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話 『最後笑的人』

舞會那天，因爲蓓爾沒有出現，這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過震驚，以至於我的魔力失控輕而易舉地摧毀了一座山。那時候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心被激烈的情感撕裂的痛苦感受依然十分鮮明。

在一陣瘋狂暴怒之後，我照例臥病不起深感自己的無能。連情感都無法控制，竟然讓魔力暴走，簡直和小孩的發脾氣毫無區別。說什麼只有對蓓爾纔會有情感反應，這聽上去或許不錯，但到了這個年紀還因此倒下實在令人懊惱，這也是我記憶猶新的事。

其實，並不是我的身體虛弱。

——只是，我體內隱藏的魔力過於異常。

天才、才能、奇蹟。這些詞彙背後，必定伴隨着災厄、威脅與詛咒。善與惡如同一體兩面，而曾被譽爲給王室帶來恩惠的我，早已變成了一個單純的怪物。

所謂的"返祖現象"現象極其特殊。

因爲只存在過一個前例，所以這種能力充滿未知、難以測度。人們討厭、畏懼無法預見的狀況。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極限，別人又怎麼可能瞭解呢？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大家視爲怪異的存在。

不過，也無所謂了。真正瞭解魔法可怕之處的人，只有靠近王室的少數人而已，而那些不知情的人卻毫無戒備地接近我。蓓爾也是其中之一，我由衷地感到慶幸。

如果她害怕我，把我當作怪物，我恐怕真的會發瘋。

……明天一定要見到蓓爾，然後問她關於舞會的事情。沒事的，蓓爾一定只是睡過頭了，肯定會滿臉羞愧地紅着臉吧。然後，她會帶着抱歉的神情向我道歉。

到時候，我就故作生氣地板着臉，但最終還是笑着原諒她。我還會說，下次一定要再讓我看看妳穿着禮服的樣子。

啊，如果，她真的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我該怎麼辦呢？如果蓓爾笑着對我說她喜歡上了別的男人，我一定無法承受。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或許她和嫂嫂已經背地裏串通好了。

蓓爾背叛我的話，絕對不會原諒。

要是真的那樣、我——。

在牀上蜷縮着，用指甲用力抓撓着自己，等回過神時天已經亮了。

「我一定要見到蓓爾。」

鏡子裏的自己呆呆地看着我，那暗淡的藍色瞳孔透着一絲瘋狂。然而，當我眨了眨眼時……看吧，還是一如既往。那個完美微笑的王子又回來了。

「蓓爾她，喜歡的是這個『我』……對吧？」

妳一定更喜歡我這張掩飾瘋狂的面具吧？那麼，今天我也會繼續扮演那個完美的王子，快點回到我身邊吧。

◆◇◆

即便我已經瘋狂，世界依舊和平，今天似乎也和往常一樣。我有種即將崩潰的感覺，卻像旁觀者一樣冷靜地看待自己。蓓爾是否會將我推入地獄呢？無論如何，我都會跟着她一起下去。我的內心每天都在劇烈波動着。

我一邊沉浸在陰暗的思緒中，一邊感受到蓓爾緊緊握住我制服下襬，那種無法言喻的幸福感讓我幾乎要爆發。她真是可愛，可愛到讓我想死的地步。

她那小小的、微弱的SOS信號。

隨着嫂嫂的聲音，被操控如木偶般的學生們齊齊動了起來。

但是，在這風和日麗的一天，出現了一點異常。

從蓓爾眼中流出的淚水，一滴滴地滴在地板上。

嫂嫂沒有絲毫動搖的微笑着，並冷冷地說出了這句話。我頓時有些動搖了。舒瓦茲……？他可是比誰都最清楚我對蓓爾的感情的人。

這只是一種推測，但我想到了歷史課上學到的精神魔法。這可能是一種精神干擾類的黑魔法。此時此刻情況不妙，我連忙抱起正痛苦的蓓爾，迅速逃離了現場。

「……是關於蓓爾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事嗎？」

「……爲什麼，爲什麼迪蘭殿下會愛上蓓爾蒂亞小姐？」

在蓓爾的身後，舒瓦茲一臉無表情地站在那裏。他的神情晦暗不明，但我能感受到他似乎有些不安。憑藉多年相識的直覺，我大致明白他的想法。

「蓓爾！沒事吧!? 」

「……只是向蓓爾蒂亞小姐詢問了真相罷了。」

「我喜歡蓓爾。一直以來，早就如此。戀愛難道需要理由嗎？」

我理所當然地回答，而蓓爾也突然抬頭看向我。嫂嫂的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我覺得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動搖。

蓓爾的肩膀微微一顫。真是可憐，她被逼到了這般地步。——不過，這倒是給了我一個新的念頭。

「……嫂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讓蓓爾一人面對這麼多人，這未免太殘酷了。即便她是王太子的未婚妻，也有些事情是不能被允許的。

「嗯，我知道，蓓爾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當然是因爲我愛她。」

我沒有流露出內心真實想法，帶着溫柔的表情走到蓓爾身邊，她雖然還在哭泣着，卻流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最好別讓我失望。」

我在視野的邊緣看到阿莉亞和阿斯瓦德正在痛苦中掙扎，似乎勉強理解了事情的狀況。嫂嫂依然在口吐鮮血，她的隨從和旁觀者顯然有些不對勁。

這是自從認識以來，她第一次向我伸出求助的手。

我將她擁入懷中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她咬着嘴脣努力忍住哭泣。她那倔強努力不再落淚的模樣，可愛得讓我難以自拔。我確信、當全世界都與蓓爾爲敵時，她一定會像現在這樣的依賴我。

「別讓迪蘭殿下逃走！快抓住他！」

有時我自己也覺得噁心，又有時腦中某個聲音輕輕勸說我摧毀理智。簡直像是天使與惡魔在耳邊低語，我睡眠不足的大腦開始胡思亂想。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相信蓓爾蒂亞小姐？」

蓓爾慢慢轉過頭來，她那雙閃耀的紫水晶色眼眸充血，鼻子發出吸氣聲。我卻無法移開目光，哭泣的蓓爾對我來說實在太過震驚了。

隨着她內心深處的悲鳴，我感受到了一種類似魔力的東西。雖然無法確定其真實身份，但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頭痛和胸口的壓迫感。這可不妙。

當我開口詢問時，看到圍觀的中心有熟悉的人。

淚眼朦朧的蓓爾此刻大概只能說「是」或「不是」。她拼命地搖了搖頭，那動作讓淚水飛濺。

蓓爾和、嫂嫂。

「迪蘭殿下……請幫幫我。」

如果你也參與了讓蓓爾哭泣的事情，我絕不會手下留情。遺憾的是，我可不會因爲你是我的親近就手下留情。

我使用了風魔法和身體強化。無論能用的法術都儘量施展，以便快速脫離這個地方。再待下去，蓓爾就一定會出事。這是一種類似直覺的堅定信念。

我微微釋放出魔力，臉上表情頓時消失了。舒瓦茲見狀忍不住退後了半步。

掩飾着紛亂的心情，我的臉上掛着自動浮現的笑容，這樣還真是輕鬆。

走廊上聚集了異常多的圍觀者，這出乎我的意料，我感到十分驚訝。雖然有點厭煩這些爭鬥，但作爲學生會長，維護秩序是我的職責。

「爲什麼、偏偏是妳！」

「蓓爾，舞會那天，妳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嗎？」

舒瓦茲低下頭、輕輕道歉。看到這一幕，嫂嫂的眉毛終於微微皺起露出一絲焦慮。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受到侵害。

妳在哭嗎？我只問出了這句愚蠢的話。

嫂嫂痛苦地扭曲了臉，雙手抱住了頭。好像有什麼不對勁，然後我立刻發現到，她異常的從嘴裏流出了血。

一股令人戰慄的快感順着我的嵴椎竄上，我幾乎因爲不同的理由再度陷入魔力暴走的邊緣。我怎麼可能無視蓓爾的求助呢。

然後她扭曲着臉、向我投來懇求的視線。

「可是，迪蘭殿下，舒瓦茲也看到了。」

「我發誓、我、絕對沒有、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不過，我是完美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