容。
(要藏樹就藏在森林裏——)
「原來如此,楓喜歡這型的吧!」
「喂!」
「比起處罰小朋友——」
獲得美咲同意之後,楓按下長椅上的手機錄音鍵。
「楓,這裏有位子,我們運氣真好!」
「嗯……老實說,我覺得還是三個人比較開心。」
「是啊!」
「得叫她們不能一邊走路一邊看手機。不過我現在不能動,沒辦法走過去,所以還是算了。」
美咲接着放大我妻旁邊微笑的男子,笑着露出小虎牙,又把手肘撐在桌上。
糟了。
年輕的情侶正好起身,朝停泊在港邊的觀光船走去。
楓稍微瞥一眼店外,發現兩個明顯是小學中年級的短髮小女孩一邊前進,一邊拿着手機比對附近的風景。儘管這一帶越來越多年輕的觀光客,比大家矮上一個頭的小女孩還是很醒目。
美咲也發現了。「唉呀!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他是什麼樣的人呢?」
「妳不覺得很可惜嗎?明明一定可以更紅的。」
「我這輩子第一次遇到喜歡的年輕演員,居然比我早過世。」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啊!是說居酒屋春乃又開張了,我們是在那裏拍的照。」
「喂!手機還我啦!」
總之一點也不適合當作形象照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內心隱藏了什麼黑暗——散發一股刺激觀者惶惶不安的氣氛。也許他在拍攝這張形象照時,已經出現自殺的念頭了。
「嗯——我想楓應該明白,例如聊到恐龍家長的事,在教職員辦公室反而很難說出口,畢竟學生可能隨時從辦公室旁邊的走廊經過。」
美咲暫時無視楓驚訝的表情,悄悄環視座無虛席的餐廳,貼近她輕聲說:「在這裏不方便說,我們還是去山下公園吧!」
(美咲跟我果然是天差地別。)
(哦,發現一個弱點。)
「是啊!」
「今天的評審,請打分數!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嗯。」
楓首先開口,繼續剛剛說到一半的話題。
「法蘭索瓦?」
楓只告訴美咲四個人意氣相投,交換了聯絡方式,沒說爺爺推測我妻的職業是刑警。
她把楓的手機一把搶過來,放大我妻的臉。
「但是我們學校反而特意在學生練習運動會時,聚在旁邊的教師用帳篷開會討論困難的議題。附近的小朋友以爲老師只是在討論運動會的事,根本沒想到其實是在討論恐龍家長的問題。當然我們身爲教師,都是秉持認真的心態在討論議題。」
美咲再度開口:「那我要進入正題了。」
「他主要是演舞臺劇,還演了幾齣電影,不過全都是配角……正確來說,淨是些小角色。明明是接下來有機會鴻圖大展的演員,對吧?」
「他纔剛滿二十五歲,藝名是——法蘭索瓦。」
美咲滑了一下手機,把熒幕湊過來。
往左走是紅磚倉庫,往右走是港見丘公園。坐落於兩者之間的是山下公園,噴水池四周是五彩繽紛的大花三色菫與番紅花。
可能是美咲個子嬌小的關係,她的模樣比學生時代看起來更年輕。現在雖然兩人在不同的小學工作,不過她跟學生應該很合得來吧!
美咲每次把湯匙放進嘴裏,就能看到她可愛的小虎牙。她很喜歡自己的小虎牙,無論父母勸她矯正多少次,她都堅持拒絕。相信自己,時髦可愛,完美無瑕。
楓也知道自己已經滿臉通紅,爲了遮掩害羞,她趕緊轉換話題。
「解釋神祕的理由之前,我想問妳爲什麼選擇來山下公園?要說人多的話,這裏人也很多,爲什麼要特別從餐廳走來這裏呢?」
繼續往海岸走,海邊是成排時髦的兩人座長椅。每座長椅眼前都是美麗的海景,坐滿了情侶,難怪這裏是關東屈指可數的約會勝地。
這時候,沿着海面飛翔的海鷗突然停在眼前的欄杆上。
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之下,美咲的表情卻浮現陰影。
(很奇怪又離奇——)
「原來如此,嗯,我懂我懂,嗯嗯。」
3
楓把手伸過桌子,拿下沾到美咲臉上的一小塊芒果。
「再一個人!」
「好大!」美咲壓着大大的太陽眼鏡,笑了起來。
「老實說,妳對他一見鍾情了吧?」
「美咲,等一下,爲什麼妳對這個法蘭索瓦這麼熟悉呢?」
「咦?喂!這是誰?」
「這也太奇怪了吧!」
「比起我的事,美咲最近好像變得比較神祕了。」
美咲盯着畫面,強烈要求楓:妳下次一定要幫我介紹,聽到了嗎?
看到這麼大的海鷗,楓也在內心苦笑。但是眼前出現海鷗代表這裏不是一般的地方,也是此地的魅力之一。
楓和美咲一起坐在長椅上,稍微休息。不知不覺,美咲戴起太陽眼鏡,鏡框跟美甲一樣是櫻粉色。
但是這裏不同於中華街的主要街道,年輕人並未如此醒目,映入眼簾的還有闔家大小與老夫妻等人。
兩個小女孩似乎也發現坐在店裏的美咲,不過她們連點個頭都沒點就看着手機走掉了。
背對以中華街的藍色爲基調的東門,朝大海的方向走去,沒多久便抵達面對橫濱港的山下公園。薰風習習,吹來的海浪氣息搔得楓的鼻腔發癢。
纖巧細緻的指尖是完美的櫻粉色美甲。楓想起來,美咲從唸書的時候就很喜歡做指甲。
下次我也在學校提議看看吧——正當楓想說出口時,瞬間恍然大悟。
「美咲喫東西也會沾到臉呢!」
「果然什麼事情都瞞不了妳。其實呢……我自己是有點喜歡他。」
「——是啊!」
「山下公園是情侶去約會的地方啦!我們去元町逛街買個過癮吧!」
(忘記告訴她,我妻手上戴了戒指。)
美咲又發出哈哈笑聲,最近開始留長的頭髮在肩膀附近搖晃。
美咲等到楓開始錄音後,輕聲說:「這是一個月之前發生的事……一名年輕演員自殺了,自殺方式很奇怪又離奇。」
「——原來如此。」
這不就是G•K•切斯特頓(Gilbert Keith Chesterton)創造的名偵探——布朗神父的名言嗎?
「咦?」
美咲舉起一隻手,推了推太陽眼鏡。
「老是飾演小角色也不見得是壞事。就是因爲這樣,他才能獲得那麼多演出機會。而且喜歡他的影迷也很期待他之後的發展。」
「嗯。」
「所以法蘭啊——啊!」
「沒關係,妳就叫他法蘭吧!」
「所以法蘭有好些比我更瘋狂的影迷,聽說有時候會舉辦見面會等活動。」
「見面會——是指和影迷的聚會嗎?」
「妳的說法很老派吔!」
美咲故意做出讓太陽眼鏡從鼻樑滑下來的反應,再推回去。
「妳說得沒錯。不過我身爲朋友要老實跟妳說,以後不要再說什麼『跟影迷的聚會』這種話了。總而言之,這個年代的女生不會這樣講話。」
「我知道了啦!」
故意讓太陽眼鏡從鼻樑滑下來這種反應才老氣吧?——楓正想這麼說時,突然想到也許美咲是不想讓自己發現她真正的心情才戴太陽眼鏡,看起來比平常更開朗活潑或許也是——
(因爲那種理由……)
美咲也有她辛苦的地方。
「但是真正的事件是發生在見面會之後。」
美咲窺視四周後再靠近坐在旁邊的楓,拿出記事本。
「恰好在一個月之前,某個冷門的新聞網站報導了與他自殺相關的新聞,標題是〈充滿疑問的事發現場 新人舞臺劇演員在自家公寓自殺未遂〉。」
「未遂——」
「對,在那個當下是未遂。」
所以是之後過世了嗎?
「嗯,因爲他家也是經紀公司,所以另外拉了市話。」
「我是不是遲到了?」
美咲嘆了一口氣,又坐了下來。
在五月的風中,楓輕輕按下停止錄音鍵,然後開始尋找我妻的聯絡方式。
我妻立刻彎下腰來,放低視線,向楓道早安。他都這麼自然地體貼他人嗎?
看到美咲想站起來,楓一邊勸阻,趕緊拉住她。因爲她覺得現在不是流露情感的時候,這時候要是教訓起學生,一定會冒出不該說的話。到時候可不僅是訓誡,而是加速擴大的憤怒了。
「前一天影迷見面會上,他似乎好幾次明示暗示要自殺。然後……他就跟預告一樣,在自家兼經紀公司的公寓裏自殺了。」
「這完全是網路霸凌,成千上百、沒有任何證據的壞話加速擴散……但是諷刺的是之所以會出現這些謠言——」
「是啊!」
美咲停了下來,咬住嘴脣。
這艘巨大的郵輪現在雖然長期停靠在橫濱港,昭和時代初期可是在橫濱與西雅圖之間來回了好幾次。直到現在,威風凜凜的船頭仍舊指向海平線。抬頭仰望,船身中央安裝了精緻的救生艇模型。
「首先法蘭索瓦是仰躺在地上——直挺挺的右手伸向市話的話筒,他是用家裏的電話打給一一九的。聽到這邊沒問題吧?」
楓馬上說出自己想到的故事。「她會不會是模仿法蘭索瓦的髮型呢?死之前想要更接近崇拜的人。」
(救生——)
「是啊!不過這件事只在這一帶的學校與教育委員會(註釋※)之間流傳,沒有被大肆報導。」
這些都是自殺版的「Whydunit」(爲什麼要做?)。
「原來如此,那麼可能還會出現其他追隨的影迷。」
「太過分了。」
「她也是喫了大量的安眠藥,父親發現時整個人癱在自家和室的棉被裏。」
楓輕輕地點點頭。美咲沒有把「上吊自殺比吞藥更容易成功」這句話說出口。
我妻之前來拜年時,幸好爺爺狀況不錯,兩人一同懷念過往,聊得很開心。而且爺爺發現我妻的工作是刑警,楓再次驚訝於爺爺的推理能力。
當悠長的汽笛聲停下來時,兩人又繼續看起手機,朝觀光船的方向前進。
「現場是怎麼樣呢?」
「然後呢,出現那篇報導幾個小時之後……他的個人經紀公司在社羣媒體上公告『本公司旗下的演員法蘭索瓦送往醫院之後,方纔在醫院猝逝』。」
「我不是說妳啦!要是城之內有什麼失禮的地方,我代替他向妳道歉。」
(要加快腳步,但是不能急躁——)
「楓小姐,今天想向妳介紹一個人,是我值得信賴的工作夥伴。」
兩人配合汽笛鳴聲,輪流跳躍,模樣甚是可愛。
「嗯——報導沒說到那麼細,要是沒電了應該會寫出來吧?而且要是手機沒電,標題應該就不會下〈充滿疑問的事發現場〉了。」
美咲咬着鏡架,過了一會才說:「法蘭他們到底發生什麼事?然後……」
注:「城」與「喬」的日文發音相同。
(真是太不可原諒了。)
爲什麼女高中生不選擇上吊,而是選擇不一定會死的服藥自殺呢?
美咲輕呼了一聲,摘下太陽眼鏡,大大的眼睛盯着楓瞧。看來她沒想到這個可能性。
楓雖然不認識法蘭索瓦,憤怒與悲傷——各種情緒還是一併湧現心頭。這個社會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變得如此嚴酷無情的呢?
「諷刺的是這或許是因爲法蘭索瓦的演技和外表真的足以遮掩主角的光彩。但是人類往往難以相信自己真的具備實力,尤其是像他這樣心靈比一般人更是敏感的人,實在無法承受這番攻擊。」
「沒這回事,之前也是準時到。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
4
楓等人看不到左舷側還有一艘救生艇,恰好適合海鳥歇息。
楓與美咲爲了躲避越來越猛烈的海風,躲到觀光船右舷的陰影處。
美咲等到海鷗叫起來時,再度開口:「經紀公司可能是擔心相關人士爲此騷動,立刻刪除帳號。剛剛提到的網路報導也沒多久就消失了。但是事件並未因此告一段落。」
基本的事實——
「那我想問問基本的事情,法蘭索瓦爲什麼要自殺呢?」
爲什麼女大學生去美容院把頭髮剪得漂漂亮亮之後,隔天卻自殺呢?
「啊——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家人發現她倒在浴室裏,看來似乎是服用了大量藥物,也就是安眠藥。好險急救發揮功效,好不容易救回一條命。」
(剛剛一邊走路一邊看手機的小女孩。)
「是原本收在倉庫的繩子,說是很堅韌。既然如此,把繩子掛在楣窗上……妳懂的吧?」
「楓小姐您好,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也太年輕了。」
「不用客氣,是我想找機會來常常見擦窗戶老師……不是,是碑文谷先生。」我妻害羞地笑了。
「聽起來很可憐也令人心痛……但是這樣哪裏離奇了?」
海風變得更加強烈,海鷗的鳴叫同時戛然而止。
「嗯。」
那天是黃金週長假的最後一天。楓坐在爺爺家玄關臺階上鬆開鞋帶時,背後的對講機正好響起。她轉身稍微打開玄關門,在門縫近乎天花板的高度看到我妻五官端正的臉孔。發生這一串事件的地點——橫濱市N區是我妻負責的地區,因此請他以詢問消息爲由,來爺爺家一趟。
「還有別的影迷追隨他自殺嗎?」
「剛開始是女大學生,才十九歲。」
橫濱港頓時悄然無聲。
「先別管學生了,妳可以告訴我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過她的情況也很奇怪。這個女生在自殺前一天去美容院,把長及背部的長髮剪成短髮。」
爲什麼法蘭索瓦明明握着手機,卻要用市話叫救護車呢?
城之內應該和楓一樣快三十歲,甚至看起來比楓再年輕個幾歲。對方伸出肥厚的雙手來握手,每一根手指都柔若無骨,厚實得像是布偶裝的布偶。
找到答案之前,可能會出現下一個追隨者。
「但是啊,第二個人更奇怪了。」
「兩個人儘管撿回一條命,都還在住院,沒辦法說明詳細的情況。現在唯一掌握到的資訊是兩個人都是法蘭索瓦瘋狂的影迷。」
美咲說得沒錯。這個時代嚴格要求公司必須遵守法規,就算是冷門的新聞網站,也不會爲了煽情報導而扭曲基本的事實。
「嗯——」楓疑惑地歪了歪頭。
教育委員會:地方政府單位,負責學校教育、社會教育、文化與運動等事務。
「是啊!第二個是十六歲的女高中生。」
「咦?」
「法蘭索瓦留了一頭長髮,剪短頭髮反而更不像他了。那個女大學生可是剪到看得到耳朵。」
楓握着手機的手冒出汗。「還會再發生一樣的事情嗎?」
我妻稍微往旁邊站,門縫冒出一名微胖的男子,身穿顯眼的格紋雙排扣西裝。
楓甩去腦中一連串不愉快的聯想,小心翼翼地繼續詢問美咲:「追隨……是他的影迷嗎?」
「對,但是呢……他左手卻緊緊握着手機。這很離奇對吧!明明手裏握着手機,爲什麼要特意用市話叫救護車呢?」
「嗯。」
「這樣啊!」
這的確令人不禁覺得奇怪又離奇。
楓心想這個人的打招呼方式真像總統候選人,卻還是受到對方影響,不自覺地伸出雙手回握。黑色鏡框後方的雙眼流露溫柔的神情,彷彿感謝楓的支持。
「那兩個學生!」
就在此時——停靠在港口的觀光船汽笛一如每天中午,發出聲響,劃破晴空。望向觀光船,結果——在長椅與觀光船之間的噴泉前方,兩個女孩正巧出現。
「嗯。」
「唉呀!」
5
楓不是不能理解自殺前想整理髮型與儀容,死得漂漂亮亮的心情。但是有必要剪得這麼短嗎?
嗯——美咲疑惑地歪了歪頭。
「一般人在剪完頭髮隔天自殺很奇怪吧!」
「他自殺的理由很明確,幾個月之前,社羣媒體上有人大肆攻擊毀謗他。說什麼『配角居然比主角還搶眼』、『沒臺詞的小角色也太常跑出來了』,這還算是好聽的,有些人甚至隨便編造他的醜聞,四處擴散。」
「——太好了。」
「他打算靠喫下大量非管制藥物來自殺……結果半途因爲太痛苦而嘔吐醒來,他氣喘吁吁地打電話給一一九:『我打算自殺,結果還是不想死……請你們救救我。』但是據說急救隊員趕到時,法蘭他,不對,法蘭索瓦已經渾身癱軟,失去意識了。」
「在她枕頭邊發現嘔吐物,可能是因爲吐了才得救。但是呢……她雙手拿了套成圈的長繩子,不覺得很奇怪嗎?」
(——這樣的確很奇怪……)
我妻露出苦笑。「喂!你要握到什麼時候?」
「我姓城之內,請叫我喬(註釋※)。」
「他自殺的方式很離奇。」美咲舔了舔嘴脣。
「是的,該說是果然嗎……出現『追隨』他的人。」
「該不會是手機沒電了吧?」
「哇……就像妳說的一樣。我本來以爲兩個人都沒死,事情就會告一段落。」
楓慌慌張張地鬆開手。「對不起。」
「長繩子——」
十九歲,這麼年輕的孩子也自殺嗎?
「沒這回事。」
「不要看他這樣,其實是在國外長大的語言天才,會說五國語言。」
「不用加上『不要看他這樣』。」
原來如此,難怪他的行爲舉止莫名——不對,是徹底的西式作風。儘管如此,雙排扣西裝穿在他身上卻像是「被衣服穿」,看起來格外滑稽。
「比起介紹我,我更想趕快見見我妻先生口中的名偵探。」
「不好意思,讓大家站着講話這麼久,我先去泡茶吧!」
城之內聽到這句話,一邊卸下肩膀上跟雙排扣西裝一點也不搭的黑色揹包,一邊說:「我不需要喝茶,可以借我Wi-Fi嗎?」
6
我妻走上玄關臺階時開口:「巖田老師和四季在嗎?」
「聽說他們今天去大黑埠頭打草野球。」
「哦,去橫濱打棒球嗎?今天天氣這麼好,打起來應該很舒服吧!」
我妻羨慕地伸了懶腰。「這麼說來,他們倆曾經是投捕搭檔對吧!」
「是啊!真不知道他們是感情好還是感情不好。」
四季因爲某些緣故而放棄過棒球,現在終於擺脫了陰霾,再次打起棒球。
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故事,而且這些故事都應該是快樂結局,也應該認定是快樂結局——這是爺爺的口頭禪。
(我開始能穿顏色比較明亮的衣服,或許也是出於相同的道理。)
筆直的走廊——左手邊是客廳,盡頭的右手邊是爺爺會待上一整天的書房。
家裏寂靜無聲,彷彿沒人住。楓請來多名居家護理員輪班,儘量避免爺爺一個人待在家裏。但是實際上無法做到所有時間都有人輪班,現在大概正是空檔吧。
當她要通過左手邊的客廳之前,聽到裏面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
楓立刻停下腳步,向緊跟着自己的我妻低語:「爺爺……今天的身體狀況可能不太好。」
「咦?」
「當跟我連彈的時候也是一樣,最多隻會練習三次,所以我想他應該就快回來這裏了。」
爺爺卻以現場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清清楚楚地說出:「《慾海驚魂》(Stage Fright),一九五○年上映。」
城之內又客氣地問了一聲:「我們是不是改天再來比較好?」
(Mi Mi Mi-Re Do Re)
爺爺身體狀況好時,通常都坐在後方書房的電動椅上。需要去洗手間時則利用柺杖起身,自由行動,不需要他人協助。畢竟走路去洗手間也是重要的復健之一。
「首先應該從法蘭索瓦與影迷的關係開始說起,法蘭索瓦和這羣女性不是單純的演員與影迷的關係。法蘭索瓦把某位傳說中的偉人視爲神明崇拜,因此他的一舉一動自然都徹底模仿那位神明。他的影迷在他的洗腦之下,自然也無條件地愛上那位神明。」
爺爺用楓送給他的珍珠色咖啡杯喝到第二杯咖啡時,身體狀況已經恢復到一如往常。
我妻拿出就連楓也有印象的黑色皮革記事本,念起「法蘭索瓦所說的話」。
(比屋頂 還高的)
「楓小姐,不好意思打擾您。不過我想這時候還是得明說,今天看來似乎有些勉強——」
楓以脣語告知城之內「等一下」,繼續窺視爺爺的模樣。爺爺眼睛眯成一條線,凝視半空中。
接着輕輕從餐桌上的溼紙巾盒抽出一張溼紙巾,細心擦拭下巴上的口水痕跡。
楓把耳朵貼近爺爺嘴角,聽見輕微的說話聲。「香苗,妳明明是女孩子,卻這麼喜歡這首〈鯉魚旗〉(註釋※)。」
鋼琴不知何時壞了。
「別這麼說,我希望你把這件事當作詢問消息的一環。」
(Mi Re Do-Re Mi La So)
輪椅又發出吱地一聲,靠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正在抖動,有時抖得厲害,有時只是微微顫抖。這是帕金森氏症的典型症狀顫抖嗎?
爺爺今天連垃圾分類都做不好——代表書房的垃圾桶應該也是一樣,等等又得燙早報了。
但是爺爺現在人不在書房,而是客廳;來自客廳的金屬摩擦聲想必是輪椅的聲音。換句話說,居家護理員觀察爺爺目前的狀況,判斷要是讓爺爺坐在電動椅上就離開是件危險的事。爺爺要是使用柺杖,極可能會跌倒。因此把放在客廳的輪椅推過來,將爺爺從電動椅移動到輪椅,再把輪椅推到比較能自由移動的客廳。爺爺要是想上廁所,坐在輪椅上就不會跌倒。
城之內的雙腿明顯地在桌子下方抖動,想必他已經不對爺爺抱任何期待了吧!
爺爺並未馬上回答,而是喝了一口咖啡。
正當客廳瀰漫尷尬的氣氛時——爺爺突然喃喃自語。
「我明白妳爲什麼會這麼說。但是楓小姐妳想想,法蘭索瓦可是當面拜託影迷:『但是大家絕對不要學我,我們約好了喔!』」
「他又不是家庭教師。」城之內推了推眼鏡,笑了起來。
「他正在夢裏彈〈鯉魚旗〉這首曲子。」
「爺爺現在正在跟童年時的家母在一起——也就是他已經過世的獨生女。」楓一時語塞。
「是啊,的確你說得很對。」
「這一切的確可以解釋成這羣女性影迷無視法蘭索瓦的懇求,擅自行動。但是法蘭索瓦本人直接懇求影迷:『大家絕對不要學我』,影迷卻無視對方的央求而立刻自殺,這種行爲未免也太魯莽了。」
(不對——這是……)
他在做什麼樣的夢呢?還是什麼夢也沒做,只是單純在昏睡呢?
城之內從門縫探出頭來。「請問……」
「我要去死,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人能忍受如此污名。」
楓轉過頭去。「城之內先生,不用擔心。」
「特意叫醒他也不好意思,現在找他商量也只是浪費時間。我妻先生,我們差不多該道別了。」
「咦?」
「斷斷續續的嗜睡」、「起牀時也站不穩(多)」、「挪動到輪椅上」、「狀態……C」——
「但是我不敢再登上舞臺了。正確來說,不是不敢登臺而已,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就好像一個人被丟在懸崖上一樣可怕。整個人暈眩到不行,根本站不住。」
「其實案件中處處都暴露了神明的身份線索。先從法蘭索瓦表演的模式來看,他的外表與演技足以擔任主角,卻總是刻意扮演小角色。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正因爲有意義,所以我們纔要來這裏詢問消息啊!」
(啊……!)
「你這麼一說——」
7
爺爺緩緩環視楓、我妻和城之內的臉龐。
「所以我說你冷靜一點。」
「爺爺,我跟你說喔。有個很懸疑的推理故事,希望你能給我們意見。」
居家護理員應該是移動個子高的爺爺便已經費盡力氣,沒能顧及清潔吧!裝可燃垃圾的垃圾桶裏,竟然丟了還有水的寶特瓶。
她緩緩拉開門,窺視客廳的情況——
「現在發生這麼多起犯罪事件的犯人都是外國人,所以我認爲日本警方必須花更多心力來學習語言。接觸住在日本的外國人,積極詢問消息纔是有意義的行爲。結果現在來諮詢非相關人士算是詢問消息嗎?做這種事情有意義嗎?」
「我沒想過得用這種形式跟大家坦承,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咦?爺爺,你剛剛說什麼?」
「對,然後,」根據之前的經驗,楓充滿自信地對城之內說:「跟他談推理小說,爺爺會更有精神。」
(爺爺——)
楓瞧了瞧爺爺的臉,他的另一邊嘴角突然微微上揚。
從她和美咲在中華街的對話,在山下公園的對話——以及起因於法蘭索瓦的「連續自殺未遂事件」的語音檔,分成好幾次播放,讓爺爺聽個明白。
原本閉上雙眼的爺爺,現在卻緩緩地張開。楓慌張地把耳朵貼近他的嘴邊。
楓有點生氣——但是換個角度想,城之內在不知不覺中認真傾聽起爺爺發言。
此時,暫時沉默的城之內開口:「既然如此就不要在這裏浪費時間,去醫院等待這些女孩恢復意識,讓她們接受調查纔是上策吧!」
楓不禁開口:「應該說只明白這些影迷爲什麼要追隨法蘭索瓦自殺吧?因爲她們是法蘭索瓦狂熱的影迷,所以纔會打算跟隨他去死。」
「事情我已經全部聽說了,接下來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要再抽一張時,瞬間掃過桌上的交辦事項清單。
但是爺爺毫無回應。楓拉開門——果然沒猜錯。光是從門縫間看到的垃圾桶,就能明白爺爺身體狀況不甚良好。
「回來……這裏嗎?」
城之內厭煩地聳聳肩。「做這種事情有意義嗎?我人在警察廳的時候就認爲……詢問消息必須要有明確的意義。」
「一定是睡着了吧!」
「我妻先生,你聽好了。這起事件發生在我們的轄區橫濱。可是我們卻來到遠離橫濱的目黑碑文谷,來問一個連家門都出不去的老頭,抱歉,老人家的意見,這樣叫詢問消息嗎?」
「這位女性影迷之後覺得身體不舒服,於是在每次見面會的電影播放環節之前便離開會場了,應該說好險她不是會追隨法蘭索瓦而去的熱烈影迷。這是我們目前唯一得知的事實。爲什麼法蘭索瓦不用手裏的手機,而是特意用家裏的市話叫救護車呢?爲什麼女大學生去美容院剪個漂亮短髮之後,隔天卻自殺呢?爲什麼女高中生不選擇一定會死的上吊,而是可能獲救的服藥自殺呢?整起事件充斥了各種疑點,案發現場的情況實在難以理解,又不合邏輯。不僅如此,我們也不清楚影迷追隨法蘭索瓦的理由。」
「楓,妳聽好了,法蘭索瓦是個演員,而且是衆所期盼的年輕新銳演員。想要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也是演員這種人的正常心理吧!」
(但是爺爺又——)
「所以——神明的真實身份纔是事件的最大關鍵吧,那麼祂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注:鯉魚旗是日本兒童節的裝飾。
「你冷靜點,碑文谷先生也在聽你講話。」
楓悄悄靠近爺爺,用手背確認對方是否在呼吸。
「但是大家絕對不要學我,我們約好了喔!」
(鯉魚旗)
楓直勾勾地凝視爺爺的右手指。
三個人凝視坐在輪椅上的爺爺,把自己的椅子拉近餐桌。爺爺的右手還在顫抖——不對,是還在彈琴。右手最後終於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下來。
「咦?」
「哈哈哈,他究竟有沒有在聽都令人懷疑。」
「詢問消息?」城之內瞬間臉色大變。
城之內似乎耐心用光了。
8
「老爺爺還好嗎?看起來他的狀況……」
但是爺爺的眼睛依舊緊閉。
「我是楓,我妻先生跟我一起來拜訪。」
儘管年輕的夥伴大力吐槽,我妻仍舊面露笑容,眼神流露對夥伴的信賴。
爺爺靠在輪椅背上,頭稍微往右偏。面無表情——這是DLB獨特的症狀「面具臉」。
「爺爺說得沒錯——」
「因爲他想爭取多一點表演的機會好賺錢?」
「爺爺。」 楓敲了敲客廳的拉門。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事。)
唸到這裏,我妻闔上記事本。
「但是他卻堅持要演配角,而且還是從頭到尾堅持演沒有臺詞的小角色。看來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所信奉的神明也只演過配角。」
接下來,他對坐在輪椅上,動也不動的爺爺開始說話:「碑文谷先生,您應該聽得到我們剛剛說的話吧?可能是因爲不公開本名的緣故,還不清楚當事人的身份,不過先跟您說明至今掌握的資訊。法蘭索瓦當然是藝名,據說他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我們就姑且叫他法蘭索瓦吧!我想告訴您的是,在他企圖自殺的前一天,他對影迷說了什麼話。一位女性影迷參加見面會遭受打擊之後,把他說的話寫在自己的部落格。」
爺爺仍舊面無表情。但是楓毫不在意,開始說起故事來。
某位知名人物的黑白照在楓的腦海中逐漸浮現。
爺爺再度開口:「我們來彙整一下目前手邊的資訊。」
「如同字面所示,在電影史上被奉爲神明的那位人物必定會出現在自己導演的作品,而且絕對不是主角,而是配角中的配角,沒有臺詞也沒有演技的小角色。但是他的友情客串不知不覺廣爲人知,成爲他大量作品的稀有特徵。
「他有時是路人,有時是抱着樂器上火車的音樂家,有時則是投影在窗戶上的側面影子。他的身材微胖,外表滑稽,一出現在銀幕上必定逗得觀衆哈哈大笑。但是這些都是他規劃的結果,一切都是爲了電影效果。因爲他總是利用自己滑稽的外表逗笑觀衆後,再把觀衆推進恐怖的深淵。搞笑與恐怖其實是一體兩面,放聲大笑之後襲來的恐懼更能讓人背脊發涼。這位神明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嗯。」
「我想楓應該已經知道了,那位神明就是——」
爺爺在眼前豎起食指。
「那位神明就是『驚悚大師』亞佛烈德•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
「希區考克嗎?我沒聽過這位大師。」城之內摸了摸雙下巴。
楓有些調皮地想着,「真可惜,明明城之內有點像希區考克的」。
對於楓這類的古典推理小說愛好家而言,亞佛烈德•希區考克這個名字光是聽到便足以雀躍三分。這位奇特的電影導演從一九二○年代起的半世紀,幾乎只拍攝以推理故事爲主題的驚悚片。
他這種古怪的心態——看在楓眼裏是值得喜愛的心態——再次受到後人肯定。《時代》(Times)雜誌在二○○七年發表的「一百位偉大的電影導演」當中,希區考克名列第一。
(記得——)
走廊盡頭的爺爺書房不僅收藏了希區考克合計五十三部電影的DVD,連推理小說迷的希區考克長期以來擔任編輯的《希區考克推理雜誌》(Alfred Hitchcock9;s Mystery Magazine)都一應具全。
爺爺對年輕的城之內露出笑容。「你沒聽過也是理所當然。但是以希區考克的角度來分析,便能解釋法蘭索瓦所有奇妙的行動。」
「所有的行動嗎?」城之內驚訝地望向爺爺。
他似乎仍舊懷疑爺爺的能力。
「例如他明明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卻故意把藝名取作『法蘭索瓦』。這是因爲他渴望成爲最瞭解希區考克的好友,也就是法國的名導演法蘭索瓦•楚浮(François Truffaut)。他想取代已逝的楚浮,成爲最瞭解希區考克的人。」
那位衆人盛譽爲法國新浪潮旗手的導演——法蘭索瓦•楚浮,他的代表作是《四百擊》(Les Quatre Cents Coups),簡直象徵了心靈纖細脆弱一如玻璃的法蘭索瓦與影迷之間的心靈關係。
「法蘭索瓦還有其他行爲證明他把希區考克視爲神明,例如他的形象照。記得楓看到照片時,覺得很奇怪,不是嗎?」
「我當然知道。」
法蘭索瓦在對話中暗示這些作品,其實隱含了這些言外之意:『大人都不懂,對吧!』、『你們愛我,所以當然明白我的意思,對吧!』、『這是愛的暗號』、『不可以用我暗示的電影喔!』、『這樣算是冒瀆希區考克跟我』。」
「然而即便是比擬自殺,他們受到法蘭索瓦警告:『大家絕對不要學我喔!』所以自殺的手法當然是挑選《電話情殺案》之外的作品,甚至排除了法蘭索瓦最後一次影迷見面會上提到的電影。例如《懺情記》、《美人記》、《慾海驚魂》、《深閨疑雲》和《迷魂記》——重現這些電影的海報與名場景,嚴格說來也算是『模仿』。
「是的,珍妮•李(Janet Leigh)所飾演的短髮女子沒有任何前兆就慘死在浴室裏,女大學生是打算重現那段知名的情節『沖澡間的慘叫』。」
「沒有比這更有意義的詢問消息了,你最好也記住這件事。」
「嗯。」楓點點頭。
爺爺持續凝視香菸的煙霧。「現在法蘭索瓦正以他憧憬的葛麗絲•凱莉的模樣死去。明明手上握着手機,卻刻意模仿葛莉絲,擺出美麗的姿勢,把手伸向家裏的電話,打算營造另一起電話情殺案——」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妻挑起一邊的眉毛。
「我沒想過得用這種形式跟大家坦承,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這些全都是希區考克知名的電影,但是,我妻同學,最重要的是法蘭索瓦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了什麼?」
然後——看在楓的眼裏,這種愚弄觀衆的安排正是希區考克的真本領。
爺爺斬釘截鐵地說:「希區考克不是那麼平庸的導演。」
(邪惡——而且可怕。)
楓稍微打開客廳的窗戶,眼前立刻出現老舊的混凝土牆。
咦?別的故事?
「真是太讓人喫驚了。」
楓心中稍微湧起怒意,如果法蘭索瓦把希區考克當作自己身爲藝術家的人生導師,可就大錯特錯了。希區考克可是秉持工匠的精神在拍電影,他的所作所爲不過是想逗笑觀衆,徹底服務觀衆。誤會希區考克的本質,把他當作神明崇拜纔是失禮的行爲。
爺爺狀況好的時候,能夠控制自己的意識,在香菸的煙霧中看見真相的幻覺,他慢慢地用手指抵着太陽穴。
( 十個小士兵喫飯去,一個嗆死剩九個)
「是《奪魂索》(Rope)。」
「照字面來看,的確只有這個意思。但是如果這句話裏隱含了完全不同的意思,隱藏了其他故事的話——」
「當然這時候他的影迷也沒想到法蘭索瓦居然會死得如此離奇。但是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情況。」
(誰殺了知更鳥?是我,麻雀說道)
「那是因爲他模仿了希區考克的形象照。扭曲的嘴脣加上冷淡的表情,瞪視鏡頭——這正是希區考克拿手的表情——板着臉。」
一個人去死好可怕,所以至少死的時候拉其他人來作伴。
「我要去死,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人能忍受如此污名。」
(如果是四季,他會怎麼想呢?)
「原本他把長髮染成金色,也是模仿希區考克喜歡任用葛麗絲•凱莉等金髮女演員。對他而言,希區考克是不得違抗的神明,所以他身邊的所有人都成爲憧憬的對象。」
「爺爺,我打從根本覺得很奇怪……像法蘭索瓦這樣年輕的美男子,究竟爲什麼會迷上希區考克這麼古老的導演呢?」
「看到什麼了?那裏不是隻有牆壁?」
爺爺表示:「——這是所謂的比擬自殺。」
「我不是很喜歡這種說法……」
「法蘭索瓦的影迷看到自殺現場的報導後,應該馬上就發現他是在模仿《電話情殺案》。之後看到經紀公司發表他在醫院猝死的聲明,更是大喫一驚,立刻下定決心要追隨他而去,所以這一連串的自殺事件相當於本格派推理小說的『比擬殺人』的手法。」
童謠描述小士兵一個接着一個死去,《一個都不留》的人物也如同童謠歌詞所述,接連死亡。
城之內又低喃了一次「真是太讓人喫驚了」,回到椅子上。
「這樣的話……其實整起事件算是擴大自殺吧!」楓的心中也同時浮現相同的四個字。
「他每次都會在影迷見面會播放電影,電影當然不是他演出的作品,而是大家應當喜歡的希區考克作品集。」
爺爺繼續說下去:「實際上這些女性影迷的自殺方式都很奇怪。先從女大學生的案例開始回想,她把長及腰部的頭髮剪成看得到耳朵的短髮,在浴室自殺——她模仿的是哪一部希區考克的作品呢?我妻同學,你應該知道答案吧!」
「看到了?」
「我想向大家道歉,但是我不敢再登上舞臺了。正確來說,不是不敢登臺而已,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光是站在大家面前,就好像一個人被丟在懸崖上一樣可怕。整個人暈眩到不行,根本站不住。」
「《慾海驚魂》,一九五○年上映;《深閨疑雲》(Suspicion),一九四一年上映;《迷魂記》(Vertigo),一九五八年上映。」
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的《一個都不留》(遠流出版,And Then There Were None)也是此類故事的古典名作。
法蘭索瓦也是一樣,他雖然是被害人,卻個性邪惡,萬分邪惡。他是個隨心所欲操作他人生死的男人。
另一方面,一位英俊時髦的紳士恰好也在現場。他拿起報紙,沒多久便折了一棟紙房子來逗孩子開心。其實這位紳士的真面目是從紐約逃來的連環殺手。
「嗯——應該是叫大家不要跟着他去死,不要模仿他吧!」
《驚魂記》是希區考克擺脫短期的低潮,重新回到巔峯的代表作。一九六○年上映之際,珍妮•李是代表好萊塢的當紅女演員,希區考克喜歡任用短髮美女,而珍妮•李完全符合他的嗜好。觀衆當然也以爲她是擔任女主角……結果她居然慘遭殺害,這正是希區考克向觀衆設下的角色圈套。楓心想當時的觀衆想必大受打擊。
安德魯•加弗(Andrew Garve)的代表作《希爾達,安息吧!》(No Tears for Hilda)。故事的開頭描述總是開朗積極的美女希爾達慘遭傷害。然而隨着情節推進,抽絲剝繭後發現她其實原本個性古怪邪惡。真正的希爾達是個超乎衆人想像的壞女人。
爺爺口中的驚悚故事終於湧現腦海。
當天的報紙詳細報導了殺人事件。紳士注意到標題,於是靈機一動,把報導的部分撕下來折成「紙房子」,以免屋子裏的居民看到報導。討論推理小說的這羣男人是連蟲子都不敢殺的好人,真正的壞人是折「紙房子」的溫柔男子。
爺爺在輪椅上挪了挪身子,對我妻開口:「你應該知道一些希區考克的知名作品吧?」
「可以請你複誦一次最後一次影迷見面會時,法蘭索瓦說的臺詞嗎?」
「法蘭索瓦重現了希區考克知名的作品。」
輪椅發出嘎吱一聲,爺爺把瘦長的身軀靠在輪椅背上。
「最後一場影迷見面會時,他於是在尾聲說了那句話:『大家絕對不要學我,我們約好了喔!』他宣佈了自己的死亡,如此一來,這句話也可以解釋成『大家絕對不要學我的死法喔!』」
至於這次的案子——
爺爺朝牆壁緩緩吐出高樂斯的煙霧,然後——他直勾勾地盯着飄在灰褐色牆面前方的煙霧說:「我看到了。」
「那麼我們來編織另一個驚悚的故事吧!」
「擴大自殺」指的是不只當事人計劃自殺,還把其他人捲進來一起死,這種死法實在是叫人感到無奈。
爺爺背對香菸的煙霧,把高樂斯暫放在菸灰缸上,拿起咖啡喝一口。
「是《驚魂記》(Psycho)。」
「他真的是這個意思嗎?楓,妳覺得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時候不知道是誰從喉頭髮出聲響。
就在此時,河上漂過一具屍體,這段情節令人感到恐懼,卻也是奇妙的笑點。這是導演計劃討好推理小說迷的情節。
「美人記(Notorious),一九四六年上映。」
希區考克光溜溜的頭部,矮小的身高,體重卻破百的巨大身軀面對鏡頭的模樣浮現在楓的腦海。
「對,我也不喜歡,這種觀點實在很討人厭。這些人真是大錯特錯。」
「啊——」楓捂住嘴巴。
城之內不屑地說:「這傢伙在搞什麼啊!」
S•S•範達因(S. S. Van Dine)的《主教殺人事件》(天蠍座製作出版,TheBishop Murder Case)情節如同童謠〈是誰殺了知更鳥?〉,名爲考科藍•羅賓(Cochrane Robin,名字與知更鳥的英文發音相同)的男子被人發現時,胸前插了一支箭,名爲史普林(名字與「麻雀」同意)的男子隨之失去蹤影;之後發生多起與童謠歌詞相同的殺人事件。
(我用我的弓殺的)
(一個小黑人覺得好寂寞,他上吊後一個也不剩)
「的確乍看之下很奇怪,而且爲什麼他如此沉迷於希區考克的電影當中,卻總是參與和驚悚片毫無關聯的希臘神話與法國大革命的舞臺劇呢?如此一來,我們可以推論出另一個故事:希區考克是可以自由操作死亡的男人。他在驚悚片的框架當中,持續描述人類的生與死。所以法蘭索瓦在他的電影中,發掘人生在世的虛幻與孤獨,也就是所謂人生的真理。實際上不少評論家以這種觀點來詮釋希區考克的一連串作品。」
「啊——是。」
「在說故事之前,楓,給我一根菸吧!」
楓的腦海恰好浮現四季的臉龐。
(簡直是「希爾達」。)
(比擬殺人——)
「還是希區考克的電影嗎?但是我不記得他有什麼電影叫做『模仿』或是『約定』之類的……」
「『但是大家絕對不要學我,我們約好了喔!』」
楓以前跟爺爺看過許多希區考克的電影——從他的電影當中挖掘人生的真理或是人生在世虛幻無常等藝術的主題,實在很奇怪。
城之內在鏡片後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爺爺又盯着窗外的香菸煙霧瞧。「我看到了,他以沉醉的表情按下投影機的按鈕,有時他會讓自己投影在布幕上——就像希區考克在自己的電影裏友情客串。影迷在黑暗與光明中看到他的投影,更是把他當作希區考克的化身,視他爲神明。」
楓甚至覺得模仿他人就像得意洋洋地否定恐怖片與搞笑,這是否定娛樂——進一步可說是否定希區考克。
(然後……)
城之內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妻先生,這個人究竟——」
他晚年的傑作《狂兇記》(Frenzy)開頭是政治家得意地站在泰晤士河畔演講:「泰晤士河的水質在敝人努力之下,大幅改善,大家看看,很清澈吧!」
聽完爺爺解釋,的確解開當時的疑竇。形象照的表情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詞,正是所謂的「板着臉」。
「是的,他重現的是一九五四年上映的《電話情殺案》(Dial M for Murder)。電影的海報是傾城傾國的美女葛麗絲•凱莉(Grace Kelly)仰躺在地上,一名暴徒撲在她身上,正要把她掐死,她的右手筆直伸往前方的黑色電話。」
我妻慌張地翻閱記事本。
爺爺面露苦澀的表情,繼續說下去:「接下來是女高中生的案例。她手上拿着堅固的繩子,現場是有楣窗的和室,也就是說她手上有恰好適合上吊的工具。但是她卻也選擇了不一定會死亡的服藥自殺。換句話說,堅固的繩子不過是用來暗示希區考克的作品。楓,我想妳已經知道了吧!就是一九四八年上映的那部電影。」
窗外原本輕輕吹動枝葉的微風,突然發出巨大聲響。
(原來如此!)
我妻輕聲勸阻:「你冷靜點。」
爺爺立刻回應:「懺情記(I Confess),一九五三年上映。」
鵝媽媽的童謠歌詞又閃過楓的腦海。
爺爺又繼續說下去:「我看到了。」
城之內發出呻吟。「就是法蘭索瓦自殺現場的光景。」
以楓喜歡的《辣手摧花》(Shadow of a Doubt)爲例:電影中有一幕場景是一羣喜歡推理小說的男人聚在鄉下的大房子裏,討論完美犯罪討論得口沫橫飛。家人聽到厭煩,表示這實在再危險也不過了。
「妳說對了。海報畫面很簡單,只是疑似兇手的人物一隻手拿着繩子,擾亂觀衆的內心——女高中生也是特意手裏握着繩子,嘗試重現名作《奪魂索》。」
窗外水泥圍牆上停了兩隻麻雀,應該是從附近的竹林飛來的吧!爺爺對麻雀投以溫柔的目光,啜飲大概已經變涼的咖啡。
「正所謂『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最幸運的是好險女孩都是自殺未遂——終於成功擺脫洗腦,邁向積極光明的人生。」
「但是,」我妻皺起眉頭來。「碑文谷先生,事件還沒結束。」
是的。「因爲今後還可能出現其他影迷追隨模仿。」
「的確沒錯。」
爺爺同意我妻的說法。「想要徹底阻止影迷繼續追隨模仿只有一個辦法。」
「咦?」我妻不禁微微起身。
「您是說有辦法阻止影迷繼續追隨模仿嗎?究竟是什麼辦法呢?」
祖父乾脆俐落地回答:「那就是請法蘭索瓦本人來阻止。」
這下子輪到城之內嚇到微微起身。「怎麼可能?」
「法蘭索瓦不是已經死了嗎?」
「你錯了,他還活得好好的。」
客廳瞬間悄然無聲。
最後是楓戰戰兢兢地開口:「爺爺,法蘭索瓦還活着是什麼意思?」
「妳回想一下,關於他的死亡證據未免過於薄弱。首先是冷門新聞網站報導他離奇的自殺未遂——接着沒多久,他的個人經紀公司便發表篇幅極短的驚人聲明:『本公司旗下的演員法蘭索瓦送往醫院之後,方纔在醫院猝逝』。關於他的死亡消息就只有這則聲明,而且自殺未遂的新聞、經紀公司的聲明全都立刻刪除得一乾二淨。妳不覺得很奇怪嗎?」
「嗯——」楓反駁爺爺的推論:「我不覺得有那麼奇怪。畢竟名人自殺的報導本身便可能引發他人追隨模仿,聽說最近的媒體對於相關報導都格外謹慎。他們應該是擔心網路上吵得沸沸揚揚,纔會早早刪除吧?」
「妳說得也有一番道理。」爺爺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樑。
「但是——法蘭索瓦真的是那麼知名的演員嗎?」
「咦?」
「看來楓已經知道他躲在哪裏了。是的,法蘭索瓦身爲希區考克狂粉,爲了躲藏而特意選擇的醫院,就是在自家兼經紀公司附近,醫療器材一應具全,適合住院的醫院。所以醫院的種類是?」
「橫濱山下公園!」
「數位自傷行爲——」
城之內已經起身,首次以綽號「碑文谷先生」呼喚爺爺,拿起看似沉重的揹包提把。
「妳想想,法蘭索瓦不過是介於職業與業餘之間的一介年輕演員,這種程度的小演員真的養得起個人經紀公司嗎?」
「對啊,這麼說來的確是很奇妙的光景。」
「妳回想看看,當初妳和美咲老師在中華街看到小學年紀的女孩一邊滑手機,一邊比較四周的風景。和美咲老師四目相對時,尷尬地無視對方——這代表她們正在進行自殺地點的外景探勘。」
「那則報紙廣告真是太讚了。」
我妻瞪着前方,雙手抱胸,發出號令:「喬,是你登場的時候了。」
「這簡直是希區考克的《驚魂記》。他以爲自己是受害者,認爲錯的都是身邊的人。總以爲自己纔是正義的一方,不允許其他人有任何異議。要是遭受他人非議,他應該會這麼說吧?『我現在受到如此不當的對待,敢對我有所不滿,你纔是有毛病吧!』」
「咦?」
「當然是法蘭索瓦自己發表的,然後他再度聯絡方纔的冷門新聞網站,請求對方刪除報導『以免吸引他人追隨模仿,影響社會』。最重要的是對他而言,只要影迷看到新聞跟留言便已足夠。」
「果然一如碑文谷先生的推理。」
(啊!)
不到一小時,楓便接到我妻打來的電話。我妻請求相關人士調查後發現,法蘭索瓦果然如同爺爺推理的結果,住進家附近的骨科醫院。但是當女警爲了調查而前往病房時,法蘭索瓦似乎發覺苗頭不對——已經逃到不知去向。
「那麼那些針對法蘭索瓦的毀謗中傷——」楓發出痛苦的喘息。
楓一時啞口無言。
「這個時代,中間有個仲介,事情做起來比較順利。例如寫信交涉報酬,自稱是經紀人,談起來格外迅速,這也是這個年代獨特的個人經營方式吧!」
「原來如此。」城之內伸出如同布偶裝的肥碩手指,抵住下巴。
「難道是——」
「但是,爺爺——」楓的聲音尖銳了起來。
「那裏彙集了所有令人聯想到希區考克作品的事物與現象,例如往來於他所活躍的好萊塢——西海岸與日本的觀光船,或是安裝在觀光船上的救生艇。更重要的是『那裏』充斥了他代表作標題的生物。」
爺爺一臉嚴肅,繼續說下去:「因此下一位犧牲者可能是幼小的女孩。」
爺爺的眼神和聲音都銳利了起來。
「對於自殺未遂的法蘭索瓦而言,除了監獄之外,最適合躲藏的地點就是醫院了吧!畢竟醫院有保密義務。但要是讓瘋狂的影迷來搜尋的話,應該早就發現他送進哪一家醫院了,因此自然能鎖定他目前躲藏的地點。」
我妻以右手捂住端正的下半部臉龐。「我應該早點發現的,首先他要是真的自殺身亡,應該算是非自然死亡,交由警方相驗纔是。警方也會立刻收到死者本名等個人資料。想要阻止殺人事件,就該像碑文古先生所言,立刻逮捕法蘭索瓦,讓他本人親口阻止影迷自殺。但是……他究竟人在哪裏呢?」
9
「哇!真是太棒了!」
或許是因爲焦躁,楓其實整個人口乾舌燥。
「之前我去日照中心時翻閱週刊雜誌,學到一個新名詞:『數位自傷行爲』。現在這種行爲逐漸成爲社會問題。」
「我覺得很可疑。方纔我也說過,法蘭索瓦是以橫濱爲據點的小演員,真的會有成千上百的人在網路上來罵他嗎?」
「因爲他在社羣媒體上遭受大量羣衆毀謗中傷啊!」
「麻雀,還有救生艇。」
爺爺的雙眸難得流露憤怒的神色。「這已經不是擴大自殺事件,而是連環殺人未遂事件了。」
我妻起身留下「要是知道對方的藏身之處,我會馬上聯絡」,便急忙離開位於碑文谷的爺爺家。
《救生艇》是在一九四四年上映。故事內容如同標題,描述八人乘坐的救生艇在海上漂流,算是一種密室劇。電影本身當然充滿刺激,更有名的當然是希區考克電影必定會出現的導演友情客串。他平常總是混在行人或是人羣中,這部作品卻從頭到尾只有八個角色。
「爲什麼?」
爺爺呻吟般地低語:「嗯……可能性很高。」
「假設她們從觀光船的甲板跳下去,下面是大海對吧?雖然我不是很想想像,不過結局不見得那麼糟吧?」
希區考克究竟是如何進行友情客串的呢?救生艇底部掉了一張舊報紙,上面刊登了減肥藥的廣告。當時希區考克減肥成功,足足瘦了五十公斤。
楓仔細閱讀熒幕顯示的文字,臉上逐漸失去血色。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爺爺猜想到下一個犧牲者了嗎?」
她想起那兩個像是中年級小學生的短髮女孩。「而且她們之後在山下公園,配合觀光船在中午鳴笛的聲響反覆跳躍。這不是很奇怪嗎?就算是小學生,配合汽笛聲跳躍未免也太幼稚了。」
楓刻意露出笑容,向爺爺開口:「要是爺爺不累的話,要不要看部電影呢?我們好久沒一起看電影了。」
楓毫不在意,繼續說下去:「法蘭索瓦這次模仿的電影是《後窗》(Rear Window)對吧!」
「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呢?」
我妻充滿感嘆地低語:「原來社會已經進步成這樣了啊!」
「好啊!」爺爺也眉開眼笑。「看什麼好呢——對了,看妳喜歡的《救生艇》(Lifeboat)好嗎?」
正當楓這麼說時——爺爺五官端正的臉龐突然扭曲,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大概是從附近竹林飛來的麻雀。
「鳥——」
10
「我想是骨科。」
「不單是我,網路偵查組也找到證據。網路上中傷法蘭索瓦的兩千條發言——上傳這些發言的只有一個人,也就是法蘭索瓦本人的分身帳號。」
掛在客廳柱子上的時鐘通知大家已經十點了。城之內回到客廳,臉上流露興奮之情。
爺爺滿意地點點頭。「不愧是楓。《後窗》是希區考克的代表作之一。劇情是主角喜愛拍照,因爲腳骨折住院,在病房閒來無事,於是拿起相機,利用放大功能窺視隔壁公寓的每個房間。結果一個不小心目擊了殺人事件的開端。法蘭索瓦把希區考克視爲神明,所以故意自行弄傷腳,躲在病房裏,窺視影迷追隨自己自殺,現在正爲了計劃得逞而暗自竊喜吧!」
「對,一九六三年上映的《鳥》。在沒有任何前兆的情況下,大羣鳥類瘋狂攻擊人類。短髮的女主角在海上遭到海鷗攻擊,頭部嚴重受傷。所以下一個犧牲者會在海鷗羣聚的勝地,也就是那裏的大海自殺,換句話說就是——」
「橫濱海水的潮位。」
「沒時間了,我簡短說明。」爺爺繼續解釋:「首先,下一個犧牲者打算自殺的地點。那裏——應該排滿了朝向同一個方向的『座位』,就像電影院一樣。」
「首先是女大學生,其次是女高中生——犧牲者的年齡越來越低。看在影迷眼裏,『前輩一一自殺,接下來就是我了』也不奇怪。他們透過數次影迷見面會,欣賞了各類希區考克的電影,知名作品的概要想必都記在腦海裏了。」
「居然是這個意思——」
但是——楓垂下眼睛。「可是法蘭索瓦也有值得他人同情的地方吧!」
「畫圖的師傅,寫作『繪師』。這是一羣主要活躍於網路的插畫家,據說很多繪師成立個人經紀公司,也有經紀人協助處理案件。真相是他們自己畫畫也自行負責接案。」
爺爺特意詢問楓。
之前喝茶是倒進茶杯裏,不過現在爺爺手抖得越來越厲害,茶杯於是換成了有把手的馬克杯,以免燙傷。雖然楓不想承認——不過爺爺的病情的確是一點一滴,逐漸惡化。
法蘭索瓦可能也躲在病房的窗簾陰影處吧!
楓的腦海中浮現銷聲匿跡的法蘭索瓦神祕的外表與隨風飄逸的金髮,他或許是在扮演希區考克的《年輕與無辜》(Young and Innocent)。
祖父凝視香菸煙霧,明顯流露驚恐的表情。
楓慌慌張張地操作起手機。
楓靈機一動。
「這是因爲她們其實另有所圖。汽笛是促使她們自殺的契機,她們當時反覆練習如何在汽笛響起的同時,跳下觀光船的甲板自殺。換句話說,她們是在進行電影的彩排。」
城之內立正向爺爺報告調查結果,彷彿爺爺纔是他的直屬上司。
幸好警方明天會公佈法蘭索瓦尚在人世的消息,希望藉此阻止影迷繼續追隨他自殺。消息一公佈,應該就不會再發生影迷自殺的事件了。
「是的,沉浸在自殺念頭(suicidal ideation)——也就是渴望自殺的法蘭索瓦如同預告,模仿希區考克的電影而試圖自殺。但是他沒死。他要是這時候住手也就罷了,偏偏他捨棄不了吸引他人一同死亡的夢想。所以他在醫院裏先以經紀人的身份,聯絡原本認識的冷門新聞網站,向對方泄漏法蘭索瓦以離奇的方式自殺,送往醫院的消息。」
他以右手掩住臉,對楓說:「拜託——」
「我想擺設器材,書房方便借我用一用嗎?」
「例如『割腕』是肉體的自傷行爲,數位自傷行爲似乎是意指故意把辱罵自己的話語上傳到社羣媒體的行爲。比起肉體的自傷行爲,可以說是心靈的傷痛更加嚴重吧!」
可能是過於出乎意料,城之內高亢地吶喊:「骨……骨科?」
「事情很嚴重啊!」
可能是鬆了一口氣,爺爺想要再喝一杯咖啡。據說咖啡有益DLB患者健康。但是楓判斷爺爺今天已經喝太多了,於是改成泡日本茶,倒進另一個馬克杯裏。
(這傢伙到底有多狡猾邪惡——)
「喬,出發了!」
「那些毀謗中傷是真的嗎?」
窗邊的窗簾隨風搖曳。
我妻開口問道:「繪師是什麼?」
廣告中刊登了希區考克減肥前與減肥後——其實是從一百五十公斤瘦到一百公斤——的照片,完美達成友情客串。
然後楓轉向爺爺:「那麼法蘭索瓦也是——」
「呃……滿潮時是一百五十至一百八十公分,這樣應該不用太擔心。」
「楓,妳查一下吧!」
「這跟『繪師』的狀況很相似。」
嗯……爺爺又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伸出細長的手指抵在下巴上。
「爺爺,那麼他的個人經紀公司發表聲明表示『本公司旗下的演員法蘭索瓦送往醫院之後,方纔在醫院猝逝』也是……」
「拜託,再給我一根菸。」
「但是黃金週的最後一天,這個時間點呢?」
希區考克本人日後回顧也表示:「那是我最喜歡的角色。」
我妻發出嘆息:原來如此!
「怎麼會……糟了!」
「告訴我是多少。」
「今天是一年一度潮位最低的日子,幹潮時間是上午十一點五十一分。」
「潮位呢?」
「——是零。」
「她們計劃跳海自殺的日子與時間再清楚也不過了。」
爺爺又繼續凝視香菸的煙霧。
「接下來正午時分,觀光船的汽笛正好響起——兩人應該配合鳴笛,一起從甲板跳進下方的海里。」
「太可怕了。」
「她們的身體降落在淺灘的成片礁岩,受到劇烈撞擊,殘酷的海鷗包圍嬌小的身軀……唉!」
爺爺想從輪椅起身。
「這簡直是《鳥》的劇情,拜託不要成真。」
爺爺的腳絆到輪椅的腳踏墊,高大的身軀大幅搖晃——
「爺爺!不要站起來!」
「不要靠近那些小孩,不準做出殘酷的行爲,住手!」
爺爺腳步蹣跚,即將倒下——
「我不是說不行了嘛!」
楓拼死抱住爺爺——結果兩個人一起倒下。
映入眼簾的是旋轉的天花板與搖晃的牆壁。
(——扶手!)
楓把手機放在桌上,終於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發出一聲嘆息。
(搞不好——)
楓全身冷汗直流。
兩次,三次。糟了,怎麼會這樣?明明剛剛纔通過電話的啊!
爺爺露出滿面笑容。
「爺爺也累了吧!應該沒精神看電影了。」
「哇喔!」
「十一點半,所以只剩三十分鐘。我現在該打電話給一一○,還是聯絡橫濱的派出所——」
「目前您撥的電話未開機——」
爺爺應該能馬上發現是哪一部電影,他害羞地又笑了。「那一部電影啊!」
楓表示都不是。
「嗯。」楓點點頭。「那麼——《擒兇記》(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是放在哪一個書架上呢?」
楓露出淘氣的表情,看着爺爺的臉龐。「提示,一九五六年上映。」
海鷗的叫聲響遍飽覽橫濱港景色的山下公園,觀光船停泊在山下公園,船長室下方的甲板上站了兩個小女孩。兩人渾身僵硬,手牽着手。
高度大概是二十公尺左右吧?下方一望無際的海洋四處冒出被海水打溼的岩石,貌似十分堅硬。即便如此,兩人仍舊下定決心,四目相對。
「啊……不好意思,我剛剛太激動了。」
「沒這回事,聽到她們平安無事,我反而打起精神來了。」
她終於從通話紀錄當中找出我妻的名字,按下通話鈕。
11
(要加快腳步,但不能急躁。)
現在打的是我妻的私人號碼,他把手機關機了。他目前帶的是工作用的手機。
「怎麼會這樣!居然打不通!」
「爺爺!」
身穿制服的四季收到楓的聯絡,從柵欄外側的半空中攔腰抱住女孩,一樣身穿制服的巖田則是抓住另一個女孩的手臂。
「學長也是啊!」
「現在不是看那些電影的心情吧!我已經決定好要看什麼了。」
「兩個都來不及,對方根本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光是解釋給對方聽就已經十二點了。」
12
「要來看什麼好呢?是要看《救生艇》好呢?還是要看《辣手摧花》呢?」
沒多久——告知中午時刻的汽笛聲壓過海鷗的叫聲,響遍橫濱的天空。
過了一會兒,大概是終於回過神來,爺爺用力吐了一口氣,靠在輪椅上說:「楓,馬上打電話給我妻。」
兩人又再次四目相對,接着——如同前一天練習的一樣,毫不猶豫地朝柵欄另一邊跳下去。
楓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修整房子時安裝在牆上的扶手。儘管膝蓋緩緩彎曲,還是勉強——勉強站住了。
她調整好紊亂的呼吸,在爺爺耳邊溫柔地說:「爺爺,沒事了。」
「現在幾點了?」
楓嘗試打電話給我妻,手卻顫抖個不停。
「聽說兩人都獲救了。果然跟爺爺說的一樣近,從大黑埠頭到山下公園,App顯示車程是十一分鐘。他們說爲了趕到現場飆得很快,這話可不能告訴警方。」
「不好意思,麻煩妳從書房把『那個』拿來。」
「四季接得好!」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我該聯絡誰呢?這樣根本一點辦法也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