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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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雙迷你裙聖誕老人＆馴鹿佳人＆北極熊所展開，彷彿狂風暴雨的冬季日本海一般波濤洶湧的大亂鬥聖誕節，歷經四天後的禮拜四——距離臘月的最後一天，一整年的終點站除夕只剩下兩天，有點平穩的寒假日。

時間是上午十一點。

我站在乃木坂府那一道若想觀看全景，脖子必須朝不正常的方向彎曲，甚至有可能導致鞭打症的巨大正門之前。

那結構堅固地簡直像堡壘一樣。

感覺如果有人敢惡作劇按了門鈴就跑，似乎會馬上遭來自四面八方的機關槍猛轟。

「……」

雖然有那麼一瞬間我有點受到誘惑，不過我還是沒有莽撞地去挑戰那個惡作劇。按了一下獅頭造形物口中的門鈴後，裏面馬上有了回應。

「……您好。」

「呃——那個……」

這個聽起來有如下雨天前夕的燕子（低空飛行）般的聲音，應該是葉月小姐吧。正當我想要報上自己名字時……

「……是裕人少爺吧。春香小姐已經吩咐過我了，煩請您稍待一下。」

在我開口之前她便先回答了。

約莫三分鐘後。

「……歡迎光臨，裕人少爺。」

「四天不見～您是否一切安好～？」

一如往常穿着整套女僕裝的沉默寡言女僕長和笑盈盈女僕，出現在大門的另一側。

「……請您進來吧。」

「春香小姐和美夏小姐正在等您喔～」

「喔，好的。」

我在兩人的引導之下進入宅邸內部。

在經過聖誕節那些從很多層面來說，高潮迭起的事件後，我覺得春香對我的感覺似乎有一些等級提升的跡象。

「……」

我不曉得這是拜醫療女僕鞠愛小姐的藥劑所賜，還是春香悉心看護的功勞——我覺得物理上應該感謝前者，而精神上則該感謝後者就是了——反正在那之後，我的身體已經健康到像是頑強地在柏油路的縫隙中大剌剌生長的雜草一樣。

「嗯，好啊。」

春香水汪汪的眼睛緊緊地凝望着我，我們兩人便這麼在沙發上彼此互望。

我就任憑那兩人在我的背後輕推着進入玄關大廳。

正當我靠在那張散發着淡淡清香的沙發，不經意地想着這些事情時……

「那麼請繼續向前走吧～我將帶領您前往春香小姐的房間～」

「……『是內含超多樹液和獨角仙的臉盆炸彈』。」

「呃……我說的是你身體的狀況。聖誕節那天你昏倒後，到現在也才過了四天而已，所以我還有些擔心……」

這件事被她說得那麼正式，連我都開始緊張了起來。

——唉，算了。

話說完後，那波小姐和葉月小姐便走出了房間。

接着，現在差不多該來確認一下我今天的目的，或者該說是主旨了。

「——啊，對！那麼我們差不多該開始了？」

「……」

正當我沉浸在有如原野裏，沐浴在春風中的蒲公英般的幸福氣氛時……

我望着在熊面前舉起雙手與單腳，擺出威嚇姿勢的春香父親，行走在石板路上。

「……」

那是一張淡粉紅色的可愛沙發。

「那麼我們先去準備茶水點心了～請你們慢慢聊～我想美夏小姐待會就會過來了～」

「這樣子啊？」

「嗯，這張沙發是前陣子纔買的，因爲剛好有喜歡的款式。」

話說回來，兩人都是第一次的話反而比較輕鬆就是了。

「啊，那個你就放心吧！我現在的狀況好到甚至可以獨自表演空氣吉他了。」

「啊——不過該怎麼做纔好呢？這是我的第一次，所以可能會不太順利……」

「我等你很久了！來，趕快進來吧♪」

「呃，請……請不用擔心。那個……因爲我也是第一次……」

「……」

「你……你說得對！而且你今天來這裏也是爲了那個……」

「嗯，好。」

「那麼——來做吧？」

「……有什麼事的話請隨時呼喚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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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意外的話，的確就像海馬跟河馬根本就是不同種類的動物一般令人意外。不過考慮到春香凡事都很難踏出第一步的個性和她至今所處的環境等諸多因素，或許那樣比較自然也說不定。

「嗯？」

實際上，我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了。

遍佈在四周的是，幾乎可以算是自然保護區的森林，還有流淌的小河與小湖點綴其中，最醒目的地方還佇立着春香父親與熊搏鬥的雕像（高二十公尺）。

嗯，具體上我也說不出來有哪裏不同，該說圍繞在我們之間的空氣似乎變得像現擠的牛奶一樣鮮濃呢？還是說我們彼此注意的比例好似上升氣流一般，最後還演變成聖嬰現象……唉，我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知所云了，而且跟以前一樣，依舊無法排除我個人會錯意的可能性。

她將雙手的三根手指貼在沙發上，鄭重地向我低頭行禮。

「咦？」

「啊，那一帶要小心一點喔～若是偏離常規道路，就會觸發針對入侵者所設計的攻擊武器～」

然後我們開始辦事——那便是我今天來這裏的目的。

那完美的笑容簡直純潔到了極點，令人無比憐惜……嗯——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從門口大老遠跑到這裏的一切辛勞都值得了（中途伴隨着軟體生物＆甲蟲陷阱）。

「……那個，裕人，你的身體已經都沒事了吧？」

「好～了，我們抵達玄關囉～裕人少爺～」

「……」

「啊，嗯，好的！」

聽我這麼一說，春香好像突然緊張起來似地點了點頭：

我稍微清了一下喉嚨說道：

「……」

「是的，因爲我的房間原先並沒有能夠好好坐下的地方……想說那樣的話裕人過來時會有些不方便，於是便鼓起勇氣請媽媽買了一張給我。」

我接受了春香的建議，坐到位於牀邊的沙發上。

「啊，裕人少爺，不是那邊唷～春香小姐的房間要往這個方向～」

並且笑盈盈地輕輕拉住我的手。

關於今天的目的雖然剛纔想到一半便被打斷，不過待會應該會馬上揭曉吧，倒也不必着急。

嗯，事到如今再去深究乃木坂家從許多層面來說，令人難以置信的行事風格也沒什麼意義，所以我還是先像中華劍角蝗一樣，輕巧地跳過此處。

「嗯，就是那個啊，昨天電話裏說的那個。人家不是說『行善要趁早』嗎？」

房間裏只剩下我、春香以及灰熊王。

房間裏現在只剩下一盞檯燈。

此時……

結果纔想到這裏，我的思考便被笑盈盈女僕開朗到極點的聲音打斷。

校慶過後春香變得有些不同。

「咦？」

到底爲什麼我必須冒着和海產軟體生物來場美妙約會的危險，而造訪乃木坂府呢——

「進到裏面時，請緊緊跟在我們的後頭～動作太慢的話同樣會觸發這裏的攻擊系統～」

「唔……」

「這樣啊……」

呃，攻擊武器……

「……」

「……那裏是玄冬老爺專用的毅力注入室。」

「是這樣的嗎？」

「真的嗎？太好了……」

或許是真的很擔心我吧，她的表情就像是一隻睜着圓滾滾的大眼，不停搖晃尾巴的豆柴犬一樣，充滿了朝氣……雖然情不自禁地想要當場緊緊抱住她的衝動一波波襲來，不過我只能咬緊牙根地忍住……不行，不行！現在還是太陽正在發射那有害肌膚的紫外線的大白天，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就是『內有大海鹿、海蛞蝓和海蔘的掉落陷阱』。」

春香看着我這麼說，臉上帶着些許靦腆的微笑。那表情和過去相比，似乎多了一絲髮自內心的信任感覺。

「喔，好的。」

正當想着這件事的我，打算繼續往走廊前進時——

「……一位來賓入內～」

「嗯，好的，也請你多多指教……」

春香輕輕地坐在我的身旁，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比我原先想象的還要柔軟耶。」

春香像是落下心頭大石似地撫了撫胸口：「果然裕人還是最適合精神奕奕的模樣了……」

「啊，裕人，歡迎光臨♪」

「是的！啊，嗯，那個，我可不可以稍微把燈調暗一點呢？在太亮的地方被盯着看，我會很難爲情的……」

彷彿下定決心一般，春香抬起頭說：

唔…我本來以爲在天王寺家爲期一週的住宿打工生活，已經讓我稍微適應了這類的名流（？）景觀……不過這裏還是好誇張。雖然我好像發現多出了某個奇怪的東西，不過此時先當做沒看見應該比較好吧！

不過上次（校慶的隔天）來的時候並沒有這張沙發。

「是……是的，因爲我之前不曾下定決心要做這種事……」

爲了掩飾心中微妙的變化，我使勁地甩了甩頭，然後說道：

還真的沒有比這個更可怕的精神攻擊陷阱了。

我們總共花了十一分二十八秒才從玄關抵達春香的房間，一進去後便見到穿着蓬鬆毛衣的春香單手抱着泰迪熊——灰熊王，一臉高興地咚咚咚咚跑來迎接我……

我大約一個多月沒有造訪乃木坂府了，裏面超出常識範圍的遼闊＆景觀還是沒有一點改變。

「啊，請坐吧，那裏有一張沙發。」

附帶一提，要是沒人帶我，我根本沒有自信能夠走到春香房間（迷路＆罹難的危險性極大）這一點，也是這座宅邸的可怕之處。

可怕的發言再次出現，嚇得我慌張地走進裏面。

我現在來到這裏的理由。

她一臉擔心地抬頭看着我。

「呃，嗯，那就開始吧……那……那個小女子不才，要請你多多包涵了。」

「是……是這樣的嗎？」

「是啊，簡直就像綿綿糖一樣……」

「啊，那……那樣子摸不行啦——請再溫柔一點……」

「嗯，抱歉。這觸感很好，我一不小心就……」

唔……原來這是那麼地嬌嫩。

「啊……這個只要放進去就行了嗎？我有點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動作太慢的話好像會滴下來的樣子。」

「啊，你……你還好吧？那……那個……只要前端有進去就沒問題了……」

「這樣嗎？」

「嗯，我覺得那樣就行了，做……做得很好。」

「嗯，我懂了。」

照着春香的指示，我在長長的，有點黑的武器前端裝備上必要的物品。

如此一來準備工作就算完成了。

「那麼……我要動手囉？」

「好……好的。」

「我的技術不好，第一次會搞砸也說不定……請你忍耐一下。」

「沒……沒關係的，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春香緊緊閉上雙眼。

於是，我終於要開始進行可說是重頭戲的關鍵行爲。就在這個時候——

「給……給我等一下～！」

磅！

春香甜甜一笑。

「那……那就是我誤會囉……？什……什麼啊，這種事你們應該早點跟我說嘛～害我誤以爲你們要……」

「……」

話說回來，既然形式上（在信長的心中）我已經答應了這件事，而且我最近因爲種種狀況找他幫了不少忙（主要是情報操作部分），也不想隨隨便便就拒絕他。

「……」

「？」

喀嚓，嘟……嘟……

春香透過電話傳過來的聲音似乎有些含糊不清。

不曉得該不該說是幸運，至少信長的這件事情和冬季同人誌展售會也有些關係。既然地點相同，順利的話或許可以兩邊兼顧也說不定。

「這樣解釋你應該懂了吧？啊，他們當然會提供合理的報酬給你，另外說是相對的報酬則有點那個，你當然沒有那麼市儈，不過他們說如果你有什麼東西想展售的話，也可以寄賣——像是同人誌、同人商品或是同人遊戲之類的，統統都可以。」

所以……

「喂，等——」

「……」

一臉不可思議的春香低聲說道。

「……」

伴隨着那道聲響，門被人用力地打開，一個嬌小的不明物體有如滾石般衝進房間裏。

「——關於想請你幫忙的事情，其實是我一個朋友的社團，在冬季同人誌展售會中有出攤，我希望你能去幫個忙。」

我不自覺地開始在心中抱怨。

「呃，這……」

雖然感覺上有點無法釋懷，總之我也只能這樣讓自己接受了。

「……」

「白天？」

「……社團？」

信長對着在心中激動吐槽的我繼續說道：

「——我……我好感動！」

「對，大概是從上午到傍晚。我有件事想拜託你一下，可以吧？」

「咦……」

「安啦安啦，你不用全部都說出來。這種事情不需要藉由語言來確認，只要彼此感覺到了就行了！我早就知道了，這是個好傾向——」

不要擅自決定好不好……還沒等我把後面的話說出口，信長便接着說道：

據說會舉辦上次那個叫做「夏季同人誌展售會」的冬季版——「冬季同人誌展售會」之類的活動，而我和春香已經約好白天要一起去逛了。

她滿臉通紅，瞪大雙眼，甩着雙馬尾揮動雙手地跑向我們這裏。

「啊，放心吧——我想拜託你幫忙的事，應該和你的那一點點事情有關——」

「是的，『同人誌』。附帶一提，『同人誌』指的是不假出版社之手，靠自己製作的書，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角色當做主角哦♪」

「我說裕人啊——關於大後天的那件事我想跟你打個商量。」

「……tiger9;s tail。」

什麼跟什麼啊？不過現在繞着這個話題打轉似乎不是明智的選擇。

「……兩小無猜。」（注：Melody，一部1971年的英國電影片名。）

說完，他便把電話掛了。

看見桌上的東西以後，美夏的表情呆到一個無以復加的地步。

「大……大哥哥！你到底在做什麼？怎……怎麼能在大白天，做……做那種事情……」

「啊——不好意思，我大後天有一點點事情——」

「反正你的事就是要去冬季同人誌展售會吧？嗯嗯，你最近對我們這邊的世界還真是積極呀，一下跑去逛秋葉原，一下又到夏季同人誌展售會排隊——我很清楚——」

「……欲速則不達。」

「美夏小姐～這種場合突然闖進去不好啦～此時要按部就班、委婉地阻止他們纔對～」

也就是昨天的晚上，信長突然打了一通電話給我。

「哎呀呀～你已經徹底踩到老虎的尾巴了～」

「呃，果然不太好對吧？」

「呃？」

「沒……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看來這三個人剛纔又在門外偷聽了……

正當我打算含糊帶過，拒絕他的時候……

我能從中感受到她明顯的困惑和深深的震撼。

「呃，你不允許？這……」

有那麼一瞬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

因此我在心不甘情不願的情況下，還是打電話給春香，跟她說明了這件事。結果……

「喂，我說啊……」

女僕們對着完全摸不着頭緒的我說：

沉默。

「總……總而言之大哥哥！這種事情我絕不允許！這檔事要等到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確定清楚之後，才能更進一步發展下去，像現在這樣曖昧不明的關係是不能做這種事的！」

「那麼就麻煩你囉——詳情我待會再傳mail給你，這陣子我有一大堆事情要準備，忙都忙死了——那麼要掛囉。」

——好了，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呢？原因可能是出在我的笨蛋兒時玩伴（♂）身上。

「……」

緊接着在她之後……

「那……那是……？」

誰有那種東西啊！

……夠了，那傢伙……

上頭擺着一塊摸起來很舒服的黏土式橡皮擦，一支筆尖快滴下墨水的沾水筆，和一張正準備要上墨線的原稿。

「那個，我們現在正在製作『同人誌』……」

「在『冬季同人誌展售會』的那一天找我去……幫社團的忙？」

到底誤以爲我們要幹嘛？

「不……不管了啦！這時候哪有什麼閒工夫按部就班啊！事態緊急耶！」

今年的除夕。

「我們要……？」

「啊——嗯，跟那個也有關啦～裕人，在當天的白天時間有空嗎？」

你根本不知道吧！

「嗯，聽他說好像是這樣……」

手上拿着類似監聽器物品的女僕們也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往年除夕那天的早上，我的確都會閒到發慌，甚至在不知不覺間用紙折起門松（難易度A）（注：日本人過年期間會擺在大門兩旁，以松、竹組合起來的擺飾），不過今年的情況稍有不同。

我是這麼想的。

不久後。

「……」

我那笨蛋兒時玩伴（♂）還是那副德性，老是不聽人家說話，我行我素到了一個極點。

「咦？」

——還是先確認一下春香的意思吧……

可是信長卻毫不在乎地繼續說下去：

「？」

即使地點相同，好歹也是她期待已久的冬季同人誌展售會。春香應該想到處看看、逛逛吧？而且臨時找她去幫社團的忙，不管怎麼說，都太強人所難了。此時還是應該要以先跟我約好的春香爲優先，信長那邊也就只好拒絕了——

「我現在非常感動！想不到像我這種『冬季同人誌展售會』的新手竟可以去幫社團的忙……」

原來是美夏。

「大後天？幹嘛？你指的是全班一起去跨年＆新年參拜的那件事嗎？」

「咦，幫社團的忙……嗎？」

「嗯嗯，好像是因爲要參展的那些人，在慶祝本子大功告成的時候喫了太多鱉肉，結果有人鼻血流個不止，最後住進了醫院，所以他們現在正因爲人手不足而傷透腦筋。說實在的，其實我想自己過去幫忙，可是有很多事忙不過來——而且如果裕人打算正式步上這條路，現在先體驗一下社團的活動應該滿有幫助的，對吧？」

「可是我說啊～」

「夠……夠了喔！女生說沒什麼就真的沒什麼啦！真是的，大哥哥的神經很大條耶～」

「？」

那個高潮迭起的聖誕節過了三天之後。

結果美夏再次變得像只興奮的赤牛一樣滿臉通紅。

「同……同人誌……？」

搞不懂美夏爲何如此來勢洶洶，我將視線重新落回眼前的桌上。

「不，等一下——」

「掰——掰。」

結果從話筒的另一邊傳回來的，卻是這樣的回答。

「去幫忙的話就代表，我也可以販賣商品囉……？哇啊，販賣社團的商品耶……啊，應該還有其他的工作吧？像是維持排隊秩序或是遞交樣本書……」

「……」

「……還有搬行李、買午餐之類的……——啊，對……對了，他們是不是說如果去幫忙的話，我們也能夠展售一些東西……沒有錯吧？」

春香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嗯，是啊，好像是那樣……」

信長剛纔的確是那麼說的，好像是因爲冬季同人誌展售會和夏季同人誌展售會一樣，都是讓大家共同展售彼此所製作的同人誌的地方，所以只要是社團的相關人員，都可以自由地展售那一類的東西。嗯，基本上那話題和我八竿子扯不上關係，因此剛纔我也只是隨便聽聽而已。

「是……是這樣的嗎……」

此時春香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多了一點點的猶豫。

「……那……那個，這樣子的話，我不曉得能不能出一本『插畫集』……？」

「咦？」

她那一句話說得有點小聲……插畫集？

「呃，那個，我這半年以來累積的插畫，收集一下可以湊成一本。如……如果可以的話，我有點想試着把它當做『同人誌』來展售……」

她害羞地說。

——嗯，對喔，歷經一些風風雨雨後我都快忘記一半了，春香的興趣好像就是畫插畫（渾然天成的妖怪圖）。

「你……你覺得如何？不……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嗯，很好不是嗎？據說好像想展售什麼都行的樣子。」

「真……真的嗎？」

「是啊，我想應該沒問題。」

「真……真是太謝謝你了！——啊，這……這樣的話現在就要加緊趕工，把剩下的畫完了！」

「……鴨若不鳴，纔不會和蔥一起進火鍋（注：日文諺語原爲雉雞不鳴不遭擊，意思爲不說多餘的話纔不會惹來無妄之災）。」

美夏的臉從一旁探了過來，伸到作畫中的桌面上方。

「——不，我想繼續製作下去。」

「……」

正當我沉浸在一種有理說不清的心境時……

不過美夏似乎沒什麼必要那麼小心翼翼，春香帶着相當堅定的表情說道：

經過春香的解說後，我已經大致瞭解製作的方式。

「嗯……畢竟是爲了春香嘛。」

當我拿着網點和原稿中央那個眼睛睜得大大的，手上拿着一顆疑似定時炸彈，像是紅袍怪客（注：日本怪譚的角色之一，據說會將小孩抓去殺掉）一樣的角色（推論修辭連用）苦戰時……

後天要參展（？），代表說這一本必須在明天以前完成，這麼算來時間其實並不充裕，趁能做的時候多少做一點應該比較好。

春香一臉掃興地喃喃自語，並且很不好意思地對我說：

「哇～你好認真喔，大哥哥。」

「唔，這裏的這個要這樣……」

「呃，剛剛在騷動的只有美……」

既然兩旁的笑盈盈女僕和沉默寡言女僕長，當場都把話說得有五百瓦那麼明瞭，我除了保持緘默之外還有什麼選擇呢？

「……畫完？呃，你不是全都畫好了？」

美夏愉快地向我提議。

「不，這邊應該得這樣吧……」

2

「……很抱歉得打擾您的興致了，春香小姐，鋼琴課的時間就要開始了。」

春香回答時臉上帶着甜甜的微笑。

「……」

看來她已經下定決心不淌這渾水了，可說是聰明的選擇。

「這個嘛……」

聽我那麼一說，美夏露出一點喫驚的表情。

雙馬尾跟着美夏的頭微微一傾，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繼續專心在協助作畫的工作上，同時和美夏她們閒扯三大珍禽異獸和愛喫的法蘭酥之類有的沒的話題。正當我們聊得興高采烈的時候……

以上就是到目前爲止的來龍去脈。

「春香小姐，要有毅力哦～」

「姐姐，加油喔～」

「啊，真的耶……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

唔，我不是很瞭解那個叫影印本的東西，總而言之，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既然如此……

「嗯嗯，不用在意，要去上鋼琴課對吧！」

「裕人少爺～這種時候坦然接受批評，並且道歉纔是紳士應有的風度喔～」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

「是的，這是魔法服版本，而她拿在手上的是魔法極強記號法杖唷♪」

「覺得如何呢？大概從春天的時候開始，我畫完之後都會請裕人稍微幫我看一下，感覺好像進步了不少……」

「……」

大略來說，要做的工作有畫草稿、上墨、貼那個叫什麼網點的以及上色，其中我負責的部分主要是擦草稿、塗黑色區塊以及貼那個叫什麼網點的。

「吼～真是夠了，大哥哥很會小題大作耶～」

「嗯，是的。不過，如果真的能展出，我想做成『影印本』的形式，但是那樣做的話，封面的部分和另外幾個地方就得重新多畫幾張了……」

「嗯，不好意思，因爲這個緣故，我得稍微離開一下……」

她以手壓着裙襬站了起來。

「那個我不是很懂，不過應該很辛苦吧？我想說要是能幫一些忙就好了。」

「咦？」

「……」

「迷……迷糊姑娘小秋？」

「喔～原來如此。嗯～……」

「……你就別逗我了。」

春香反問，眼神中帶着某種期待。

我都把她捲入這個算不上覆雜，但至少很麻煩的事情了，好歹也要禮尚往來一下。

聽起來好像是在我們東摸摸、西摸摸（像是和美夏之間的那場誤會，之後那些沒有營養的閒扯等）一陣子之後，已經到了她修習才藝的時間。

雖然她的比喻老實說有些奇怪，而且現在和我對峙的剛好又是紅袍怪客，不過我確實很認真地在製作，製作那本叫做影印本同人誌的東西。既然春香想出展，我也只能儘量幫忙了。

「那……那麼就拜託你了，畢竟我也是第一次製作這種東西，老實說全部都由我一個人來做會有點辛苦……」

葉月小姐看着牆壁上的咕咕鐘（上頭共有十五隻鴿子），突然輕聲地冒出這句話。

「嗯～大哥哥，你好努力喔～」

擺在我面前的，是做到一半的那個「同人誌」。

「啊，這個啊，是『迷糊姑娘小秋』。」

「那麼就是這樣囉，千錯萬錯全部都是大哥哥的錯～話說回來，你們到底在畫什麼啊？給我看一下～」

聽我這麼一說，電話另一頭的春香似乎猶豫了一下，最後才說：

「是啊，現在必須把握每一寸的光陰纔行。」

「……」

春香和葉月小姐一起迅速地離開房間，不過她途中回頭望向這裏好幾次。

「你說的那個，我能夠幫忙嗎？」

將坐墊抱在胸前，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的美夏腮幫子氣鼓鼓的。

「咦，真的嗎？」

「……」

就這樣，我和春香就約好一起在她家幫忙製作插畫集，順便一起討論冬季同人誌展售會的相關事宜。

「真是搞不懂，畫圖的話就直截了當地說你們在畫圖嘛！這樣的話就不會造成剛纔那種大騷動了好不好～」

「嗯啊，你從剛剛開始表情就超認真的，活像一個全心全意緊緊盯着自己喜歡的女孩，從起牀到睡覺之間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放過的跟蹤狂一樣。」

然後，瞬間變成像是棲息在日光東照宮的勿言猴一般，徹底地無言了。

「那個……你願意這麼做的話，確實能幫上我不少忙……不過，這樣我會很不好意思。」

「……是的，再過十五分鐘老師便會抵達。」

「…………」

雙馬尾女孩將頭微微轉開，做出了以上的評語。

然後，房裏頭理所當然地剩下我、美夏和那波小姐。

「嗯，是嗎？」

我說。

「咦，時間已經到了啊？」

「不會，怎麼會呢？我覺得這樣很不錯啊！該說你是埋頭苦幹型呢，還是一片赤誠呢？」

「啊……」

「……」

這些製作過程我還不太熟悉，不，應該說我完全都沒做過纔對，不過這時候也只能一項一項去做了。

「是……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不對……唔嗯……」

「好～了，大哥哥，接下來要做什麼？姐姐回來之前，我們玩一下那個很好玩的藍鬍子千鈞一髮遊戲（附懲罰遊戲）如何？還是像上次一樣，玩幸福人生遊戲？」

「呃，怎麼說……這個是什麼？頭上似乎連着兩具像骷髏的東西，手上則拿着一根大鐵槌…………妖怪嘎夏骷髏（注：由沒受到安葬的死者怨魂匯聚而成，因行走時的嘎夏聲而得名的日本妖怪）？」

「……奇怪嗎？」

「我沒在逗你啊！這是讚美好嗎？對吧，那波小姐？」

她這麼告訴我。

「……原……原來如此！嗯，我想這應該很辛苦，雖然看不太懂，不過我會在背後支持你們的，要加油喔！」

一旁再次傳來了美夏的聲音，這個時候她正一口一口地喫着巧克力成分極高的經典法式巧克力蛋糕。

雖然春香要我放鬆一下，不過我不能那麼做。

「不用不好意思好嗎？追根究底，你也算是被我拖下水的，只要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都會盡量去做，你就開口吧。」

美夏歪着頭，用一種像是小貓生吞魚腥草的表情總算擠出回應。附帶一提，最後的那一句話（妖怪嘎夏骷髏）她說得很小聲，沒讓春香聽到，算是還留有一點良心。

她回了這麼一句話。

「……」

「嗯，覺得如何？我畫得還可以嗎……？」

正當這句話在不經思考中要脫口而出的時候……

「好的，包在我身上吧！」

「嗯，那個，請稍微放鬆一下，我四十五分鐘之後就會回來……」

不理會在一旁發出訝異聲的美夏，我開始繼續剛纔的製作。

「對啊～男孩認真工作時，流下的汗水看起來很耀眼喔～」

連那波小姐都笑盈盈地對我這麼說。

「就是嘛、就是嘛～爲了心愛的姐姐，當然得像笨拙的農耕馬一樣努力囉♪」

「俗話說『愛就是力量』～」

「……」

我就這樣在接受美夏和那波小姐這對小惡魔二人組的訕笑捉弄，同時一邊進行製作。

過了四十五分之後……

「嗯，那個，我回來了。」

房門喀嚓一聲被人打開，春香分秒不差地回來了。

「喔，回來了啊。」

「啊，是的。」

她似乎是匆匆忙忙趕回來的，走進房間時手上還拿着樂譜，肩膀也上下起伏地喘着氣。

「——啊，難道說你從剛纔就一直持續進行製作？真的很謝謝你！」

看到我手邊的原稿後，春香高興地向我行了一個禮。

「哇啊……『小公主奈櫻豔紅版』已經完成了，連她手上的節拍器都畫得那麼漂亮……」

「節拍器……」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知道剛纔讓我陷入苦戰的定時炸彈原來是節拍器，確實兩者都有類似秒針的這個地方是相通的……嗯，更重要的是，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這個紅袍怪客是那個叫做「小公主奈櫻」的角色。

「太感謝你了！裕人都這麼努力地幫我製作了，我怎麼可以休息呢？我也要更加努力纔行！」

「嗯，好啊。」

「加油加油！」

「那是一定要的啊～雖然平常因爲紕漏連連的關係看不太出來，但不管怎麼說，她可都是乃木坂家的長女兼繼承人。」

「嗯～你說的我知道啊～可是和這～麼漂亮可～愛的美夏待在同一個房間，難道你都不會感到一點心跳加速或意亂情迷的感覺嗎？身爲一個男孩子，你不覺得那樣很奇怪嗎？」

「喔～是啊，大概都是這樣。現在因爲是年底，已經算少了，忙的時候她也曾經以分鐘爲單位來跑行程，甚至曾經搭乘『黑珍珠』在全世界趕場呢～」

「要不要來一點蜂蜜奶茶和奶油酥餅～？很好喫的唷～」

看見我點頭之後，美夏裝正式地清了一下喉嚨……

「……」

滿臉通紅的美夏瞬間離開我的背部。

正當我靠在沙發上，慢慢品嚐這一份恍如擠身上流階級的感受時……

「……」

可是美夏卻說：

她這句話的確很有說服力，甚至可說是最簡單明瞭的例子。

嗯，姑且不去討論那波小姐話裏的含義，不過這位雙馬尾女孩，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小孩子的這種說法實在一點錯都沒有，雖然很想這麼吐槽，但是在一堆炸藥面前實在沒有敲擊打火石的必要，所以我決定避開這個話題。

「夠……夠了，那波小姐真的很愛胡說八道耶……老是把我當小孩看待……嘟噥嘟噥……」

從早上就這樣一路忙到現在真的很累，我全身上下的疲勞幾乎已經到達頂點，手臂到肩膀一帶還會發出嘰軋嘰軋的聲音。夠了，是時候該休息一下了。

「我累了……」

「呃，這個嘛……」

並且整個人往我身上纏繞。

「唔……」

「聽你這麼說，我總算放心了……真……真的很不好意思……」

美夏如此說的同時，將雙手伸向我的面前，捧在她手上的是一本真皮相簿。

像是液態果凍（入喉滑順好清爽！）般癱在桌子上一會兒後……

她說出這麼一句話。

「真……真的很不好意思。怎麼說，那個……」

「是……是這樣的嗎……」

「總……總而言之，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no count！知道了嗎？」

我再次進入上墨、貼網點、擦草稿的循環。

我忍不住喊了她一聲。

一聲疲憊的嘆息不自覺地從我的口中發出。

「咦？」

紅茶的顏色不似茶色，反而比較接近黑色，以絕佳比例搭配上的蜂蜜和牛奶產生溫潤的口感，確實如美夏所說的一樣，有一種緩緩滲透進疲憊身體的感覺。嗯，真好喝……

3

「……春香小姐，再過不久就是插花課的時間了。」

「大哥哥，你真的很努力耶～喫點甜的東西，可以解除疲勞喔～」

春香有數十種才藝要修習的事情，雖然我早有所聞，不過由於她都表現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讓我幾乎都要忘了這件事……這次親眼目睹到這種狀況，也算見識到春香身爲一位非凡大小姐的一面。甚至可說，這種拼命的程度，應該可以讓她輕鬆考取世界大小姐協會所認定的世界大小姐檢定的特一級了吧（雖然我不曉得到底有沒有那種認證）？

「這就是所謂的糖分效果～」

「喂喂喂……」

「辛苦你了，大哥哥。」

「那是……」

嘴裏說着那些有點任性的話，美夏變得更加黏人。唔，今天的撒嬌模式好像比平常還誇張，發生什麼事了嗎？

「……請問，春香的行程平常就塞得這麼滿嗎？」

沙沙沙的作畫聲在房間中響起。

「嘿嘿～大哥哥♪」

「你這麼說我很爲難耶……」

「……是的，還有十分鐘。由於茶道練習的課程緊接在後，所以預計要花上一個半小時左右的時間。」

「咦，啊，已經這麼晚了？」

「如何，好喝嗎？口感滑不滑潤？這杯蜂蜜奶茶可是我泡的喔♪」

附帶一提，春香現在正在修習本日的第五項才藝——日本舞蹈，所以人不在這裏。據說要三十分鐘後纔會回來，在那之前只有我一個人獨力作業。

美夏她們如此說的時候，也同時爲我端上一個擺着茶杯和蛋糕盤的托盤。

「嗯？」

「好東西？」

那波小姐笑咪咪地把頭傾向一邊。

她閒着沒事幹嘛啊？

在包着厚實皮革（鱷魚皮？）的封面上，寫着「乃木坂家～光榮且絢爛的記錄～第拾參冊」。

也就是所謂的不可抗力因素。

那眼神擺明了就像在看討人喜愛的東西一般，讓天不怕地不怕的美夏，在氣勢上弱了幾分。

實在有點搞不懂那東西到底是好是壞。

總之因爲忙着各種大小雜事，春香不斷地重複着前往修習才藝，然後再回來繼續作畫的循環，而我則是有一陣沒一陣地和美夏她們閒聊。同人誌的製作進度也在這樣的過程中，一步步地往前推進。

將畫到一半的原稿移到一旁，撥掉沾在衣服上的細碎網點，我將上半身趴在桌子上。

對這說法有那麼一點點贊同的我，再次重新展開少了春香的作畫工作。

「不用在意，那些練習課程也沒辦法不去上吧？」

「沒關係嘛～我覺得美夏小姐偶爾坦率一下會比較可愛唷～畢竟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呢～」

「這是我家的相簿唷♪這是絕對不外傳的珍藏本，上頭赤裸裸地記錄着姐姐小時候的模樣以及其他的點～點滴滴。畫畫也是不錯啦，不過難得人都來了，像這樣的餘興節目是一定要的囉～」

她笑嘻嘻地讓我瞄了一下眼前的相簿。

葉月小姐再次小聲地冒出這麼一句話。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我從頭到尾都不曾提過寂寞這兩個字……」

「呃，喂！」

「——嗯，咳咳，那麼迴歸正題。我說啊大哥哥，你難得來到我家，我現在有一個好東西，你想不想看看啊？」

目送春香的背影離開時，我一邊向美夏詢問：

「她的行程都像現在這樣，幾乎都沒有休息的空檔嗎？」

那波小姐這麼解釋着。

「那……那波小姐？」

「啊——沒關係啦。」

美夏突然從背後一把抱住我。

「……」

在我道謝之後，就從她們手中接過冒着蒸氣的紅茶和香噴噴的餅乾。

看到我有些不解的表情……

「——鏘鏘～猜猜這是什～麼？」

聽葉月小姐這麼一說，春香把頭轉向我這邊愧疚地賠禮道：

「嗯？哇啊！」

「如何，這個很棒吧？想看嗎？想看嗎？」

春香回來的時間果然分秒不差，是一個半小時之後的事了。

「……春香好厲害喔。」

「嗯，喔，好啊。」

「誰叫大哥哥一直在畫畫，對人家根本不理不睬的。現在你必須彌補我～」

「嗯，對！像大哥哥這種精力旺盛的十來歲青少年如果看到那個，交感神經一定會受到很強烈的刺激喔♪」

「裕人少爺～美夏小姐一定是太寂寞了～因爲裕人少爺從剛纔到現在都只關心春香小姐啊～」

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已經完全變得像北海道產的馬糞海膽一樣，呈現濃濃的橘紅色。

從我抵達乃木坂府到現在，大概過了六個小時。

的確，我對春香的過去有着高度的興趣，而且說到相簿，她在聖誕節的時候也曾說過，要找一天讓我看她的相簿……即便如此，我還沒得到她的同意，這樣子好嗎？

接着過了一個小時之後……

「啊，謝了。」

當我的表情變得像是一條面前被擺了一罐貓食的狗時……

「而且一開始有點引人誤會的那個件事或許也有一些影響吧～雖說是個天大的誤會，但美夏小姐可能因此有種裕人少爺即將去到遠方的感覺～？你別看美夏小姐這樣子，其實她很怕寂寞的～」

「可……可是……」

「呼……」

雙手握拳、鬥志高昂的春香加了進來，重啓剛纔中斷的製作。

「喔……」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很久。

是這樣啊……

春香帶着打從心底感到抱歉的表情，低頭賠禮了好幾次之後才前去練習。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畢竟我今天跑來這裏的目的本來就是畫畫啊。

「……」

「嗯，沒差啦沒差啦……裏頭既沒什麼怕被人家看到的東西，也不光只有姐姐的照片而已。而且我想姐姐一定也很希望大哥哥能看這本相簿♪」

美夏惡作劇似地笑着說。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真的可以嗎？

「……好吧，請讓我看看。」

聽我這麼一說後……

「嗯，這是一定要的啦♪這樣纔是大哥哥嘛！」

眨了眨她的大眼睛，美夏高興地點頭說道。

「那麼大哥哥，來這邊看吧。」

美夏臉上帶着甜甜的笑容快步前進，而她的目的地……不知爲何，卻是位於房間深處的（附有綢帳的）牀鋪上。

她一屁股坐上去之後馬上向我招手……

「好啦，這裏這裏，快一點快一點～」

「……等一下，爲什麼一定要在那裏看？」

只是看個相簿的話，在我這裏（沙發）也可以吧？

「爲什麼？吼～你根本不懂嘛～看這種相簿當然要兩個人一起悠哉地趴在牀上看啊！而且桌上不是擺了一大堆畫畫的紙嗎？根本沒地方放相簿嘛！」

「……」

嗯，關於後者她說的是沒錯，不過至於前者……真的是那樣嗎？

我的脖子大概歪了六十五度左右吧，不過最後還是先照她所說的坐到牀上去。「嗯嗯，真不愧是大哥哥♪」美夏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好，那麼我翻開囉♪」

在雙馬尾女孩做出以上宣告的同時，相簿被翻了開來。於是——

「喔喔……」

「……」

「春香……」

「啊，大哥哥，想不到你竟然認得出來！葉月小姐因爲髮型和現在不同的關係，所以有時候出乎意料地難認耶！」

美夏的表情變得有些五味雜陳。

可是在我還沒弄清楚到底是什麼狀況前，春香便迅速反應過來。

出現在相片裏面的——

「呵呵，還沒有久到那個地步吧？」

「……」

「……不，因爲會手持電鋸的（水手服）高中女生，應該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了……」

喀嚓的一聲，房門被打了開來，看來春香已經練習完日本舞蹈回來了。

「只有秋穗女士完全都沒變呢……」

春香的表情突然整個僵掉了。

「啊，那張照片——」

「啊，那是聖樹館的制服，應該是中學的款式吧。制服在那邊分成幼稚園小學和中學兩種版本……你看，這邊是幼稚園小學時候的制服。」

「……」

……呃。

美夏訝異地抬頭望着我。

害羞的地方應該不是那裏吧？

「咦，呃？」

「嗯，沒錯～美夏小姐從小就很調皮呢～她曾經一個人溜出宅邸跑到伊豆的溫泉旅館喫水煮蛋，也曾用飛踢踢昏玄冬老爺，去遠足的時候最後還帶回一頭被她馴服的山豬呢～」

她剛纔爲什麼會想把這張照片藏起來？

這樣啊，這麼說來春香在上高中之前唸的是，全國屈指可數的超級大小姐學校聖樹館女子學院（那裏平常打招呼都會說「祝您安好」），那時候好像是因爲興趣曝光的緣故，所以高中之後就轉到白城學園就讀——

她想將某張相片從相簿裏抽出來，可是才起身到一半……

對於一個剛上高中就被班導批評「你的字感覺上就像用顯微鏡觀察到的腸內的比菲德氏菌一樣……」，爲此還認真煩惱了三天是否要參加函授鋼筆字講座的人來說，實在有一點受到打擊的感覺，不過還是先打起精神，將目光移往其他相片看看吧。

「……」

那表情彷彿就像看到什麼不應出現在這裏的東西一樣。

她當時坐在椅子上一臉認真地踩着調高過的踏板，那可愛模樣的一旁則註記着端正的（毛筆）字跡，上頭寫着「春香，五歲」。

「沒有那種事啦，抱歉了。」

「這張是……」

「啊，是的，我很願意……」

即使已經過了將近三年，心靈的創傷依然還是殘留着——

「唔……」

有的僅是入學典禮和畢業典禮，以及其他各個不同時期的活動相片。還有就是她站在幾個可能是她當時的同班同學，看起來很有氣質而且大小姐味十足的女生中間，有些不知所措，笑得很含蓄的幾張照片而已。

「這位是那波小姐嗎？原來你從以前就戴太陽眼鏡啊……」

「……」

「嗯，不，沒什麼。」

「嗯～我記得之前跟大哥哥提過，姐姐由於在這個時期發生了不少事情的關係～」

「……？」

「啊，姐姐，歡迎你回來～」

「……」

「春香從這麼小就開始彈琴了啊？」

……別想了別想了。

就在這個時候……

「聽說那些好像是姐姐從四歲的時候纔開始學的，她在同一時期另外還有學書法和古武術之類的才藝。附帶一提，寫在旁邊的毛筆字全部都是當時的姐姐自己寫的喔！」

「這張是在學習茶道嗎？好像也有插花和日本舞蹈的照片。」

「大哥哥，你怎麼了？你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很可怕耶？」

「嗯，沒錯，就是姐姐唸的前一所學校。」

我的確沒看到幾張她穿中學制服的相片。

原來這個雙馬尾女孩從以前就是那樣的個性啊……

「啊——」

這讓我稍微放心了一點，於是春香（和回來時沒發出任何聲音，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出現在旁邊的葉月小姐）也加了進來，我們五人繼續翻閱着相簿。

「是嗎？我還以爲你剛纔發現了什麼靈異相片呢！」

覺得有點難以理解的我再多看了幾眼，結果……

「啊，那張是……」

然而，當我們翻到某一頁時……

「……泳裝？」

就算是這樣，你覺得一個人十幾年沒有任何改變，是一句娃娃臉就能帶過的問題嗎……？

「聖樹館……」

「嗯～因爲媽媽從以前開始就是娃娃臉啊～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可以看見比現在還要小上一號的雙馬尾小女孩，頂天立地般地站在額頭上寫着「亞歷山大」並且整個人趴在地上爬的春香父親背上，還很有氣勢地盯着鏡頭比了一個「耶！」的相片。

她似乎不會特別排斥翻閱相簿這件事。

「啊，不……不可以看！」

「……」

也就是說，她學鋼琴已經有十五年了，難怪具有職業級的鋼琴造詣。

看着鑲嵌在裏面的照片，春香愉快地微笑着。

「……」

「呃，嗯，那個……不好意思！」

她不好意思地笑着。

「嗯，那這邊的這位是……葉月小姐？」

春香開心地回答，並且輕輕地坐到我的身邊（春香的牀）。彷彿綻放不久的淡淡花香輕飄飄地拂過我的鼻子。

「你看～大家那時候都好年輕呢～」

「——喔，這一個該不會就是美夏吧？」

而且這件事恐怕不是我能夠隨便提出的話題吧？等到有一天春香自己決定要面對這段過去時，再來討論就行了。

「……」

一段因爲興趣曝光，導致周遭朋友離她遠去的痛苦過去。

「嗯，我回來了——啊，那是相簿嗎？」

這張應該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拍的吧，她靜靜地坐在塑膠游泳池（就是要咻咻地灌空氣進去讓它膨脹的那種）裏面，正玩着用腳嘩啦嘩啦拍打水面的遊戲。

才五歲，字就寫得比現在我寫的字，還要漂亮上三十八倍之多。

當事人春香明明不在這裏，我一個人在這裏胡思亂想也於事無補。

「人……人家會害羞……」

「……」

「哎呀呀，好害羞喔，那副鏡框現在已經退流行了～」

怎麼了，難道她看到了什麼會刺激到她舊傷的中學時期相片？

我隨意地往下翻然後如此回答。

春香平日的迷糊屬性便威力全開，相片從她的手中翩翩飄了下來。

「嗯♪以前的那本，姐姐也要一起看對不對？」

我發現了一張相片。

「——嗯？」

……這種照片會讓她害羞到，整張臉像是櫻花麻糬一樣紅嗎？

「嗯，是啊！正確來說是從兩歲就開始彈琴。據說她開始懂事的時候，就已經能夠準確聽出電視裏的聲音並且用玩具鋼琴彈出來。」

這時期的事情對春香而言，果然是難以忘懷的討厭回憶嗎？

原來是穿着泳裝的春香。

「哇啊，那是以前的葉月小姐對吧？好懷念喔。」

在春香彈鋼琴的那張照片右邊。

那張相片被貼在相簿的一個角落，上頭的春香，穿着我不曾見過的制服，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生澀。

在那裏，我看見了靜靜坐在鋼琴前的小春香。

「感覺上那段日子對姐姐而言，不是一個太好的回憶，相片的數量很少，而且姐姐也不太願意提起那個時期的事情……」

嗯，我們就像這樣看着春香，還有與乃木坂家有關的所有重要人物，過去的模樣。

如果是拿機關槍或是鋼鐵溜溜球也就算了，再怎麼樣都不會出現第二個拿着電鋸的高中女生。不，就算有我也無法接受！

「嗯～這應該算年輕氣盛吧？畢竟人家當年還是個小孩子嘛～」

「咦，你們在看什麼呀？」

「？」

先前都已經在嬉春島拜見過她真人現場版的泳裝模樣（純白無邪比基尼）了，因此我現在心裏難免有些「事到如今幹嘛害羞？」的想法……

可是……

「嗯～大哥哥功力還不行哦～女孩子啊，被看見這種有點年代的過去模樣，都會難爲情喔！」

「少女的心思是很微妙的～」

「……修行不足。」

「……」

……是這樣的嗎？

唔～嗯，到現在我還是搞不太懂，女人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4

嗯，經過這麼一段多采多姿，內容豐富的休息時間後，同人誌的製作工程重新展開。

我再度投入了塗黑色區塊、貼網點和擦草稿的工作中。

春香之後又接受了三項才藝訓練，一天的課程纔算告一段落。我們從途中開始兩人一起製作，不過因爲工作量很大的關係，最後東西都還沒做完就已經天黑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差不多該喫晚飯囉～」

在桌子旁邊一口接一口吃着生乳酪蛋糕的美夏，看着手錶如此說道。

「喏，大哥哥和姐姐，你們就做到這邊休息一下喫個飯吧～我在旁邊忙東忙西的，現在肚子已經餓扁了……」

「呃，美夏幾乎什麼事都沒做吧……」

除了把相簿抱過來以外，她只有一時興起會來瞄個原稿幾眼，其他時間幾乎都在喫喫喝喝或是跑來鬧場而已。

「吼～你還是一樣愛計較耶～用顯微鏡在雞蛋裏狂挑骨頭的男孩子是不會受歡迎的喔！」

「唔……」

「好了好了，廢話少說趕快走吧！大哥哥當然會喫過飯後再回去對不對？今天的晚餐由小鮎小姐負責，所以我很期待唷♪～」

「？小鮎小姐……？」

「你想要幹嘛？」

「哇啊，好棒喔！大姐姐我超感動的♪」

「啊，裕人，我幫你拿吧，用這邊的小碟子好嗎？」

「春香小姐……」

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將頭傾向一邊。

那個點子（杜鵑若不飛，就用戰鬥機載着飛）（注：改編自戰國時代的著名俳句）就不用說了，僅花十分鐘就抵達這裏這一點也很可怕。明明從我家搭電車再加走路到乃木坂府的話，最少也得花上將近一個小時……

「春香小姐您坐着就好了。」

於是在蟹膏環繞之中的蟹膏晚餐就這麼開始了，不過……

她們好像無法完全接受春香的想法，不過還是走回牆邊的固定位置。

呈奶油色看似很高級的披薩餅皮，搭配上散發滑潤光澤的深綠色蟹膏，光是賣相便讓人食指大動，堪稱一絕，而且蟹膏似乎還分成毛蟹和松葉蟹等兩種版本。

頂多只是不太敢喫幾年前，喝醉酒的瑠子和由香里老師，逼我喫下去的臭魚乾、鯽魚壽司和瑞典臭味魚而已。

她微微笑着，慎重地從大盤子中取了一些披薩給我。

「不要緊的，請你們待在旁邊就行了。」

美夏說完之後，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裏拿出（粉紅色的）手機按下通話鍵：

「？」

「啊，這位小鮎小姐呢，指的是在女僕隊中排名第六，擔任我家主廚一職的凪川小鮎小姐。她的個性十分害羞，所以不常出現在人前……」

「喔喔，終於來了嗎！」

「那個，裕人是一個很重要的人，其他來此洽公的客人來賓，重要性都無法和他相提並論……所以，嗯，我纔會不想麻煩大家，想親自爲他服務。因爲我認爲，這樣纔算是誠心誠意的款待。」

附帶一提，由於春香的父親和秋穗女士今天各自前往參加北美洲的獵熊大賽和法國的料理大會，因此兩人都不在家。他們出門的理由都好炫。

於是我們便在美夏的引導下，朝餐廳前進。

「喔喔，謝謝你的帶領。」

座位的排列從春香開始順時鐘算下來，依序是我、美夏、瑠子和由香里老師。

「螃蟹～螃蟹～♪」

「喔喔，不好意思。」

「啊，裕人，你的嘴邊沾到蟹膏了。」

葉月小姐和那波小姐這對女僕組合則和往常一樣，像是昂貴的擺飾物一般，一起靜靜地佇立在牆邊不顯眼的角落（女僕的固定位置）。

「嗯～既然這樣，我想到了一個更簡單的解決方式。」

「……」

眼神幾乎已經迴歸野性的我家老姐，和雙手比出剪刀手勢，正愉快地喀嚓喀嚓夾動的老姐好友（容我再次重申，兩個人明年都將邁向二十五歲，單身）。

「喜歡啊，應該說其實我沒什麼討厭的東西。」

長時間的體力工作（主要是默默地割網點）下來，我的肚子也餓了，簡直可說時機點抓得剛剛好。

那笑容實在令人憐惜，有着無窮的魅力……不過話題居然是蟹膏，從上下文的接續來看，似乎有點太不搭軋就是了。

說完這幾句話後，美夏便啪地一聲關上手機的摺疊蓋。

「啊，裕人，請坐在這邊。」

「瑠子小姐和由香里老師也請往這邊移動。」

「能有這樣的好學生，大姐姐真是幸福呀～」

「嗯，是啊。」

「這……這樣不好……」

「……咦？」

春香爲我補充說明。嗯，也就是特別強化烹飪能力的料理女僕嗎？還是一如往常地臥虎藏龍啊，女僕隊……

「啊，太好了！我也很喜歡喫蟹膏唷♪」

「呵呵呵，蟹膏嗎？嘶嚕嚕（口水聲）……」

「——啊！」

正當我準備一口答應下來時……

內部的寬敞程度足以媲美略有規模的飯店的婚宴會場，四周配置了各式各樣的日常用品。在有如小太陽一般閃閃照耀的水晶吊燈之下，房間的正中央擺放着一個超大型的圓桌，上面則覆蓋着價值不菲的白色桌巾。

「嗯，好。」

「哇啊，好好喫……不，簡直贊到爆～現在就算要姐姐我變成螃蟹我也願意……狂啃猛嗑……大口大口……」

春香突然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話。

美夏愉快地說着，說話時還輕輕地晃動她的雙馬尾。

「嗯？怎麼了，大哥哥？」

春香甜甜地笑着。

「唔，好喫耶！這蟹膏的濃醇和勁道實在沒話說……狼吞虎嚥……狼吞虎嚥……」

「……總之先跟她們聯絡一下，叫她們隨便找些冷凍食品喫嗎……呃，等等，使用微波爐加熱這種高難度技術，她們是不可能會的……」

「嗯，今天的主菜據說是蟹膏披薩，另外還有使用了蟹膏的甜點……」

附帶一提，葉月小姐和那波小姐或許是因爲早就瞭解春香的想法，因此從頭到尾都是笑盈盈地（沉默寡言女僕長則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事情的發展。

擺在上頭的是蟹膏量多到讓人歎爲觀止的披薩。

「沒差囉，把那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扔到冥王星的一旁，總之跟着我來吧。」

然後十分鐘之後。

我事先並未料到今天會超出原本的計劃，弄到那麼晚，所以來的時候並未事先準備狗狗們的晚餐。如果放着她們不管，那兩隻飢餓的野獸搞不好會像上次大鬧天王寺府那樣，爲了找我而跑來襲擊乃木坂府。我無論如何都得避免這種情況再度發生纔行。

「不會，只是順便而已。」

餐廳距離春香的房間，徒步只需三分鐘。

嗯，雖然她們有很多地方應該被吐槽一下，不過鑑於這兩人在喫飯的過程（以及前後）都還算安靜，所以我就帶着溫和的眼神暫且放任她們不管。

「好啊，那麼就先謝了……」

「我不是很清楚大哥哥的問題，不過總之只要讓瑠子大姐姐她們平平安安喫完一頓飯，就沒事了對吧？那麼你等我一下吧。」

春香手上拿着披薩刀提議道。

「咦，可……可是……」

正當我認真地煩惱，該如何解決我家那兩大問題兒童（兩人明年都將滿二十五歲）時……

「？」

我從綻放笑顏的春香手中，接過了堆成一座小山的蟹膏披薩。

「這……」

「……我來這裏之前忘了先準備瑠子她們的食物了！」

「是的，裕人你喜歡蟹膏嗎？」

我家的笨姐姐及其好友性騷擾音樂老師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聽從春香的招呼坐了下來。

乃木坂府的晚飯就在這種感覺中開動了。

「嗯，好的，謝謝。」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是這樣的嗎？」

正當我偷偷地在心底想着兩人好歹年紀也已經有一把了，多少記一下含蓄、客氣之類的單字，然後直接嫁掉吧，同時將蟹膏披薩送進自己的嘴巴，這時……

「唔，這裏就是乃木坂小姐的家嗎……」

「安～啦安～啦，大哥哥你就隨便做個繞指運動（聽說對腦筋不錯）之類的等待一下吧！」

看見春香做出此舉的無名女僕們，慌慌張張地想要阻止她，可是……

和那樣的春香呈反比的是坐在我們旁邊……

春香都已經把話說到這種地步了，無名女僕們也不方便再多說些什麼。

「讓大家久等了，接下來要上的是本日的主菜。」

「這麼說確實是沒錯啦……」

兩位大人（恕我喋喋不休，明年二十五歲，男朋友連半個影子都沒有）在食物解禁的瞬間便貪婪地狂嗑起蟹膏披薩。她們還是一樣完全不客氣耶……

「喔？」

姑且不提這個，這的確是個好主意。

「嗯，謝了。」

「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來，請用，裕人♪」

看見無名女僕（大概是沒有排名的一般女僕吧）端上來的大盤子，較爲年長的兩人同時叫了出來。

「瑠子……你說的是瑠子大姐姐嗎？」

不過一般情況，應該沒有人會真的去實行吧……

又出現一個我沒聽過的名字。

那是一個被題名爲「本館內部第四餐廳·大朱雀廳」的大空間。

「嘿嘿～我拜託剛好駕駛『冬將軍』在外面巡邏的沙羅小姐，載大姐姐們過來喫晚餐。這樣的話大姐姐們就能平安無事地喫到飯，然後大哥哥也可以慢慢地享用晚餐了吧？這該稱做什麼，逆向思考嗎？」

「——喂喂，啊，是沙羅小姐嗎？嗯，是我。那個，我有件事想麻煩你一下，現在方便嗎？嗯，沒錯，地點你應該曉得吧？是～的，那麼拜託你囉～♪」

這項指示對於曾經打算拿微波爐來烘乾衣服的傢伙而言，實在是太過科技的指示，就算叫一條狗去押兒童鈕釦可能還比較簡單呢。唔，事到如今只能使用最終手段——叫外賣了嗎？可是用了這一招以後，這個月的伙食費又……

「蟹膏這兩個字，聽起來真是充滿了夢想與浪漫，多麼美妙啊♪」

「啊，春香小姐，這種事情我們來就行了……」

「在你臉頰的下面。這樣看起來好像螯蝦的鬍鬚唷！」

她呵呵地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唔，到底是沾在哪裏啊？

正當我打算拿餐巾亂擦一通時……

「啊，不可以，從那個角度擦的話會讓範圍擴大的。」

「唔？」

「嗯……不可以動喔。」

說完之後，春香便使用原本放在她膝上的餐巾，溫柔地擦掉我嘴邊的蟹膏。「好，已經擦乾淨了♪」

「啊，喔——謝謝啦。」

「不會，不用客氣。」

她甜甜地笑着，並且輕輕傾了一下頭。這樣互動的感覺還真不賴……

尚沉浸在嘴角被滑順地擦過的餘韻中，這時……

「啊，對了，裕人。可以的話要不要一人一半呢？」

「咦？」

春香接着又說。

「嗯，就是將你的毛蟹和我的松葉蟹分成一人一半，這樣子我們彼此就能夠喫到口味不同的蟹膏了，一石二鳥吧♪」

她微笑着將小碟子移到我的面前。

「喔喔，好啊。」

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個提議。

我用手將剛剛在喫的毛蟹披薩分成一半遞給春香後，她也用披薩刀將松葉蟹披薩切成一半放在我的小碟子上。

「啊，毛蟹好好喫。」

「是這麼一回事啊？喔喔，那我真是誤事了。」

「這裏則有收藏五十年的老酒呢～哇～我覺得自己現在簡直像個女王·一·樣♪」

「呵呵呵，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大姐姐我可是全部都看在眼裏喔♪對吧，妹妹你也這麼認爲吧？」

那些發言毫無疑問地就像是，加拉巴哥羣島出產的綠鬣蜥一樣留下一條長長的尾巴。

「……」

這件事並沒有那麼簡單。

「啊，嗯，那個……」

「…………咦？呃，是啊～不過這也沒有辦法吧？畢竟他們兩個的交情已經深厚到，聖誕節的時候能夠送對方戒指啊♪」

「喔喔，這不正是78年份的羅曼尼·康帝嗎！我們真的能喝掉它嗎？」

說完後，笨姐姐們又開始若無其事地嗑起蟹膏。

——話說回來，我和春香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

隱約有一種像是互相牽制，又像是緊張感的氣氛，就好像海藻浮游生物般懸浮其中……

「咦？」

房間裏只有我和春香兩個孤男寡女這一點，或許也有些影響。

「嗯～換句話說就是衆人環視遊戲囉～我瞭解了♪」

春香率先畏畏縮縮地開口說道。

「不，那是……」

「…………那……那個，裕人。」

不用說不用確認也知道，原因自然是性騷擾音樂老師剛剛開的玩笑。

……共有一些祕密的同伴？

兩人竟然異口同聲地說出這種話。

「嗯，我覺得你們兩個人丟擲閃光彈的方式，似乎又奇妙地升級了～」

這還真是一個滿後知後覺的問題。

正當我們兩個將北海道產的螃蟹和山陰產的螃蟹往嘴裏塞，一面談論螃蟹的話題時……

「我們得處理今天的善後工作，並且爲明天做一下準備，忙不過來～」

結束了飯後短暫的休息、閒扯、減肥體操之類的活動，我們直接回到春香的房間重新展開同人誌的製作工程，不過……

這兩個平常不管在任何時間和地點，也不怕吵到旁人總是大吵大鬧的傢伙，在目前這種我最希望她們在身邊喧譁的時刻卻偏偏不在這裏，根本就是故意的吧……不過現在抱怨也於事無補，因此我決定不再往那個方向思考。

雖然我們偶而會突然四目交接……

我發現先前專心猛喫蟹膏的性騷擾音樂老師她們，正將視線集中在我們的身上。

沉默降臨。

她說的確實命中核心，不，根本就是事實，這件事被抖出來後，我就已經無力反駁了……

不曉得爲什麼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談。

用餐前一直賴在我們這裏的聒噪雙馬尾女孩和女僕們各自說了：

5

也就是那個唐突至極，老夫老妻、新婚夫婦之類的不當言論。

正當我喀斯喀斯地動着右手筆刀，同時運轉我那顆有如快要壞掉的硬碟般的腦袋時……

發現餐廳裏一個堆滿酒的酒櫃（春香父親的個人收藏）後，兩個人便像小孩子一樣樂翻了天，接着便一如往常地進入了無止境的宴會模式。

我那嘴裏含着蟹膏披薩的笨姐姐點頭說道。

「……盯～」

「嗯，怎……怎麼啦？」

等諸多理由之後，人就跑掉了。

看着滿臉困惑的我們……

「怎……怎麼了……？」

「……」

感覺上我們仍處於一種微妙的氣氛之中。

「……」

「就跟你們說……」

還是超越這一切，某種其他的……關係？

此外無論我怎麼將注意力集中在網點之上，還是絕對會映入眼簾的是她放在桌上，彷彿柳葉魚一般細長的纖纖玉指。

「好了，接下來我也得寫一下寒假作業了。我的自由課題珍珠菇觀察日記真的很麻煩～」

「嗯？」

「啊～因爲不管怎麼看都是這樣啊！打從剛纔開始，春香就幫忙把料理分到你盤裏，一下又幫你擦嘴巴，將小裕服侍得無微不至，更誇張的是你們還很自然地你一半我一半地分食起來～這根本已經進入新婚夫婦的境界了，呀啊啊♪」

——唔，她的手指還真漂亮。左手無名指上散發出微亮光芒的，是我當時送她的「月之光」嗎？原來她真的一直戴在手上啊……

……唔嗯。

但是聽了那些話後，我們兩個怎麼可能還有辦法像先前那樣子互動呢？

「……」

沒……沒事幹嘛突然講這種話啊！

透通白皙的柔滑肌膚，因爲工作而被綁起來的柔順秀髮，光是待在那裏便會緩緩飄來，若有似無的淡淡香氣。

「那個，可……可以先休息一下嗎……？我……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啊，和……和那沒有關係啦。」

「幹……幹嘛？」

只要兩人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張桌子上做事，春香無論如何都會進入我的視野之中。

但彼此間卻只能重複着以上那種，連說話的當事人（就是我）都搞不懂，「這樣啊」到底是什麼意思的對話。唔——好尷尬……

……同班同學，熟人，朋友？

「也就是俗話說的鶼鰈情深哪。嗯，可喜可賀！」

「呃，那……那個……」

——好。

「……」

「呃……」

「這……這樣啊……」

「啊，那個……」

房裏響起的，只有沙沙沙的上墨聲和割網點時的喀嘶喀嘶聲而已。

她們這兩個傢伙現在正佔據着「七色孔雀廳（客房）」，自顧自地辦起週六狂歡夜（雖然今天是星期四）。

應該說我有一種愈是去想，就好像愈會深陷思考漩渦的感覺。那麼我到底希望那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嗯，彷彿就像一對結婚多年，感情很好的老夫老妻一樣。」

「呃，啊，不……」

「嗯，怎……怎麼啦？喔喔，我這邊的網點還要再調一下……」

「……」

「哎呀大姐姐們，這種時候不能打擾他們啦！我們此時反而要像盯緊獵物的獅子一般，待在下風處隱藏自己的形跡，默默地守候在一旁纔對呀♪」

認識春香以後，衝擊性事件便接二連三，有如大間一帶那一大羣鮪魚般，令人眼花繚亂地不斷出現，讓我根本沒時間仔細思考，不過那或許是一個無比重要的問題。

「……手忙腳亂。」

呃，我並沒有把那個老夫老妻、新婚夫婦之類的發言當真，反正那番話是笨姐姐們每天都會犯傻冒出來的瘋言瘋語，所以並非像她們說的那樣……

「……」

不久，最後的甜點（蟹膏布丁）送上來之後，就爲這頓全是蟹膏的晚餐劃下句點。

最後，我們只能保持着一種有點微妙的距離繼續用餐。

「和那沒有關係，那個……」

「……瞪。」

感覺上有話想說，卻找不出什麼纔是該說的話。

……好睏難。

這種時候先別管那麼多，除了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工作，等待懸浮在我們之間的微妙氣氛自然消散之外別無他法。慢慢等待，終有撥雲見日的一天，我決定像一個已然開悟的佛像雕刻家一樣，進入無我的割網點境界，不過……

「啊，這……」

晚餐過後。

「是嗎？松葉蟹的味道也不輸給毛蟹喔！」

「……」

「嗯，這個，呃……」

連美夏也幫起腔來。

「呃，那……」

至於引發問題的罪魁禍首，某個笨姐姐和性騷擾音樂老師則高喊着：

看着釋放出淡淡光芒的「月之光」，我突然想到。

此時春香稍微低下頭說：「是……是關於，剛剛的事情……」

「喔……」

剛剛的事情。

即使像腕龍一樣遲鈍的我，也馬上了解到她指的應該是剛剛喫晚餐時發生的那件事。

「喔……喔……剛剛的事情啊。」

「是……是的，剛剛的事情。」

我們兩個說了相似的話之後，一起低下了頭。

「……」

接着，再次沉默。

過沒多久……

「——哎，嗯，剛剛很抱歉。那個，怎麼說，都怪笨姐姐們失控後說了一些更笨的傻話……」

承受不住那種有如面前擺了一顆膨脹至極限的氣球般的緊張感，我開口說了這句話。

「她們從頭到尾都只是在自說自話。突然被人家那樣說，應該只會徒增你的困擾吧，真的非常抱歉！」

即使是那副德性，她們好歹也算是長輩，以春香的立場而言應該會覺得她們很難應付吧。

可是春香卻搖搖雙手說道：

「啊，呃，嗯，請……請不要像那樣對我賠禮，因爲我其實覺得很高興……」

「咦？」

「我……其實覺得很開心。」

「很開心……」

「咦？」

就算不去釐清兩人之間的關係，只要能陪春香度過每一天，我就可以很快樂，而春香，呃，那個，似乎和我有着相同的想法。

總覺得這些話就日文來說似乎有點奇怪，而且每次都是這種有點噁心的臺詞……不過，從心情的層面來說，無疑地我應該算是有進步，即使那就有如松坂牛慢步般，只有一點點而已……應該……八成……大概是那樣吧……

「那個，所……所以啊，我對於，呃，被說成夫婦一事算是歡迎的味道喔，甚至還覺得她們想說的話，就儘管放馬過來吧……」

「……咦？」

不過睡在這裏會感冒的，非想點辦法不可……

「你說得對，一起加油吧！」

那是一個無比純潔、坦率的笑容。

「…………」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呵呵微笑着。

「太好了，春香，這下子我們趕上了！」

——說得也對。

「……」

「是……是的。突然被她們那樣子說，我是有一點嚇到……可是，我絕對沒有感到任何的困擾。一方面對象是裕人，另外從小到大我的其中一個夢想就是成爲一位漂亮的新娘子……」

「我……希望能夠隨時隨地都和裕人在一起，因爲只要待在裕人身邊……我就會很快樂。」

「她真的很努力呢……」

「是……是的。」

不過，或許我們維持現在這個樣子比較好。

「咦？」

工作大功告成，那個叫同人誌的總算完成了。

「裕人……」

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此時春香的臉頰微微變紅……

即使沒有任何旁人在場，我還是稍稍清了一下喉嚨，然後以王子抱公主的方式將發出鼻息聲，沉睡中的春香從沙發上抱起來，送回她（附有綢帳）的牀上。

春香聲音有些顫抖地注視着我。

——算……算了，反正，我們是，夫婦嘛。

看見珍藏的酒被下凡的酒精之神化身們（這不是誇獎）一滴不剩地全部喝掉後的慘狀，春香父親流着血淚，像某國前總統一般發出了哀嚎……嗚呼哀哉。

呃，她說的那種夫婦定義也不能算錯啦……可是爲什麼她偏偏會認定是那種（純潔度一二〇％的）關係呢？不，冷靜思考一下，我本來就該猜到春香會往那方向思考纔對。

也對，春香從昨天就開始製作了，今天更是一連接受好幾個才藝訓練並且同時做了不少同人誌的製作工作，和只有埋頭割網點的我不同，會累壞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沒有回應。

看着像是即將脫皮的明蝦般透露出一絲焦急的春香，我不自覺地緊緊凝視她的臉。

無論如何，我認爲那纔是最重要的，另外雖然我們對於「夫婦」的定義有着不同的見解，但光是她可以鼓起勇氣說，那樣能夠讓她很開心，這就是非常大的進步，就好像剛生下來活蹦亂跳的蝌蚪長出後腳一般的進步了。

「所以，我希望能夠儘量和裕人在一起，或許這只是我個人任性的願望……不過，卻是我目前最殷切的願望。」

「…………」

「……」

「嗯，就是這樣……總之今後也多多指教囉，春香。」

「辛苦了，春香。」

「……」

「因爲所謂的夫婦，指的就是感情很好，彼此發誓會一輩子長相廝守的男女吧？就像爸爸和媽媽那樣……」

據說隔天一大早，春香的父親參加完獵熊大賽回來後……

仔細一聽，傳進耳裏的是細微的鼻息聲。

於是我們又重新回到了製作的過程中。

這兩個要素所代表的，不會是那個吧……

她的睡臉就像一個完成了某項工作後，完全放鬆下來的孩子一樣。

「春香？」

所以……

「——那麼我們把剩下的完成吧，時間剩下不多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的珍藏……羅曼尼·康帝、老酒、軒尼詩李察，全……全都消失了……唔……唔啊啊啊啊啊！」

被人家說是夫婦並不覺得討厭，夢想是成爲一位新娘子。

我對她這麼說了。

「…………」

很快樂？

附帶一提，以下這件事是日後輾轉傳到我耳中的，純屬閒聊。

「是……是的！」

聽我這麼一說，春香以一種喫驚但是很開心的表情點頭。

還是沒有回應，就像是一具屍體般……當然不是這樣。

「做完了……」

最後爲胸口微微起伏的春香蓋上毛毯後，我便走出她的房間。

「和裕人一起製作『同人誌』，一起看相簿，晚飯時在餐桌上一起歡笑……那種稀鬆平常的小事，可以讓我非常、非常地快樂。光是兩個人在一起，我就很快樂，很開心，也很幸福……不……不單單是快樂而已，有時會小鹿亂撞，有時會覺得很感動，有時又很溫馨……每一天，都能發現新鮮的事物……」

「……呼～呼～…………」

她將雙手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前閉上了眼睛。

「我也和你一樣，光是兩個人能夠在一起就覺得很快樂，也想盡可能和你在一起。這是我沒有任何虛假的真實心情。」

雖然歷經了種種辛苦，可是看她如此安穩的模樣，我的心中又升起了，今後也要繼續支持她的念頭。

「……」

春香繼續說道：

「春香……」

……開心？被人家說一堆夫婦什麼的讓她很開心？

「……我也一樣喔。」

「……」

我的心情就好像原以爲冰棒的棍子上寫着再來一枝的中獎文字，結果才發現那只是變色木紋，春香繼續說道：

「爸爸和媽媽……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看起來非常幸福。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和他們一樣，所以被人家說我和裕人像一對夫婦……讓我很開心。」

——三個小時之後。

看樣子她好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