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暑假到了。

此外也被称为夏季在家学习期间，是从七月下旬至八月间的长期休假。

虽然名为长期休假，但事实上对我来说，这只是学校放假而已，我的生活和星期天或一般假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在家不是像树懒（哺乳纲贫齿目）打混耗时间，就是被瑠子当成马车的马来回使唤，要不就是被信长当成金鱼粪一般，拖过来又拉过去。这种一成不变的日子持续上演，直到发觉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三十一日了。大概就像是这样。

因此对我而言，暑假并不特别，它只是一般假日的集合体。

……这是到去年为止的情形。

不过，今年夏天却有不一样的滋味。

进入八月之后，各种突发状况有如飓风般来势汹汹地陆续报到，让我原本平淡无奇的暑假，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新鲜刺激感。

理由呢？当然就是那个。

对我来说，去年和今年相较之下，只有一个最大的不同点。

那就是我和春香开始熟识了。

乃木坂春香。

她的容貌娟秀、头脑清楚、才貌双全，在学校拥有会员人数超过三位数的粉丝俱乐部，外号「白银星屑」，是一位地道的名媛千金。

这位仿佛外星人般的春香，之所以会和我这个没有任何特色、只是个凡夫俗子的人有进一步的认识，是因为约四个月前的那件事。自从我知道了春香一直想要隐瞒的秘密之后，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渐渐变得微妙而复杂。

在这四个月里，有关春香与春香的秘密，以及在其周遭的人，交织出许许多多的故事。有「图书馆半毁事件」、「第一次逛街购物」、「乃木坂豪宅读书会」、「型录曝光事件」等，还有许许多多的小插曲。

这些我未曾体验过的状况，就像大游行般逐一登场。

自从和春香开始熟识之后，我无聊的日子的确有了变化。

而且……

「变化」这两个字，对暑假来说好像还格外适用。

————————————————

0

客厅的门突然被撞飞。

咕咕咕～～咕咕咕～～

我终于回过神来，对左右晃着食指的美夏吐槽。

不过，先不提这个无上的家丑了。

「你好～！你就是绫濑裕人少爷吧？」

所以，现实中的我所过的暑假，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不是被信长拉着到处跑，就是在家里煮饭打扫洗衣兼照顾宠物巴西龟（名叫Big Gamera）（注：Gamera是日本著名特摄影片中的乌龟造型巨大怪兽），自己说是有点那个，不过这种日子真的是平淡到爆了……春香在那之后也完全没跟我联络。不过应该是我想太多了，毕竟人家春香可是才貌双全、人称「白银星屑」的名媛千金。就算是放暑假，也一定忙得团团转，怎么可能会有时间找我。

「知……知道了。」

我觉得自己像极了闲得发慌，而把大半时间都用在照顾宠物的贵妇人。

「……啊？是……是的，谢——等等，不是这样吧！」

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美夏不理会完全处于状况外的我，继续往下说着：

一名蓄长发、戴着眼镜、看起来个性比较软弱的女仆小姐（A）问先前那位女仆小姐（戴着墨镜）。

——美夏怎么会在这里？

「这种事？」

「……」

「嗯？需要这么兴奋吗？一份鹿煎饼就让你高兴得大叫？嗯……那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买八桥（注：京都发源的甜点）比较好，犹豫了快一个小时。看来是买对啦～！」

依照惯例，电视节目总是在暑假期间安排一些奇谭特集，只见萤幕上的中年主持人口沫横飞地畅谈UFO的可信度。「——据说在美国，只要有人碰到外星人之后，就会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身穿黑衣的特务，然后消去那个人的记忆——」

「唉呀，情况好像有点奇怪，是不是有哪里出错了～？嗯，算了。由于时间紧迫，请你赶快跟我走吧！」

「大哥哥，你好～♪」

「美……美夏？」

原来这宗绑架案（还包括非法入侵民宅、损坏私人财物）的主谋者就是美夏。突然派女仆小姐把人家掳来，再用鹿煎饼进行安抚，哪有这个道理！

玄关那儿突然传来一阵怪声。

屋外的蝉像发疯似地大声鸣叫，此时的情形用「蝉骤雨」还不足以形容，改成「蝉豪雨」还比较贴切。坦白说，在被吵得受不了的时候，我真的有股冲动，想冲出屋外拿条水管对着那些树狂喷。这个夏天实在是太热了。

美夏塞给我一包奈良名产鹿煎饼……鹿煎饼（注：喂食鹿的专用饼干）？

「……」

「因为我按了好几次电铃都没有人回应，所以只好用粗暴一点的方式把门撬开啰～！」

门就像保丽龙那般飞过半空中，撞上电视，然后掉落在地板上。看到这一幕的我，不禁惊讶地目瞪口呆。

我回头一看，坐在那儿的是——

但是美夏却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

「我都听说啰！上回我去奈良打猎的时候，你到我家玩，和姐姐单独待在房间里，而且气氛好到极点是吧？唉哟～！大哥哥还真～有一手喔！」

爸妈忙于工作，平常几乎是不回家的。而要我改装电铃的那个家伙，一大早就到不知在哪里的音乐老师家去玩了。

「裕人少爷，对不起了。」

女仆小姐（戴着墨镜）打开黑得发亮的车门，也不问我愿不愿意，就将我强行推入车内。就在我噗通一声倒向车内的同时，这辆劳斯莱斯也随着轻微的排气管声音而发动了。

如同丈二金刚般摸不着头脑的我，就这么被带（搬）到了——

我忽然间想象起当时的情景。在有着一大群鹿的奈良的公园里（公园的正式名字我忘了），美夏和很多鹿一起狼吞虎咽地吃着鹿煎饼，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目……目标确保完成！那……那波小姐，接下来呢？」

「好久不见了，大概有一个月了吧？你还好吗？」

……这算哪门子的千金小姐啊？

这种事三秒钟就可以决定了。

「啊……？」

比起热得像洗三温暖一般的外面，有冷气的室内就像天堂一样舒服。

随着爽朗的声音，门边同时出现了一位……戴着墨镜的女仆小姐（正常装扮的）。她的手上还拿着一把很像巨大槌子的东西。

「……这件事？」

「呼啊……」

就在我这么想的期间，愚蠢的电铃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啊～！真烦耶！我马上就去开门了啦！不要按了！

暑假不是应该安排和女生到海水浴场游泳、去参加祭典、去欣赏烟火等各种热情奔放、洋溢青春的活动吗？

「嗯，因为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这是一种不管听多少遍都会让人虚脱、愚蠢至极的声音。

「是这样吗……鹿煎饼的味道可是很好的呀！」

从女仆破门而入到现在为止，只花了三分钟的时间。

「你已经乖乖在家等了吗～？那波来接你了哦～！」

我真的这么认为，但是只想不做，是不可能实现的。

咕咕咕～～咕咕咕～～

……虽然特地说明可能有点愚蠢，不过那是我家电铃的声音。上次姐姐说「一般的电铃声听腻了，换个外国鸡的叫声好了」之后，就命令我换上这个电铃……真不晓得她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而且她既然那么想换，就应该自己去换吧？

真无聊。

「看来你要变成我姐夫的日子不远啰～！啊，对了，这是当地名产。」

「嗯……送他到车上，请注意不要失礼哦。」

到底是什么事啊？虽然我认为自己的记忆顶多与军鸡同等级，但我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我从来没听说过会有一位陌生的女仆小姐（戴着墨镜）冷不防地闯进我家客厅。而且对于那扇门被破坏的事，这位女仆小姐还只字不提。

「就是这种像绑架的……」

为了走向玄关，我就像只吃撑了的北极熊，慢吞吞地从沙发上起来——

看到我的反应，女仆小姐（戴着墨镜）斜着脑袋瓜，显得有点不解。

至于最近我到底做了哪些事情嘛，顶多就是陪从小跟我穿同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朝仓信长买游戏软体、买漫画书、买DVD……奇怪，怎么每件事都和信长有关。

就在这个时候……

所以我必须负起应对的义务。如果是推销东西，当然可以不理会，不过也有可能是快递，这就必须去看一看了。

这辆车可以抵一百多辆瑠子那种破车。这是最让人想用十圆硬币刮伤它（我个人的排名）的最顶级房车。

暑假开始之后，一下子就过了两个星期。自从第一天去春香家一趟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里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所以日子过得既无聊又散漫。

「问题不在这里吧……等等，该不会你已经吃过了？」

女仆小姐（戴着墨镜）手指一弹，左右就各闪出了一道黑影。黑衣配上白色的围裙……她们也是女仆？我吓了一大跳。接着这两位女仆一个箭步上前，联手抱起我的身体。不知她们用了什么特殊的技巧，让我完全无法扺抗。

美夏露出了满面笑容。

「嗯……这件事你应该听说了吧？对不起，现在请你跟我一起走好吗～？」

这种绑架的手法实在是太俐落了。

突然有人说话了。

「……」

——黑色的劳斯莱斯。

女仆小姐（戴着墨镜）看着我。

眼前这位乃木坂家的次女笑嘻嘻地对着我眨眼。

「嗯？怎么啦～？你的表情怎么就像是大白天看到吸血鬼德古拉伯爵的牧师那样。嗯……我知道你看到可爱的小美夏一定非常高兴，可是这种反应太夸张了吧？」

我又在沙发上打了一个大呵欠。

「请上车～！」

「你为什么要突然做这种事？」

砰！

我完全无法掌握状况，就像一只突然被丢到黑暗中的信天翁一样地混乱。

咕咕咕～～咕咕咕～～

另一位扎着马尾的女仆小姐（B）说完这句话后，就开始行动。

「……我觉得你应该不用考虑，直接选择八桥才对。」

「这到底是……」

把门撬开……什么嘛，怎么看都没这么秀气吧！整个门都飞出去了耶！

这个口齿不清的声音还真耳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绑架？掳人？她们该不会是MIB（Maid In Black）吧？

于是我就像行李似的，被她们搬着走。

我一个人散漫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

呃，又把主题岔开了。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关于鹿煎饼的考察）。

「嗯……大哥哥，当别人送你礼物的时候，应该要道个谢吧？」

暑假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吧？

客观来说这就是绑架。

美夏似乎觉得我的问题怪怪的。

「嗯……我不知道大哥哥在说什么耶，我只是来接大哥哥的呀！因为我们接下来要去听姐姐的钢琴比赛嘛！」

「钢琴比赛？」

春香参加钢琴比赛？

「对啊，大哥哥也一定会去替姐姐加油打气吧？」

「这个嘛……」

原来是春香要参加钢琴比赛啊！我如果知道春香要参加比赛，就一定会搁下手边所有事情，然后赶过去的。就算要典当姐姐跟她的姐妹淘，我也在所不惜。因为我一定会这么做，这是一个势在必行的决定。

所以这件事本身是没什么问题，不过……

问题在于……我现在才知道这件事，而且还是在这里（劳斯莱斯车内）、在这个时间点（要举行钢琴比赛当天的中午）才知道。这也未免太突然了，一般来说，这种事情至少三天前就应该要通知才对吧？

听到我的投诉，美夏鼓起了腮帮子，表情好像颇为意外。

「咦～？我明明说了啊！嗯……那是前天中午的事。因为姐姐看起来好像很忙，所以我替她打电话到大哥哥的家里。」

「前天？」

我在记忆中回溯。那天我应该是陪信长到新宿去找名叫「害羞的三角形第二季附赠限量猫女模型娃娃的第一集DVD」（这名字好长……）什么的东西。

「嗯，但是大哥哥不在家，是大哥哥的姐姐来接电话的，所以我就托她告诉大哥哥『后天姐姐要参加钢琴比赛，中午的时候我们会去接你♪』这个消息咩。」

「……我姐姐？」

「对呀，她讲起话来就像个武士。」

……是瑠子。

可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们都碰过面，她竟然只字未提。厨房有一张供家人留言的白板，上面也是一片空白。连一封相关的简讯都没——

叮叮叮♪

美夏作了一点补充说明。

「嗯……她叫七城那波——」

「……」

美夏轻轻地拍了一下手。

「……那波小姐，请多指教。」

「算了，这件事就先不管了。」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所以小声地问美夏：

这封简讯还有更劲爆的下文：

「嗯，非常有个性。就像一只混在迷你腊肠狗群中的法国牛头犬那种感觉。」

「那波小姐？」

我做梦也没想到，生平头一次出国，头一次搭头等舱的模样，竟然是一身家居服外加一双拖鞋这种一般市井小民的模样……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啊，说到这个……」

「伦敦呀♪」

「……算了。」

放眼望去，不是西装笔挺的绅士，就是一身华服的贵妇人。会以家居服加拖鞋这种与其说是休闲，其实只是飘散着生活味的造型来搭头等舱的人，当然就只有我了。就连这些绅士贵妇所带的狗儿身上所裹的东西，用料都比我的外出服还要高级，这让我非常难堪而自卑。

接着，美夏露出酷似春香的笑脸，笑嘻嘻地说：

一般来说，不管是要到国外旅行，还是要移民至外国，都必须要有护照。照理说，我从未出过国，所以当然没有护照。

没错，现在就算再数落那个笨姐姐也无济于事，要是说了有用，我早就说了。总之，幸好我今天在家里，就别在意了吧！

「……我只要茶。」

我发现这辆劳斯莱斯不知何时已经开上高速公路了。

「喏，钢琴比赛在哪里举行啊？」

根本没有安慰到我嘛，什么法国牛头犬……

「——话说回来，这个人是谁？」

「我刚想起来，今天中午好像有人要来接你。」

「没关系啦，大哥哥不觉得这个样子也很有个性吗？」

她的笑容里有浓浓的调侃味道。

不过我可以感觉得出来，这是一位相当友善的女仆。她和先前那位就算是银行抢匪在她面前持枪扫射，也可能面不改色的不友善女仆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以后我们就会愈来愈熟了。你可以放轻松一点，叫我小那那就行了。」

我本来认为我们应该是前往市区内的某个地方听钢琴比赛，可是看情形，这场比赛的举行地点好像是在其他县市。若是如此，一天之内要往返可能会有些牵强。再怎么说，到了晚上那两只空着肚子的小汪汪（事实上她们并没有那么可爱）好像还是会来，所以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晚餐前能够回到家。

另外还有一个谜。

头等舱是一个连流动的空气都超顶级的空间。

对了，她刚才曾经自己报过姓名，不过我只见过秋叶原的猫耳女仆，以及乃木坂家那位沉默寡言的女仆长，所以当然不认识她。

「……那波小姐知道春香的兴趣吗？」

「啊，是的，我非～常清楚这件事。」那波小姐用力地点点头说：「呵呵，春香小姐真的好可爱呢～！」

「嗯，她知道。」

「请问……」

就在此时，我的手机发出了诡异的简讯寄达音乐「女武神的骑行」，而简讯的内容则是——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在劳斯莱斯车内，度过了一小段以鹿煎饼为主的点心时间。

……它究竟要开到何处？

「这是商业机密～」

除了这张照片的来源是个谜之外，要取得一本正式的护照，不但需经过层层的严格手续（例如面谈等），而且从申请到核发，也至少需要两个星期，可是……

看来她的外表虽然粗枝大叶，但好像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知道了。」

对于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妙龄女子，我可不能随便加「小」字。这跟即使面对面称呼那个差劲的音乐老师时，我也会姑且在名字后面加个「老师」的道理一样。

「知道了。」

美夏做出把行李推到旁边的手势。

我真想把手机直接往地上砸……那个笨姐姐！

「关于裕人少爷的事，我常听春香小姐、美夏小姐及叶月小姐谈起。」

「嗯……大哥哥真是辛苦啊……」

这是那波小姐的回答，这……所谓的商业机密到底是……

我把目光移向代替以前那位沉默寡言的女仆长，从刚才就一直笑嘻嘻地坐在美夏旁边的女仆小姐身上。顺带一提，她就是刚刚把我掳走的女仆执行部队主嫌犯。

我针对这个问题询问了那波小姐。

「其实啊，姐姐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不穿帮？就连爷爷也知道。我想在我家工作的人，大概全部都已经知道了吧？真要说没注意到的人，大概只有爸爸和妈妈……不过，姐姐本人好像还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嗯……裕人少爷，你有点顽固哦！清心寡欲是不错，但是如果不保有一点弹性，就不会有女人缘哦～！」

我竟然被一个国中生同情，而且她的表情就像是看到十分可怜的东西一样。呜呜……

这位女仆小姐顾不得车子还在前进中，就飘着裙摆转了一圈，优雅地向我一鞠躬……咦？女仆队？

「啊，对喔，大哥哥不认识那波小姐？」

而且姐姐到现在就连来电者是谁都搞不清楚。她处理电话的方式真是差劲透了，连幼稚园的小朋友都不如。可是……像她这样的人竟然可以担任社长秘书？难道现在各公司行号缺人才缺得这么严重吗？

我觉得自己在这些人当中，就像一只鱼鳔灌饱了气，而不得不浮出水面的鱼，飘来飘去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没错，我觉得自己实在太丢脸了。

「嗯？」

……她好像真的打算要吃。

好像就是那么一回事。

女仆小姐抿着嘴笑。她们到底说了我什么啊？老实说我很在意。

「那大哥哥呢？」

这几句话让我更生气。现在是盛夏耶！这时候买得到螃蟹吗？

……老实说，不这么想会受不了的。

「啊，接下来的让我自己说……绫濑裕人少爷，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次。你好，我是乃木坂家女仆队排名第三的七城那波。」

「咦？什么事？」

「PS：今天晚上想吃火锅，最好是螃蟹火锅，而且要松叶蟹。因为由香里也会来，所以七点前要准备好。」

「这是商业机密～」

我绝对不吃鹿煎饼。

「这是商业机密～」

「那这样吧，麻烦给我可可好吗？因为鹿煎饼的味道较咸，甜一点的饮料味道可能比较搭。」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春香是想隐瞒那件事，可是却用毫无隐瞒作用的方法隐瞒，所以当然隐瞒不了她想隐瞒的事情（这几句话好难懂……）。她在学校里之所以能够不穿帮，只能算是一个奇迹……看来今后我得更小心了，要是不小心的话就一定会穿帮。

1

它一边超越旁边的其他车辆，一边像在山路上呼啸着招摇而过的甩尾车，用难以想象的极快速度向前飞驰。

「大哥哥，你什么事都太一本正经了啦～！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啦……啊，我们来吃鹿煎饼吧！离目的地好像还有一段时间。有喝的东西吗？」

美夏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那波小姐，对吧？」

糖水？谁要喝糖水？难道是钟蟋？而且重点是她真的要吃鹿煎饼吗？

「咦？姐姐没有告诉你吗？」

听到我发问，美夏一边高兴地吃着鹿煎饼，一边对我眨眼。

「总之，我们现在要去参加姐姐的钢琴比赛，好吗～？」

「嗯……是关于姐姐兴趣的事。」

「这是商业机密～」

「那波小姐通常都是在辅佐叶月小姐。在我们家的女仆中，她算是相当资深的，而且也照顾我们好长一段时间了。叶月小姐昨天已经陪姐姐出门了，所以就由那波小姐来陪我了。」

「嗯？」

上了劳斯莱斯十五分钟之后。

我想到了春香的兴趣。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手边竟然有一本护照，而且上面还有一张不知何时拍的照片。

我略有所悟地看向窗外。

「有，从糖水到Romanée Conti（注：法国著名红酒，一年只生产六千瓶，价格约数十万日币）应有尽有。」

我开始觉得不安了。

所以我询问的口气非常慎重。然而……

一般人很难从春香身上联想到的「那个」，就是让我和春香开始熟识的契机。我得先确定那波小姐是否知情，才能决定以后该如何与那波小姐应对。

这……太晚了吧！

美夏或许是因为看不下去我垂头丧气的模样，所以才这么说。

「到底……」

「有个性？」

看到我紧握着手机，而且气到不由自主地发抖，美夏只说了一句话：

看来，乃木坂家的女仆的确有不可侵犯的灰色地带。

不一会儿，飞机降落于英国伦敦的希斯洛机场。

然后我们又改搭乃木坂家专用的大型房车前往伦敦。

途中经过几处只听过名称的名胜时，美夏还替我作了解说。

「嗯……这个建筑物就是鼎鼎大名的泰唔士河塔桥，某蒙面超人的必杀技名称就是由此而来。那个是大英博物馆，著名的罗塞达石碑就在里面。还有那栋雄伟的建筑物则是白金汉宫……」

「你还真清楚……」

这是会让旅行社导游也汗颜的导览。

「还好啦～！因为这是我第十一次来伦敦嘛！」

美夏说得一脸轻松。

天啊！这和我参加国内旅游的总次数（包括毕业旅行在内）几乎是一样的……

「我还去过很多其他的国家。意大利十五次，法国十二次，德国九次，奥地利十九次……啊，美国去过三十七次，另外还有——」

「……」

美夏（十四岁）洋洋得意地说着。

真不愧是家大业大的乃木坂家千金。年纪才这么小，出国就像在家附近逛大街。

——话说回来，没想到我真的来到英国了。

我一边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致一边思考着。数小时前的我，完全无法想象现在竟然能够搭乘着大型房车，饱览以前只在风景明信片或电视节目上看过的观光胜地。自从我和春香开始熟识之后，未曾尝试过的新体验接二连三地出现，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但我还是过得很快乐。

钢琴比赛的场地维多利亚大会厅，位于伦敦的市中心。

这座如城堡般巨大的大会厅，四周被老旧但流露着特殊风味的建筑物所环绕，并且俯瞰着从大型房车走下来的我们。

顺带一提，我们从日本来到这里的时间，大约是十四个小时。

但是我却完全没有已经来到伦敦的感觉……我想这可能……不，应该就是因为我的穿着打扮和平常逛便利商店没什么两样的关系。

那是一个低沉且充满威严的声音。

这是设置在三楼且朝外突出的坐席，感觉就像是谒见席，视野极佳，可以看到整个大会厅。

该说是对有状况发生的感应，或是只有预测下雨时才会准的气象预报……总之，就是好的不准，坏的才准的那种。而且最让我感到郁卒的，在于这种不好的预感总是百发百中。

「有。原本是不行的，但是这个位子比较特别，这个位子是EXSSS（Executive Triple S），所以还附有专用吧台哦～！」

世界上竟然有这种名称像绕口令的位子，而我就坐在这个位子上。

美夏用笑容制止了欲言又止的我之后，就站起来离开座位，而那波小姐也像只花嘴鸭般，紧跟在美夏后面。

「那么——」

美夏伸手指着前方那三个座位并排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王公贵族所坐，充满资产阶级风格的位子。我试着坐坐看，又松又软，仿佛铺了十几床羽绒被子一般。

这种情形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我也没问题。」

「那波，辛苦你了。」

「……」

我带着既感动又不敢置信的心情，再次环视自己的所在场所。

春香她们的父亲，就站在我的眼前。

「我是OK啦！大哥哥，你呢？」

现在的预感也绝对错不了。

「嗯？有饮料吗？」

美夏一边用手指卷着头发玩，一边摇头。

一股结实的重量朝我的肩膀压下来，如果用声音来形容，就是「嘎滋滋滋……」那种感觉。

「是的，就是这样。」

「……」

我在有如地狱般的沉默中向神祈祷，打从心底希望美夏（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叶月小姐或那波小姐也行）能够早一点回来。

「我很担心姐姐，反正离上场还有一段时间，我就先去休息室看看好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

那波小姐笑着回答。

对于我的疑问，美夏的回答就像是说一句「今天是晴天」那么轻松。

我们随着那波小姐的引导，进入了这座大会厅。

当然，留在座位上的，就只有我和春香的父亲两个人了。

「啊，大哥哥，你就好好休息吧！毕竟你是客人耶！」

「啊，你就是绫濑同学吧！我之前听叶月她们提过你。」

好像真的是如此吧？

「那我也……」

可是，这里有三个位子。

然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说这个位子是在挑衅C席站立区的一般老百姓也不为过。

「没关系，女仆不能坐在主人旁边，这是女仆礼仪基本中的基本。」

我们被带往这个充满高级感的厅中最醒目的位子，也就是VIP席的地方。

「因为……因为有三个位子……啊，是不是春香也要过来？」

「——嗯？但是这么一来，位子的数量就不对了吧？」

「请往这边走。」

「……」

体验了几分钟的冒牌有钱人滋味（短暂的快乐）之后……

……这……我该怎么办？

「？」

「……是这样吗？」

我从扶手栏杆探出身子往下看，问话的人是那波小姐。

在我的记忆里，好像也不曾见过叶月小姐在春香的面前坐下来。原来如此，原来这是当女仆的基本规矩。

「……」

即使是视力不好的我，也可以从这里一清二楚地看见放置着钢琴的舞台，真的是绝景。

无论是挑高的天花板、可容纳千人的观众席、放在四周的豪华摆设，或是以流畅英语交谈、身着燕尾服或礼服的名人及富豪，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之前的我完全沾不上边。

这件事非同小可……至少，现在不是我悠闲跷二郎腿的时候。

——不会吧！不会就是春香以前曾经提过的伯父大人吧？那个伯父大人要来这里？

虽说幸亏美夏坐在中间，不过……我还是很紧张，这种感觉就像是两手捧着生肉走进肉食动物的兽笼里。如果稍有失态，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变成漂流在多佛海峡上的浮尸也不奇怪。

「E……Executive Triple S？」

「啊，那波小姐，你不坐下来吗？」

——这……该不会……

但是在我明白的同时，脑子里马上浮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会觉得看不清楚舞台，我们还可以准备望远镜哦。」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是的，就是Executive Triple S。」

「哇，太棒了……」

——美夏突然蹦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哦，那是我爸爸的位子。」

这个位子的数量还是有问题吧？

客观来说，应该只有五至十分钟左右吧？可是对我而言，却像永恒那么长。

「……」

春香不来，那波小姐不坐，我和美夏应该只要两个位子就够了。

所以上上之策，还是像一头争地盘争输的野狗那样，乖乖地、安静地、顺从地……等时间过去吧！至少美夏还在这边，我想春香的父亲应该不会直接把关心的矛头指向我（希望如此）。

一般来说，这种正式场合，我想应该是禁止吃东西和带宠物的。

2

以后大概也不可能有机会再坐这种位子了吧？既然如此，那就要趁现在好好享受一下当国王的滋味。我把双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把二郎腿跷得高高的。哇，这个世界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于是，两人的背影就消失在阶梯的那一头。

「大哥哥，你的位子在这里，你坐我隔壁。」

不……不要走啊！求求你观察一下这里的气氛……

「……」

「姐姐要上场比赛，所以有专用的休息室。叶月小姐现在应该就在休息室里陪姐姐吧？」

「……」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乃木坂玄冬，是春香和美夏的爸爸。」

「咦？为什么？」

「美夏，你已经来了吗？」

此时的气氛，有如冬眠前身体堆满了脂肪的棕熊那般沉重。

「……」

「啊，那我先去看姐姐一下啰！」

「裕人少爷，请问你想不想喝什么饮料？」

就在我刚得知这个状况的同时，从我的背后传来一阵说话声。

「大哥哥，回头见啰！」

其实我从刚才就观察到，这位活泼的女仆小姐一直站在美夏旁边，似乎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难得有这么好的位子，为什么不坐呢？

这名男子用雷神般的双眼看着我，然后徐徐伸出粗壮的手臂。

那波小姐点点头。

「……爸爸？」

「……」

我就像一具坏掉的机器人那样僵硬地回过头，此时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位眼神锐利、头发整齐往后平梳、身高体壮，让人猜不出年龄的壮年男子。

「嗯……我想她应该不会过来。」

从舞台的方向看过来，我们坐的位子，从左至右依序是春香的父亲、美夏（那波小姐站在她的斜后方）、我。

我不知道美夏为什么要刻意用英语重说一遍，但我还是动脑思索这个单字的意思。爸爸……爸爸就是父亲，美夏的父亲就是春香的父亲，然后春香的父亲就是……

「嗯，我们的爸爸，也就是our fa～ther。」

虽然从大会厅的外观已经让我心里有个谱了，没想到里面更加壮观。

我内心的呐喊落空了。

我真的好想哭。

「请保重～！」

「喔。」

「……你就是绫濑同学吧？」

「是……是的。」

春香的父亲以沉重的口吻开口了。

「有些话我想跟你……」

铃铃铃铃铃铃！

不过，就在他想继续往下说的时候，手机适时（或者不是时候？）响起。

「抱歉，我接个电话。」

春香的父亲一脸不悦地把手机拿到耳边。

「——是我。」

他用低沉却响亮的声音，透过手机谈论事情。

「什么？这种事情何必问我，自己动手！」

……动手？

「对，对，没错。派不上用场的就（从货单中）直接把它除掉。我不是常说吗？只要留下对我们有用的就行了。」

……这……是在说派不上用场的人就把他宰了？

「问我除掉之后要怎么善后？那种东西随便丢（到仓库的角落）就行了吧！」

……随……随便丢？是要丢进东京湾吗？

「——就这样，别再烦我了。」

春香的父亲吐了长长的一口气，然后收起手机。

「抱歉，日本方面好像有点乱。」

「没……没关系……」

「对不起，最近忙着比赛的练习，所以完全没跟你联络……其实我真的好想好想跟你说话。」

春香的父亲就像是鉴定人那般，以鉴定古董品真假般的认真眼神看着我。

美夏和那波小姐异口同声地说了类似的话……我到现在才发现，这两人的个性实在太像了。

「嘻嘻嘻，因为大哥哥是姐夫候选人嘛～！」

美夏以近乎拥抱的姿势拖着我的身体。我的腰部附近有柔软的触感，而柔顺头发所传来的甜柔馨香，更刺激着我的鼻黏膜……

然后，我发现了一样好熟悉的东西。

「那么，我去陪春香聊聊天，稍微舒缓一下她的紧张情绪，这样如何？」

「大哥哥～！」

我完全不知道春香为什么这么慌张。

美夏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活像小野兔般蹦蹦跳跳地跑来，然后拉着我的家居服袖子说：

她就这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大哥哥，快啦快啦～！赶快去啦～！」

「……」

「没……没什么不对劲。」

是美夏。

「孤男寡女在密室独处，可不能做奇怪的事喔～！」

「我没关系。话说回来……春香要绫濑同学过去？」

这我也不明白。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吧？

「……也不尽然啦，因为这是你……」

「紧张？」

「咦？」

「咦？嗯……好。」

「嗯？啊……是啊。」

「好火热喔～！真让人羡慕呀！谁来帮忙降温啊～！」

「哪里哪里，我也是。先别谈这个，春香在找我吗？」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

3

「啊，我知道啦！」

除了钢琴之外，这个房间里还有壁橱与其他的柜子，大概是让春香放私人物品用的吧。

我的心脏开始噗通噗通地跳动……不行不行，要是这样下去，我就无法反驳美夏她们的胡言乱语了。

「她一直都是这样子呀～」

春香回答的口气，似乎觉得我问了一个怪问题。

「那就麻烦你了。我们先回去三楼。」

我难为情地将视线移转到四周。

然后，伯父大人的视线变得更尖锐了，就像压缩空气炮那样，伴随着物理性压力猛烈地朝我直射过来。

叶月小姐一看到我，就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对我一鞠躬。她和那波小姐站在一起时，那张板着脸的表情尤其醒目。其实她个性明明很不错的。

但是，这次并没有持续很久。

美夏一边点头一边说着：

我明白美夏这番话的意思。总之，春香做任何事情都很拼命。说好听一点，就是春香不擅长马马虎虎或偷工减料。春香虽然看起来很机灵，但事实上却是个相当不知变通的女孩。

……是发生斗争了吗？我不敢追问下去。

「啊，是……是的。」

春香的休息室在大会厅地下一楼的最里面。

春香用力摇摇头。

从门口往内看的左侧墙壁上挂着一整面镜子，镜子前面有一架大型的平台式钢琴。

「是的。小姐说无论如何在她上台之前，一定要见裕人少爷一面。小姐好像非常紧张……」

春香的父亲摇摇头。

美夏耸耸肩。

「没……没什么啦！」

「大哥哥，姐姐在叫你——咦？爸爸，你们是不是正在谈事情？」

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啊，裕人！」

「春香小姐就拜托你了。」

「？」

「…………姐夫？」

「叶月小姐，我把人带来啰～！」

两个星期不见的春香，身上穿着纯白的礼服。

「姐姐在参加任何活动之前，都会想很多很多。她是那种必须有万全准备才会安心的人，像之前的『购物指南』也是如此，所以碰到像这种比赛的时候，她总是想太多而紧张个不停～！其实像今天这种等级的比赛，姐姐只要随便弹弹，也稳拿第一。」

春香父亲的话又被突然冒出的声音打断了。

在美夏及那波小姐的带领之下，一到这里，我就看到那位非常眼熟的沉默寡言女仆小姐，像立牌那样站在房门口。

我……我的妈呀……伯父大人宛如阎王的视线实在是太恐怖了。

「——你就是绫濑同学吧？」

「哇，好名贵的钢琴喔。」

「因为啊，里面装有监视器哦～！」

「请。」

我在放置于房间一角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所……所以……这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不，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啦，其实这是……」

叶月小姐点点头。

「总……总之，你不用在意。」

「对啊！姐姐在上场前果然紧张得要命，不过她似乎想借着见大哥哥，让自己冷静一点。休息室是禁止闲杂人等进入的，不过大哥哥绝对不会有问题的……因为你不是闲杂人等，没错吧♪」

…………或许明天一早，我就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这……这是……我把它带过来当护身符……」

「是……是的。」

它就放在厚厚的一堆乐谱上面。从钢琴键盘的方向看过来，它正好在键盘的正对面。

「大哥哥，你是被指名的喔～！」

「？」

不管怎样，现在我能做的就是——

这大概是春香的习惯吧！碰到类似这种会紧张的场合时，就会想把自己喜欢的精品放在手边。这是个人的习惯，其实不需要特别解释的啊！

春香倾着头看我。

「然而这次的情形好像比平常严重。我觉得姐姐好像太在意，也太患得患失了，所以反而更紧张。不过既然是姐姐，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我一进入休息室，春香就露出仿佛小狗看到狗妈妈般的表情，啪哒啪哒地跑到我身边。

我这么一说，春香的表情突然变得好复杂。

不知道为什么，春香的脸竟然红得像覆盆子。

这间休息室大约有二十块榻榻米的大小。

「——没有。」

「哇！谢谢你今天专程来一趟。」

「啊！」

「……裕人少爷，好久不见了。」

「咦……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美夏话中有话地看着我。

就在我准备装作没听到这些事不关己的加油声，转头进入休息室时，叶月小姐叫住了我。

「因为你喜欢那个……叫什么来着……是不是『羞羞姿』啊？因为你喜欢这种模型娃娃嘛，我没记错吧？」

可能是因为一直到刚才都还在练琴的关系吧，春香整个脸红通通的。另外或许是为了便于手部活动，她身上的礼服（好像是为了比赛而特别订做的）还采用了露肩式造型，而且胸线设计极为优雅……嗯……该怎么形容呢，应该说有点妩媚吧！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耶，为什么姐姐那么在意这次的比赛呀？」

要说不对劲的应该是我吧。

叶月小姐带着有别于另外两人的认真表情，对我深深地一鞠躬。

「裕人少爷，」

「……」

那是个顶着一头蓝发，高度约十公分，一边用指尖抓着裙摆一边鞠躬的女孩。记得那是……

「反……反正别在意这件事，不可以在意这件事啦！」

春香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立刻很腼腆地把模型娃娃藏起来。

「有些事我想问你——」

春香比我所想象的还有精神，而且看起来也没那么紧张。既然如此，我不需要特别担心她吧？应该不会有事的。

——但是很快的，我就发现这个想法错得离谱。

五分钟后。

「啊，嗯，这里应该是这样……」

春香坐在琴键前，开始像截稿前的漫画家那样呻吟。

「这……这里是这样……」

春香的纤纤玉指在琴键上游移不定。

春香在稍早之前开始热身练习，但是……在我看来，她的情况好像非常糟糕。

她弹错的地方，连我这个音乐的门外汉都听得出来，而且她的肢体动作非常僵硬，就像发条快转完了又上油不足的铁制玩具那般。

「咦？咦？这里该怎么弹啊？这……这个……」

春香看着键盘的眼睛完全找不到焦点。这……真的不要紧吗？

「放心放心，虽然姐姐上场前都是这个样子。不过她总是能够拿到第一名。」

虽然美夏这么表示，然而看到春香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是不安到了极点。

为了舒缓春香的紧张情绪，我现在是不是该说个有点俏皮的笑话？还是模仿红毛猩猩耍特技（小学的时候，瑠子曾经强迫我学会这样表演）？不过，正当我在烦恼这件事的时候……

「对不起，裕人，能不能麻烦你把放在那边的乐谱拿给我呢？」

「嗯？是这些吗？」

「啊，是的，就是那些。」

房间的角落堆了好几本乐谱，每一本都包上了书套，所以看不到名称。我伸手拿起那些乐谱，然后交给春香。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春香抽出其中一本，准备放到乐谱架上的时候——

她抓起裙摆，俏皮地眯起一只眼睛。说得也是。

连我也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光看一眼就知道了。显而易见的，春香拿错「乐谱」了。

这女孩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难道……她是春香的朋友吗？

我当机立断，决定先找叶月小姐、那波小姐及美夏商量，或许她们有带备份乐谱，如果没有再找乐器行或音乐相关商店。虽然我对自己的英语没信心，但……肢体语言总可以派上用场吧！

「——咦？」

「原来你在找这本乐谱啊？」

我到现在才发现对方说的是日本话（太迟了）。

「没有乐谱会很糟吗？」

椎菜笑嘻嘻地说着。

「……春香，那本乐谱的名称是什么？」

「嗯？对呀。如果不是来参加比赛，就不可能打扮成这个样子出现在这里的。」

我为了赶快前往三楼而用冲的通过走廊，就在我要拐过楼梯前的转角时……

我发现那儿有个人影。

「对了，裕人，什么事让你这么急啊？」

……我想这就代表没有乐谱会很糟吧！

我试着问她这件事。

「咦？裕人？你……你要去哪里呀？」

「嗯，的确不对劲。」

「没关系，拿去吧。如果借别人乐谱我就赢不了，那也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对方的对手。」

刚才我的确是这么做的，所以还是乖乖道歉吧。

椎菜很干脆地把乐谱递给我。

「哈哈！那就这样吧！」

于是我把春香讲的乐谱名称说出来。结果——

「啊，果然不出我所料。刚才我看见你走进休息室，我就猜你们之间一定有关系。你是她的什么人啊？应该不是她的弟弟吧？你们长得不像。」

女孩一边坐起来，一边皱着眉头。

这是她给我的回答，原来如此。

春香突然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就像花了两千日币向朋友买一只仓鼠，结果发现其实是一只熊鼠那样。

「好啊，就借你吧。」

椎菜从散乱的乐谱中抽出一本让我看。

我向椎菜简单说明之前的经过（被绑架→直达机场→搭乘头等舱→到达维多利亚大会厅）。

「对不起，我有急事……啊，不对，应该要说……」

「嗯，我有啊，就是这本吧？」

「莫非……莫非你是乃木坂小姐的亲戚朋友？」

话说回来，眼前这位非常友善的姑娘也和音乐有关。嗯……或许她——

是一位穿着礼服的女孩。

「好痛哦……你……你怎么突然冲出来啦！」

我往乐谱架上一看，乐谱上写的名称是「害羞的三角型BGM集」（名称旁边还有一个动作明显超出人体极限的蓝发女孩手绘插画……嗯……关于这一点，我们就不必再去深入说明是怎么回事了）。

顺便给大家参考一下，我的英语成绩是三级……十级中的第三级。

「呃？说『快一点』是什么意思？」

「啊……呀啊～！」

「没问题呀，这不是我今天要弹的曲子。」

结果……

她悠然自得地说着，就好像反而是我太大惊小怪似的。

「嗯？」

「在转角还冲得那么快……真是难以置信！」

「我知道了。春香，你在这里等一下。」

讲到一半我才突然想起来，这里不是日本，而是英国。

「更何况，也难得有机会能把乐谱借给乃木坂小姐。」

「『超技练习曲全集』……」

「我……我带错乐谱了。」

「请多指教。」

女孩晃着打了层次的短发，笑嘻嘻地伸出手来。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叫对方的名字，看来她应该是个非常友善的人。

被椎菜这么一说，我才猛然想起正事。现在的确不是谈笑风生的时候，我得马上去找叶月小姐她们处理乐谱的事——

不过，还是得先找到叶月小姐她们。

「呀啊！」

「真要我说的话，看到像你这身装扮的人出现在这里还比较让人惊讶。穿着家居服和拖鞋在维多利亚大会厅晃来晃去……这里真的找不到一个人像你这个样子耶！」

「I……I am sorry……hurry up……」

「不……不会，其实我已经都背下来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乐章一开始那段装饰演奏的部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哇啊！」

叶月小姐刚才说她会回去三楼的VIP席。美夏和那波小姐应该也在那儿。

……天啊！

事已迫在眉睫，我决定姑且一试。

「啊，不是的。因为乃木坂小姐是个名人，所以我认识她，可是她并不认识我。」

「你……你也是日本人？——啊！」

这个小妮子真是不错。

先别谈这个。我想就算我撒谎，也可能被她看穿，所以只好乖乖点头。椎叶看到我这样，就说：「原来是这样啊！」然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笑。

女孩看着我，露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

「对不起，我有点事必须先走……咦？」

「我马上回来！」

我慌忙躲开，但是根据物理定律，速度很快的东西是无法立刻停下来的。

「唔……」

「怎……怎么办？」

「是啊。」

「咦？是的……」

椎菜举手在脸前挥动。

「果然是错的。那我应该……咦？你说的是日本话？」

「但是……」

结果却得到椎菜这样的回应……算了！这也是必然的反应吧。

「啊，我……我说错了！」

我伸手握住椎菜的手，然后直接拉她起身。椎菜则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椎菜是参赛者，也就是春香的对手。这么轻易地就向对手雪中送炭，我多少会有点疑问。不过话说回来，是我主动请她帮忙的……

我们明明才刚认识耶！不知道是她的直觉太强，还是我把一切都写在脸上了？

「对了，椎菜……」

就是我在春香房间里看过的，那本光听名称就知道声势相当浩大的乐谱。

「椎菜，你也是来参加比赛的吗？」

「这……」

我和那个女孩撞个正着，臀部先着地的她，手上的东西顺势飞了出去，我的头则重重地撞向走廊。

「哈哈哈！你也太会开玩笑了！」

我留下了一脸不安的春香，飞快地冲出了休息室。

「对了，我叫椎菜，全名是天宫椎菜。你呢？」

「……这样真的方便吗？」

「其实这是有原因的……」

「啊！在这种状况下，我到底该说什么好？Hold up……咦？不对，很明显不是这样讲……」

「啊！」

「这样啊。嗯……我们会在这里互撞，应该也算是有缘吧？我可以叫你裕人吗？请多指教。」

「嗯？我？我是绫濑裕人……」

「怎……怎么了？」

「嗯……你是想跟我借吗？」

「——这样啊，那我就心怀感激地跟你借了，谢谢你。」

椎菜笑着看我：「是为了乃木坂小姐吗？」

春香哭丧着脸抬头看我。

「真的非常谢谢你。」

我向椎菜道谢之后，就赶回休息室去。

我一回到休息室，就看到春香呆坐在钢琴前。

「啊，裕人……」

春香看着我，她的眼神非常孤寂，就像一只被遗弃而离群单飞的候鸟。呜……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可是为了拿到这本乐谱，我不得不这么做啊！

「喏。」

我把乐谱递给春香的时候，她睁大双眼，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

「这……这是怎么回事？」

「嗯，这是我借来的，这样就行了吧？」

「是……是的。不过，你是怎么……」

「总之有些插曲……」

在这个时候，我最好别告诉春香这本乐谱是向其他参赛者借来的，这样反而会让春香变得更紧张、更担心。

「总之这点小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好吗？」

「……」

春香似乎想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点头表示同意了。

「……我明白了，我就听你的话，暂时不想这件事。」

「谢谢你。」

「好，不过……」

「嗯？」

春香瞥了我一眼。

刹那间，我们四目相交。

当关门声响起之后，室内就陷入了沉默。

「唔……」

或许是看到我一脸失望的模样，叶月小姐露出了些许抱歉的神情。

「真……真的吗？嘻嘻，好高兴哦……」

只有眼睛朝着我的方向——

笑逐颜开的春香轻轻转动上半身，向我展示身上的礼服。

「啊！」

之前满面飞红、略带妩媚的春香也不错，但是……冷静下来、经过精心妆扮后，充满透明感的春香更迷人。

就在离上场还有四十五分钟左右的时候……

——突然间，三种选择都消失了。

但是……

背后响起一阵像湖面般平静的声音，将我和春香一口气拉回现实。

「……」

——再试着冷静下来，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吧！

「准备好了。裕人少爷，你可以进来了。」

经过长时间（我个人的主观认定）的挣扎，我的过热思想推开了仅存的微弱理性，完全倾向选择③——

春香带着像是刚出生的小鹿那种眼神看了我一眼，旋即注意到现在的状态。

叶月小姐的声音从休息室里传了出来。

天啊！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啦！

「……」

我用力甩甩头，在危险关头尽力唤回理性。

她踩到了礼服长长的裙摆。

我的心脏仿佛加满煤炭的蒸气火车头那般，又开始激烈跳动了。My heart！快冷静下来啊！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

①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轻轻地扶起春香，问一句：「你不要紧吧？」②维持现在的姿势，静待时间过去。③就这么顺势拥抱春香。

「啊！」

在我胡思乱想的这段期间，脸蛋红得像意大利番茄的春香，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我的臂弯里。

叶月小姐是顾虑太多了吗？她丢下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休息室。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没有把话说完。

一般来说，这个动作应该是「那个」意思吧？不过对方是春香，我也有可能会错意，而且可能性非常高。如果我贸然行动，恐怕会造成无可挽回的遗憾（春香尖叫→伯父大人现身→我被丢进多佛海峡）。

我接住了春香，还有春香被我接住，从这两个动作衍生出来的状况就是——

回到休息室的叶月小姐提出了这项要求之后，我走出休息室，坐在外面最靠近休息室的椅子上，一边翻着主办单位给的节目表，一边等待春香做完最后的准备。

「……啊！」

为了上场比赛而盛装打扮的升级版春香。

像公主般躺在我怀里的春香，立刻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大概是因为这种反应太可爱、太楚楚可怜，我的心脏运动量又大幅增加了……

先开口的是春香。

「你看你看，这件礼服前面的设计很特别，后面的设计也很可爱哦。」

不管怎样，春香的紧张情绪好像稍微舒缓了些。

春香的大眼睛里有个因为紧张而僵硬的我，而我的眼镜镜片上想必也有个满脸通红、楚楚可怜的春香。

「春香！」

「——裕人，你真的好可靠，当我有困难的时候，你总是会适时地伸出援手，就像……白马王子一样。」

「呀啊！」

我的视线和她的视线交错在一起，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公分。

真讨厌……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能够无声无息地靠近我们，而且一定都是从背后冒出来！搞什么，简直就是杀手嘛！

以客观的角度来看，相信我们两个的样子一定很「莫名其妙」。

就在春香笑着旋转身体的同时……

「啊，裕……裕人。」

「呀啊！」

所以剩下两个选择，那就是①和②。

「！」

春香笑得好可爱，真是伤脑筋呀……

「非……非常适合。」

「没错，参赛者绝不会从一开始就只有八位……」

真是伤脑筋啊！

……这个动作到底该如何解读？

在这个状况下，除了「那个」意思之外，春香实在是没有理由闭上眼睛。只有我们两个人、静止的时间、闭上眼睛的少女，这些关键字全都到齐了。春香不可能是因为想睡而闭上眼睛……所以如果我没有任何表示，对春香来说反而很失礼吧？不过……

「……唔！」

春香的身体在休息室空中画了一个大圆圈。

毕竟这不是在百货公司屋顶举行的小朋友下棋比赛啊！就在我再次确定自己的想法很愚蠢的那一瞬间……

「因为我很少把头发向上盘起，所以自己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春香小姐，我先出去外面好了。」

接着，她一会儿练琴，一会儿练习上场，偶尔和我聊天。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你没事就——」

「我……我……」

这是情非得已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妨碍两位，只是……时间差不多了。」

但是，我的心里还有不同的声音。

理由很单纯。

……我发现每当只有我和春香两个人时，总是会发生这种状况。

她头发向上盘起，从那儿飘来阵阵柔香。白色礼服上多了一些装饰品，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灿烂的光辉。

「请……请问……这身打扮不会很奇怪吧？」

不行不行！

「真的是非常对不起，接下来我们得做各种准备了。裕人少爷，麻烦你到外面好吗？」

「！」

「？」

「哇啊！」

「对……对不起。」

「破坏你们这么美好的气氛，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②好像有点不太适合。至于①，如果我够机灵的话，刚才就已经这么做了。

我反射性地朝着转了一圈，快要摔落地板的春香扑过去。就在春香快要摔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我成功地接住她。

春香的脸蛋就在我的眼前，我们两个之前从未如此靠近过。

我用单膝保持平衡后，才松了一口气。

我瞥了春香一眼。

春香仍然一动也不动。

我打开休息室的门走进去。

我的手臂感觉到春香温暖而柔和的触感，鼻子则嗅到了春香柔柔的发香。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然后，理性也像撒了大量盐巴的蛞蝓那样逐渐融化……

「……我已经习惯你们这种反应，关于这一点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其实就是因为太适合了，所以我才会这么不知所措。

……首先，③不可行。比赛前做出这种突发举动，一定会让春香陷入慌乱。要是有什么万一，就成了犯罪。

最重要的是春香本人。

接着，我们两人都僵住了。

莫非……我们今天就可以进展到那个程度了？

我想到的选择有三种。

「啊，好险……」

伤脑筋。

以半躺在地板上的姿势，像使用了十年的中古电脑那样突然当机不动。其中一位是穿着家居服与拖鞋的一般平民，另一位则是穿着礼服及完整行头的名媛千金。

呃，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嘻嘻！」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十秒左右。

我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叶月小姐已经站在那里了。

接着……春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次的参赛者共有八名，春香的出场顺序是第五位。我原本以为参加这次钢琴比赛的人应该不少……看来在这之前似乎有进行过预赛，所以今天来到这里的参赛者，都是经过严格筛选之后的优秀入围者。

「时间？」

「是的，刚才第三位参赛者已经演奏完毕。春香小姐等会儿就要上场了，最好现在就到舞台侧边做准备……」

时间这么紧迫了吗？我看看挂在墙壁上的时钟，距离春香上场的时间的确只剩下七分钟了。客观来说，刚才那段时间好像并不算短。

「啊，好，我知道了。」

春香慌忙站起来，整理弄乱的礼服。

「对不起，我必须先离开了……」

「没关系，我了解。快去吧，我会在观众席替你加油的。」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准备离开休息室，不过春香却叫住了我。

「裕……裕人。」

「嗯？」

我回头一看，只见春香露出了非常认真的表情。

「请……请……」

什么话这么难说出口啊？接着，春香缓缓走到我的面前，然后紧紧握住我的双手。

「请好好聆听。因为……我……今天是为了裕人而弹的。」

4

一言以蔽之，春香的演奏实在是太精彩了。

老实说，看到春香踏着不稳的步伐，从舞台侧边走出来时，我还真的很担心她会不会跌倒，或是突然出状况。但是这股不安在春香开始演奏后，就飞到遥远的冥王星去了。

从琴音就大不相同。

之前演奏过的参赛者，既然是通过预赛而晋级的人，应该也具有不错的实力，然而在春香的琴艺前，他们就像一般日本本土的独角仙碰上了大力士独角仙那样，马上变得毫无看头。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够厚道，可是听了春香的演奏之后，实在很难想象这些参赛者用的都是同一架钢琴。

「实在是太精彩了……」

认真的表情。

第三首曲子的演奏时间虽然没有前两首那么长，但是它的气势及份量，绝不逊于任何曲子。

看到如此耀眼的春香……我的心情变得有点复杂。

主办单位在维多利亚大会厅旁的大饭店，替参赛者、评审委员，以及其他的相关人士，举行盛大的庆功宴。

观众席响起如雷的掌声，而「Bravo（注：太棒了）」这样的叫声更是此起彼落。其中还有人（看起来相当多）站起来鼓掌致意。

「椎菜……」

虽然她的脚步随时都有可能出状况，但是从她的背影，我可以看到绝对的自信。

虽然经过许许多多的事件，使我几乎忘了这件事，但春香毕竟是个名媛千金，是钢琴世界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著名人士，也是学校里才貌双全，甚至还有粉丝俱乐部的「白银星屑」，而我……根本和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话说回来，这是我第一次认真观看春香弹琴的模样……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能够打从心底感受到春香的精湛琴艺了。

然后——演奏结束了。

「够啰，别再说啦！我不需要假惺惺的安慰话。反正你根本不记得我的演奏，对吧？」

我独自走到大厅一角面对泰唔士河、向外突出的阳台，叹了一口如水银般沉重的气。

感觉上每个音符的力道又重又强，虽然春香个子小小的，但没想到竟然能够把这首曲子的磅礡气势演奏出来，真是令人佩服。

「之后我想找一天和你单独聊聊。」

春香亲口邀请，我当然想参加，但是……老实说，我现在有点后悔。

「这件事不用再提了啦！再见啰！」

春香和我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马采巴是十七世纪俄罗斯哥萨克的英雄。他和宫廷总管的爱人之间的婚外情东窗事发后，遭到了严惩。他被绑在野马上，一路拖行至乌克兰。这个故事非常有名耶～！你听，现在的琴音听起来很像马蹄声吧？」

「……马采巴？」

然后，我和椎菜又聊了好一会儿。

美夏以透着不满的口气这么说。

春香的父亲看着舞台上的颁奖典礼，面不改色地说：

「啊！我得走了，得进去和老师及评审委员打招呼。」

配合着节奏轻轻摆动的身体。

「这种规模的比赛，春香就算睡着都可以拿到优胜……不过，还是麻烦你告诉春香，她表现得非常好。」

我个人当然希望她能留下来陪我多聊一会儿，但既然如此，那也不好勉强她。

我将视线移到会场中最热闹的地方。

当然，无论走到哪儿都引人侧目的服装（家居服配上拖鞋）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大的理由并不是这个。

「唷，晚安。」

我从阳台走入室内，再次将视线投往春香的方向。此时在春香身边的，是几个年纪和我相仿的金发男孩——他们大概也是参赛者吧？事实上，除了春香跟椎菜之外，其他人的长相我没有一个记得的——我觉得这些男孩就像一群觊觎迷路小兔子多时的饥饿野狼，接二连三地露出比氢气还轻浮的笑容接近春香。

「唔……」

春香缓缓离开椅子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向观众一鞠躬。

「不，椎菜，你也……」

我听得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很可惜，没时间了，接着我还要赶到英国情报局保安部去会见一个人。」

我回头一看，是留着短发、满面笑容的椎菜，也就是先前那位非常友善的女孩。

像旋风一般在琴键上迅速来回的纤纤十指。

椎菜露出了苦笑。

「她很受欢迎呢！」

……要聊什么？

那波小姐点点头。她在春香父亲面前就像是一只乖巧的西表山猫（注：日本特有种的猫，仅分布于冲绳西表岛）（肉食），感觉很奇妙。

「嗯，这是当然的。」

美夏看到我拿着节目表露出纳闷的神情，就开始替我解说了。

「遵命。」

但是，走到一半却又回过头来。

好奇怪的乐曲名称，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涵义？

——该回自己的房间了。

5

有看起来很像评审、蓄着胡子、看似地位很高的阿伯，有穿着燕尾服的绅士，有梳着看似南国鹦哥会在上面筑巢的夸张发型的外国欧巴桑，以及女性参赛者。

「超技练习曲全集之第四首『马采巴』（F·李斯特）」。

她说中了。由于春香的演奏实在是太精彩了，所以关于其他人演奏的印象，已经漂流到记忆另一端的另一端了，就算是椎菜「荣获第二名」的演奏也一样。

他们频频和春香说话，春香也带着笑脸应对。

在舞台上领取奖杯的春香非常耀眼（虽然中途还是因为踩到礼服的裙子而差点绊倒），她就像黎明前的金星，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呼……」

「爸爸，你不去看姐姐吗？」

顺带一提，春香现在弹的是第三首，也就是比赛的最后一首曲子。当第一首与第二首曲子顺利结束之后，最后的压轴就是这首曲子了。

——结果，春香理所当然地获得了冠军。

一时之间，整个大会厅充满了有如万马奔腾的乐音。

舞台上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春香。

「这也难怪。乃木坂小姐真的是太优秀了，当然后天的努力是一定有的，但绝大部分还是要靠天赋。虽然我不甘心，不过她弹出来的音色就是和我不一样。」

「裕人，请你务必要参加喔。」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绫濑同学。」

其中有个人长得酷似佐佐冈，这让我很生气，但是春香也有她的立场，我总不能贸然拿起放置在桌子正中央的钢琴冰雕（比例：八分之一）砸过去。不过，有叶月小姐在旁边照顾，那个家伙应该不敢做什么怪动作吧？就在我（强迫）说服自己，准备离开宴会会场的时候……

这个时候，我在椎菜亲切的琥珀色眸子里，看到了意志坚决的火焰。看来无论是春香或椎菜，都是对钢琴非常认真而执着的……

春香的父亲刻意走回来，伸出他粗壮的手臂，拍了拍我的肩膀。

「G小调第二号钢琴奏鸣曲（R·舒曼）」。

的确很像马蹄声，可是……我实在感觉不出来他是个英雄，怎么想都觉得他只是个废材……

春香露出些许尴尬的神情，走向舞台的侧边。

「现在的我还远不及她。虽然远不及她，但是……我不会认输的。尽管现在不可能，然而一、两年后，就算没那么快也总有一天，我的演奏会比她更撼动人心。」

节目表上清楚地标示了春香所演奏的三首曲目。

「虽然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我太了解自己了。以我现在的实力，还完全无法和乃木坂小姐较量琴艺。」

当天晚上。

说完，椎菜跟我挥挥手，然后消失在室内的喧嚣之中。

春香的父亲似乎不知道我内心的想法，他静静地站起来，然后朝出口走去。

「嗯，裕人，那我走啰！」

或许就因为如此，我从窗外看着春香时，虽然中间只隔了一块玻璃，可是却觉得好遥远。

「哼，这样啊。」

我知道这是身为优胜者该有的应对态度。

「对了，乐谱的事，真的是非常谢谢你。」

「哇！真棒，那位叔叔是德国的音乐大师喔！啊！那位是意大利最有名的新世代种马男。还有那一位是……」

椎菜为我说明围绕在春香身边那些人的身份背景，真的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那位顶着南国鹦哥鸟巢头的欧巴桑，绰号竟然是「钢琴界的玛丽王后」，真是令人跌破眼镜。

「咦？大哥哥，你不知道吗？」

但是看到这个光景时，我却觉得有点感伤。因为这让我再次觉得和春香之间是有距离的。

不过，照这情况看来，应该是不可能了。

该怎么说呢？

我原本以为这几个月来，与春香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不少，不过现在好像又拉大了。这种感觉，就像好不容易前进三步，却又倒退了八十二步。

撇开马采巴的个性不谈（坦白说他怎么样我完全不在乎），这还真是一首令人震撼的曲子。

春香就在那里。她换下了比赛时所穿的礼服，改穿另一套更正式的晚宴礼服。

「这样啊。」

我觉得我似乎认清了「现实」。

对于这一点我持有相同的看法，先不管目的地之类的可疑之处（认真想也只会觉得恐怖而已），但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至少应该看看春香再走吧？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我的肩膀。

再度孤独的我，不知怎地将视线移往流经眼底的泰唔士河。白天的时候，这是一条很美丽的河，但是在黑夜的笼罩之下，眼前的它就只是一条乌漆抹黑的水流。

她的四周围着各式各样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以及一连串浑厚而纤细的琴音。

「坦白说，乃木坂小姐的琴艺水准已经到达另一个次元了。别说是同一世代了……就连二十岁以下的钢琴手，也没有一个人会是她的对手吧？难怪有人称呼她为『键盘上的公主』。」

本来我期待这是一场能够和春香畅所欲言的宴会，但是从比赛结束到现在，春香就像只家鼠般忙得团团转，我连一句祝贺的话都没有机会好好说，更何况我还有其他想说的事。

在椎菜的眼里，春香好像是非常特别的人。至于「键盘上的公主」……这是继「白银星屑」之后的第二个夸张绰号。不过，第一个想到这个绰号的人到底是谁啊？

「魔鬼的华尔滋第一号（F·李斯特）」。

突然，我和春香的视线相交了。

「啊！」

春香的表情豁然开朗，她像飞弹般往我这儿飞奔而来，然后就这样紧紧抱住我的手臂。

「喂……喂！」

「嘻嘻嘻！」

在场的所有男生都对我投注尖锐的视线。虽然他们说的英语我听不太懂，但是随着咋舌声传来的「Fuck！」、「Damn！」、「Kill！」等充满杀戮意味的单字，都传入了我的耳朵。

「裕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春香兴高采烈地抬头看我，就好像完全不在意（应该说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男生的尖锐视线似的。

「我从刚刚就一直在找你。不过因为忙着和好多人打招呼，所以一直没看到你……」

说得也是，春香就像是个非常受欢迎的偶像，一直处于被追星族包围的状态。

「因为全部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所以好累又好紧张哦！但是……看到你之后我就放心了。」

春香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唔……好可爱。

我努力压抑内心想拥抱春香的冲动。此时，我注意到春香一直盯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似的。

「嗯？你怎么了？」

「啊，呃……」

「嗯？」

「其……其实啊，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春香垫起脚、挺直身子，在我的耳边低声细语。

「其实我在饭店隔壁的店里，看到了『迷糊姑娘小秋UK版』的模型娃娃。真的好可爱喔……我现在就想去买，不过如果方便的话，你能陪我一起去吗？我不敢一个人去……」

「……迷……迷糊姑娘小秋？」

嗯——

——是啊，不管怎么说，春香就是春香。

「太棒了！那我们就快走吧！快！快！」

春香露出了更不解的神情。

「谢……谢谢！」

春香紧握着双手，露出一副准备出马的模样。

「……哈哈！」

「咦？我……我说错话了吗？」

由于春香在饭店门口催促我，因此我对正在想的事情马马虎虎地做了个结论之后，就立刻朝春香的身后追去。

我想……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唔，这次虽然发生了好多意外，然而只要看到春香的笑容，我就毫不在乎了。

「好好好，现在就去。」

春香看到我突然发笑，不禁猛眨眼睛。这种毫无心机、完全不设防的表情，就是我所熟悉的春香表情。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们就……」

二十六个小时之后。

「……饿死了啦……小裕……」

「好啊，走吧。」

「？」

可是总觉得好像还忘了一件事。

「咦？你想跟我说什么呢？」

回国兼返家的我，在我家客厅（奇怪的是，之前被破坏的门及电视，竟然都已经修好了）发现了有如僵尸般倒卧在地，连为自己准备膳食都不会的两位妙龄成年女子（职业：秘书和老师）时，终于想起那件先前一直想不起来的事了。

春香就像个嬉闹的孩子拉着我走，不过我一把拉住了她。

春香听到这句话之后，先是露出了呆滞的表情，后来好像总算明白我说这句话的意思，一边看着我用力点头，一边微笑。

「没有，你没有说错话。」

「裕人！快啦快啦！再不快去的话，就要卖光了啦！」

＊

虽然在舞台上华丽地弹着钢琴、在颁奖典礼上耀眼无比、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被大批人群包围的春香也是春香，但是现在这个露出和年龄相仿的笑容、闪烁着一双打从心底快乐的大眼睛、畅谈made in England的秋叶原系精品（我说得真啰唆）的春香，也是不折不扣的春香。

「不过，在走之前，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这股奇妙的感觉，牵绊着我记忆的一角。

「嗯——春香，恭喜你得到冠军。」

我回答得很爽快。因为我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春香笑得非常灿烂，仿佛一朵盛开的花。

春香像小鸟般歪着小脑袋。

不管怎样，我都必须先说这句话。

「对呀，而且是UK版的喔。」

不管我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

「呜……我的螃蟹……我的松叶蟹还没煮好吗……」

……算了，既然想不起来，就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看到她认真的表情，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同时也发现自己心中的某个角落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