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迷霧重重
《繁花錦簇》 · douyueling · 1.9萬 字
六章 迷霧重重
"亞黎圖,老師想要讓庫克去支援卡布吉。"
甘夢拿下沉重的金冠,放在一邊。並順手脫去暗紅外衫,解開腰帶。
"請不要在臣下面前更衣,這萬萬不可。"
"但這衣服很重啊。"
衣服被隨意地扔在地上,亞黎圖立刻撿了起來。上乘質感的布料上帶着高級薰香的味道,上面還有精細的剪裁和做工。一般來說,國王的衣物都是類似的款式和剪裁。女王的衣物和前任國王不同,更注重華麗感。而且女王尚且年幼,衣物也更短更小。但拿起來確實沉甸甸的。光這一件大概就值普通平民一年的收入了。
這是亞黎圖第一次看見甘夢穿女王的正裝。和登基儀式上的男裝不同,是注重傳統和莊嚴感的國王打扮。
據亞黎圖神官時期的經驗,除重大節日外,按規定國王在每日的政務和接待外客時都有不同的着裝。就連私下的覲見也不會穿簡裝。雖然逐漸減少了在公開場合露面,女王父親的前任國王也有着數之不盡的豪華正裝。
畢竟國王就是一個國家的門面,光一件衣物就價值不菲。就算在國王更替後,有的衣物也會傳承給下一任國王,也有的會被下賜給官員,但更多的則會被保管於王宮中,萬一之時甚至能用來充盈國庫。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樣東西會傳承下去。而且絕不允許丟失。
那就是閃爍着光芒的王冠。和頭紗不同,王冠散發着巨大的存在感。大氣的造型上有着細微的雕刻。不同於一般衣物,畢竟是堪稱國之重寶的物品。但相比於王冠,亞黎圖更加註意另一件物品。
"這個是?"
甘夢把某個東西咔嗒一聲放在桌上。
"這是爲了應對意外情況發生。"
那是一柄短小的懷劍。
亞黎圖將外衫和腰帶疊好放在一旁的衣箱上,穿着金色短衫的甘夢拿起一旁的水壺咕嚕咕嚕直接喝起來。即使脫掉了外衫,還有短衫,飾帶和內衫,外加寬褲長靴。光看着就十分悶熱。在喝光一整壺水後,她吐了一口氣說道,
"相比之下銀色外套還算輕薄的。"
"那衣服也很悶熱。"
聽了亞黎圖的話,甘夢若無其事地說,
"亞黎圖熱的話也可以脫掉。"
那是幅描繪着展翅白鳥的畫。
"任何事都有正反兩面。"
"那亞黎圖也要答應我,萬一老師硬要亞黎圖插手就快點逃跑。"
在稍微鬆口氣後,兩人終於開始了許久未有的交談。這是亞黎圖第一次在如此華貴的私人場合和甘夢見面,以前最多就是在亞黎圖的辦公室裏喫東西。就連上次在得知她王女身份時,兩人也不曾坐在豪華的椅子上交談。
鋤吉鳥是王家的象徵,聽說前任國王尤爲鍾愛鋤吉鳥。亞黎圖轉頭看向甘夢,甘夢歪歪頭。亞黎圖繼續解釋道,
"您知道嗎?鋤吉鳥其實是害鳥。"
亞黎圖苦笑,
"關於庫克那件事,老師的想法我能理解,但亞黎圖不用去管。"
王宮裏的着裝多數都是繁鎖的正裝,根據季節時而會很難熬。現在過了盛夏還算好。亞黎圖拉了拉自己奶油色外套的袖子,
這是在菲戈麥斯常見的鳥,據傳王家的家徽三羽扇也是源自於此。
"是的,虧您還記得。您對這些沒興趣吧。"
"但歐克萊大人是您的老師,學生就要聽老師的話。"
但一直看慣了平民打扮的甘夢,多少還是有些不習慣。這也只是亞黎圖第二次在私人場合面對正式打扮的甘夢。亞黎圖和甘夢並肩站在密道的出口處,向密道方向抬起頭。密道在一堵牆後,牆面十分平整,根本看不出後面有密道,牆上掛着一幅畫。
"我的權限比老師高。"
"習慣了就不算什麼。"
亞黎圖仰望牆上的畫。畫中的鳥體型十分巨大,其中雙翼尤爲突出,羽毛呈自然的橢圓形,並形成美麗的層次。整幅畫十分寫實,將白鳥描繪得栩栩如生。又因爲在顏料中添加了星沙,一到晚上就會自行發亮。
"您所言甚是。"
"就算如此也很危險。"
雖然感受到了甘夢的視線,但亞黎圖沒有移開看着畫的目光。
"但如今要是暴露了在下和您的關係,勢必會在貴族間引發激烈的反彈,所以不太能公之於衆,請務必理解。"
亞黎圖和甘夢沒有看向彼此就爭論起來。
"請稍等,這不會得到歐克萊大人的允許。"
鋤吉鳥。
"身爲一國之君,必須以國爲重。但我不認爲把庫克派走是爲國着想,雖然老師的想法和我不同。派走庫克,或許能減少國內紛爭,但若只能用這種方法來穩固立場,我又有什麼顏面面對臣下和子民。沒有人會願意跟隨那麼卑鄙又沒用的我。"
"和蠐螬一樣?"
"這可不行,畢竟在下現在是歐克萊大人的侍從。"
"不過在下認爲就算去支援,王弟殿下也不會上最前線。"
甘夢看着畫說,
但在交流後發現,不論王女打扮還是平民打扮,甘夢就是甘夢。就算如今成了女王也一樣。現在亞黎圖已經知道了。
再怎麼樣也不能在女王的房間裏變得衣衫不整。如果讓歐克萊知道了,自己或許會被解僱並被趕出王宮。
蠐螬是會啃食球根和幼苗的害蟲。這是曾經一起學着種花的時候,亞黎圖告訴過甘夢的知識。沒想到她還記得,亞黎圖會心一笑,
"在下也認爲要把王弟殿下派去卡布吉過於勉強。王弟殿下雖聰慧懂事,但仍是個八歲的孩子,即使他是王弟。在下覺得在這件事上歐克萊大人或許有些欠缺考慮,在下會盡可能地試着周旋,讓他打消想法。"
亞黎圖先是贊同道,接着又補充說"不過即使您卑鄙,在下仍然理解您。若您不想成爲卑鄙之人,在下十分願意助您一臂之力"。
甘夢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之前亞黎圖就發覺甘夢對種植業毫無興趣,如今一想到歐克萊是何等頭疼,亞黎圖不禁很是同情。
"亞黎圖,你騙人,明明剛纔還說我可以決定一切。"
"鋤吉鳥會啄食花生和玉米等農作物的苗根,造成嚴重的缺苗斷壟。"
"卡布吉確實需要支援,但我不會派庫克去。老師會那麼打算是因爲我的弱小,我不能因爲這種理由就讓庫克奔赴險地。"
"但我不討厭亞黎圖的說明,而且農業在我國是最爲重要的產業。雖然一直有上課,不過我全都逃掉了。"
自古在菲戈麥斯,能喚來風雨,滋潤土地的鳥類就被視爲吉祥的徵兆,且以羽翼豐碩者爲佳。在以前,每當大雨前夕就會有鳥兒低空飛行,又或發出奇特的啼鳴。諸如此類的情況一直髮生,其存在就被視爲了吉兆。當然,現在人們已知道,鳥類並非真的能呼風喚雨,而是十分擅長預測天氣。
"在下個人也對此事心懷猶豫,所以剛纔在覲見時也無法發聲。您是有何打算?"
"那我就讓你當我的侍從。"
那時亞黎圖第一次面對正式打扮的甘夢,當時亞黎圖只覺得不習慣。在一如既往的神殿中庭,甘夢卻穿着有着長長衣襬的裙裝。既不是學徒也不是男童,她搖身一變化身成了這個國家中最爲身份高貴的女孩。
畢竟可說是決戰戰場。亞黎圖思索了一會後說,
"請您今後好好學習,對菲戈麥斯而言,農業就如同基座。雖然尊貴如您並不需要親自下田種地,但不把握一定程度的常識,是無法治理國家的。"
甘夢擺出副矇混過關的表情,讓亞黎圖不禁想摸一把她整齊盤好的頭髮,好在伸手之前堪堪忍住了。
"總之,鋤吉鳥雖然會造成缺苗斷壟,但也會消除雜草種子和蟲類,並非只有害處。這麼一看,所有事都有正反兩面,並不能簡單斷言。王弟殿下的存在也是如此。就算被歐克萊大人稱作火種,他也確實是您的家人。"
王弟和甘夢間的關係並不險惡,只要能讓王太后更多爲甘夢着想一點,就能讓幾個家人間的關係更加和諧。
至於該怎麼改變王太后,還是個問題。
"亞黎圖和庫克關係很好?"
"沒有這種事。王弟殿下身份尊貴,並非在下能企及之人。因有您的命令,才得以有幸和其交談。恕在下逾越,雖然只是冰山一角,但在下因此得知了王家之人間的......您與家人間的些許情況,也因此決定前去覲見。"
不經間想起曾在這個房間裏和王弟相處的點點滴滴,現在圓桌上已無書本,只是放置着小巧玲瓏的花瓶。
亞黎圖曾向王弟訴說了海戰的事。那時他也說過鳥兒能預測風向,並引領船隻在大海上前進。亞黎圖渡過了一段像上課般的懷念時光,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是很稀奇的事。王弟沒有藐視身爲罪犯的亞黎圖。
雖然在相處的期間,王弟的態度始終很平淡,但既能坦率地向亞黎圖討教,在得知亞黎圖和女王的關係時也沒有反感,只是問着"爲什麼不自己來見你"。同爲王家之人,王弟的態度和王太后差太多了。
明明如此,兩人最終卻是不歡而散。或許是因爲年幼,王弟纔對亞黎圖沒有偏見。但在亞黎圖指責王太后時,王弟生氣了。
現在一想,在王弟面前對王太后指手畫腳,這也是當然的結果。畢竟對王弟而言,那是重要的母親。
區區侍從的自己沒有被王弟小看,自己居然還敢對其口出狂言。
是亞黎圖傷害了王弟。
在孩子面前挑剔母親是不明智的。但就算直接衝到母親面前理論,也只是讓母親和孩子不和。亞黎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行動。自己完全被王家之人討厭了。不論是在王弟還是在王太后面前,亞黎圖都留下了壞印象。
"庫克問我,爲何你敢說母后的壞話。"
亞黎圖看向身旁。
"聽說你在庫克面前說了母后的不是。就連剛纔站在母后面前,亞黎圖也沒有退縮,亞黎圖不會害怕嗎?要是我沒有趕去,亞黎圖可能已經被母后祕密處刑了。亞黎圖現在已經不是最高神官,就算消失也不會有人在意哦?"
不如說還會有人拍手稱快吧。雖然他現在成了祕書官的侍從,但也沒有招人待見。不論以前還是現在,亞黎圖都是個礙眼的存在。
"那是在下逾越了。雖然在下並不恐懼,但或許做得不對。"
"庫克沒說你的壞話,放心吧。"
"是的。原本在下理應對陛下行君臣之禮,但陛下寬宏大量,容在下直言不諱。只是這不代表在下也可以對其他王家之人無禮,在下會深刻反省,下次決不再犯,若王弟殿下想懲罰在下......"
"亞黎圖覺得和我在一起很丟臉?"
甘夢歪歪頭,
雖然窗戶緊閉,但或許還有其他密道,房間內的空氣毫不停滯,甚至還有嘶嘶涼風。見甘夢縮起肩膀,亞黎圖立刻取來衣箱上的外衫替她披上。
這次因爲亞黎圖的擅作主張,導致王太后和甘夢間發生不和。可以的話,他很想挽回,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去見王太后。
"不,在下並非在擔心。雖然生了在下的氣,王弟殿下卻沒有向王太后告狀,王弟殿下和您很像。"
"爲何?"
"亞黎圖,"
"視情況而定……"
"剛纔已經說過了,在下並非抱着那種打算。"
"請小心不要着涼。"
"就算我不會去救你?"
"王家之人是一國的象徵,理應具有威嚴,不能隨意去否定。不然國不成國,不會被臣民敬畏,此 乃大忌。"
"在在下看來,王弟殿下十分信賴作爲姐姐的您。但在下傷害了王弟殿下,是在下輕率了,請幫在下向王弟殿下道聲歉。然後比起推開他,不如拉攏他,他一定能比在下更好地成爲您與王太后殿下之間的橋樑。"
甘夢想了一下說,
"知道了,今天就召見庫克。我會好好解釋。"
"我的心情和亞黎圖是一樣的。"
"如果有必要,亞黎圖還會奮不顧身地去見母后?"
"一般來說,爲了誰這種話只是一種藉口。在下只是遵從自己的內心行動罷了。"
"...母后面前。"
"如果老師有困難,亞黎圖也會爲了他去見母后?"
甘夢目不轉睛地看着這邊,
"雖然亞黎圖說想要做出補償,但我覺得一味地把錯推在亞黎圖身上是沒用的,不論是在庫克面前,還是在..."
"亞黎圖,你是爲了我才變得勇敢的?"
"既然王太后殿下已經知道了,那應該無需再隱瞞王家之人。如今在下亦非往日身份,不會有人把在下放在眼裏,不用引人矚目。恕在下逾越,貴族暫且不談,但在下認爲還是好好對王弟殿下說明爲好,可惜在下已被王弟殿下拒絕。"
"您又如何呢?和王弟殿下關係好嗎?"
"......王弟殿下說了什麼嗎?"
"但亞黎圖是我的同盟者。"
甘夢撇過頭,用手抓住外衫,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
雖然王弟已經知道了亞黎圖和甘夢的關係,但鑑於王弟對亞黎圖的印象已經變得極差,不能讓王弟也因此對甘夢產生不滿。
"雖然以前很少說話,但我並不討厭庫克。最近因爲接見亞黎圖的事,變得每天都會見面。但我至今都沒有把我們的關係告訴他。據亞黎圖的說法,我們的關係還是祕密,所以不能暴露?"
面對亞黎圖的說辭,甘夢投以疑惑的眼神,
甘夢轉向這邊,眼珠上翻看着亞黎圖說,
"在下失言了。"
亞黎圖接着問,
"陛下,在這裏不會被別人聽見,說出來也無妨。請坦率告訴我,"
"這絕無可能,正好相反,是在下沒有資格留在您身邊。"
"或許吧,在下只是想爲身邊的人盡一些力。"
亞黎圖不禁一笑,
"沒有懲罰。"
"勞您費心。但您大可不必把和在下的關係放在心上,還請以王弟殿下的心情爲重。"
"您討厭卡布吉嗎?"
甘夢面無表情地問,
"是老師告訴你的?"
"歐克萊大人並不會說出不利於您的事情,這只是猜測。"
王弟和甘夢都被王太后束縛。但兩人對卡布吉的感情應該截然相反。
王弟通過王太后,應該對卡布吉抱有一股嚮往之情,而甘夢或許反而因此,變得越來越排斥卡布吉。
血緣是紐帶。即使不曾親自踏足過卡布吉,兩人也通過卡布吉出身的母親瞭解到卡布吉,懷有各種念想。更別提本身就是卡布吉出身的王太后了,自然有着很多關於卡布吉的回憶。其中有景色,事物,更有親人。
王太后也有生活在卡布吉的父母。雖然知道得並不詳細,但當今卡布吉的國王,應該就是王太后的弟弟。
但王太后並不只有卡布吉的親人。
甘夢也是她的親人。
然而,王太后或許忘了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如果沒有把自己當作菲戈麥斯的一份子,就很難意識到這一點。王太后只看重卡布吉,甘夢應該對此厭煩了。她的冰藍色眼眸波瀾不驚。既然沒有否認,那就是變相的肯定了。
"但面對母后,我什麼都說不出口,是不是很沒用?"
甘夢轉身而去,在牆角抱膝而坐。
"只要今後慢慢說出口就好。"
亞黎圖也在甘夢面前屈身,
"在下想告訴您一點,就是有時爭吵反而能增進感情,不要害怕和王太后殿下發生摩擦。"
"太難了亞黎圖,我做不到。我害怕母后對我失望。不想像剛纔那樣被趕走。"
明明是王太后不好。
就算甘夢不說,也不能讓她爲了一己私情左右國家大事。王太后卻因爲甘夢無可奈何的沉默,把錯怪在了甘夢身上。
王太后從頭到尾都是個幼稚的人。
但亞黎圖已經不會再單方面遠離甘夢了。
"在下也想這樣,但說到底選擇遵從耶綺麗大人的也是在下自己。所以結果只有自己纔是自己的主人。"
"所以?你不去說服王太后,反倒說服起我來了?"
"這也是大人的職責。"
"恕在下逾越,有一事可否詢問?"
"悉聽尊便。"
"和王太后的溝通任務交給陛下了,"
他現在只不過是個侍從。雖然集閒言碎語於一身,卻也被外人小看,不如以前招搖,身處比以前更接近甘夢的位置。
但作爲一個成年人,亞黎圖也能感覺得出。雖然想法十分孩子氣,王太后卻並非一個有惡意的人。一如歐克萊所言。
"難道不是遵從耶綺麗大人嗎?"
歐克萊拿起茶碗並說道,
"剛纔我問亞黎圖不害怕嗎,但其實害怕的是我,我怕自己無法在母后面前保護好亞黎圖。"
王太后會那麼固執己見,亞黎圖也有一部分責任。王家和神官私通就是這麼不合情理之事,一時間難以接受也很正常。
"但是......"
"不會的,王太后殿下有說討厭您嗎?您知道王太后殿下的真心嗎?什麼都不說的話,就什麼都無法知道。不能逃避,那不是你的母親嗎?"
"我知道啊,你的恭敬有時候反倒顯得很囂張。你還記得自己是誰的侍從嗎?"
"你所謂的解決根本問題就是讓耶綺麗大人去和王太后正面對決嗎?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激進啊?"
茶葉飄散的清香充斥於房間內。雖然是極品的茶葉,歐克萊卻面露不滿地說,
"我沒空聽你油嘴滑舌,你沒把事給我辦妥,那我就不得不給你懲罰。不過看在你成功取消了聯姻一事的份上,懲罰就給你減量吧。"
從現階段來看,亞黎圖的行動難保不會火上澆油,反而會給甘夢添麻煩。看來這件事亞黎圖是幫不上忙了。
甘夢彷彿看穿了亞黎圖的想法般說道。
"懂了,我會努力。所以亞黎圖別再去見母后。雖然我知道亞黎圖是爲我好,但我不想亞黎圖有性命之憂。"
"在下是您的侍從,所以在儘可能的範圍內會聽令行事。但在這之上,在下更想要遵從自己的內心。"
"讓王弟殿下去支援卡布吉並不理智,若是想要支開王弟殿下,只會適得其反。這裏應該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您曾說討厭王太后殿下,是因爲那位大人不夠深思熟慮,沒有大局觀念嗎?"
王太后也一樣,如今恐怕很看輕亞黎圖。
將文件歸納好後,亞黎圖再用乾布拂去桌上的灰塵,查看文具或用品是否足夠,做完這些例行公事,最後拿來茶壺泡茶。
"你居然拋下職務不管?"
不是像歐克萊那樣,讓她在自己和王太后之間二選一。而是爲了能改善和王太后的關係,讓她和其發生碰撞。
"亞黎圖,你好嚴格。"
"沒錯。"
"辦公時間不允許飲酒。"
"不勝光榮,在下只是向歐克萊大人有樣學樣。但在下認爲,有時面對面交流不一定會製造矛盾,也能製造轉機。歐克萊大人,你似乎想讓耶綺麗大人學會反抗王太后殿下,但若是送走王弟,到時耶綺麗大人就變成孤身一人了。如果是耶綺麗大人,在下相信她一定能做到和王太后達成共識。不是通過送走王弟這種不討好的方法,而是努力和其他兩位王家成員拉近距離。在下願意賭在耶綺麗大人身上。"
這麼一說,亞黎圖發現歐克萊從沒說出過甘夢這個名字。
"沒有這種事,這次您就保護了在下。在下十分榮幸,但在下也不想每次都勞您費心。您說的對,今後在下不會再魯莽行事,在下相信您。那麼請容在下重新說,能成爲兩位間交流的橋樑,實乃在下的榮幸。"
"說說看。"
"歐克萊大人,這是陛下的意願,在下也贊成。"
"她目光短淺,隨心所欲,沒有作爲人上人的資質。本人卻毫無自覺。說實話我不喜歡,也看不慣。明明身爲王太后,卻罔顧國家和人民,只看自己想看的事物。而且還給耶綺麗大人取什麼小名。"
這麼說着將茶碗放置於歐克萊面前,亞黎圖開口問道,
隔天亞黎圖邊整理着桌上如小山般的文件邊補充,歐克萊靠着椅子睥睨着他。
但正因如此,亞黎圖才能調解甘夢和王太后之間的關係。身無一物,毫無立場。既不怕被責罰,也不受任何限制。
甘夢是不可能討厭母親的。
"我不是告訴你放酒的位置了嗎?"
"耶綺麗大人是國家的主人,她卻從來沒意識到這一點,隨心所欲地給耶綺麗大人套上了無聊的枷鎖。那是不必要的,或者說有害的。"
"那在您看來,在下也是無聊的枷鎖。"
"哼,你是有自覺的吧?"
"自覺嗎?"
亞黎圖裝傻反問。
"就算關係再怎麼好也不能讓女王爲自己徇私,你不會破壞這個底線,這一點很好。"
歐克萊意有所指地稱讚道。
"一樣是能讓女王爲私情而動,但你很有分寸,否則我也不會讓你靠近耶綺麗大人。今後也繼續保持,懂嗎?"
歐克萊有趣似的看着亞黎圖繼續說,
"而且,像你這樣的人,在其他方面很有用。"
亞黎圖想不通自己還能有什麼用處。雖然現在他每天都會和甘夢見面,但只是在房間裏和甘夢聊聊農作物的知識。作爲女王,甘夢擁有着豐富的知識,對本國的歷史、地理、文化和經濟知之甚詳。而且也熟知周邊國家的情況和其關係。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學過劍術,不過身手敏捷是毫無疑問的。另外,一到正式場合她就能藏起真面目,裝出一國之君的威嚴來。
但治理國家,光是擁有知識是不夠的。
按亞黎圖不成熟的見解,軍事外交暫且不論,內政大致分兩部分。
一是人事方面。有無犯罪,有無申訴,和貴族間的交流協調。如果放在以前和神官間的對抗也是一大問題,不過現在已經不需要過度費心了吧。
二是國家建設,有無災害,建國目標有無達成,如何推進經濟,如何發展新事業。
菲戈麥斯是農業國,具有優異的作物生產力,不過同時也很受天氣影響,一般看老天喫飯。
換言之,治國不光要有決策力和行動力,還要有運氣。
最重要的是,若要治理好國家,就不能徇私枉法,必須以國爲重。
亞黎圖無法想象,對甘夢來說,國家是什麼?是必須疏遠母親也要保護的東西嗎?明明母親纔是甘夢最想保護的不是嗎?
曾幾何時,亞黎圖曾勸說甘夢放棄王女的地位,沒必要爲那個母親當個不自由的王女……
默默聽着的亞黎圖喫了一驚。
"有件事我想問亞黎圖。"
"您是怎麼看待他的?"
"關於這件事,在下不能給您意見。還望恕罪。"
說起來,以前在談到是否要保留住神官體系的時候,亞黎圖曾借鑑過達比德的話。雖然沒有明確說過是誰,但達比德是亞黎圖推薦成爲最高神官的,對甘夢來說當然能推測出他就是身在敵營的亞黎圖爲數不多的友人之一。沒想到甘夢居然還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
"達比德嗎?您應該和他見過,並有過交談吧。"
"雖然不能留下神殿最深處的花壇,但最高神官表示中庭的花壇可以任憑王家處置。可以隨意改造,也可以予以保留。"
但事實上如果真的拋棄了母親,那對甘夢而言纔是真正地失去了自由。不能任由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
當時他和達比德明明是神官,卻都沒有信仰心。或許只是因爲這一點,兩人才增進了感情。但和憤世嫉俗的亞黎圖不同,達比德只是在神官勢力裏隨波逐流。
"......那個人是個怎樣的人?"
"而且亞黎圖不剛說過要幫我一起想辦法的嗎?"
不,其實只是幾個月前的事,並非過了很久,只是時過境遷,仿如隔世。
甘夢故意重複了一遍亞黎圖曾說過的話,
在亞黎圖面前的甘夢一直很自由,但爲了能治理國家,她一定從小就學習了大量的相關知識。騎馬和劍術的訓練,國家的歷史和地理,周邊國家的情況和其關係,禮儀禮法……亞黎圖不想她再隱忍或失去什麼。
"你說過他是個得過且過的人。"
"基本上我只會聽他報告,而且新信仰一事也沒有進展。"
雖然這不是亞黎圖該插嘴的事,但他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當初神官勢力過於激進,兩者對立嚴重。但如今兩者已經相容,或許可以考慮拉近兩者的關係了。不是說要廢除禮法,但或許應該增加交流。
"是有點得過且過,望他繼續努力。"
甘夢歪歪頭問,
"亞黎圖,不能逃避。"
亞黎圖不能調解王家之人間的關係,但或許可以調解王家和神官間的關係,成爲神官和王家間初次接觸的橋樑。只是亞黎圖已經不是能插嘴神殿之事的身份,身爲前最高神官的亞黎圖照理說是不允許再度踏入神殿的。
畢竟兩人分別是神官和王家的最高負責人,就算是爲了政務應該也有過交流。
達比德確實有得過且過的一面,不過也是個乾脆直爽的人。亞黎圖認爲只要能讓他認真起來,或許就能幹出一番成就。而且他似乎還有着一定的責任感。
一邊在腦中浮現達比德的悲鳴,亞黎圖一邊乾脆應答。
"爲什麼?"
這麼一說,想當初亞黎圖也不曾和國王有過過多接觸。覲見時不得直視,凡事也都必須先通過直屬祕書官。當初王家神官對立嚴重,身爲最高神官的亞黎圖也理應被嚴加戒備。但反過來說,就連在神官勢力囂張跋扈的那時,最高神官也不得越雷池一步。現如今神官勢力落魄,達比德當然會被嚴加要求君臣之禮。原來如此,這是亞黎圖不曾意識到的鴻溝,原來神官和王家之間的距離是那麼巨大的嗎?
"真的嗎?那在覲見時呢?"
"是關於花壇的事。"
這天甘夢突然提起一件事,
亞黎圖有了新的目標。
甘夢看着亞黎圖的眼睛說,
換言之,兩人不曾面對面進行過討論。
第二天聽了亞黎圖的報告,辦公室裏的歐克萊毫不留情地指摘。
"即使如此,也有所謂的職責劃分和分寸。現在已經有現任的最高神官,這個問題和他商討才最爲合適。"
"遵旨。在下一定將此話傳達給他。"
"商討基本上都交給老師,我一次都沒有和他說過話。"
"你還記得耶綺麗大人給你下達的處罰是什麼嗎?"
甘夢點點頭說,
還有,達比德曾作爲歐克萊的跑腿,參與了當時仍是王女的女王被擄一事。之後還作爲最高神官,給女王戴冠。
"這並非在下的職責所在。"
甘夢接着說,
"只要您願意,在下樂意爲您轉達話語。不過在下認爲現任最高神官不是一個心懷不軌之人。"
"記得。"
五年內不得重返神官之列。當然亞黎圖沒有迴歸的想法,但如果他去接觸神官,只會給旁人落下口實。
但說實話,亞黎圖認爲甘夢需要認識神官方的管道。
當初神官對王家有敵意,神殿之事容不得王家插手。王家也因此極度缺乏神官方的知識。最初,仍是王女的甘夢甚至不認得作爲最高神官的亞黎圖的臉。然後兩者的對立在亞黎圖的任職期間達到最高峯。
因亞黎圖的所作所爲,促使兩者進一步對立。然而如今今非昔比,神官方已經完全沒有對抗王家的力量和意圖了。
"所以,在下認爲最恰當的方法就是不再凡事都通過歐克萊大人,而是能讓最高神官達比德和耶綺麗大人直接對話。當然那時您也可以在場主持。"
"你就向耶綺麗大人提供一些個人意見不就行了?"
"這可不行。"
就算亞黎圖能提供神官方的知識,這也只是亞黎圖個人的想法。畢竟現在他已經脫離神官之列,將來他的看法應該會與神官勢力的整體方向漸行漸遠。然而現在甘夢和神官方的接觸全都是通過歐克萊。
"你是說耶綺麗大人有必要去了解神官?"
"是的。神官勢力也是國家的一部分。就算已經落魄了,也不能去忽視它。否則萬一等火星燒到腳下可就爲時過晚了。"
"你是說神官勢力裏還有除了長老衆之外的反動分子嗎?"
"這只是個假設。就算現在沒有,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哼,用不着你操心。我早有準備。"
歐克萊不僅往神殿裏送入了眼線,還把作爲歌之一族聯絡人的哈迪索牢牢握在手中,論準備可說是萬無一失。
"但您不會把私下得知的情報全都告知耶綺麗大人吧?"
"廢話。耶綺麗大人可是很忙的。"
"但這樣耶綺麗大人對神官的知識就知道得太少了。如果您能一直幫助耶綺麗大人另當別論,但若是您有個萬一......"
"你還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啊。"
歐克萊睥睨着亞黎圖,
"那麼,在下認爲過度隱瞞情報並非上策。或許您不讓情報流入耶綺麗大人的耳中,是想保護耶綺麗大人。但現如今神官勢力已經不具威脅,無需再過度警戒。這樣您會累垮的,而且耶綺麗大人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亞黎圖匆忙折回,跪地並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然後才覺得不合適。怎麼能隨意觸碰王家之人的貴體。
"不勝光榮。"
"無論如何到那時還沒個進展可不行。在下認爲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就算新信仰定不下來,神官和王家的聯絡也不能一直停擺,畢竟王家的重大事宜都要最高神官來主持。"
亞黎圖照辦後,跟隨在王太后身後,又被帶回了內宮。但那並非早已習慣的路線,雖然沒有進入密道,但亞黎圖根本不知道怎麼走的,拐了幾個彎,又穿過幾個花園,最終他被帶到了一個涼亭。
王太后板起臉,冰藍色的眼睛痛苦地眯起。在獨自顫顫巍巍地站起後,她用依然顫抖着的手指指向過道另一邊說,
雖然面露不快,但自這一天起,有關神殿之事全都能以書面報告的形式直達甘夢面前,歐克萊放鬆了對神官的警戒。
不光是神殿之事,所有關於內政的是非都是經由歐克萊再傳達給甘夢的。當然,甘夢也有作爲女王進行國家建設,時而要會面重臣或是使節。但作爲一介祕書官來說,不論是信息量還是忙碌程度,歐克萊都是穩居首位。曾經代替病重的國王,歐克萊行駛着國王的權力。作爲當時的後遺症,就算到了如今,他也連軍事和外交都能插手。
"那麼,我把情報公開你就滿意了?你是說這是耶綺麗大人的意願?"
"殿下!您沒事吧?"
"遵旨。"
"用不着你多嘴,我只是在做我的份內工作。但你沒覺得你最近一直在反抗我嗎?我是要你去陪陪耶綺麗大人,但不是要你去當她的軍師,你以爲你成了耶綺麗大人的侍從了嗎?明明之前還對她避而不見,心境也轉換了太快了吧?怎麼,你想取我而代之嗎?"
"那男人雖然滑頭,卻也沒什麼野心,不愧爲你的朋友,不過他比你更懂得明哲保身。"
或許這些話不該由亞黎圖來說,畢竟歐克萊和甘夢認識得更早,也相處了更久的時間,他理應比亞黎圖更瞭解甘夢。
"馬上就要到我國女王的十五歲誕辰,"
對方很明顯是被自己絆倒的。
沒能看到達比德坐在文件堆積的辦公桌前奮筆疾書的樣子是有點可惜,但看來現在神殿已經沒有亞黎圖的位子了。
這天,亞黎圖正從女王休息室回去時,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動靜。原來不知何時某個人跟在了他身後。亞黎圖毫無武藝修養,他爲被跟蹤嚇了一跳,但他更喫驚於對方的身份。
"無礙。"
"你只有膽子很大啊。"
"但是耶綺麗大人很擔心您。就在下所知,耶綺麗大人十分尊重您,所以請您也更多地信任耶綺麗大人。"
"你居然好意思說這種話,比誰都把她當孩子的不就是你嗎?"
披散的頭髮,簡單的着裝,甚至粘上了樹葉。嘴裏嗚嗚呻吟,王太后好半天都趴倒在地一動不動。
他聲淚俱下地控訴道。說實話相比以前,現在的他已經十分忙碌和努力了。既不能偷溜出去買酒,也不能甩下工作不幹。甚至時而雙眼無神一臉鬍渣地到處跑,即使如此還要被這麼說也真是可憐。
亞黎圖站在一旁,沒有準許,他別說落座,甚至不能直視對方。
換言之,他做了甘夢應該做的工作。
王家接手了無人問津的神殿,在和貴族商議後,決定拆除一部分神殿,並進行全面改革。
"小人可沒有偷懶!"
"在您看來,達比德是個心懷不軌的男人嗎?"
亞黎圖也一臉嚴肅,
"別呆站着了,給我跪下。"
一瞬間還以爲是甘夢,但甘夢不可能那麼笨手笨腳地摔倒在地。就算從樹上跳落,她也能平安無事地着地。但眼前的人趴倒在亞黎圖身後空無一物的小路上。這裏是從內宮通往辦公區域的過道,除了兩旁的草木,周圍沒有障礙物。
最終,神殿中庭的花壇予以保留,但不再用於種植穆納花。不止如此,全國各地的神殿遭到荒廢的所在多有,花壇也全數遭到了廢棄。
"你居然照辦了?真讓人不快。"
"怎麼會,這絕無可能,在下既無身份也無知識更無人望,連生活所需都不得不仰賴歐克萊大人,取而代之又從何談起?"
短短一路上,王太后差點絆倒兩次。在涼亭坐下後,她已經氣喘吁吁,連額上的汗水都顧不得擦。
然後趁達比德來歐克萊的辦公室辦公時,當着歐克萊的面轉達了甘夢"望你繼續努力"的話語,當時達比德一臉抽搐。
跪下的亞黎圖耳邊傳來王太后悶悶的聲音,
"你給我過來。"
形成聯絡網後,溝通變得十分有效率。當然,亞黎圖還是作爲歐克萊的侍從跑東跑西,卻不曾前去和最高神官的達比德聯絡。以前亞黎圖是最高神官,達比德是歐克萊的跑腿,現在兩人的身份正好調換了一下。
要做的事情太多,效率就會變得低下。這並不代表歐克萊無能,不如說他做得十分充足,而且能未雨綢繆。
歐克萊沉默了,他不可能不想到這一點。
"殿下?"
"既然您有命令,在下一定照辦。"
"如果是歐克萊的話,一定會諷刺兩句,就算裝模作樣地下跪,也不會讓人稱心如意。你不是他的侍從嗎?爲何那麼聽話?"
"歐克萊大人沒下令要在下和王太后殿下對着幹,而在下也沒想過要違背王太后殿下。"
"明明上次在我面前那麼囂張。"
"恕在下失禮,在下已經深刻反省。"
"你認錯了?"
"在下對自己的魯莽深刻反省,但在下認爲關於在下想傳達的女王陛下的心意一事,並不是在下的誤解。"
"根本就沒有反省,你有沒有發覺你很喜歡說教?"
"在下失禮了。"
雖然不知道王太后爲什麼要找他,但亞黎圖答應過甘夢,不隨隨便便和王太后對峙。而且亞黎圖也不想重演上次的失敗。
上次就是他自以爲是地插手母女倆之間,才搞僵了王太后和甘夢的關係。雖然原因出在王太后身上,但歐克萊的做法是不行的,因爲甘夢做不到和王太后斷絕關係。亞黎圖的做法也是不行的,因爲他只是個外人。
或許只有家人間才能推心置腹好好溝通。證據就是現在王太后主動來找他,這一定是源於甘夢的努力。是不是可以把這想作一個機會?甘夢應該不知道這件事,但就算冒着被祕密處刑的風險,也代表事態有了轉機。畢竟如果只是想處理掉亞黎圖,王太后並不需要親自出現,而且現在周圍似乎並無護衛。
沉默暫時降臨於兩人之間。只要王太后不先開口,亞黎圖是不能在沒有準許的情況下擅自開口的。
"那孩子不要坐上王位比較好不是嗎?"
突然王太后細聲說道。亞黎圖懷疑了自己的耳朵。他震驚地抬頭看着視線望向亭外繼續說話的王太后。
"不用登基,只要普普通通地作爲一個王家之人,嫁去哪裏成爲王后,普普通通地生活不就好了嗎?"
如果是亞黎圖聽錯該有多好。明明甘夢那麼努力,爲什麼作爲她母親的人會說出這種無視她努力的話......巨大的疼痛襲向亞黎圖的胸口。
"請您不要說這種話。"
再度低頭的亞黎圖艱難地擠出聲音,
"耶綺麗大人...甘夢她是爲了您才努力登基成王。或許在下的話不可信,但只有這件事請你相信,請只有您不要在她面前這麼說。"
王太后的語氣並沒有不屑,甚至包含有柔情。原來她並不是因爲不想讓甘夢繼承王位,而是爲了甘夢着想才這麼說的。
"我在十五歲的時候,已經嫁來了這裏。雖然我在父王的孩子裏是最年長的,但從來沒想過要繼承王位。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公主就是外交的棋子,即使對方是不曾見過的男人,也要爲其留下血脈。但我並不覺得這是不幸的,原本被斷言活不過十五歲的我,能活着迎來出嫁之日已經是萬幸了。御醫的話也有不準的時候呢,沒想到我還能生下兩個孩子,雖然體力不佳,但如今也普通地活着。"
"甘夢說你是爲了復仇,但其他的就......雖然我派令調查出了你的過往和經歷,但你這樣真的好嗎?明明好不容易做到了最高神官,卻輕而易舉捨棄了這個位子。"
王太后希望甘夢能找到常人的幸福,但這在歐克萊看來是十分愚蠢且不被允許的。歐克萊過於理性,王太后過於感性,兩人的關係確實是毀滅性的差。
"但你看起來不像他那樣精明,不如說漏洞百出。"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王家之人十幾歲就誕下子嗣並不稀奇,不要用平民的準則來衡量,你好歹做過最高神官,應該清楚王家的慣例吧。二十歲才生下甘夢的我已經太晚了。"
亞黎圖知道歐克萊和王太后關係差的原因了。
或許是被亞黎圖的消沉聲音嚇住,王太后沉默了一會後說,
"你爲何要當神官?"
王太后擺出副厭煩的表情呼了一口氣,
"我不是在說這個問題。"
"在下並非正式官員,也並非貴族出身。身無長物,也沒有很多要保護之物,所以無需過度警戒周遭。"
"那孩子和我不一樣,身體好着呢。一定能生下健康的孩子。這樣我就能抱上孫子了。"
"那孩子也要十五歲了。"
亞黎圖發現每當說到歐克萊,王太后都會顯得孩子氣。或許王太后潛意識裏對歐克萊特別有對抗意識。
"在下豈敢。只是無論如何,女王陛下和王弟殿下都很依賴您。請務必不要否定兩位的努力,也不要讓兩位之間因您產生隔閡。"
"不管甘夢還是庫克,都很包庇你。縱使我再怎麼詢問,也什麼都不肯說,所以我只有親自來找你了。"
"那你爲何又要當歐克萊的侍從?既然你真的爲打倒神官出了一份力,想必甘夢肯爲你提供更優渥的待遇。"
"王太后殿下,容在下失禮,但生孩子是需要充足的身心準備的,即使是一介平民的在下也知道。而且如果是耶綺麗大人生下的孩子,那就不僅僅是個普通的孩子,而是這個國家的繼承人。這可不能等閒視之。一定要慎重。"
王太后朝臉色大變的亞黎圖白了一眼,
"你的身份確實低賤,但若從歐克萊手下搶走你,似乎就能給他一個好看。畢竟,他從不把無用的東西放在手邊,"
"即使如此……"
"關於在下的經歷,想必您早就調查清楚了。"
"哼,那若我讓你當我的侍從呢?"
"如果能聯姻,那孩子也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她能得到新的家人,或許馬上就能有孩子。"
"在下失禮了。"
"在你看來,我一定是個不合格的母親吧?"
"國家大事只要交給男人,那孩子是個女孩,只要輕鬆地活下去就好。那孩子或許會感到無聊,但這樣既不用揹負重擔,也更安全。"
王太后的聲音十分安靜,
"在下身份低賤,太過惶恐。"
"不要,這樣的話不就會被歐克萊知道了?你是他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他都瞭如指掌,那個人就是那種滴水不漏的男人。"
"你果然...喜歡說教。"
"在下派不上如此大的用處。"
"你啊,還真是奇怪啊。"
"在下對成爲祕書官大人的侍從並無不滿。"
因爲亞黎圖也希望甘夢能幸福。只是他覺得應以甘夢的意志爲重。那樣的話,不管是怎樣的人生,都能無怨無悔。
王太后初次近距離和亞黎圖對視,冰藍色的眼瞳好像在窺視亞黎圖的正體般,微微眯起。
"這個位子對在下而言,除了負擔什麼都不是,女王陛下也深知這點。"
"這麼看來,好像你比我更爲那孩子着想。"
"孩子還爲時過早,耶綺麗大人本身還是個孩子。"
亞黎圖曾聽說王太后是側室的孩子,既然身子還那麼弱,那她或許並沒有接受正統的王家教育就這麼長大成人了吧。
"您大可傳喚我。"
"不可能。否則他怎麼會冒着風險,把單純的罪犯留在身邊?而且不管願不願意,你都會被他利用到體無完膚。"
確實,亞黎圖是有作用的。比如說,上次歐克萊就把亞黎圖用作了迫使甘夢行動的餌。不僅如此,爲了讓甘夢放鬆心情,爲了把哈迪索控制在手裏。想必歐克萊收留亞黎圖就是基於諸如此類的理由。
"在下覺得祕書官大人正因爲揹負了很多東西,纔不得不小心行事。而其中也包含有在下,女王陛下和您。所以在下無法責備祕書官大人的意圖,也無法厭惡他。"
"所以你就聽命行事?"
"關於這點,其實在下也很糾葛。但很多情況下在下和祕書官大人的目標是一致的,所以就算抵抗,結果還是依祕書官大人的意圖去做的情況居多。大概這也在祕書官大人的預料之中吧。"
王太后看着亞黎圖,暫時沉默不語。
"你真的認爲歐克萊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保護這個國家嗎?"
對於王太后的問題,亞黎圖和甘夢都十分肯定。即使做法冷酷,其中也有着無法忽視的理由。
"他要把庫克趕出國吧?"
"......您知道的嗎?"
"哼,當然知道。王宮裏的密探可是數不勝數。"
對當初爲了神殿裏的密探煞費苦心的亞黎圖來說,這是件不太想知道的事。看來不論走到王宮的哪裏,都離不了密探這個話題。
"你知道菲戈麥斯鮮有戰事嗎?"
就算曾是神官,不,不管是何種身份,只要是生活在菲戈麥斯的人民都知道這件事。
正因爲沒有戰爭,所以即使菲戈麥斯是個科技並不發達的農業國,也能逐步穩健發展。所以歐克萊爲了避免被捲入戰爭竭盡全力。
"菲戈麥斯由於環山的地理位置,除了西面和卡布吉接壤外,只有還和一個南面的小國接壤。因爲和卡布吉是同盟國,所以數十年內沒有受到過侵略,當然也不曾主動侵略過他國。外加國內並無紛亂。真要說的話,除了神官囂張跋扈之外,幾乎沒有內憂。出動王軍也只有你作爲最高神官篡奪權力的那一次。數十年內菲戈麥斯的軍事方面一直毫無成果,如今已被包含在內政之內被歐克萊一手掌控。"
王太后說了很多讓亞黎圖難以接茬的話,所以他只有默默聽下去。
"歐克萊極力避免被捲進卡布吉和敏塞弗的戰爭,難道不是害怕原本主宰軍事方面的將軍一家就此出頭,他的權力會因此分割嗎?"
這真是顛三倒四的話題。就算歐克萊真的有這種想法,只要能避免戰爭就是好事。
當然,就算避免戰爭,也不會怠慢王軍。歐克萊不可能不考慮到將來。不論是人員還是軍備應該都不會隨意減少。
王太后啞口無言。
通過這天和王太后的交談,亞黎圖瞭解到一件事。王太后的態度有軟化的跡象,這都多虧了甘夢的努力。
"王太后殿下,或許您的想法在祕書官大人看來是迂腐的,但在下認爲這也確實是爲兒女着想的一種體現。而在在下看來,祕書官大人也確實在以自己的方法關心着耶綺麗大人。既然兩位都那麼爲耶綺麗大人着想,那何不以耶綺麗大人的意志爲重?"
"我不是在說軍費問題,我是指權力的問題。現在在王宮裏,除了那孩子,歐克萊的發言權是最大的你知道嗎?就算是國內第一名門出身,他和其他貴族間的差距也太大了。"
"那女人說了什麼吧?我可以想象得到,反正那女人肯定一股腦地把不該說的都說了吧?那女人怎麼就那麼管不住嘴......"
王太后那邊交給了甘夢,那歐克萊這邊自然是由亞黎圖來搞定。
"交給那孩子來決定嗎?"
"在下聽聞,當今卡布吉的國王是您的弟弟。對方的王子即爲耶綺麗大人的表兄。血緣可謂十分之近。"
就算不是在戰時,王宮內的警備需要近衛軍負責,整個國內的治安由直屬軍負責,邊境也需要人把關。各貴族的領地也有地方軍。
"那時我只有十四歲,歐克萊也還不過是個稱不上大人的年輕人,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歐克萊就是因爲滿腦子國家大事,纔會到如今都連個老婆都討不到,可別連累甘夢也變得像他一樣。"
就如面對歐克萊的王太后會變得孩子氣一般,面對王太后的歐克萊似乎也有意氣用事的一面。亞黎圖不禁脫口而出,
"你明明是歐克萊的人,卻要違揹他嗎?"
"這是程度的問題。殿下,您似乎認爲菲戈麥斯爲卡布吉傾盡全力只有好事。但菲戈麥斯並非卡布吉的附屬國。相信您也清楚,同盟國之間講究禮儀和距離。卡布吉也不能一味地從菲戈麥斯索取,等一切結束後勢必得付出回報。而且過度結親也會產生不小的弊端。"
"另外,關於王弟殿下一事,在下也認爲祕書官大人的想法有些激進,而且沒有必要性,耶綺麗大人也一樣這麼想。在下可以答應您,在這件事上,在下不會站在祕書官大人那邊。"
何況甘夢直言爲了援助卡布吉,將會派出直屬軍,由將軍帶領前去卡布吉。現在整個軍隊應該已經整裝待發了。
"兩位相識多久了呢?"
"不要,"
比起說喜歡嘲笑別人,不如說有目的性地特意激怒他人。
但光搞定王太后那邊也還是不夠的。畢竟如果歐克萊執意要把王弟送走,那情勢想必又會回到針鋒相對的模樣。
人不可能極端理性,有時也需要講人情。就算是爲了國家,如果變得太過鐵石心腸,也必然不能喚來幸福。必須平衡好理性和感性的天平。
王太后沉默了。
"即使如此,隱患也十分之大。"
王太后沒有回頭地回答道,
"......這個...確實是歐克萊大人失禮了,在下無法代替他道歉,但願意替您傳達您的不滿。"
附近指不定就有王太后的密探,無論如何把王太后叫做那女人也太過分了。
王太后開口了,
"要是讓他知道我還記着那麼久以前的事,他一定也只會嘲笑我。那男人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喜歡嘲笑別人的人。"
如果送來聯姻的公主死在了菲戈麥斯,那確實能成爲卡布吉攻打菲戈麥斯的好藉口。但不管怎麼說歐克萊的言語都太粗暴了。
"明明國內能如此安泰,靠的是和卡布吉間的友好關係。萬一卡布吉被敏塞弗佔領了,菲戈麥斯哪還能有好日子過?現在對卡布吉有所保留難道不是背信棄義的行爲嗎?"
"雖然並不清楚明細,但在下覺得就算是爲了以防萬一,祕書官大人也不會隨便減少軍事方面的必要開支。"
"無所謂,我現在心情很差。"
姑且不論亞黎圖能不能對歐克萊隱瞞,或許就算他什麼都不說,也會被歐克萊看穿。王太后從涼亭椅子上站起身,應該是沒事找亞黎圖了,她走向亭外,亞黎圖看着她纖細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問道,
王太后孩子氣地說道,
"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違背祕書官大人只要被責罰就能了事,但若違背自己的良心,就無法簡單忘記了。"
"歐克萊大人,請慎言。"
"我討厭那個男人。在我最初嫁過來的時候,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9;是個能成爲開戰藉口的公主呢9;。"
"敢問兩位關係如此之差,真的只是因爲看不慣彼此嗎?"
雖然被王太后要求保密,但果不其然,王太后來找亞黎圖的事幹脆地暴露。第二天一早歐克萊就讓亞黎圖把一切都坦白了。
"是的,但不是讓耶綺麗大人被迫在兩位之間選擇,而是爲了耶綺麗大人各讓一步。只要如此,一定能達成共識。還是說,兩位還有除此之外的過節嗎?"
"想必歐克萊早就告訴過你我是側室之子吧?"
即使對貴族間知之不詳的亞黎圖也知道王太后所言非虛。
"聽着,我來此地的事,切記保密。絕不可泄漏給歐克萊。"
"那麼,還請容在下直言不諱,"
亞黎圖在一個呼吸後說,
"歐克萊大人,您似乎有很重大的誤會。"
"你還真敢這麼沒大沒小地和我說話啊。不過算了,接着說。"
"耶綺麗大人是無法拋棄母親的。"
亞黎圖接着說,
"在下曾經也自以爲是地覺得,就算耶綺麗大人做出拋棄王太后殿下的選擇也無妨。而且在下會衝到王太后殿下面前理論,也是因爲在下覺得自己知道耶綺麗大人的真意,結果被王太后殿下嘲笑了。"
"哼,她只是頭腦簡單,事實不正是這樣嗎?"
"真的如此嗎?覺得自己比母親更瞭解孩子,是種自大。覺得耶綺麗大人一定會選擇己方亦然。"
"你的意思是耶綺麗大人選擇了王太后?"
"是的,而且在下認爲這是件很自然的事。因爲王太后殿下是耶綺麗大人的母親。"
歐克萊盯着亞黎圖。亞黎圖不爲所動。
"想必您也知道,耶綺麗大人是位十分果敢的大人,但也有十分念情的一面。在下現在還活着就是最好的證據,王太后殿下的事亦然。"
曾經,甘夢是爲了王太后才學着國家知識,被束縛在王女的身份裏。就算到了如今,王太后依然是甘夢最重要的母親。
而且,王太后也並非不愛甘夢。原本亞黎圖擅自認爲王太后一點都不爲甘夢着想,但經過上次的談話後發現這只是自己的自以爲是。王太后拖着虛弱的身體,孤身一人來見亞黎圖了。她沒有忽視甘夢的努力,即使思慮不周,王太后也以自己的方式關懷着女兒。或許正因此,甘夢也無法拋棄母親。
母女之情是無法被斬斷的。至今如此,今後也是。
歐克萊扶着額頭嘆了一口氣。
"但耶綺麗大人也無法拋棄我們,所以她才痛苦。"
既然亞黎圖是造成和王太后之間不和的原因,那隻要拋棄亞黎圖即可,但甘夢沒有那樣做。
因爲時過境遷,她成了女王,背後有着歐克萊的督促。而且她的責任心不容許她有失公允。
說到底,母女間的不和,不就是隱藏在背後的王太后和歐克萊間的對立造成的嗎,甘夢只是夾在兩者間受難而已。
"或許是有淺薄之處,但所謂人是不可能處處精明的。就算淺薄,也有道理。不能理解的話,也就不能周旋其中了。何況在和王太后面對面交談之前,在下完全想不到王太后的想法。淺薄的難道不是我們嗎?"
"你還真是能說會道啊?"
如今,既無法拋棄亞黎圖和歐克萊,也無法拋棄母親的甘夢,正試圖連接兩方的信念。
"你是要我去理解那女人淺薄的想法?"
比如說神殿一事,歐克萊就接受了亞黎圖的意見。
歐克萊對亞黎圖的話嗤之以鼻。亞黎圖諄諄教導道,
於是亞黎圖想起了昨天之後的事。
歐克萊以尖銳的眼神質問道,
"另外你對貴族真的是知道得太少了,這可不行。"
亞黎圖看着桌上的薄冊。雖然曾是最高神官的亞黎圖對王家的家譜知之甚詳,卻一點都不瞭解貴族之家和其構成。
"昨天你見到的不只有王太后吧?"
歐克萊把一本薄冊扔在辦公桌上給亞黎圖,
"您如果一味地和王太后殿下賭氣,您的判斷也會出錯,這才真的會影響到國家大事,當然,您並非如此愚蠢之人。雖然在他人眼中,您似乎就是獨斷專行的代名詞,但在下認爲您也並非是如此一意孤行之人。"
"但是,這正代表耶綺麗大人的資質不是嗎?不爲一方所囚禁,集思廣益,聆聽各方之言,這纔是大將之風。君主如此優異,身爲臣下的我們也應緊跟腳步纔是。"
既然如此,歐克萊和王太后依然一副針鋒相對的樣子,不是很孩子氣嗎?不去理解對方的想法,覺得甘夢一定會選擇自己,是恃寵而驕的表現。
"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我和王家打交道的時間長到用腳趾就能猜到那女人的想法,我可以斷言,她就是淺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