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守護我的最終防線
《話說當時我還不是主角》 · 二階堂紘嗣 · 2.9萬 字
「嗯、嗯……」
我笨重地起身,剛剛似乎是睡着了。
……咦?
我什麼時候睡着的?
怎麼不太記得。
話說回來……
「……這裏是哪裏?」
我抓了抓頭髮,環顧四周,這時傳來一陣軋軋的聲響。於是我明白自己睡在牀上,剛纔那是牀所發出的聲音。
「這張牀還真大。」
真要擠的話,這牀寬敞到足以同時睡上四個人左右。
當然,這不是我平常睡的牀。
這是間完全陌生的房間,而且閃耀着亮晶晶的光輝。這也難怪,天花板上懸掛了顆鏡球,正一閃一閃反射着光線。
「這裏是什麼地方啊?」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房間。牆面的設計很有金屬感,牀邊的桌臺也是銀色,就連柱子都綻放出不輸給鏡球的光芒。白色的牀鋪在光芒映照下呈現七色虹光。
這還真是有點……不,應該說是相當詭異的喜好……
莫名覺得這地方倒像是過去的SF電影中會登場的太空船艙房。
「……太空船?」
這麼嘀咕之後,我忽然一陣寒顫。
喂喂喂。
「不會吧……」
在這個主意的大力促成下——
牀又晃動了一下,南小姐的臉朝我靠近。
解決全部的事情,也就表示平行世界的混淆已消除,猶如沒發生過,也拯救了未來,圓滿整頓了一切。
我結結巴巴地想解釋。
平行世界中存在着身爲無自覺的魔術師的『我』、身爲拯救世界革命家的『我』、三柴一族中最優秀的『我』、身爲王子轉世的『我』,以及即將成爲天才發明家的『我』。
南小姐注視我的眼神完全就像是個殺手。
南小姐太過於深愛她的大小姐,從以前就視我爲眼中釘。
我連忙抬起頭。都這時候了,我在做什麼啊!我是白癡嗎?
後來——
怎麼回事啊?
南小姐的臉離我太近,嚇了我一跳。她散發出一種成熟女性才醞釀得出的性感味道、慵懶氛圍,讓我的心臟猛烈地怦怦跳,似乎一個不小心就會從嘴巴蹦出來。
……我猜應該是不久前,畢竟曾經睡了一覺的我很難掌握住確切時間。
我將目光移往聲音來源處。
南小姐緊盯着我。
嗯,確實如此。
爲什麼南小姐會是這副模樣?
甚至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難道我在做什麼奇怪的夢嗎?
太、太可怕了。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雖然我自己也很難相信,但似乎真的有這樣的未來。
而且是以我爲中心。
「你在看哪裏?」
後來,經歷了種種事件,終於解決了一切回到現在。
「……請、請問這裏是什麼地方?」
從這狀況來看,肯定是南小姐把我帶來這裏。
然而,我也無法就此完全撇清關係。一旦把平行世界交錯的狀態放任不管,就會留下各種危險。
這應該不是被外星人誘拐的故事吧。想想我至今的經歷,外星人之類的似乎真的會出現,我不禁覺得害怕起來……
「那、那個……呃……」
實在令人困擾到極點。
「鎮定,我要鎮定。冷靜,像刨冰一樣冰冷澄靜,想想藍色夏威夷的意志。」
我要冷靜。
裸露出來的肩膀與雙腿都透着淡淡的粉紅,非常嬌豔。她看起來像剛洗完澡,總是束在身後的長髮披散開來,幾乎等同於註冊商標的無框眼鏡如今也沒有戴在她臉上。
變成天才的『我』開發出機器人,還獲得諾貝爾獎,八成相當意氣風發,可是也因此害得未來走向滅亡的危機。
我透過時間移動回到一切的開端,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一天。
不知道該往哪裏看的我,只好飄忽着視線詢問。
據說原本我應該要在那天被貨車撞上,身負重傷昏迷個三天,接着就此重生爲天才(笑)。
深呼吸。
站在那裏的人是——
「你也是用這種眼神盯着小姐的胸口吧?」
「這個房間大概是以宇宙船爲主題吧。不過,裏頭是怎樣的裝潢一點都不重要。」
是因爲一種叫什麼歷史修正力的力量發動,把情況弄得複雜無比。
「爲、爲、爲、爲什麼……」
南小姐平常的穿着很顯瘦,令人不容易察覺,直到這時候我才知道她的胸部很壯觀……
這還是不久前發生的事。
「半年前」的除夕,我被捲入了小學的倒塌意外。
那些『我』、『我』、『我』無一不是故事的主角……
這個宇宙似乎存在着好幾個可能世界,或稱平行世界的空間。聽說一般情況下,這些世界不可能混在一起,卻由於之前的那場爆炸導致千百種可能性就此混淆,毫無章法。
我竟稍微嗆到了自己。
當我正陷入恐慌時,就聽到牀的軋動聲,同時牀也往下一沉。南小姐已朝我靠近。
在那之後……
可是,既然這樣又怎麼會來到這種地方?
首先……對了,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那都不是我。
雖然忍不住要質疑「那我的辛苦算什麼」,不過仔細想想,我拯救了浩瀚宇宙的某個角落,心裏的忿忿不平倒也平衡了一些。
好好整理腦中的思緒。
換得了轟然一聲。
「汽車旅館,換句話說,就是讓男女進行性行爲的設施。」
我心生怯意,因而別開目光,結果換成被浴巾裹住的胸口躍入視野中。
總之得冷靜下來。
明明應當如此。
我爲了送愛澄回家,騎上了腳踏車。
「爲了不讓你再用這種眼神看她,我來進行摘出眼珠的手術吧。」
套句夕映的話,是以不安定的狀態維持安定。
南小姐怎麼可能會出於那種目的而邀我到汽車旅館來啊。
「不、不,我纔沒……」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然而再怎麼環顧身邊的景物,對於這裏是什麼地方我仍摸不着頭緒。不會真的在宇宙船裏面吧……
我大口嚥下口水。
她以手指挑起我的下顎,讓我的臉轉向她。
「——唔!」
過大的衝擊令我差點吐出血來。
「這裏是汽車旅館哦。」
「啊,沒有,不好意思!」
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
怎麼回事啊!
這就是那棟小學倒塌意外的真相。
「南、南小姐?」
嚇!
怎麼回事啊!
我雖然不明白箇中原由,但這裏似乎是從我原本生活的世界分歧出來的一種可能,成爲我今後要生活下去的世界。
「噗哇!」
對了,我回想起來了。當時腳下的柏油變得跟爛泥一樣,把我吞沒到地底下,隨後就被突然冒出來的南小姐綁架了。
一條家的正統女僕南奈美小姐。
「哦,你醒了啊?」
「咦……爲、爲、爲爲爲!」
南小姐只圍了一條浴巾。
但遺憾的是……
愛澄她們說的都不是謊話。
「等、等等,那個……」
「因爲我想要和你兩人單獨在一起。」
這意思是……難不成接下來我跟南小姐要在這裏……
「咳、咳、咳。」
「……什麼?」
喀嚓,開門聲響起,中斷了我的回憶。
我只覺臉頰的表面溫度急遽上升,慌張地移開視線。
喂、喂,那是什麼意思啊……
爲什麼南小姐會……
於是『我』在十萬火急之中派遣夕映回到過去(對我來說是現在),打算對我注射能夠抑止腦部運作的奈米機器。
南小姐散發着剛沐浴過的清新香氣,輕聲對我說。

「!」
騙人的吧。
南小姐想和我單獨共處?
南小姐一直對我很冷淡,難道並不是因爲她很重視愛澄,而是由於我從來沒有意識到她是一名異性,她的態度換句話說就是一種傲嬌……纔怪,不可能有這種事。嗯。
「……呃,妳真正的目的是?」
南小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靜靜地注視我。
她身上依然只圍了一條浴巾,所以我真不知道該看哪裏。
但我重新意識到,南小姐還真是一位美人。至今爲止總不自覺地認爲她是個恐怖的人,然而,事實上她是個漂亮到會令人眼睛一亮的大姐姐。
當這麼一位大姐姐,用一種像在看垃圾的眼神注視自己時,我當然不會因此感受到什麼前所未有的快感,絕對沒有這種事。
「看到我這副模樣卻還沒有伸出你的魔爪,就意味着你應該也沒有對小姐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吧。恭喜你撿回一條命,如果你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色鬼,我會立刻把你剁成絞肉。」
「哈、哈哈……」
這番話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好恐怖。
南小姐縮回身子在牀上坐着,與我保持了距離。
我這時的心情就像依稀鬆了一口氣,又有點遺憾。
我滾下牀鋪,心臟還在怦怦跳。
南小姐背對我,手伸向放在牆角的手提箱,從裏頭拿出衣服。
「……那個?」
我一出聲,南小姐就用凌厲的目光瞪回來。
「因此,爲了不要引發更多異常事態,我們已經開會決定要把你隔離到『機構』的專屬設施中。」
「開會決定?什麼時候的事?」
「把這個『不應該存在的世界』毀去的意思。」
「這個宇宙並不是單一宇宙,而是由平行世界逐〈層〉組成。到這邊你能懂嗎?」
我的腦袋對她所說的話連一半都無法理解。雖然無法理解……
「然而,接下來我必須拘禁你,把你隔離起來。」
「我先聲明,將你隔離算是很溫和的解決方案,其中還有人主張把你暗殺掉。」
偏偏南小姐穿衣服的動靜異常鮮明地傳到我耳中。
「我隸屬於『多層世界調律機構』第Ⅷ《調查小隊》。」
「因爲我是調律士。你們的行動讓更多的平行世界恢復了安定,這點我要謝謝你。」
就各種層面來說,我只覺得自己半死不活了。
但有一件事我懂了,南小姐並不是普通的女僕。冷靜回想起來,當初她把我拖走的力量也不尋常。
「……那是什麼?」
「切什麼?」
「那、那個……我可以說話嗎?」
「就連現在這個一切混雜在一起後獨立出來的世界,也有意見表示,應該在誕生的同時讓它變成從未存在過。」
南小姐的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巨大的鐮刀,就像漫畫及遊戲內的死神會拿的傢伙。可是那材質明顯就是水,是用水打造出來的大鐮刀。
「……不能被愛澄打擾?」
「就當作回答你剛纔的問題吧,我之所以選擇這地方只是爲了確保隱私。監視器上的畫面不算什麼,我三兩下就能〈扭曲〉,姑且把這裏想成是暫時的藏身地點吧。」
「那麼差不多該移動了。」
「怎、怎麼會,纔沒有這種事……」
「怎麼?」
這表示現在南小姐的身上什麼都沒穿……
我可以回頭嗎?
沒有回應。
「藏身地點嗎?」
「——!」
正當我如此判斷的瞬間,「呼~」我的耳畔有一口氣吹了過來。
這種模式,我怎麼覺得似曾相識。
「你看什麼看?我要穿衣服,請你轉向旁邊。還是說你想被切掉嗎?」
意思是就如愛澄在旁守護『我』那樣,南小姐也監視着愛澄嗎?不對,應該說也存在着這種設定的平行世界吧——我是這麼猜的。
不,要是發生了什麼事就恐怖了,再等等吧。
「認定……」
我說不出話來。
南小姐手法俐落地將刀刃抵在我的脖子上。
「……南小姐早就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
「移動?」
南小姐停頓了一下後才繼續說:
大概是浴巾掉到地上的聲音吧。
「你這句話是性騷擾。你意圖讓我具體說出那部位的名字吧?」
「今晚所發生的事,我們事先就預測到了,誤差爲百分之四。小姐跟你們回到『半年前』,試着把平行世界修正回原本的模樣,結果產生了新的世界,這是早先就確認的既定事項。」
總之我轉過身背對她。
「……什麼意思?」
之前的逃亡魔術師《竊貓的爪痕》曾經提過——我其實是個必須被隔離的存在。
是從哪裏冒出這東西的啊?
「你已被認定爲扭曲師。」
「接下來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但是不能被小姐打擾,所以才暫時到這裏避一避。」
不一會兒就聽到「啪」一聲。
我嚇到差點腿軟。
「……呃,南小姐?」
「你也用這種方法讓小姐說出猥瑣的單字嗎?」
「……事前?」
「你這個螻蟻之輩,請不要插嘴,否則我一腳把你踩爛。」
「你如果消失,小姐想必會難過,肯定也會不眠不休地去尋找像這樣把你帶走的犯人吧。不過,不用擔心。」
……這人似乎沒救了。嗯,徹底無藥可救的人。
「反應太誇張了。」
南小姐以平淡的口吻再重複了一次。
比起這個,現在我在意的是─
話說,我到底在做什麼……?
可是怎麼又面臨世界危機啦。
「事前決定的。」
「好令人羨慕!雙頰緋紅,羞答答的小姐……好好哦,真是棒透了!」
「那妳打算把我帶去哪裏呢?」
「呃,那個……」
就連夕映也說過類似的話。起初她自稱是『冥葬會』派來的魔術人偶,實際上雖然是個謊言,但看這樣子,似乎過去就擬好了把我送進設施的計劃。
「呃,那是哪裏?」
「小姐毫不知情。」
隔離。
這是……
換句話說,不就是我會害一個世界走向末日嗎?
真的假的……
我除了怔怔地看着南小姐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我,該不會……被認爲是那個什麼扭曲師之類的……?」
「放心吧,不過就是也有這樣的意見而已。只要將你隔離就可以避免更多混亂,如此一來就解決了。」
明明在稍早之前,我纔去拯救世界而已啊。
咦,那是什麼意思?
把頭轉向她一看,南小姐並非穿着往常的女僕洋裝,而是騎重機時穿的那種讓身體曲線畢露的緊身衣,看起來就像峯不二子(譯註:漫畫魯邦三世中的角色。),有股說不出的性感。右手中指戴着一枚鑲有寶石的戒指,在仿照太空船的房間內戒指顯得閃閃發光。
「因爲我原本的任務是監視《千年魔女》。」
這時候,突然沒了任何動靜。
我有所顧忌地舉起了手。
南小姐雖不是魔術師協會的人,但她話中的含意並沒有不同。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南小姐的表情有些難過。
「去『多層世界調律機構』。」
而且,還是我害的……
「南小姐就是……那個所謂的調律士嗎?」
「準。」
「每一個平行世界都存在着與其相符的因果律,意同必須遵守的法則。生存於其中的人們在有意無意之間都得遵守,不然就無法生活。但卻有人試圖打破這個法則,我們把這種人稱爲扭曲師。扭曲師是扭曲因果律之徒,也是非常危險的存在。『多層世界調律機構』這個組織的目的就是取締扭曲師,維持所有平行世界的平衡。而任職於該『機構』的職員,則稱爲調律士。」
雖說都到這時候了,但我此時稍微意識到自己居然可以平心靜氣地進行這種脫序的對話,我也變得相當奇怪啊。
說這些專門用語我也聽不懂。
「妳、妳做什麼啊?」
「哇!」
「呃,難不成……」
「我可以抹除掉你曾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事實。」
南小姐的話說至此,她緩緩伸起右手,戒指上的寶石正在發光。
「啊,沒有,我纔沒有這樣想……應該說……是我這吐槽的體質讓我不小心回嘴……」
雖然沒有實感,但總之成功迴避了災難。
我閉上嘴巴。
「……愛澄知道這件事嗎?」
「『多層世界調律機構』。」
我不太能理解過於艱深的內容,這些事之後再去思索。
房間中只有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音,其餘都很安靜。
我覺得心都涼了。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扭曲〉啊。只要忘了你,小姐就不會難過。」
「我將會變成沒有存在過……」
「這麼做全是爲了小姐。」
「……爲了愛澄?」
「直道大人,你當然會和我合作吧?」
○ ○
我已經懷念起曾經我有所選擇的那一刻。
除了與南小姐同行之外,我沒有其他路可走。
離開汽車旅館後,南小姐騎重機載着我飛馳。一頂白色全罩式安全帽套在我頭上,我抓緊南小姐的腰部。
「你要是敢亂摸,我就把你丟去喂鯊魚。」
聽她這麼說,我當然嚇得魂不附體。
時間已超過深夜兩點半。我覺得自己真了不起,竟能在昏迷之中自動自發地醒過來,其實就算直接沉睡到天亮也不足爲奇啊。果然身體終究還是處在某種緊張狀態之中吧。
一下子發生了好多事,根本無暇休息。
除了我們騎乘的重機,再無其他車輛,當然也沒有行人。我一開始並不知道南小姐的目的地是哪裏,自己不曉得會被帶到什麼地方,讓我感到惴惴不安。
但最後抵達的地點卻是——
「……這不是我就讀的高中嗎?」
「是的,沒錯。」
剛纔是懷念的小學,現在是高中啊。因爲還在暑假期間,所以有點久違的感覺。
夜晚的學校當然沒有絲毫他人存在的氣息。
南小姐似乎連一滴汗都沒冒。
總而言之,意思就是隻能從特定的場所進行移動。
她皺起了臉,額頭滲出汗水。
「救我?」
不等南小姐把我逮回去,我便摔倒在地,自取滅亡了。手掌被我擦破,一股溫熱感從傷口擴散開來。
她熱情地揮動左手。
南小姐手急眼快地喚出那把水做的大鐮刀。
「啊,沒、沒什麼。」
這名魔術師過去曾覬覦封印在我體內的《兇戒原則》,並跟愛澄一決勝負。輸贏雖然不了了之,但她好心地放過我們。
高舉的大鐮刀落下,魔術師則以俐落到不像是人類的身法避開,快速地伸長〈手臂〉,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勢下,抓住了南小姐。
「你在做什麼?」
事到如今我纔在悔恨離開家時,身上只帶了腳踏車的鑰匙。手機留在房間害得我沒有辦法跟她連絡。
在這裏大聲喊叫也許可以引來附近民衆的注意,但那也不代表能把消息傳遞給愛澄。
南小姐所詢問的她走到街燈之下。
我的視野角落捕捉到一道正在綻放的藍白色光芒。
「嗨——直道,近來好嗎?」
我只顧着思考有什麼好的聯絡手段。可惡,如果是未來即將開發夕映的『我』,或許能夠想出什麼厲害的辦法,但我這個平凡人就沒戲唱了,思索不出什麼好方案。
我也跟南小姐問了相同的問題。
我原先抱着希望,想說搞不好現在她也正這麼做,結果卻事與願違。唉,說來也是啊,她肯定睡得正熟。
「哇!」
唯獨夜燈濛濛地亮着。
那傢伙肯定在找我。
在我大喊的同時,南小姐的大鐮刀也橫掃出去,響起風被劈開的聲音。不過她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沒有造成致命傷,俐落的身法依舊是那麼超乎常人。但她的左手似乎被刀刃掃到,滲出血來。
南小姐將重機停在校門前,摘下安全帽。
「請跟我來。」
我當場嘗試逃脫。剛纔雖然猶豫了,但既然想不到別的方法,那就只能這麼做了。
老實說我不太懂南小姐口中的〈時空通道〉是什麼,因此就自行把它想成跟『哆啦A夢的時光機與大雄房間裏的書桌相通』一樣的東西,雖說可能不是那樣。
「我得清除礙事的人。」
南小姐靜靜地注視我,心底想的事似乎都要被她看透,好可怕。
「……哦。」
她這時才發現南小姐站在自己身後,看起來被抓到的是南小姐製造出來的幻象,真正的南小姐早已移動到她後方。
怎麼辦……
但是她的右手極不尋常。
南小姐頓時腳尖點地,揚起手中的水制鐮刀,朝她衝過去。
比起這點——
「唔。」
「——盡數奪來!」
不知何時越過校門的南小姐已站到我旁邊,用銳利的眼神觀察我。
「要前往機構的設施必須通過〈時空通道〉。〈通道〉被設定成每隔一段固定期間就會移動。剛纔確認座標,發現現在最近的〈通道〉就在這裏頭。」
「痛!」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八月的夜晚又熱又悶,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我順從地點頭,跟着她走。
一隻〈手臂〉散發出驅散夜之暗魅的光芒,伸了過來。
「……妳?」
南小姐從套在腰上的小包包取出一個小型裝置。
「竹輪麩!」
那樣的事——
我維持四肢着地的姿勢朝聲音來源一看。
南小姐指着校門,我也不好違抗她,老實地穿過校門。有那麼一瞬間,我想過要逃跑,但是沒有付諸行動。因爲我對自己的腳力沒有自信,而且在「半年前」的世界已經東奔西跑了太久,實在是受不了了。
我低頭看着自己在街燈映照下形成的影子。
「嗄?」
「爲什麼……要到學校來……」
那人有着髮尾微翹的短髮、圓圓的大眼睛。黑色百褶裙搭配整潔的白襯衫,還圍着長長的披肩。
可是雙腳畢竟已累得發抖,跑不太動。
她說得沒錯,我的行爲就是這麼難看,無力得什麼都辦不到。我根本沒能拯救世界……
一隻半透明的〈手臂〉包覆住她自己的手臂。
「礙事的人是妳哦,阿姨。」
被魔術師協會通緝的她明明逃得不知去向了……
南小姐穿過游泳池,往體育館前進。
「中意的男孩子遇到危機,要是錯過施援的機會,不就枉爲女人了?」
「那還用問嗎?我是來救你的啊。」

《竊貓的爪痕》。
「哈,妳的實力不怎麼樣嘛,阿姨。」
「小丫頭,妳在瞄準哪裏啊?」
「魔術式展開•《貓乃手喪狩體》起動——」
我喃喃道。
說到類似的方法,也許還可以利用《命運紅鎖》試着傳遞消息給麻乃,但從我這端又沒辦法發動力量……
她把頭一歪,原本用髮夾固定住的頭髮跟着翹了起來。
我得想盡辦法試着聯絡上愛澄。
「請不要給我找麻煩好嗎?」
「你問爲什麼?」
「咦?」
難道我就非得像這樣被帶去不知名的地方,在那裏過一輩子嗎?我會被愛澄、鈴蘭、麻乃、人魚、夕映遺忘,變成從未存在過的人嗎?
情急之下,我跑了起來,現在可不是推託雙腿疲憊的時候。
不對,是正要站起來。
我咬緊牙根,慢慢地站起來。
南小姐站到我身邊。
但就在這時——
——聽到熟悉的聲音。
我的呼喚沒有換來任何回應。先前愛澄、夕映和我本打算三個人進行時間移動,但人魚曾隱藏在我的影子裏一起跟到「半年前」。
「……人魚?」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呢,《竊貓的爪痕》?」
但在我跑到她身邊之前,身體就被困住了。
〈手臂〉中的南小姐「嘩啦」化成水,消失無蹤。
我也一樣取下安全帽。
「竟然叫我阿姨……不可原諒!」
「真難看啊。」
「——傲氣狂化完成——」
「誰願意啊!」
南小姐立刻躍開,退到後方。跟怪物一樣的爪子刨開南小姐方纔站立的地方。咚!衝擊之下,沙塵漫天揚起。
「你先走吧。」
「唔喔。」
正以爲是南小姐在搞鬼時,我才發現其實不是,是〈手臂〉抓住了我。
「喂、喂!放開我啦!」
她不理睬我的抗議,就這麼抓着我,彎曲膝蓋儲備跳躍力。只見她的腳下發光,接着雙腳用力一蹬。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自知很難爲情,但我還是放聲叫了出來。
因爲雲霄飛車這一類的體驗我都不愛啊。
驚人的跳躍力讓她輕盈地就跳上了校舍的屋頂。
「站住!」
「哪有白癡會照妳說的做啊。」
她拿出類似愛澄在用的魔術牌,當成飛鏢一樣擲了出去。
「閉上眼睛。」
她壓低聲音吩咐,我照她所說用力閉起眼睛。
我可以感覺到那瞬間產生了強烈的光芒,不僅如此,身體還感受到劇烈的搖晃。我在緊閉雙眼的狀態下,就這麼昏迷了。
○ ○
「該醒來了,直道。」
感覺有人溫柔地輕拍我的臉頰。
「嗯、嗯嗯……」
我緩緩睜開眼睛,周遭一片昏暗。
「……愛澄?」
「很可惜,我不是《千年魔女》哦。」
「吶,好色一代男(編注:日本江戶時代前期的知名文學作品,描寫情色的代表作。)。」
愛澄聽完我的話,便轉向我。
「嗯?啊,這個啊。」
這個突發狀況讓我手足無措。
「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別動。」
「愛澄!」
「……幹嘛突然這麼說?」
在我眼前的是——
她看着我的臉,蹺起腿,上半身往後仰。
「……算吧。」
「其實你根本毫無戰鬥力。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基本上,直道你很派不上用場。」
我在她的傷口鋪上乾淨的紗布,再用繃帶綁起來。這段期間她一直用一種看到稀有動物般的眼神注視我。
「總之就先這樣了。」
「……什麼跟什麼啊。」
「……妳的左手不是受傷了?」
我打開急救箱,從裏頭找出要用的藥品。首先將消毒水倒在脫脂棉上。
先預告之後,我朝着她的傷口抹上去。
「看來傷口並不深,沒有嚴重到得去醫院縫合。」
「愛的力量?」
「~~~~~~」
她說完便慢慢鬆開我的嘴巴。她的右手已經在我失去意識的期間恢復成普通的手臂。
她伸出手指,彈了一下我的鼻頭。
「妳等我一下。」
然而,是我害她受了傷……
「……有點例外,是什麼意思?」
「直道!」
在我把話說完之前,她就插嘴說:
收好消毒水,闔上急救箱之後,我重新看向她,只見她來回撫摸着繃帶。
聽到這聲音,我的腦子頓時清醒。
「妳爲什麼會曉得我有危險?」
我下了牀,走向藥品櫃。外頭的亮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而我的眼睛也習慣了黑暗,所以多少還能看得到東西。我找到急救箱之後,提着它走回她的身邊。
「什麼意思啊?」
她無視我的慌亂,自顧自地呢喃。
她笑着繼續說:
「再來我就不多說了。」
她抿起嘴脣,雙腳亂晃,披肩的兩端也隨之飄起。
「好啦,好啦,我不是在怪你。」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是來救你的。」
「竊貓——」
我指着牀鋪的角落。
「若是那樣,我早就做了。」
「嗄?」
剛纔被南小姐的水制大鐮刀劃到的地方滲出血來,使得白襯衫多了茶褐色的污漬。
「我在褒獎你哦。只不過——」
「沒事哦,愛澄。這裏很安全,是學校的保健室。」
應該吧。
聽她這麼一說,我想想也有道理。過去她總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來又消失,感覺來去自如,要把失去意識的我帶走根本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但她卻沒有這麼做……
空無一物的半空中被劃開一道裂縫,愛澄從裏頭跳了出來。
《竊貓的爪痕》是個逃亡魔術師,對身爲通緝犯的她來說,這點程度的傷口也許並不稀奇。
「不要大聲嚷嚷啦。這裏是你學校的保健室,跟剛纔的地點距離不到一百公尺哦。」
「等、等等,喂,妳想做什麼啊?」
「別開玩笑了。」
「是嗎。」
「……妳打算做什麼?又是來把我帶走的嗎?」
我抓了抓腦袋。由於窗戶緊閉的關係,雖然時值深夜,卻依然很悶熱。我站起來走向窗戶,既然這附近沒有其他人在,那我稍微打開窗戶應該無妨吧。
我拉了一張圓椅過來,坐在上面。
「妳若是要說我青梅竹馬的壞話,那我不想聽。」
她瞄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但渾然不把傷口當作一回事,哈哈笑着。
啪嘰!
「但若是爲了《千年魔女》,你卻願意衝到前頭。之前我襲擊她的時候也是那樣,你破了我的《貓貳故蠻》,奮不顧身地想保護《千年魔女》,當時的你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那麼落魄難看,卻也從來沒有那麼帥氣過。」
我四面環顧了一下,的確正如她所說,這裏看起來是保健室,我人正躺在牀上。我將視線重新移回她臉上。
「南小姐是指那個阿姨嗎?誰知道呢?對方似乎清楚我的身分,因此大概以爲我已經逃得遠遠了吧?畢竟我可是個通緝犯啊。」
爲什麼她會得知我被南小姐綁架,人在學校裏呢?
「幹嘛,喂?」
「……搞不懂妳究竟是褒還是貶。」
她焦糖色的頭髮飄動着,眼神無比犀利,手中握着炎劍。降落在地板上的愛澄快速地將視線掃過周圍。
當我的手指搭上窗戶的鎖時——
「對了,南小姐呢?」
「……不是那樣。」
她的手從我T恤下襬伸進來,以指尖撫摸我的肌膚。
她究竟想說什麼,我毫無頭緒。
「什麼啊?是這樣沒錯啦,我自己也明白,不用妳來說!」
我的左胸口上刻着《守護刻印》,靠它封印強大魔力爐《兇戒原則》。另外,當它出現異狀時,愛澄就能立刻知曉。
「我並不討厭你叫我竹輪麩。」
「只不過?」
「會稍微有點疼哦。」
「……我纔沒妄想……」
「不過是稍微擦到而已,舔一下就會好了。」
「有話?」
她從身後將我抱住,我的背部感受到女孩子特有的觸感。
「是在勸你別妄想安置後宮啦。」
她說完便笑了。
有種產生靜電的感覺。
「早知道我也應該參加三柴直道爭奪戰呀。」
她又摸了摸繃帶。
「在那之後,我也一直在監視你啊。當然並不是我自己出馬,而是做了安排讓情報能逐一送到我這兒。之後也有好幾次想試着再跟你接觸,不過,我都覺得還輪不到我上場啊,只是這次有點例外。」
「怎麼了?繃帶綁得太緊嗎?」
「直道你這人很溫柔呢。」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照我的話去做。
「妳去坐那。」
我這麼一說,她就露出微笑。
「直道,你沒事嗎?有沒有受傷?發生了什麼事啊?」
下一個瞬間——
當我正要放聲大喊時,嘴巴卻被捂住。
然後她摸着我的左胸口。
她的臉上浮現促狹的神情。
「只是,若不管對誰都露出這種溫柔的表情,就稱不上是真正的溫柔了喵?」
「至少附近沒有她的氣息,暫時可以安心囉。」
「在我看來,《千年魔女》漏洞百出啊。我也認爲她身爲魔術師的能力雖高,卻不適合保護你。」
這時我忽然想起來。
她泫然欲泣地把手伸向我的臉頰。愛澄的手有一股熱意,額頭浮現汗珠,呼吸也顯得急促。
在我消失之後,她肯定找遍了各處。
「嗯,我沒事。有人救了我。」
「有人救了你?誰啊?」
「……剛好經過的魔術師吧。」
愛澄現身時,四處早已看不到她的身影。
○ ○
天明之後的此時此刻。
我深感睡眠不足,太陽太刺眼,身體的各個關節都在發疼……
愛澄、鈴蘭、麻乃、人魚、夕映還有我。
我們六人正在通往一條邸的那道斜坡上。
昨晚,還是應該說今晨?在保健室被愛澄拯救之後,我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一一向她說明。
在送愛澄回她家的途中攻擊我的人是南小姐。
南小姐是某某某組織(我不記得名字了)派過來的人,身分是調律士什麼的,總之她站在另一個立場,打算把被認定爲危險人物的我帶到別的地方隔離起來。
把這些事說明給愛澄聽之後,我們先返回三柴家,當時理應已熟睡的大家都醒過來了(似乎是愛澄吵醒她們,要所有人一起尋找我),於是我又把相同的話再重複一遍。
這一晚,我們就固守家中,防止再次被襲擊,但南小姐卻沒有現身。
因此,接下來輪到我方出擊,這就是爲何我們正前往一條邸的原因。
「好、好大的家哦。」
鈴蘭在一條邸門前緊抓着我,怯怯地說出感想,左右兩邊的辮子稍微晃了晃。
雖然常使人遺忘,但一條愛澄其實是位千金小姐,過去與英國皇室也頗有淵源,是歷史悠久的名門望族。這座豪宅在市內也相當有名,常見它的外觀或庭園等的照片被刊載於雜誌上。
「沒什麼好怕的。」
這時——
不過有一點跟當時不同,那就是把我鎖定爲目標的南小姐提出了條件。
南小姐的發問換來愛澄語氣強硬的回答:
南小姐以和緩的語氣詢問。
「這是怎麼一回事?」
麻乃若無其事地稱呼南小姐爲阿姨,而我也沒有漏看,南小姐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們在情緒上聲稱自己能保護好三柴直道,但夕映的話,則是從實際能力這方面來看也敢斷言自己能保護好三柴直道。另外,若是做爲奇異點的三柴直道引發了什麼狀況,夕映也能夠對應。」
「只是指出事實罷了。」
「我不打算辯解。」
可是,我卻依舊是世界的威脅……
「南奈美女士所說的話或許不無道理。」
腳下鋪着淺駝色地毯,遠處擺着一臺鋼琴。
愛澄的話讓南小姐的嘴角稍微和緩了一點。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夕映身上。
「我是來自『多層世界調律機構』的調律士。這個宇宙由平行世界逐〈層〉組成,每個平行世界都具備其專屬的因果律,爲了維持秩序,不可以出現彼此混淆的情形。我們這些調律士爲了守護因果律,便往來於各個世界。然後,我們發現了他。」
這樣的話讓人隱約覺得很不真實。
「要喝什麼飲料呢?」
鈴蘭在愛澄之後接着表示。
「那不一樣。在這種狀況下,夕映更要幫助三柴直道。」
夕映也不退讓。
這麼一來,要想找出南小姐可能的所在位置,最好的方法果然還是從愛澄家尋找線索。
「說什麼歡迎光臨啊!」
「拜託,妳說這些做什麼!」
南小姐雖這麼說,卻沒有人坐下。
南小姐從容不迫地指出這點。
「那不過是從結果論來看吧?」
這個寬敞的房間不冷不熱,維持着適中的室溫。一張樣式華美的桌子居中,旁邊圍繞着沙發椅。
麻乃走上前,沐浴在朝陽下的黑髮閃閃發亮。
夕映如此回答。
愛澄衝至南小姐跟前。
「放心吧,王子殿下就由我來保護。」
「可是一旦妳們沒有徹底保護好直道大人,我就要把他送進設施,然後將他的存在從各位的記憶中消除,同時也會抹去直道大人對各位的記憶。」
可是我怎麼想都無關緊要,僅僅只是我這個人的存在,就足以引發奇怪的事。
儘管留下線索的可能性很低……
「請坐。」
「沒錯。但是,三柴直道現在又回到我們的身邊了,這就是現實。」
不過,若真是如此,我也想不到她會去哪裏。
人魚也以她那宛如深海般的眼眸,銳利地瞪視一條邸。
「當然,他本身無害。但不得不說他的存在是一種異常,可與過去影響到機構存亡的『斷絃者』匹敵。」
「那妳是要站在那個阿姨那邊嗎?」
話說至此,南小姐摘下無框眼鏡。
「小姐的朋友們也是,歡迎光臨。」
她以銳利的目光注視每一個人。
「可以把這個世界當作是接納了平行世界的混亂,順勢安定下來的世界。換句話說,如今的三柴直道仍是奇異點,這樣一來,就無法保證不會再發生新的混亂。『多層世界調律機構』這個組織將三柴直道視爲危險人物,是極爲合理的判斷。」
牆壁的顏色應該是米白吧,上頭裝飾着畫作,而且並非出於哪位名家的手筆,是愛澄小學時爲了暑假作業所畫的向日葵。
既然身分曝光,那她也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
「在這裏談話並不恰當,我們移動到涼爽的地方吧。」
南小姐沒有一絲驚慌,畢恭畢敬地低頭行禮。
穿着哥德蘿莉決勝服的夕映,以平穩的語調提醒麻乃和人魚。
麻乃挺起胸膛說。
說到「他」的時候,南小姐朝我望過來。
那時也是大家在保護我。
老實說,我心裏猜測南小姐說不定已經不在這裏。
愛澄也同意了。
「我已經聽直道說了,也知道是奈美姐綁架直道的。妳打算如何辯解呢?」
愛澄在前頭引領,將大門打開。
「哎呀,歡迎小姐回來。」
「既然如此,那就這麼決定吧,從今天起,我寬限妳們三天。」
但夕映不會因爲這點程度就退縮,她以一如既往的平淡語調繼續述說:
「進去囉。」
面對這樣的愛澄,南小姐用一種陶醉的眼神看着她。
「……什麼意思?」
「夕映以外的四個人,也就是這些愛爭風喫醋的女主角們——」
「別開玩笑了!」
這樣的狀況極爲酷似人魚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
「這是爲什麼呢?」
「招待之類的就省省吧。」
「運氣也是一種實力。三柴直道的運氣非常好,簡直就跟故事的主角一樣。」
「昨天晚上,我可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強行把他帶走囉?」
人魚往前站上一步。
然而,這時——
愛澄以嚴厲的口吻反問南小姐。
「原來如此。」
麻乃反駁夕映。
我們脫下鞋子後,在南小姐的引領下前往接待室。
「小鈴也站在哥哥這一邊。」
只見南小姐一副理所當然地待在家中,正在打掃。她及肩的頭髮束在腦後,並戴着無框眼鏡,打扮也不再是峯不二子的造型,而是往常的女僕洋裝。
「妳說的斷絃者是什麼東西啊?」
話才說到這邊,愛澄她們就開始大呼小叫,但夕映完全不爲所動,不愧是「擁有鋼鐵心腸」的少女。
「保護直道是我的任務。就算是奈美姐,我也不容許妳礙事。」
「啊,小姐。妳是多麼英姿煥發啊,令我心蕩神迷。」
「那是什麼意思?」
「『冥葬會』那邊已經把這件事保留了。」
「是指將因果律的弦切斷的人。算了,小姐沒有必要明白這些,那件事發生在某個遙遠的世界。我想說的是不能放任三柴直道不管。」
「直道纔不危險。」
「『多層世界調律機構』並非將三柴直道視爲《無自覺的魔術師》,而是扭曲師,就是打亂因果律的人。如果有一天,世界因爲他的存在而走向滅亡,也一點都不足爲奇。」
我又不是什麼企圖征服世界的大魔頭,也未曾計劃破壞世界,一心只希望大家都可以和睦共處。
「好,就去接待室。」
南小姐平靜地回視愛澄,說:
「還有我。」
南小姐要求:
「三天內,請妳們從我手上好好保護直道大人。如果真如小姐妳們聲稱的那樣,能就此保護好直道大人的話,我就收手不再爲難妳們,並將這樣的結果上呈『機構』,改以定期觀察來處置。我握有的權限容許我這麼做。」
「夕映手中沒有關於調律士的資料,光就三柴直道所說的消息來判斷,她是個相當危險的人物,千萬不可輕忽大意。」
南小姐頷首。
「三柴直道,他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
○ ○
爲了避免這點,我穿梭時空回到「半年前」,把事情解決了。
愛澄怒斥的音量又更大了些。
「我也是。」
穿過石板路後,愛澄把家門完全推開。
「請儘可能照平常的方式生活,意想不到的狀況本來就該發生在誰也無法預料的時候。這三天請不要故弄玄虛,逃到我無法感應到的地方。」
但在這句話之後,她還說:
「反正不管你們躲在哪裏,就算閉門不出,結果都不會改變。」
南小姐肆無忌憚的笑容有點可怕。
不過,這個就先不談了——
「哥哥,快點,快點。」
鈴蘭揮着小手呼喚我。牛仔帽、背心、丹寧迷你裙再配上西部短筒長靴,這身牛仔女孩的打扮很適合她,而且她一路蹦蹦跳跳,很引人注目。

鈴蘭跟我在購物中心逛街。
南小姐的確說過要「跟平常一樣」。
但像現在這樣到外頭玩耍真的沒問題嗎?
我感到惶惶不安。
而且現在就只有我和鈴蘭兩個人。說起來這似乎是因爲大家欠缺協調性,都沒有人想到要共體時艱。
「這種時候才更應該合作啊。」就算我這麼說,也沒有人把我的話聽進去。
在這一點上,她們還真是團結……
後來便決定由每個人輪流保護我。
順序是以猜拳的方式決定。
拔得頭籌的是鈴蘭。
鈴蘭要求我陪她去買點東西,所以我們纔會出現在購物中心。
「唉,算了。」
只顧着擔驚受怕,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這就是她口中說的〈扭曲〉嗎?這樣不管我們是大意地放下警戒,或者全神戒備,不是都沒有區別嗎?竟然可以瞬間將我們拋進遊戲當中……
「好厲害,不愧是小鈴!」
人山人海,很熱鬧。
「要怎麼打倒啊?」
牛仔女孩的打扮更是與這氛圍搭配得完美無缺。
鈴蘭說話時,魔王也正好抽出斧頭。
咚。
「好。」
鈴蘭很可靠,我也必須要保護好自己纔行。
最後,「Stage1」的魔王現身了。魔王比一般的活死人還要大隻,手中拿着巨大無比的斧頭。話說這種設定已經超越活死人的範圍了吧……
魔王正在拔出方纔陷入地板裏的斧頭。
不知何時,周圍的景象都變了。直到剛纔我們明明還在購物中心裏的遊樂場,可是此刻眼前卻出現陌生的大樓入口。燈光不斷滋滋、滋滋地忽明忽滅,牆壁四處都噴濺着血花,觀葉植物和沙發倒得一塌糊塗。
我的疑惑只維持了一瞬間,因爲一把斧頭就落在我剛纔站立的地方。
雖然現在很安穩平靜,但南小姐依然對我虎視眈眈,所以還是得保持應有的警戒。
「啊,對了,我們去玩那個!」
「什麼?」
不懂平底鍋好壞的我只是隨意觀看着四周。
結果,平底鍋並沒有買成。聽她的說法是因爲已經確認過品質,之後要透過網購用便宜一點的價格購買。還真是勤儉持家呢,我心想。
我們買了成對的筷組,是金魚在涼爽悠遊的圖案。
我有點害羞,便伸手把鈴蘭的頭髮揉亂。
遊戲一開始,電梯那一端就立刻出現大量活死人。
「好像新婚夫婦哦。」
「我想要一個大平底鍋。」
爲什麼只有三柴家的恩格爾係數(譯註:食品支出佔家庭消費的比重。)在上升呢……
「真可靠啊。」
「目前爲止都沒有什麼可疑的氣息。」
看她握槍的方式便已讓人覺得帥氣。
比遊戲上看到的還令人作喔……
「哥哥,危險!」
鈴蘭所指的是設置在遊樂中心裏的射擊遊戲臺,是打倒活死人的有名系列遊戲。
嚇得在家當縮頭烏龜更不是辦法。
驚悚的標題浮現出來,令人毛骨悚然的BGM跟着播放,然後是遊戲規則的說明。「Stage1」的破關條件是從設施的地下室逃出來。
「最終兵器妹妹!」
一鼓作氣地射擊、射擊、射擊。
鈴蘭和我不一樣,從頭到尾都很冷靜。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這裏大概是在遊戲裏頭。」
鈴蘭綻放笑容。
魔王「呼嚕嚕」地鬼叫——
各位,拜託妳們在自己家裏喫飯吧。
「好。」
鈴蘭嘿嘿笑了兩聲,拿起手中的平底鍋左右揮了揮。她歪着頭嘀咕:「有點差強人意。」
因此基本上我只需要準備自己的三餐,也就用不上多大的平底鍋。
「這麼做啊,哥哥!」
「用不着擔心哦,哥哥。」
「怎、怎怎怎、怎麼回事?」
鈴蘭說出這種場合的制式臺詞(?),以牛仔女孩的作風對着槍口「呼」地吹了一口氣。雖然看不太懂,但是好帥。
「那麼接下來要做什麼?既然事情已經辦完了,就回家吧?」
但不知不覺間,鈴蘭跟麻乃已經住在我家,而愛澄、人魚、夕映又老待在我家,這麼一來,小平底鍋就應付不來了。
魔王因爲這一擊就不動了,之後緩緩地往後方摔倒。
手拿平底鍋的鈴蘭抬頭看我,甜甜一笑,像是爲了讓我安心。
鈴蘭的目的地是購物中心裏的廚具販賣處。
駭人的吶喊響遍整個空間,我感覺到聲音激盪着我的身體。
我無暇顧及是否已瞄準,只是一味胡亂掃射。
「那稍微玩一下也好。」
我的雙親都在大學研究所裏埋首於「藻」的研究,幾乎不太會回家,頂多偶爾通個電話。
鈴蘭的臉上浮現懊惱的表情。剛纔把我撞開時,她的牛仔帽也掉落到地上。
我們並肩站在畫面前方,拿起射槍,投入硬幣。
「哇!」
在這當中並沒有看到疑似南小姐的身影。
我仍然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取出來的。
這都不是在畫面中。
「啊,話說回來,我們家的平底鍋不算大呢。」
「不會。」
「好,要開始囉。」
「不知道。不過大概是打倒這傢伙吧。」
而是在眼前發生的事。
「別再來了。」
「……難、難道這是南小姐乾的好事?」
「小鈴也會玩遊戲啊?」
不甚明白的我只好不顧一切地亂射一通,不讓活死人靠近。鈴蘭的槍法奇準,所以我們毫髮無傷地隨着故事發展前進。
「哦哦哦哦哦哦!」
「沒想到她有這種能力。」
咚!好大一聲。只見地板裂開,塵埃飛揚。
發射出去的子彈射穿魔王的眉心。
鈴蘭丟棄手中的遊戲槍,拿出龐大的槍械。
事發突然,我還來不及理解。
後來只買了筷子。據說上頭的圖案是製作的師傅親手一支一支描繪出來的。
魔王揮出斧頭。這時不知爲何,我的鼻子聞到一股腐爛的味道。
她會混進此處的某個角落嗎?
「哥哥,掩護我。」
「要、要怎麼做才能逃離這裏呢?」
但魔王不愧是魔王,這些並沒有對它造成致命的傷害。
鈴蘭搖搖頭,牛仔帽因此歪了一邊,她用小手整了整帽子。
鈴蘭跪下左膝,把槍架好。對她的小手來說,槍枝過度巨大,可是鈴蘭的動作快速敏捷,簡直將那把槍當成玩具一樣,刻不容緩地扣下扳機。
「那當然是——」
「啊,好。」
「……好厲害。」
雖然回答了好,但怎樣做纔算掩護呢?
「哥哥,你瞄準腳,小鈴瞄準臉。」
妹妹(暫定)啊,妳買平底鍋爲的是什麼呢?
「雖然莫名其妙,但感覺似乎很強。」
遊戲當中,她在做什麼?
我幫忙撿起掉落的牛仔帽,放到鈴蘭的頭上。
「嗚咿,好噁。」
我朝着鈴蘭的方向跑過去。
是大口徑手槍。
另一邊,鈴蘭很神準地射出子彈打中活死人的頭部,似乎是一擊必中,分數直線上升。她實在不像個生手,不對,從某個角度來看,鈴蘭確實不是生手。
總之我連續射出子彈,在子彈用光之前就先補充好,然後再次扣下扳機。
「可是看起來挺有趣的。」
鈴蘭用力把我撞開。
鈴蘭一走到她想要的平底鍋專櫃,便以專注的眼神開始比較商品。
「嘿嘿,再多稱讚稱讚我啊,稱讚得過火一點吧。」
「吶,不過爲什麼已經打倒那傢伙了,我們卻還在這裏呢?」
「咦?」
下一個瞬間,就聽見人的呻吟聲從某處傳來。
我只覺雞皮疙瘩掉滿地。
「剛剛那是……」
定睛一看,大樓玻璃窗上盡攀着面容噁心的活死人。因爲聚集來的活死人數量太過龐大,玻璃窗開始產生龜裂。
「糟、糟了!」
接着——
玻璃窗破碎,大量的活死人從入口處以雪崩之勢蜂擁而入。鈴蘭再怎麼神準,也不可能對抗得了這樣的數量。
「哥哥,快逃!」
鈴蘭握着手槍。
「笨蛋,我怎麼可能丟下妳不管!」
我抱起鈴蘭,拔腿狂奔。
「嗚咿!」
不快點逃跑不行!
可是要逃去哪兒?
活死人已經追到身後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
鈴蘭與我的尖叫重疊在一起。
「目的大概是要讓我們喪失自信。」
原先流走而且被砂石吸收掉的水,再度爬上南小姐的腳。
我們選了一個不太吵的地點,打開煙火組合,並用事前從家裏帶來的打火機點燃蠟燭。微微的海風搖晃着燭火。
「什麼意思?她的目標明明是王子殿下啊,如果要抓《心中屋》,白天就可以動手了。她的意圖,真是讓人看不透。」
「放心,王子殿下就當自己被擺在船形冷盤上吧。」
我不禁提高語調。
○ ○
愛澄作勢又要跑起來,人魚也打算追在她後頭。
「如今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大事不好了!你們離開以後,奈美姐就偷襲我們!」
可以看見人魚被火焰映紅的笑臉。
人魚在「半年前」的世界時說過的話,突然閃過我的腦海。
「啊。」
「好舒服。」
或紅或綠或橘的煙火綻開,烙在眼底。
站在眼前的人是愛澄。
人魚興奮地轉動煙火,讓鮮豔的光華爲黑暗塗上色彩。
火光中隱約發出了「嘰啪、嘰啪」的聲響。
「對啊。」
而我回答她「對不起」。
「而且還帶走了《心中屋》!」
人魚止住腳步。
爲什麼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
人魚一面站起身,一面用隱含敵意的口氣問她。
湧上又退去的波浪聲傳進耳朵,終於看到海了。其實周圍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海本身,但由於是這個季節,所以能看到四處都有人在放煙火,還聽到沖天炮「咻」的聲音。
「南小姐,妳打算做什麼?」
愛澄回過頭看我,怒氣衝衝地問:「你在說什麼啊?」
我曾提議在家門口放就好,但人魚堅持要兩個人玩,不肯讓步,公園又禁止點火,所以纔來到這裏。
接着,眼前浮現出「You Are Dead」的血紅文字。
我將線香菸火丟進裝了水的水桶中,抬起頭來。
但鈴蘭沒兩三下就被收拾了,所以從此刻起還是大家一起合作爲上吧。
「……咦?奇怪?」
換句話說,這裏除了人魚之外,沒有其他人會是她的目標。
蹲着的她已把洋裝裙襬的部分摺疊起來,眼睛緊盯煙火前端。在微光的映照下,她的面容有些虛幻。
「她想表現好整以暇的樣子吧。」
我提着裏頭空無一物的水桶。
「咦?」
釋放我們,沒有把我帶走。
鈴蘭與我置身於遊樂場中,遍尋四周也沒看到什麼活死人,我們只是呆呆地站在活死人遊戲機前面。
雖然僅是頃刻之間,但我們都忘了南小姐隨時可能會來攻擊的事,純粹賞玩着煙火。
「嗄?」
「人魚,妳要小心!」
「怎麼?你是想說我不可靠嗎?」
剛纔人魚自己也分析過,從某個角度來看,南小姐的目標並不是我,而是讓打算保護我的大家喪失自信。
「要幹嘛?」
抵達沙灘時,我脫下運動鞋,光裸着腳,人魚也和我一樣。我一直走到浪花碎開的岸邊,把海水舀進水桶。波浪湧上,撫弄過我的腳掌後又離去。人魚當場拉高洋裝的裙襬,踩水玩了一會兒。在月光照耀下,那是一幅相當美麗的畫面。
但給了三天寬限期的她說話算話,在最後一刻罷手。
「說錯了,是當自己坐上穩固的大船吧。」
人魚鼓着臉頰,揚起視線看我。
背後傳來南小姐的聲音。
跟人魚兩人獨處的此時此刻,回想起這些就覺得有點尷尬……
「看我的二刀流。」
南小姐忽然一個莞爾,戒指又綻放出光芒。
白天那時候,南小姐有的是機會將我綁走,我想這並非是鈴蘭有所疏忽,何況我自己也是處處留意,只不過,還是南小姐更勝一籌。
現在已過晚間八點。

「哇,好漂亮!」
鈴蘭整個人變得很沮喪,把自己關在房間閉門不出。憂心忡忡的我去房間偷瞧時,發現她抱着星型抱枕,蜷縮在牀上。
太陽已經下山,四周完全暗了下來,但憑藉街燈,我能夠看清人魚的身影。淡粉色的頭髮與白色洋裝隨風飄逸,她手上拿着剛纔在便利商店買的一包煙火。塑膠袋在摩擦間發出「譁沙、譁沙」的聲音。
愛澄(假)從短褲中取出戒指,套上右手中指,接着手往上一揮,寶石的部分便發出光芒。愛澄的容貌像水一樣卸下流走,露出南小姐的模樣,她穿着在一條家工作時的洋裝。
她穿着黑色T恤搭配單寧短褲,左手手腕戴着蓬蓬的髮圈。大概是一路跑過來的吧,她拄着膝蓋調整呼吸。
我急忙回頭一看,卻連人影也沒看見。
「好,要從什麼開始玩起呢?」
「幸好有來呢!」
人魚扶着纖細的下巴。
人魚把煙火的前端湊近火苗,綠色的火焰便「咻啪啪啪啪」地冒出來。
「這一招你們覺得如何啊?」
《心中屋》——鈴蘭在『不死者同盟』中的代號。
到了這時候,不知怎地,我也開始有點興奮了。
「拜託,不要再演戲了。真正的愛澄跟南小姐喬裝的差太多,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站在原地不動,對着愛澄的背影說:
「終於找到你們了!」
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我失手讓線香菸火掉到沙灘上。
人魚在我的身邊全神戒備。她的手中握着《惡女志願》,一把在設計上含有魔咒的短劍。
聽完我的話,愛澄露出驚訝的神情,不過馬上又會心一笑。
「現在輪到我護衛哦。」
我們正在前往附近的海水浴場。當然不是爲了游泳,是因爲人魚說她想要放煙火,我們纔會去海邊。
她跟我說這些話的時間不過是一天前。
「吶,我說還是待在家裏比較好吧?」
然後,華麗的那幾種都被我們玩完了,最後只剩下線香菸火。
「那種事誰知道啊!總之快跟我走吧!」
——我要選的是你,我喜歡你,非常喜歡。所以,跟我在一起吧,直道。
「玩這個,這個!」
「我跟她的青梅竹馬情份可不是假的啊。」
「「預備,開始!」」
照慣例,我們比賽看誰的煙火可以維持較久。
金鋼狼是在《X戰警》中登場的角色,手背藏着巨大的利爪。人魚模仿他,一手三根,在指縫間共夾了六根菸火。我曾看過類似影像,在偶像藝人的演唱會中,有人也會用這種方式拿着熒光棒。
我們同時將線香菸火的前端湊近蠟燭,也幾乎同時點燃。
我不經意地望向人魚。
「……真令人不安啊。」
「我是生魚片拼盤嗎?」
正當我這麼想時——
眨眼間就覆蓋了南小姐全身上下——
「王子殿下,你退後一點。」
「遊戲結束了呢。」
「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被看破。」
「那有什麼,我可是金鋼狼哦!」
——並非因爲是人魚公主就得選王子。
我也選了相同的煙火,點燃它。咻啪啪啪啪。
儘管如此,人魚依舊錶示「不放棄」。
走在我身旁的人魚表示。
「這是怎樣……」
南小姐化身成我。
怎麼看那都是我,跟現在的我有着相同打扮。穿梭時空回到「半年前」時雖然也見到了『我』,但此時或許比當時還更令人心底發毛。
「妳是在打什麼算盤啊?難道妳以爲我看不出來誰是王子殿下嗎?沒想到我竟然被如此小看!」
人魚始終勇敢無懼。
化身成我的南小姐卻冷不防地笑了出來,接着說道:
「人魚,我喜歡妳。」
我的臉。
我的聲音。
「啊。」
人魚不小心發出輕聲驚呼。
我驚訝得張大嘴巴,只能呆愣站在原地不動。
南小姐繼續說:
「我眼中只有妳,人魚。」
「什、什什什!」
人魚漲紅着臉,往後退了一步。
南小姐逐步朝她走近。
「一想到妳,我的心中就好難受。我總是不經意就想起妳,想跟妳一直在一起。」
「王、王子殿下才不會說這種話!」
人魚橫眉豎目地大喊。
她還真難纏。
「妳纔沒資格這麼對我說,雪女。」
我能做的就只有回瞪南小姐而已。
畢竟我現在正處於相當危險的狀況之中,根本不應該是做這些事的時候……
「非常令人不愉快。」
「不要發出怪聲啦。」
「哼。」
「是、是……」
「成爲我的人吧。」
愛澄低聲呻吟,對我怒目而視。
「妳是要我做什麼啊?」
是從哪裏冒出來這東西的啊……?
「好了,直道大人,我們兩人終於可以獨處了。」
「不用妳說,我也知道。」
麻乃哼了一聲。
「妳的耳朵很乾淨啊,沒有該清理的地方。」
○ ○
南小姐看着我,以絲毫聽不出來良心有受到譴責的聲音說道。包覆全身的液體盡數退去,恢復成原本的南小姐。
「說得沒錯,這裏是我的地盤,也就是說,直道大人的安全已受到完整的保障!」
我們守在麻乃管轄下的一間洋房,閉門不出。外面是一片銀色世界。
夕映淡淡地表示。
麻乃看着我,「呵」地嫣然一笑,然後就打直身子,把頭枕在我的膝蓋上。
過去這棟洋房明明就被愛澄引爆的火勢給燒燬了,也正因爲無處可去,麻乃纔會寄住在我家的冰箱裏,但這房子卻早已修復……
我提醒人魚。
竟然簡簡單單就被收拾掉了。
真的沒問題嗎?
一整晚提心吊膽的同時,我也小歇幾個小時。明明才過一天,我們這邊已經飽受摧殘了。
愛澄握起拳頭,氣得在半空中頻頻揮動。
「既然要論順序的話,接下來輪到夕映了。」
愛澄轉身背對我,用力踩響地板且邁開大步離開沙龍。
面對南小姐這個威脅,平常總是互不相讓的愛澄等人也終於決心要團結一致了。南小姐起初雖要求說要照平常的方式生活,但後來改口表示可以把規則改簡單一點。對愛澄她們來說也許是一種屈辱吧,不過這次姑且接受南小姐的提議。
然而——
「什麼都不做只發呆也不是辦法。」
「你不用擔心。」
好可怕啊!
麻乃輕柔地伸出手,戳了戳我的臉頰。她的手依然冰涼,感覺很舒服。
「給你,直道大人。」
嘆了一聲之後,我撥開麻乃的頭髮,她的頭髮又柔又順摸起來很舒服。露出耳朵之後,我探頭查看裏面。
「不可以大意。覺醒者和人魚公主都落敗的此時此刻,更不可以有任何一秒的分心。」
麻乃遞出挖耳棒,打斷了我要說的話。
下一秒,人魚發出奇怪的聲音,就這麼昏迷不醒了。
南小姐握住人魚的手腕,人魚毫不掙扎地鬆開了《惡女志願》。
「我們會盡全力保護你。」
「我明明知道……啊啊,但是我好想聽你說這些話!」
「我會守護直道大人。」
芳心暗許卻一直得不到回應的對象,突然向自己做出愛的告白,那當然會高興到什麼也顧不了啊……
「挖耳朵是吧,意思是叫我幫妳清耳朵囉。」
「拜託請不要在我的館內做出什麼淫穢的事來!」
夕映依舊穿着哥德蘿莉服,這大概是她用來決勝負的打扮吧。
南小姐以我的姿態將人魚拉進懷裏,緊緊地抱住她。
無論何時,夕映的聲調都是這麼沒有起伏。
結果,緊接在鈴蘭之後,人魚的心也被摧折了。
「人魚,那並不是我!」
「似乎是個惡夢啊。」
「「啊!」」
「好啦。」
「人魚,我現在就想要妳。」
「搔搔癢……」
麻乃在胸前合掌。
夕映有禮地點頭示意後也跟着離開了。
「沒想到大家竟這麼不堪一擊,要不要我把規則改簡單一點啊?」
「夕映逛完了。」
「我想要你用那硬東西插進我裏面。」
「我知道。我雖然知道……」
這裏一年到頭都被冰雪覆蓋,走到外面會很冷。當然館內則是保持着適中的溫度。
麻乃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從她身上飄來淡淡甜香。
「啊啊,嗯嗯。」
麻乃羞紅着臉頰說道。
麻乃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
「我不要求一定是耳朵,直道大人可以任選喜歡的地方……啊啊。」
結論就是像現在這樣,我們躲避在麻乃的洋房裏。
「唔嗯嗯嗯。」
「我好像在做夢。」
「那麼就用棉花那一頭幫我搔搔癢吧。」
「吶、吶,麻乃,這究竟是……」
「呿,這麼快就回來了。」
「……謝謝。」
我迅速訂正她,麻乃的說法聽起來太過猥褻。
不知爲何,麻乃穿着劍道服。以往戴在黑髮上的紅色蝴蝶結髮箍已摘下,改綁白色頭巾。
「哼。」
人魚真的變得失魂落魄。不管是誰跟她說話,她都不予以回應,只是躲在我家的浴室裏。這樣的話由我來說雖然有點奇怪,但真的不能怪她。
夕映的表情雖然看不出端倪,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
總之我試着用棉花的部分幫麻乃搔了搔她乾淨的耳朵。
「我纔不會做奇怪的事。」
我們正待在細雪邸內的沙龍。所謂沙龍,指的是上流階級的顯貴們聚集在一起談笑的地方。這裏的空間很大,暖爐跟沙發一應具全。
夕映快步走進來。沒看到愛澄,只有夕映一人。
「你放心。」
「妳們在說什麼啊?雖然我們的確約好要共同抵禦外敵,但原本這時候可是輪到我保護直道大人哦?既然如此,這段期間我就有權利獨佔直道大人啊,妳們可不可以迴避一下呢?」
「等等,妳這是在做什麼!快點離開!」
麻乃在說話時,頭依然枕在我的膝蓋上。
「直道!」
愛澄只有左手上的髮圈跟往常一樣,身上卻穿着T恤跟伸縮短褲。大概是特意選了方便行動的服裝吧,有種隨時準備好戰鬥的感覺。
愛澄伸出她白皙的手指在我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沙龍里只剩下麻乃和我。
麻乃走出沙龍,把裙尾衣襬甩得呼呼作響。
麻乃的臉上浮現出絕對不適合讓親衛隊隊員看見的表情……不對,說不定他們看到反而會很開心。
「~~~~」
但鈴蘭跟人魚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我雖相信大家的能力,然而南小姐的實力說不定在她們之上——
看到這一幕的愛澄與夕映同時大叫。
「你若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我不會輕易饒過你的,會給你來個出血大奉送!」
我坐在沙發上。直到方纔我都坐立不安地走來走去,可是被愛澄勸說「靜下心」後,才聽她的話坐下。
「無可奈何,我們只好在館內繞繞了。」
「感覺像在玩弄少女心,多少有點愧疚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喃喃說道,此時夕映拉了拉我的衣袖。
「請站起來。」
「嗯?好。」
我聽話地站起。
「因爲跟細雪麻乃待在一起,所以三柴直道的體溫稍微有點偏低。」
「咦,不,沒有這種事吧。」
我反而覺得體溫略微上升,全是因爲心跳加快的關係。
「放心,讓夕映來溫暖你。」
「咦?」
下一秒,夕映便從正面抱住我。
「什麼,喂、喂!」
「夕映刻意讓熱能轉換的效率變差,接下來應該會逐漸發熱。」
「咦,不……」
根本不需要那麼費事,光是處於被夕映抱住的狀態,心臟跳動的速度便已加快,我的體溫也已經在往上升了。
夕映一聲不吭。
我也無法多說什麼。
該不該將手繞到夕映的背後讓我猶豫了一番,但最終我只能像根木頭一樣站着。
往常從夕映身上總是感覺不到體溫,可是她真的一點一點變暖了,就像被普通的女孩抱住的感覺。
「三柴直道。」
「夕映,妳沒事嗎?」
「請趴下!」
夕映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強硬,令我不禁屈服。
「如果遇到的是真正的敵人,那該怎麼辦呢?她們可就沒辦法平安地化險爲夷囉?」
夕映面無表情的臉上出現驚詫。
夕映擋在我面前,把手張開。
夕映也飛身一躍,跳到那邊去。
麻乃的冰劍剎時斷裂。
但水輕而易舉地就避開夕映,只把我吞沒。
身體也在微微出汗。
夕映敏捷地站起身,與南小姐對峙。
南小姐一臉從容地站在沙龍正中央。
愛澄與麻乃同時趕回來,各自握着炎劍與冰劍。
「不想想辦法不行。」
「……難道我只會扯後腿嗎!」
「夕映!」
「直道大人請待在原地別動。」
夕映緩慢地動作,想自行起身。
「嘎哦!」
「……真是可怕的怪力。」
「請緊緊抱住夕映。」
「對不起,小姐。」
「交給我們吧。」
但這其實是陷阱,南小姐是刻意引誘她退到遠處。
「我明白。但即便如此,我們也還是必須守護住三柴直道!」
「哇!」
「可是!」
愛澄似乎立刻就掌握了狀況,她的聲音中蘊含了憤怒。
「妳害直道受傷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發現腳下的雪量只剩原本的一半。
接着那團水向我襲來。
南小姐看着愛澄,臉上的神情有些恍惚。
南小姐使勁推回去,只見夕映的身子飛起,跌落在雪堆之中。
夕映忽然叫我的名字,抬頭看我。夕映的紅眼睛就在我面前。
「我不能拋下妳不管啊。」
身邊都被水包圍住,我拚命地掙扎,卻也無法從中逃脫。在搖晃變形的視野中,我看到愛澄、麻乃和夕映趕至我身邊,試圖把我救出去。水似乎只禁錮了我,從愛澄她們的角度來看,大概就像個液態的球體飄浮在空中吧。
「我已經手下留情了哦。」
「輕忽大意是最大的禁忌。」
「南小姐的目的不是我這個人!是想讓大家灰心喪志!」
抬頭一看,愛澄與麻乃正舞劍合力圍攻南小姐,南小姐皆以毫釐之差避開了這些攻擊。
南小姐對揉着額頭的愛澄低頭道歉。
我不顧一切地往雪地跳下去,深深的積雪發揮了緩衝的效果,讓我幾乎感覺不到疼痛。我撥開積雪,往夕映的方向走過去。
「不用擔心,夕映是機器人。」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我不知該怎麼回應——
夕映表示。
「不行。三柴直道請留在這裏。」
「還好嗎?」
就在這時候。
「就算是奈美姐,我也不會原諒!」
我一點都沒有察覺到,直到她把手擱在我的肩膀上。
麻乃立即旋身往南小姐攻去,她踢開裙尾下襬,將冰劍耍得精妙無比。南小姐故意邊打呵欠邊閃躲麻乃的劍。
夕映把我撲倒,用自己的身體覆蓋在我上方。
是南小姐扭曲了因果律的關係。雖然我不清楚其中的技巧,但想來大概就是某種投機取巧的做法。不對,不是投機取巧,這本來就是調律士的力量……
「直道!」「直道大人!」
玻璃窗隨着乍然出現的聲音一起碎裂。
聽到我的詢問,夕映回答:「爲什麼過來了?」
愛澄衝了過來,身體往南小姐撞過去,那似乎是利用炎蝶,造成了充滿爆發性的衝刺。兩人的身體一起越過破裂的窗戶,斜飛到洋房外頭。
雞皮療瘩瞬間冒出來。
玻璃碎片隨着冷風潑灑開來。
愛澄縱身一躍,那些炎蝶飛舞在她身邊。即使目光跟着她移動也無法看清的銀光一閃,那一劍毫無顧忌,如果被刺中,絕不是隻有負傷這麼簡單。換句話說,愛澄是認真的。
是從何時起……?
「太慢察覺了!」
「正面突破啊,真是大膽的作戰方式。夕映佩服妳的膽量,但這邊可是有三個人哦。」
雪在融化。
要怎麼做才能幫得了大家?
南小姐竟採取正面攻擊的方式。
看起來是這樣……
南小姐在我的耳畔低語。
愛澄的劍沒刺中南小姐,反而跟麻乃的劍互擊。
「咳、咕……咳……」
「我該怎麼做纔好……」
南小姐語音剛落,就往夕映衝過去。夕映立即使出飛踢,但南小姐光用右手就輕輕鬆鬆地接招了。
完全被纏住了——南小姐的臉上浮現知難而退的神色。
我跳到下面去又能起什麼作用呢?
除了南小姐以外,所有人都發出驚呼。因爲這裏可是麻乃的世界,在這個冰雪王國中,麻乃的力量應該是至高無上纔對,然而麻乃的劍卻斷了。
「夕映!」
我從二樓大叫。管他有沒有用,現在不是溫吞的時候,總之我得先確認夕映是否沒事!
南小姐高舉右手,戴在中指上的戒指綻放光芒。
「三柴直道!」
我扶着夕映幫助她起身。
然而,南小姐毫不費勁地就躲開了愛澄這一劍,繞到她背後,往她背部用力一推。衝勁正猛的愛澄只能撞上牆壁。
「就陪妳們玩玩吧。」
「三個人?但我只看到妳一個啊?」
麻乃和夕映同時從窗戶飛身而出。
我咬了咬牙,視線轉向愛澄她們。
在下方,愛澄、麻乃、夕映三人圍着南小姐。
然而那其實又是用液體產生出來的假南小姐。
雪一融化就會變成——水。
「雪正在快速融解。」
「我怎麼可以獨自留在這裏呢!」
「愛澄!」
我匆忙地想跟在麻乃和夕映後頭,可是腦海中立即浮現問號。
我一時愕然。
「小姐動怒的臉也是這麼可愛。」
「啊,小姐。」
「好軟弱無力啊。」
而我正被困在球體當中。
大量的水集中到南小姐身邊,幻化成雨澆熄愛澄的炎劍。被淋成落湯雞的愛澄一臉茫然。
「哎呀,直道大人還真是享齊人之福呢。」
「是氣溫在上升……」
「離開直道身邊!」
感到慚愧的我想也沒想地就往窗欞揍下去,那上面還殘留了玻璃碎片,頓時劃破了拳頭,血滲了出來。
真正的南小姐站在我身後。
「什麼!」
潑灑而下的碎片有一部分刺到了夕映身上,連被護在下方的我也有些地方被碎片劃破,手和臉頰流出溫熱的血液。
我用盡全力亂揮亂踢。
可是沒有任何作用。
該死,我快不能呼吸了……
「還要再打下去嗎?」
因爲我被困在水中,南小姐的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
對於這個問題,大家——
○ ○
從那之後又過了一天。晚上雖然沒有遭到攻擊,可是大家究竟又能休息到什麼程度呢?
南小姐提出的期限只剩下今天一天。
除了我以外的五人待在客廳召開作戰會議。她們平時總是吵翻天,但唯獨這次相當認真。
我坐在椅子上,從暫時變成房間的飯廳觀察她們的模樣好一陣子,此時窗外偏偏又在下雨。看氣象播報得知,颱風正在接近中,雖然不會登陸本州,但風雨將會在夜裏增強許多。我心想,這幾天都沒有去注意天氣預報,以至於這時候才發現有颱風警報。
我抬頭確認掛在牆壁上的時鐘。
時間是十一點三分,不對,分針剛好移動到四分了。
我放輕動作站了起來。
愛澄抬頭看我。
「你要去哪?」
「我沒事做,想說拿暑假作業來寫也好。我跟妳說,其實我幾乎都還沒開始寫。」
「你稍微有點緊張感好嗎,緊張感!」
「我只是要去房間拿講義而已。」
說完我就走出客廳,爲了不讓冷氣漏出來,我還把門掩上。我抓起放在玄關的運動鞋,走回樓上房間。感覺雨傘似乎派不上用場,於是我便套上防風外套代替雨衣。
「動作要快。」
我沒辦法呼吸。
一意識到這點,我就放開緊抱的浮木,開始划水。
若就這麼度過一生,或許會平安無事,也可能有天又會招來災厄,將世界置於危險之中。
我得想辦法離開河流。
「……爲什麼?」
「噗哈。」
「愛澄!」
「你這樣就是逃跑!現在大家正在分頭找你啊!」
我套上運動鞋,小心不發出聲響地打開窗戶。
愛澄的眼神很率真,令我一時膽怯。
轟隆轟隆轟隆。
同時……
南小姐說得有道理。
「要是看得太出神,會很危險哦。」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我朝着愛澄大喊。
換句話說,我的存在依然是個灰色地帶。
大顆的雨滴落在我的臉上,有點疼痛。
雖然偶爾會有汽車駛過,但路上的行人除了我以外再無別人。
「好誇張。」
「那我們走吧。」
我姑且朝學校的方向走去。一味地徒步走在平時總騎着腳踏車行經的路段,風勢強勁,讓我寸步難行。
戴上防風外套的風帽後,我身子往前傾並邁開腳步。
話說回來,我之所以回到「半年前」試着修正平行世界等等的混亂,爲的不也是同樣的理由嗎?若讓平行世界繼續混亂下去,沒人知道今後會發生什麼危險,我原本一心一意只想努力解決問題。
不過,她真正的目的也許是讓我看到這一切。
南小姐用這兩天的時間讓大家變得灰心喪志。
是愛澄的聲音。即便夾雜在呼嘯的狂風與隆隆水聲間,我的耳朵還是確實聽到她的聲音。
愛澄逐漸朝我遊近。
南小姐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哇!」
愛澄遲早會發現。
「讓本人有所自覺是最好的方法。」
也許是爲了讓我自己做出選擇。
「笨蛋!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詛咒你成爲笨蛋!」
愛澄的聲音突然傳來。
愛澄拿出魔術牌。
「糟糕!快逃!」
我來到橋上,底下是條河。這裏的水深通常不到五十公分,如今卻漲高到三公尺左右,水混濁得跟咖啡牛奶的顏色一樣。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光想像就讓人背脊發涼。
強風灌進室內胡攪一番,我眯起眼睛,身體慢慢地探出窗外,再關上窗戶,沿着雨水的排水管滑到樓下。
目前我面臨的問題,是要去哪裏才見得到南小姐。
——如果遇到的是真正的敵人,那該怎麼辦呢?她們可就沒辦法平安地化險爲夷囉?
愛澄——
並不是會被殺掉,只是會被帶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無所事事地度過餘生。說不定那樣會意外地還滿適合我的。
「什麼!」
糟糕,愛澄溺水了。
我喃喃自語。
南小姐說得沒錯,如果她是懷着惡意攻過來的敵人,此時此刻,大家說不定會身負重傷,更或許會喪命。
但是她卻在中途變了臉色,腦袋沉到泥水中,開始任水流載浮載沉。
「大家能夠平安過日子的話,那樣可能也不錯。」
我抬頭望了望自己的家後,轉身離開。
「可、惡。」
南小姐催促我。
「你下定決心了嗎?」
南小姐的那句話還留在我耳邊。
似乎有什麼龐大的物體撞上我的身體,讓我頓時喪失視野。
「……果然從一開始,妳打的就是這主意。」
「我的事不要妳管!何況我也很生氣啊!我纔不會讓妳把直道帶走!」
如此說來,那也許我應該消失。
理應不可能聽得到,但我就是聽見了愛澄的聲音。
我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我已經手下留情了哦。
「請不要嚇我,剛纔差點掉下去啊。」
反正記憶都會被抹去,她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我心裏雖這麼想,但這說不定就是南小姐的體貼。
我拚命掙扎,大概是好不容易纔帶動了浮力,我的臉終於浮上水面。我覺得鼻子裏頭很嗆,眼睛刺痛。
我急忙朝背後一望。
愛澄八成是腳抽筋了,她的頭不斷在水中起起伏伏。
「咦?」
我慌張地轉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南小姐的身影。她身上的打扮是騎重機時的峯不二子風格,黑色緊身裝反彈着雨水。
「大家都盡全力想保護你,爲什麼你卻逃出來!」
我身處濁流之中。大概是河水淹過了橋,把我給吞沒了,而且我還被帶得愈來愈遠,漂流到一個看不見剛纔那座橋的地方。我抓住一根被衝到身邊的浮木。口中有苦澀感,似乎喝進了泥水。有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碰撞我的身體,使我全身四處都覺得痛。明明都八月了,水卻還是冰冷到讓人打咳嘯。
可是就在這剎那——
就像昨天,愛澄也完全奈何不了南小姐。
「笨蛋!妳在做什麼——」
就在這濁流中游泳,而且還是自由式。
大量河水夾帶着樹木和土石,從上游滔滔而至。
運動鞋早已溼透,變得笨重。
「把直道還給我,還回來!」
南小姐說她會抹去大家對我的記憶,我對大家的記憶也會消除。那麼,我這個人就等於不曾存在過。
我沒料到她會這麼快就找到我。
這才發現四面八方已經被濁水給灌滿。
愛澄將視線移往南小姐。
「那還真遺憾。」
「我現在就去救你!」
「直道!」
「你還問爲什麼!」
「直道!」
愛澄沒有撐傘也沒有穿雨衣,雨水打在她的全身,長髮隨着狂風亂舞,十分顯眼,她狠狠地瞪着我。
「我、我不是在逃跑!」
她還在一條家嗎?如果那個〈時空通道〉現今仍在我們的高中,她也有可能會在那裏。
「那麼……」
「那麼妳打算怎麼做呢?在這場雨中,小姐的力量發揮不出來吧,根本輪不到我出手。」
過去被戲稱爲「肥道」時,我連十公尺都遊不到,但多虧有愛澄幫我特訓,我變得會游泳了。起初我很討厭特訓,討厭得不得了,心想就算一輩子都不會遊也無所謂。真是好險,那時候如果中斷了特訓,我現在就不可能前去救助愛澄。
水湧到我頭上,嘴裏也灌進了泥水,嗆得我直咳嗽。我好不容易抱住一塊浮木,從水中仰起臉。
「對不起。」
她嘩啦、嘩啦地把水劃開。
就在這時。
「不對!只要我不在——」
南小姐微笑着說。
「小姐,我現在很生氣哦。站在這種大雨中,妳在做什麼?如果感冒了不是很糟糕嗎?」
但結果卻是,留下一個似乎解決了,又像是沒解決、功虧一簣的狀態。
我以全身的力氣蹬水、划水。在濁流當中眼睛根本張不開,我往愛澄下沉的方向游過去,但因爲是逆流而行,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往前進的跡象。不過只要我在這裏撐住,愛澄應該會被衝過來。我拚命地、拚命地、拚命地划動雙腿。
愛澄在哪裏?
妳在哪裏?
愛澄!
突然,我的心臟愈跳愈快。
左胸口有着連結愛澄與我的《守護刻印》。
簡直就像被它引導似地,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當中感覺到愛澄的氣息。
在這邊!
我潛入水中。
接着手就碰觸到某種物體。
我緊緊地抓住,將其拉近。
是愛澄,她奄奄一息。
我卯足全力踢動雙腿,讓臉浮出水面。
「愛澄!!!」
我大聲呼喚,拍打她的臉頰。
之後愛澄把眼皮睜開。
「直、道……」
「沒錯,是我,妳還好嗎?」
「太好……了,你沒、事。」
愛澄笑了。
南小姐說完望着愛澄。愛澄依舊維持着剛纔拍桌站起後的姿勢,也回看南小姐。
「……這次的事,妳會被要求負起責任嗎?」
愛澄橫眉豎目地瞪着南小姐。她現在穿着我的T恤,因爲她的衣服已經溼透,又沒有別的衣物可以讓她替換。
「那就好。」
「事關機密。」
「我知道。」
南小姐喊了我。
一察覺到這點,我整個人就放鬆了。
「我真該將當我告別時,小姐臉上流露出來的不捨模樣拍成照片。」
「……什麼意思?」
愛澄滿臉通紅地拍打餐桌,但其餘所有人都默默明白南小姐所言不虛。
南小姐的確曾一度返回那個『多層世界調律機構』,但那似乎只是回去覆命而已。
「王子殿下,你待在那裏不要動!」
意識於此中斷。
但這樣的事並不會發生。
「真的嗎?」
○ ○
愛澄皺起眉頭。
但事情還沒完,我們得從這條河流脫困。
最後她終於說道:
「爲什麼?」
我冷不防地有個想法。
「我沒想到小姐會那麼亂來。」
「我已經在這裏待太久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哥哥,我馬上就去救你!」
「生氣的小姐,啊,是多麼可愛啊,讓人想把妳監禁起來。」
之後我們分乘兩臺計程車回家(南小姐幫忙出了車資,不愧是成年人啊),現在我們所有人就圍在餐桌前。當然氣氛並不和樂,凝滯在飯廳中的空氣自有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感覺。
左手小指上感應到熱意,是《命運紅鎖》起了反應。
可是我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
「我決定暫且放棄帶走直道大人的打算。」
「該告別了。」
愛澄看起來似乎真的動怒了,但南小姐不以爲意,反而用陶醉的眼神望着愛澄。
「我沒聽妳提過。」
南小姐一動也不動地注視我好一會兒。
「小姐,謝謝妳長久以來的關照。」
我將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冰涼運動飲料遞給鈴蘭,不料她竟在抽抽噎噎之間一口氣把它喝完,我本來只打算讓她喝一口的……
忽然我聽到麻乃的聲音。
南小姐難不成其實是在守護我們?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請放心。」
慘了、慘了、慘了。
「真的。我對小姐的內褲發誓。」
我只能一笑置之。
愛澄的表情倏然一變。
難道是要讓愛澄去救我?
被大家救上來的愛澄和我,被救護車送到附近的綜合醫院。兩人的身上雖然到處都有傷,但性命並無大礙。
於是,南小姐便回到那個名爲『多層世界調律機構』的地方。
「直道大人!」
「「「「一、二、三!」」」」
南小姐鄭重表示。
南小姐拿下無框眼鏡,和善地對我們一笑。
該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對於愛澄的問題——
「這是關乎你自己的事,所以你應該也清楚吧,事情並非到此結束,只是我退出不插手而已。」
愛澄噘起下脣,臉上全是不滿的情緒。
南小姐語調輕快地回答。
「這哪有爲什麼啊。」
「……哈哈。」
「妳那什麼意思啊!」
「……爲什麼?」
麻乃與人魚發出嘆息,趴到桌面上。鈴蘭精疲力竭地坐倒在椅子上,就這麼順勢從椅子滑落,屁股着地。也許是心理作用吧,夕映看起來似乎也感到安心,我也跟着鬆了一口氣。
也許不久後我們的記憶就會被人動手腳,忘了有南奈美這號人物……
聽說只是暫且把隔離我的決定擱置而已,事情並非已經解決了。至今爲止,南小姐的主要任務是監視《千年魔女》,現在則是又加上監視我的工作,事情就是這樣。
「所有人合力拉起三柴直道!」
「爲什麼!奈美姐!妳會!在我家!」
「我現在說了。」
「好啦,別哭了,我沒事。」
彷彿今生就此後會無期——
啊,看來沒事了。
那時候會不會其實以南小姐的力量便能救我?
「小姐、各位,請保重。」
南小姐靜靜地站起身,因爲椅腳摩擦到地板發出聲響,大家才抬頭看她。
「直道大人。」
不管怎樣,今天南小姐也辛勤地在一條邸工作。
爲了讓我溺斃嗎?
但她沒有那麼做。
而當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時,卻不屑地說:「呿,大件垃圾。」
不,不對。
又或者是要讓我去救愛澄?
「嗚咿,哥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嗚哇——」鈴蘭毫不忌憚旁人的眼光,放聲大哭。
南小姐已經換回她平常工作時穿的洋裝,無框鏡片淡淡反射着日光燈的亮光。
「請不要再亂來了哦。」
"Walk on a Rainy Day" is closed.
「妳是故意拿我來取樂對吧,就是這樣吧,我最討厭奈美姐了!」
遊不動了,身體好重,喘不過氣。
「我還必須看管今後情況的發展啊。」
她的視線總算從我身上移開。
再說,那場河川氾濫本身該不會也……
「是。」
南小姐垂下頭又抬起,綁在腦後的頭髮像條尾巴一樣晃動着。
還有鈴蘭、人魚、夕映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