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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花海』

《那個與人擁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戀》 · 入間人間 · 2.9萬 字

照耀着暑假的太陽彷彿就懸掛在頭頂,讓人難以爬起身子。

我將毛毯裹在身上,輾轉反側了一整個晚上。睡不着的日子並不罕見,在陌生人家裏過夜時,總是會被來源不明的開門聲嚇得不敢動彈,那種感覺我至今依然記得。

當時在我眼裏,夜的色彩就是一片慘白。

……不過,這次失眠的理由與此無關。

這次,是因爲相、相思、病……這麼個東西。

哪怕不說出口,也難爲情得不行。明明沒人能看見,卻把臉遮住趴在了地上。

好想見地生小姐啊。好想見她啊,想見她想見她想見她——這樣的聲音如同耳鳴一般,始終迴響在腦內,甚至讓我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生了什麼病。

明明距離上次見面,才只過了五天。

但無處可去的五天格外漫長,有種日晷的影子筆直地伸向地平線,自己正朝着那個方向追逐的感覺。每次抬頭看錶,都只經過了十分鐘左右,一整天漫長得像是永無止境。這麼一說好像蠻賺的,但無論打掃衛生還是學習,都打發不掉太多的時間。所以只能像這樣,明明睡不着卻還躺在地上默默忍耐。

是不是應該像上次那樣,主動聯繫她呢。

可真要行動,卻又開始擔心次數太多會不會惹人厭煩,以及該寫什麼內容發給她纔好,徒增了不少煩惱。還是地生小姐主動來約我最爲輕鬆,過去也始終依賴着這種方式。但現在身份發生了改變,我也無法用錢來做擋箭牌了。

必須要學會採取主動纔行。

不然的話,永遠只會是單方面的關係。

起牀之後也稍稍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伸出手臂,如探詢一般動起了指尖。

『我想見你。』

發送訊息時,不由得從畫面上躲開了視線。沒過多久,就收到了回覆。

『好呀~什麼時候合適?』

看到這句話,姑且算是鬆了一口氣。雖然至今爲止,地生小姐從未拒絕過我的要求。

……或許,這正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因爲對我來說,一切都符合理想。

這麼一來,感覺自己真是個差勁的人。原本就十分令人討厭又無藥可救,現在更是雪上加霜了。

「……約會。」

說實話心裏很來氣,但還是先道了歉。地生小姐也說了,道歉是最便捷的方法。

站內和電車裏都較爲稀疏,走起路來很方便,在車上也不缺座位。

「寂寞……倒也沒怎麼覺得……」

不過歸根結底,我的錢本來也都是地生小姐給的。

「我是你的、女朋友。」

我和地生小姐的感情,是否相互均等?

出站後右側有個小小的時鐘塔,明明無處可以遮陽,卻有很多人在那邊等候。還有,很多鴿子在附近走來走去,毫不介意來往的行人,在他們腳下晃晃悠悠。緊接着那羣鴿子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同時張開了翅膀。

周圍的一切都是如此,每天都要在不確切的事物包圍下,迎來下一個黑夜與白晝。

廣場上,只留下了羽毛的氣味。

「一想到喫完飯後該去哪裏做什麼,就不由得開心起來了。」

「對不起。」

「在我面前就不要逞強啦,畢竟是女朋友嘛。」

雖然我將星同學視作朋友,但星同學卻沒辦法那樣看待我。如果想要維持某種關係,或許必須對彼此懷有相同程度,相同形態的情感纔行。

如今的星同學,肯定也承受着這樣的折磨吧。

但是對此,我卻無計可施。

跟走進賓館時相比,是一種別樣的緊張。

畢竟至今爲止,從沒有過在一個地方久居的經歷。

根本無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尋覓到長久的東西。

或許能夠拯救她的人就只有我,但我做不到。因爲,我沒有辦法用那種目光去看待星同學。儘管承認她是朋友,但卻無法觸動除此之外的任何感情。

「走吧。」

「好,那就去喫飯吧。」

而且,一轉眼又變回海了。

「啊——……餓了。」

哪怕是跟地生小姐……也不存在任何保證。

「而且就算是女朋友,也還是可以直接帶你去賓館啊。比起這個……」

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做遍了才約會,真是毫無順序可言。

於是星同學也不露出臉地道了歉,然後就立刻走開了。

約好了時間地點後,我打理好自己並走出了房間,於是正巧看到了星同學的背影。

「……你真的這麼認爲?」

但是,地生小姐卻給出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我也明白她的心情。如果換做是我,知道地生小姐跟其他女孩親親熱熱,心裏也同樣不會舒服。不,少裝蒜了,說實話豈止是不舒服,最起碼也要達到妒火中燒的地步。事實上也是如此。暴露在外的妒意令我幾乎要流出眼淚,心中充滿不安與惱怒,又不知如何排解這些負面的情感,任由它們腐蝕着自己。

只見她一臉厭煩地撓了撓頭,又對我追問道:

如果此時收到的回覆是『抱歉哦』或者『有安排了』之類的,我恐怕會被打擊得再也不敢主動提出邀約。或許正是因爲不會發生這種情況,我對地生小姐的愛意纔會始終滯留在高處,毫無墜落的跡象。

「最近,海學會主動邀我見面了啊。」

「誒,呃,是啊。」

於是地生小姐甩起了胳膊,讓約會繼續進行。看她一副歡快的樣子,我也鬆了一口氣。

「來得真早啊,海海。」

說到這裏,她先是像不知該去哪裏一樣左顧右盼了一番,然後向我問道:

「啊……」

她對海海完全不做表態,徑直握住了我的手。柔滑的手指瞬間將我包裹其中。不僅個頭,手也是地生小姐比較大。掌中那顆炙熱的果實,爲我帶來的是與夏日不同的舒爽。

幹嘛啊,要吵就奉陪到底。

但至少對於長相,應該可以算是一見鍾情了。

地生小姐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我不禁喫了一驚。

……所以呢,熊貓能喫麼?

……這個樣子,算不算是約會?

隨着整齊的振翅聲,鴿子們在我的眺望下一起飛向了遠方。

被突如其來的海海吸引了注意,她說的話有一半都沒聽進去。

「我今天要出門。」

『OK~』

既然是約會,我是不是也應該付錢呢。

大概這跟星同學……喜歡我也有一定關係吧。

不過地生小姐也一樣,時至今日仍從各個方面來講都令人恐懼。

離開星同學家時什麼都沒喫,所以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真抱歉啊,海很怕寂寞對吧,今後多打打電話也沒問題哦。」

作爲朋友,我想跟星同學好好相處。

「………………………………」

而且今天,是此時此刻的我與地生小姐最爲接近的日子。

「嘖,是嘛。」

「哼,是麼。」

「這事有必要一一向我彙報麼?」

星同學的語氣很不友善,感覺像是朝我扔回了一顆小石子。

但過去的彼此並不是如今的關係,而且當時的我也沒那麼喜歡地生小姐……嗎?好像第一眼見到時就覺得她是個美女了……咦,所以難道當時就已經喜歡上她了?

不不不,剛見面時對她還毫無信任……即使是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她。

感覺上是過了一會兒,實際上大概是隔了一班電車的時間之後,我發現了地生小姐的身影。她穿了一身跟上次不同的輕裝,向我稍稍抬起了手。

「算了,我也對不起你。」

經過五六個車站後,我走下了電車。跟家附近的車站相比,站內顯得乾淨又整潔。我經過檢票口,站在了車站入口附近的陰影處。旁邊有個綠色棚頂的露天攤,看板上寫着「熊貓燒」。我心想熊貓能喫麼,於是一邊維持着不會被錯認爲顧客的距離,一邊偷偷觀察了一番,發現那裏賣的原來是熊貓形狀的蜂蜜蛋糕。我聞了聞燒焦的砂糖散發出的甜味,然後站回了牆邊。

「誒,幹嘛。」

僅僅是看她一眼,阻塞在喉嚨以下的東西就紛紛開始融解。

「啊、哈、哈。」

「誒……不知道。如果她有別的事,我或許會早點回來。」

被她這麼一說,海海的存在感也變得愈發薄弱,不禁有點氣鼓鼓,又有些慼慼然。

我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聲音,令舌頭有些癢兮兮的。雖然很短,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心聲吧。源自心底,正是這種感覺。

但是,我仍不認爲這種生活將會一直持續下去。因爲……無法想象。

這麼早與她相約見面,這還是頭一次。

前往相約地點所在的車站時,一路上似乎沒有多少人。

「那晚飯啥的,還要嗎。」

「認爲什麼?」

真的未曾想過,竟然會存在光憑外表就能令我變得充盈的陌生人。原本的我,甚至從未對人產生過類似的念頭。對我來說,陌生人始終是值得恐懼的存在。

語氣變得比剛纔還不爽了。怎麼……莫非是我的錯?

見她剛剛要開始打掃起居室,心裏稍微有點過意不去。早知道的話,約一個幹完家務之後也來得及的時間就好了。

「說實話,我還覺得很不現實。」

我抬起頭,看到她今天戴着一頂寬檐帽,心中不由讚歎任何衣物與她搭配,竟都顯得那麼好看。傾斜的光線如同巧妙的淡妝,留下一抹反襯其美貌的陰影。我癡癡地凝視着她,不知爲何,感覺那非凡的美貌似乎拉遠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我仍然只是一直想跟她見面,相較以前沒有任何變化。而見面之後的她也與過去一樣,會爲我帶來幸福與不安。

我不太懂該如何對這種事下判斷,所以乾脆決定不再考慮誰是誰非。

如果低頭認錯能解決問題,那自然是最好。所以我的腦袋永遠都會是這般輕巧,低多少次頭都沒關係。但與此同時,也想變得聰明一點。這兩者,似乎很難兼得。

星同學低頭躲開視線,仍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態度。

乘坐電車時,一邊眺望着沿路的風景,一邊想起了星同學。今後要跟她一起住下去,似乎有些困難。每次出門時都吵架的話,實在是令人厭煩。我們這次會何時離開呢?媽媽似乎對那裏的生活十分滿意,星同學的媽媽在短期之內也不存在將我們掃地出門的跡象。

「請便。」

「海海!?」

暑假、上午與工作日的街道,展露着不盡相同的模樣。

賓館會讓胃袋變得僵硬,約會則是讓皮膚沉不住氣地不停分泌某種癢癢的東西。

已經不是包養的對象了……對吧?對此我們還沒有詳細談過,所以並沒有理解得很清楚。或許也是因此,讓我無法產生明確的自覺。

「我倒是對此很有自覺耶,不然的話,就不會在白天出來見面了。」

原本覺得打一聲招呼比較好,被她這麼一說,即便是我也不由得惱火起來。

不安與喜悅劃過一道又一道痕跡,汨汨地消融着體內的一切。

看來,想和睦相處應該很難了。即使我們是朋友。

這個問題的答案,根本無需思考。

說着她舉起我的手,顯得蠻開心地捏了又捏。大大的手,小小的手,每一次緊緊貼合又稍稍分離,呼吸彷彿都會從兩個人的指尖掠過。

『今天……也可以嗎?』

「那以後不說了。」

反正不管哪一天,我都沒有任何安排。如果能見面,自然是越早越好。

「肚子餓了沒?」

地生小姐先是停下腳步,然後嘿咻嘿咻地推着我的肩膀,把我帶到了道路一旁。我正奇怪這是要幹什麼,一抬頭就看到地生小姐的手擦過面頰與頭髮,撫摸着我的耳朵。

「對我來說,海是與衆不同的哦。」

她的聲音與微笑,就像盛夏的太陽一般灼燒着我。

明知自己已經羞紅了臉,但地生小姐的手令我無法加以遮掩。

「如此令我想要愛惜的女孩,再也沒有第二個了。」

那幽冷沉靜,又用情頗深的話語,令我感到如鯁在喉,無法做出回應。

彷彿落水者渴求氧氣一般,微微張着嘴巴。

「我沒有說謊哦。」

她像是從我下脣的顫抖當中察覺了什麼,於是事先提醒道。

在那之後,她又拉着我的手邁出了步子。我沉默不語,用視線追逐着在陽光與帽子的縫隙之間飄動的頭髮。與暑熱無關的汗水一邊畫出紅色的軌跡,一邊在臉頰上不停打轉。

如果不是謊言,我將無比歡喜。

如果是謊言,我只想被永遠欺騙下去。

發自內心,如此祈願着。

我們來到了與車站相隔一段距離的樓房,狹窄樓梯的每一級臺階上都貼着花花綠綠的廣告。出租和服、美容院、日式料理、人力車業務處,最後是烤肉店。看來,我們要找的是最後這家店。

二樓的牆壁上沾染着各種污漬,加上位於背光處,顯得十分晦暗。不由得有種想用手指碰一下的衝動,但又怕弄髒於是收回了這個念頭。既然跟地生小姐在一起,就必須在這方面多多注意,以免讓她蒙羞。

烤肉店似乎剛剛開始營業,沒看到其他客人,店員們正聚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位店員把我和地生小姐帶到了窗邊的位置。我心想夏天坐窗邊會不會熱,結果椅子確實已經被曬得有些發燙。

不過店裏開了空調,腰以上的部位涼快到有點冷的程度。

「海喜歡喫肉對吧。」

「是喜歡……但頭一次進烤肉店。」

只知道要用面前的鐵板烤肉。至於火候之類的,則完全屬於未知的領域。

「被懷疑到這個地步,根本什麼都做不了嘛。」

「因爲會哭出來。但是,我們還在店裏……」

「對海來說,不要在乎這種事情反而比較好哦。」

「咱們去買衣服吧。」

如此毫無保留的誇獎,反而提高了我的警惕。

渴望被需要,渴望被愛,也是不折不扣的真心。

只見地生小姐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立刻行動了起來。她先是從對面移動到了我身邊的位置,然後就這麼空着對面的席位,將筷子塞進了我手裏。

她說得好像至理名言一般堂而皇之,搞得我險些被矇混過去,可仔細想想,發言的內容還真是夠惡劣的。

並非是對地生小姐,而是擔心自己會產生誤解。

星同學明明對我也很好,但卻完全不同。

地生小姐一邊撫摸我的後背,一邊滿懷憐愛地低語道。

「喫飽了沒?」

如同保留退路一般,如此否定道。

可以感覺到,店員正盡力不將視線投向我們。

「這樣子、不可以的。」

但與離開地生小姐相比,這些都完全可以忍受。

「……嗯……」

然後回過頭。

如果溫柔也分種類,也存在成分上的區別,那麼地生小姐的溫柔當中究竟包含了什麼呢?即使是效果過於顯著的溫柔,只要不停攝取,是不是也總有一天能夠適應呢?

地生小姐鬆開我的手,停下了腳步。

之前也有一次,感情像這樣超越了理智,因而哭了起來。

「這肯定也是意識上發生的變化吧。過去都只對裸體的海感興趣,現在卻開始想要給你穿各種可愛的衣服了。很棒的變化,不是嗎。」

「我們分手吧。」

「嗯,那個……真的、很好喫。」

明明如此一無是處,可爲什麼,偏偏喜歡上了這樣一個十全十美的人呢。

「想喫多少都沒問題哦。」

以爲自己被她需要着,以爲自己被她愛着。

「怎麼啦?」

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海的存在真真切切地對我形成了影響,在我看來,這可是十分美好的事哦。」

「啊,我們接下來會喫的,請您儘管端上來吧。」

「哦……」

「爲什麼呢……只要地生小姐對我太好,我就會哭。」

心裏覺得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是——

她的措辭格外嚴厲,彷彿大失所望一般。

「其實,我不太喜歡在地生小姐面前喫東西。」

「誒、嚯、呃。」

我。

但是。

「好,非常好。那接下來嘛,嗯……嗯~……」

而直到不久之後,我才真正聽懂了她的這句話。

不足之處,都漸漸填滿了溫柔,以最爲理想的方式,充盈着我的內心。

雖然在旁人來看一定很奇怪,也很難爲情。

她在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不要緊」,於是淚水莫名其妙地滲出了眼角。

「偶爾會看不起這樣的自己,然後很想哭。」

「衣服……給我?」

「你可真是老實啊。」

大概是因爲她十全十美吧。沒錯,肯定是這樣。

可能是因爲我回答得不幹不脆,令地生小姐有些好奇。

「那麼今天,咱們就來一起學習握筷子和拿碗吧。」

「嗯,我有好多想給海穿的衣服哦。」

她生氣了。

沒人會喜歡上一無所有的人,因爲連喜歡的方法都不存在。

這教育節目一般的講話口吻讓我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意識到不妙,開始爲指尖的溫暖擔憂起來。

我教養比較差,或者說乾脆沒有任何人教過我,所以一切都不得不靠自己去摸索。如此學會的東西,自然是漏洞百出。人類迄今爲止積累下來的禮儀習慣,都與我完全無緣。相比之下,地生小姐幾乎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看上去十分優美。儘管我沒看過正確的做法,也不懂什麼規範,甚至說不定只是因爲地生小姐長得美而產生了錯覺。總而言之我這個人可以說是毫無教養,所以害怕丟臉。

臉上,沒有笑容。

受到了責備。

咦?誒?

淚水不斷湧出,令我幾乎無法看清將肉端上餐桌的店員。

走下樓梯,回到日光當中後,到最後也幾乎沒喫幾口的地生小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心想會不會是身上沾了醬汁,於是自己也扯着襯衣檢查了一下,但沒看到什麼污漬。

「肯定是騙人的啦……」

這一舉動,卻是大錯特錯。

「爲什麼?」

說罷,她心情大好地牽起我的手向前走。

「爲什麼?」

滿溢的幸福,已經令我反而開始擔憂今後的失去。

整個人,被折射成了矛盾的形狀。

被地生小姐。

「因爲,感覺自己喫相很難看。」

地生小姐叫住了一名店員,然後點了很多肉。光聽名字的話,除了牛肋肉之外沒有一句聽得懂。只不過她點的數量,讓我有點擔心是否喫得完。

「誒?」

她說要分手……誒、誒?

嗯?

啊?

………………咦?

率先做出反應的是膝蓋,咣噹一聲,不留情面地摔倒在盛夏的地面上。感覺不到疼痛,雙腿融解成了純粹的熱能量。接着身體猛地一顫,臉孔如同破碎的面具一般,傳出了陣陣痛楚。

與體外隔絕的寒意,以及窒息感。

大概,這就是我最終抵達的地點。

「亦亨好寫?」

隨着撲簌簌的聲音,身體像是在消潰一般變得曖昧不明。

唯一可以確切感受到的,是淚水正迅速地帶走體內的溫度。

地生小姐將雙手塞進了我的腋下。

「我改主意了。來,起立!」

承受着炙烤的膝蓋,在地生小姐的攙扶下勉強直立了起來。

「去買如今的海最最需要的東西吧。」

「對不起、那個,對不起。」

「我沒生氣啦。」

「對不起……不要、不要……我道歉、不要、不要啊、不要、對不起……」

「要是再不聽人說話,道歉個沒完的話……」

這是地生小姐第一次用目光迫使我閉嘴。喉嚨萎縮得厲害,幾乎要無法呼吸。

「就……呃,該怎麼辦呢……就當場開始玩戳乳頭遊戲。」

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懷疑它是否真的值那個價格。

「庫裏還有其他樣式,我拿來給您看吧。」

「……哈?誒?」

然後——

最終放下手臂時,已經不知把氣管嗆到了多少次。血液在缺氧的身體裏流動的感覺,正與呼吸一同侵蝕着敏銳的神經。如同引發了內出血一般,胸腔熱得發燙。

她那輕柔的聲音,讓我陷入了思考。

「多少錢?」

「買、買得起麼……?」

「買了。」

說着,地生小姐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小紙片模樣的東西,那個值五百萬?不不不,信用卡我還是知道的,但真的可以如此輕描淡寫麼?

「………………………………」

「唔……好像沒有合適的。」

「My son!」

尤其是內側的藍色。但戴在手上時,不就看不見了麼?我有些納悶,於是舉起手想利用天花板的光芒進行透視,於是揚起的下巴感受到了地生小姐傳出的聲音。

毫無知識的我在地生小姐的吩咐下,將其嵌入了中指。因爲手指上從未戴過這一類東西,覺得頗有壓迫感。中指多出的重量帶來的異樣感,以及與我細小的手指不相稱的厚重光輝,令我看得有些出神。

「喜歡嗎?」

可既然地生小姐那麼說,對我而言,那就是它擁有的價值。

恨不得要連同我的手指一起,咯咚一聲掉在地上。

「哈!?」

「呃……確實,蠻漂亮的。」

我雖然知道她裸體的樣子,但除此之外卻幾乎一無所知。

於是地生小姐露齒一笑,並且用力向我揮起了胳膊。

「……我不是小孩子啦。」

「我喜歡你!」

「呃、呃……」

「地生小姐。」

地生小姐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一邊處理支付手續,一邊淡然地如此斷言道。明明沒有正面相對,胸口卻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

店員用蓋了一層布的盒子端出了一枚藍色的戒指。

我按捺住略有鬆懈就有可能說出對不起的自己,埋起頭來默默跟隨其後。

好歹也該是女兒吧。

離開之前,地生小姐留下了一句「覺得寂寞就馬上打電話給我哦」。

「哦……」

「不好意思,我想送這孩子一件禮物。她的名字是海,請問有以大海爲設計概念的飾品嗎?」

於是地生小姐大大方方地露齒一笑,見狀,我才終於也「誒、嘿嘿」地尬笑了兩聲,同時鬆了一口氣。地生小姐的手指如同受着某種指引一般,拉起我向前走去。

「……嗯。」

實話說,恐怖要更勝一籌。

那像小孩子一般毫無保留的動作,引得我也像瘋了一樣不停地揮手。

分別的時候,也是在熊貓燒的攤子附近。

不知是否夠大的聲音,止住了她即將跨過檢票口的雙腳。

可即使如此……五百萬。

真是亂七八糟。

地生小姐先是叫來了一名店員,然後把手放在了我肩膀上。

原本眼看要如沙般崩頹的自我,正逐漸在水中凝固成型,將身體支撐起來。

我的戀情,依然每一次咀嚼都要經歷一番五味陳雜。

先不說買不買,最主要的前提就令我不禁起疑。

「爲了海,就算是五百萬也不會吝惜。之後無論要如何處置,即使是賣掉扔掉,我也不會後悔。這就是我對你的心意。」

「那當然了。不好意思,請刷這張卡吧。」

但地生小姐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於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太恐怖了。

當時還希望這東西永遠不要復活來着。

每揮一下,噴湧而出的「喜歡」都會令心臟發出劇痛。

「戴上看看吧。」

我再一次將目光投向了戒指。

在侷促的呼吸當中,擠空肺部道出了我的心意。

「明明就是小孩子呀。」

於是地生小姐離開店員,回到了我身邊,然後一言不發地用笑容面對着我。明知她並無深意,可只要看到這樣的表情,就令我莫名安心。等待期間,雖然沒什麼理由,但還是央求她牽起了我的手。於是不僅如此,她還用「真愛撒嬌啊」一般的態度摸了摸我的頭。

差一點又要開始發呆,但在那之前,雙眼已經在追逐她的背影。

「我、我知道。」

說罷,地生小姐開始跟店員一起瀏覽各個展示櫃,留下我像個等媽媽回來的小孩子一樣,用視線追逐着她們的身影。地生小姐正一邊跟店員說着什麼,一邊凝視着櫃子裏的寶石。在這種地方只會令我越等越無地自容,希望她能早點回來。我那因爲與她在一起而被掩蓋掉的人生,彷彿正在褪去虛飾的外殼,露出鄙陋的原型。

切切實實地認識到,人命果真如此不堪一擊。

直到皮膚再次感受到夏日的陽光爲止,路上的白線都看起來彷彿生與死的交界線。

我緊緊握住了地生小姐的手,藉以表達求生的慾望。

她是想,讓我擁有自信。

動搖之情,漸漸轉變成了浸染全身的激奮。

任何數字,都只是個數字而已。

「考慮到大海的形象,爲您挑選了這一款戒指。」

明知是在必須保持安靜的店內,我還是難以控制地吼出了聲。

恐怕在回家路上,我也會多次反芻這份心緒,並俯下雙眼吧。

「回家路上小心哦。」

光是打個招呼就變成這樣,接下來的人生可真是太辛苦了——我不禁如此自嘲道。

「稍等一下哦。」

她輕輕牽起我的手,露出了能夠將人融解的笑容。

感覺只有中指,承受了足足一噸的重量。

隨手戴上的戒指,突然變得愈發沉重。

「不是,慢着慢着,怎麼可以真買啊,五、五百萬的東西。」

「喔~這戒指挺貴的嘛!」

店員回答當然,然後瞧了我一眼。總感覺她只看了脖子以上,可能打扮什麼的根本不值得一看吧。這樣的念頭,是不是就叫被害妄想?

「不開玩笑地說,我眼裏的海真的還只是個孩子……但我更願意看到你一直保持這副模樣。」

如果要給這種水取一個好聽的名字,大概就是關懷,或者溫柔吧。

加上剛剛有一瞬間差點被拋棄,所以就更害怕了。

真的以爲,這一次死定了。

「纔沒有啦~」

「開心嗎?」

她啊哈哈地將我的問題付之一笑。於是,我也哎嘿嘿嘿地假笑了兩聲。

不禁懷疑剛剛的情形昭示了這段感情的本質,令我幾乎想立刻大聲哭喊起來。

無論是否被溫柔對待,我的淚水總是可以爲她而流。

地面與牆壁光滑閃亮,顏色以黑與白爲主,店鋪本身就已經如同寶石一般。走在裏面感覺隨時會打滑,不得不小心翼翼。我不禁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想:如果住在這裏,恐怕會因爲四周都是閃閃發光而睡不好覺吧。

五百萬,是哪個國家的貨幣單位?

據地生小姐所說,這裏能買到我最需要的東西……是項圈麼?

地生小姐究竟要回去哪裏呢。

價格敲了敲耳垂,向店門口飛了過去。緩緩地,背後滲出了一層冷汗,然後身體不由自主地躲得離手指遠了一點。可戒指依然在步步緊逼,於是只好放棄逃跑,一邊穩住身子一邊向手背的對面望去,看到了地生小姐微微一笑的面孔。接着她轉過頭,對店員又一次露出了微笑。慢着,不會吧?這表情更加強了我的動搖。

價格由別人決定,價值由我自己決定。

「那只是在說,希望我一直都是女高中生吧?」

電話……電話啊。至今爲止,我有跟人打過電話嗎?

最終,地生小姐帶我來到的並非服裝店,而是……哦對,叫珠寶店來着。實在是個陌生的名詞。

「嗯……」

表面稍顯粗糙,上面雕着海浪拍打岩石的紋樣。整體顏色呈現着由外向內的改變,好像是叫……漸變來着?從泛着白浪的澄澈蔚藍,緩緩轉變爲從遠處眺望時大海呈現出的翠綠。

「五百萬日元。」

用一個誇張的動作,緊緊摟住了我。

「……哈?」

櫥窗裏擺滿了亮晶晶的東西,肯定很討小鳥的喜歡吧。當然我從未走進過這種地方,甚至不曾在店外駐足觀看。總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光是靠近這裏都會捱罵。

「所謂的戳乳頭遊戲呢,就是連續戳中乳頭五次就獲勝的玩法。」

對着那個轉過頭的身影,我緊緊地,攥住了拳頭。

這些都先暫且放下。

我繃緊全身等了半天,可到頭來還是再也沒聽到那聲呼喚。

「再見啦,海海。」

再見,生生。

想了解她,想見她……還有一個是什麼呢?

抱着雙腿坐在地上,一邊任由熱水沖刷,一邊在因升溫而發出哀鳴的意識中,不斷向深處挖掘。

在如今與地生小姐的關係當中,我所渴求的事物。

想要了解是貪慾,想見面也是貪慾。然後在內心深處,我還有着另一個慾望。明明看得到形態,卻不知道它的名字。從我回到家之後,到星同學回來之前的這段時間裏,爲了識清它的真身,我一直深陷在苦惱當中,卻還是完全找不到答案。事已至此,或許就說明那是我尚未得知的情感。我不知道的事情幾乎無限存在,其中也包括我自己。世界一眼望不到盡頭,在無窮無盡的9對面僅存的一點點1,便是我窮盡一生能夠得知的所有。

洗完了澡,隨便擦了擦頭髮就回到了房間。屋裏看不到星同學的身影,她還在廚房收拾晚飯的殘局。我也有問她需不需要幫忙,但被她隨口回絕了。這種彼此之間橫着一道溝壑的氣氛,從今以後恐怕都無法消解了。明明是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內心深處,真的遺憾得很。

坐在房間的角落裏,將回家之後就摘掉的戒指拿出來細細端詳。一邊反覆唸叨着「五百萬」,一邊用手指肚撫摸表面上鑲刻的波紋。這東西真的值那麼多錢嗎?知識匱乏的我對此完全無法判斷。

……但地生小姐說是五百萬日元,所以我也願意相信。

不得不相信。

決不可以辜負她送我這枚戒指的用意。

「哎呀,果然是戒指。」

「咻。」

腦袋旁邊突然冒出聲音,嚇得我發出了怪聲,轉頭一看原來是媽媽。她這人就像紙巾一樣,一舉一動都無聲無息。就算已經靠得很近,也十分難以察覺。

她蹲在我身邊,直勾勾地盯着戒指。

「你買的?」

「不,我自己哪買得起這種東西。」

大概。

星同學什麼都沒說,既不反駁,也不道歉,只是將雙腿抱得更緊並別過了臉。也罷,反正跟她沒關係。

光是去超市轉悠兩圈就一臉幸福的媽媽,整體來講都挺容易滿足的。

「要好好珍惜哦。」

「嗯。」

「不行不行,真的。」

多到讓我無暇顧及自己與她之間的罅隙。

她平時就怪怪的,這次把袋子塞給我時的情緒更是莫名怪異。我將擦乾淨的戒指放進去,封好了袋口。看到戒指被收藏完好,媽媽露出了滿意的神情,然後像對摺的紙被翻開一樣站了起來。

「嚯~」

戀人,還是戒指?又或者,是兩者兼有?

「多少錢?」

「我喜歡你。」

「是、是這樣啊。」

『有沒有什麼想聽我說的話?』

「哦、哦。」

積極正面,積極正面。如今的我,很需要這個。

爲了不再回首今天上午,差一點被拋棄掉的自己。

……她之前說喜歡我,究竟是怎麼回事來着?要當面問又不太好意思,結果一直保持着稀裏糊塗的狀態。

雖然確實是夜晚,但她走前留下的問候,仍然有些爲時尚早。

媽媽離開後,星同學緊接着走了進來,大概有在門外等待吧。她也一樣瞧了一眼我手中的戒指,然後默默坐在了地上。

「放進這裏吧。」

我真是太蠢了,光是聽到這個聲音,就感覺手機正在不斷升溫。

「不,算了……」

『好了,那就下次約會時再見吧。』

「呃、哦……是麼。」

「珍惜……是指什麼呢。」

回到房間時,星同學正擺着奇怪的姿勢。正坐的同時雙手塞在腿下面,額頭抵着地面,身體和屁股還時不時地搖晃一下。這傢伙在搞什麼啊。

她看上去絲毫沒有當真。不過,這也難怪。

說罷,媽媽輕輕巧巧地離開房間,又飄飄悠悠地走了回來,腳步聲安靜得一如往常。只見她手上多出了一塊柔軟的布,以及一個透明的小袋子。

媽媽對我的情況,究竟瞭解多少?因爲平時都不怎麼講話,所以哪怕要跟她解釋,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講起。雖然覺得不管我說什麼她都不會驚訝,但也同時感覺說不說都毫無意義。畢竟,她就是這麼個人。

……想聽她說的話,雖然堆積如山。但追本溯源的話,答案就非常單純了。

在她搞怪的聲音中一起笑了笑,然後就結束了通話。

因爲極少從媽媽那裏學到東西,所以很有新鮮感。如今回頭想想,就憑以往那得過且過的生活,真虧自己竟然養成了對事物最基本的判斷力。但在這一點上,媽媽光是爲了自己能活下去就已經拼盡全力了……至少我如此相信。而這一次之所以可以教我知識,是因爲她得到了喘息的空間,所以是一件好事……總之,就權且這樣理解吧。

「給我瞧瞧可以麼?」

「這、這……」

「馬上……」

『因爲講太久的話,海就會被蚊子咬了。』

搞得像在賣關子似的,反而更讓人好奇她是想說什麼。既然很差勁,想必是相當粗鄙的咒罵了。我連想象污言穢語的頭腦都沒有……這啥頭腦啊。

『晚上好哇。』

「這是啥姿勢。」

起居室裏,星同學的媽媽正讓媽媽躺在自己的大腿上,身邊還鋪了一堆我上次帶回來的零食。

「怎麼了?直接打電話過來,這還是頭一次。」

我嘗試着岔開話題。雖然感覺並沒多大效果,但問問也無妨。

她的這種措辭,讓我像是肩膀上突然捱了一拳。

搖擺不停的她,講出了毫無搖擺的話語。

「她送的。」

「媽耶~太厲害了~」

她的聲音像是裝了一層防鼠板一樣,散發着強烈的抗拒感。

她怎麼會知道我在外面?莫非被監視了?我一邊左顧右盼一邊想。

但既然她都問了,我不吭聲也不太對,所以乾脆橫下心來,對她實話實說好了。

「誰給你買的?」

「我絕對不生氣,說來聽聽。」

「哦……」

針對我的非難,充其量就只是相當於水窪裏滴進了一滴水,可一旦目標換成地生小姐,就無法如此平靜了。就像同一片水窪被人不停地踐踏一般,無法坐視不理。自己可以,別人卻不行,或許我的價值觀確實出了很大問題。

「對不起。」

「誒,這也太馬上了吧?」

「保存的時候,先輕輕擦拭然後放進口袋裏比較好哦。」

我在被蚊子咬之前回到了公寓。起居室裏,兩人不知何時互換了位置,躺在腿上的變成了星同學的媽媽。媽媽豎起食指對我揮了揮,我也看不懂是什麼意思,就歪着頭走了過去。

明明是她先問的,卻彷彿絲毫不執着於答案。

「完全搞不懂耶。」

說的雖然不是假話,但向母親彙報這種事,還是覺得很難爲情。

她立刻用歡快的語氣向我表示了祝福。對此,我也只能語焉不詳地回答「嗯,太好了……」而已。

「啊,原來有啊~那太好了。」

但對我而言,哪怕地生小姐說是一億,我也願意相信。

「那種貨色說的話,真虧你也信。」

手機突然發出了不熟悉的聲音。什麼情況?與平時不同的響聲令我慌亂了一陣,然後才發現是接到了電話。對方只可能是地生小姐,是她打電話來了。我一躍而起,就像端着滿滿一杯水那樣捧着手機走出了房間。

「嗯。」

「哪來的戒指?」

就這麼僵持了一會兒。

「真的假的!?要月之石不?」

說完她又搖晃起來。我恨不得一邊抓着她猛搖一邊逼供,但再繼續搖下去,星同學恐怕就要變成蛇了。我不怎麼喜歡蛇,所以還是讓她自己搖吧。

接過戒指後,她時而輕輕抓撓表面,時而窺視內側,一舉一動頗有鑑定的模樣。閉起一隻眼睛牢牢盯着,是能看出更多細節麼?稍微等了一會兒,她邊說「謝謝」邊還回戒指,然後點了點頭。

『唔~那就這樣吧,海。』

「那好像是男匹皮打來的電話哦~」

「晚安。」

「五百萬。」

走出房間之前,她叫着我的名字,然後微微一笑,臉龐上纖細的輪廓線顯得格外舒緩。

「嗯……」

「想聽你說喜歡我,想聽很多。」

「可以不要說地生小姐的壞話麼。」

「……是嗎。」

「是、是戀人……買給我的。」

「……越說味道越怪,早知道就不要這麼多了。」

『只是想打打看嘛,馬上就掛嘍。』

『誒~明明是你自己要求的嘛。』

「我也幾乎沒看過戒指,所以還蠻開心的。」

「口袋?」

「媽媽覺得,這戒指大概值多少錢?」

她那一貫如同棉毛般輕飄飄的聲音,這次卻似乎難得一見地,清楚傳達給了我。

同時又覺得,自己好像早就失去了先機。

「啊,晚上好……地生小姐。」

「……嗯。」

「嗚哇。」

『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雖然很短,但能夠以地生小姐來結束這一天,感覺還不錯。

媽媽依然留在身邊沒有動彈,看來是還有其他話要說,真是罕見。

拋下不知在興奮個什麼勁的家長們,徑直走出了房門,跑下臺階,躲到陰暗的夜幕中才終於接起了電話。

「先用這個輕輕擦……不然汗水會變成污垢。」

「海。」

她向我開啓了徵集。

「是嘛。」

根據話題的走向,感覺她或許會問對方是個怎樣的人,於是乾脆搶佔了先機。

這就接受了麼?這種獨特的節奏感,真不愧是我媽媽。

「剛剛差點說出很差勁的話,所以在拼命反省。」

……我顧盼了一番,確定周圍只有自己。

「謝謝……但是,我喜歡的是地生小姐。」

「我知道,你已經說過了。」

說到這裏,星同學終於停止晃動,重新坐穩了身體。

「我知道,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如此斷言的她,不管怎麼聽都好像還把「不過、但是」之類的詞藏在後面。

只見星同學用泫然欲泣的表情,對我問道:

「該怎麼辦啊。」

拜託你,不要拿這種話來問我。

因爲無論怎樣回答,都只能換來殘酷的結果。

如果有快進鍵,真想立刻跳躍到能跟地生小姐見面的日子。

會從早到晚琢磨這種事,足見自己有多少閒暇時間。

見不到時,我不認識的地生小姐都身在何方呢。想到這個,就油然產生一種在無人島的沙灘邊呆呆坐着的心境。真是病入膏肓。

可能是天氣與自己陰鬱的情緒完全不相稱,令心裏也有些不安定。

星同學據說是被朋友叫出去玩了。在走之前,她還不忘幫我做了午餐。說來,這件事我都忘了跟她道謝。等她回來再說吧,如果到時候還記得。

我拿起了地生小姐給我的手機。都已經收下半年了,除了互相聯絡之外從未有效利用過。雖然能將我與她聯繫在一起已經是最棒的功能了,但除此之外,不知還能否用來打發時間。於是憑藉之前學到的皮毛知識,戰戰兢兢地操作起來。

記得可以上網來着……哦,確實。於是我抱着試一試的心態搜了一下地生小姐,冒出來的都是毫無關係的人。這也難怪,畢竟這根本不是真名。即使如此,還是連名帶姓又搜索了一次。

「……然後嘛……」

因爲她什麼都不告訴我,所以甚至想不出任何關聯詞。地生小姐、美女。地生小姐、美人。地生小姐、女友。進行了一番毫無意義的搜索,我心裏卻仍產生了小小的滿足,可見確實病得不清。

說到地生小姐的話,還有……貝殼化石?很貴的壺?不對不對,要再往前一點。

「是嘛~」

我心想包在她身上真讓人不放心,然後回到了房間。

「呃,不是、啦。」

看着關得嚴嚴實實的門,心想這該如何是好?按門鈴?總不可能用敲的吧?

「果然嗎~好耶,可以假裝自己今天很靈光啦。」

本覺得不會這麼巧吧,但既然都進展到這個地步了,用手機應該可以搜出地址吧。搜到了又如何呢?心裏這麼想,可重新回到起居室時,手機已經握在了手裏。

很顯然,放棄纔是明智的選擇。

還是頭一次讓手機在聯絡之外的情況下發揮作用,地圖真是方便啊。

光是這扇門就有整棟建築物一般高,想翻過去估計是不可能的。

結果還是要先爲這種事傷一番腦筋。

該怎麼辦,是麼。

這樣就可以作爲一個傻瓜,繼續活下去。

「嗯,算是吧。」

明知僅憑這樣的線索,幾乎只會得到毫不相干的結果,卻依然停不下腳步。

貌似跟昨天一樣,又是跟朋友一起玩。怎麼說呢,正常人的暑假應該就是這樣吧。我說我也要出門,於是被她問是不是去見朋友。又不能說自己是要去打探地生小姐的底細,只好隨口搪塞過去。

但轉念一想,我真的要特意去查證一番麼?首先很明顯,我與日野家並不相識。如果覺得跑過去一問,人家就會回答的話,未免想得太過膚淺。

日野家並不遠,但又很遠。原因在於,明明已經走進了被標記爲日野家的範圍內,卻還是根本看不到住宅。這片竹林到底怎麼回事啊,除了在照片上,我還是頭一次親眼見到竹子。

「我看你不像這家的人。」

產生猶豫,就說明心中懷有解決問題的渴望。

媽媽一邊慢慢悠悠地進行打掃,一邊滿口答應。

啥,我怎麼啦。

我失望地放下了手機。光憑一個名字,怎麼可能摸出線索。

對孩子不干涉到這種程度,反而彰顯出了某種不拘一格的氣質。

「認識唷~」

那之後用更詳細的情報搜索了一下,結果真的找到了當地的日野家。首先可以得知,其所在地確實與我毫無關聯。那個高度,換成地生小姐倒是還有可能觸及。

「所以呢,你找日野有事嗎?」

佯裝一無所知,蒙受她的寵幸就好。

貌似是從竹林之間出現的一個女生,正站在我面前。

竹林在左右兩側形成了一片蒼鬱的情景,鋪設在中間的道路筆直地向前延展。周圍都是風掠過竹林的聲音,連蟬鳴都被阻隔得很遠。不知是蟬不喜歡竹子,還是碰巧周圍沒有蟬而已。總之沒了這種在街上隨處可聞的喧響,感覺像是墜落到了夏秋之間的縫隙裏。

我捻起戒指,向着沒有開燈的天花板高高舉起。

你徒兒誰啊。

可就在偃旗息鼓之前,路的對面出現了一扇大門,這令我更加腳底打怵了。雖然幾乎沒見過,但迎面出現的這道充滿和風的大門,就像時代劇裏看到的那樣威風凜凜,散發着莊重的歲月感。

「記得日野應該沒有妹妹……但我也沒問過,就算真的有也不奇怪啦。而且家這麼大,說不定是住在我還沒去過的地方吧。」

不管坐在這裏,還是繼續與地生小姐見面,都無法揭開任何祕密。

「您好。」

「日野是很有名的人嗎?」

這時,大門旁邊的入口處出現了另一個人。這次毫無疑問是家裏的人,身上穿着和服……這類衣服叫什麼來着,幫傭穿的衣服……烹飪服?對,是個身穿烹飪服的中年女性。提在手中的銀色水桶上,掛着三塊抹布。

「家。」

……剛剛那個,是自我介紹麼?

……該怎麼辦?我不禁歪起了頭。

「…………既然開始考慮該怎麼辦,就代表——」

再說,自己究竟想幹嘛呢。就算挖到了地生小姐家的住址,也總不能找上門去吧?像我這樣的傢伙,跑到一棟豪宅門口瞎轉悠,只會給人家添麻煩罷了。

「不行啊。」

直到最後都沒放棄老婆婆的腔調,卻沒再繼續追究事情本身。

「住着豪宅的日野家族,在這一帶很有名的哦。」

過了一陣子,化好妝的星同學快步走出了公寓,家裏只剩下我跟媽媽。媽媽似乎多多少少還有一點自覺,此刻正在起居室裏打掃衛生。當然,也有可能只是想把自己活動的區域弄乾淨一點罷了。

「包在我身上。」

我一邊不斷朝前走,一邊思忖自己走進去真的合適嗎。就憑眼前這片壯觀的竹林,哪怕被收一筆參觀費也沒什麼好抱怨。假如這都是日野家的財產,那自己現在算不算是非法入侵?因爲曾經多次被地生小姐牽着手進入這種地方,這次纔有膽量走到這一步。可現在每前進一步,腳下都會多出一分不安。

我走出房間坐在了媽媽身邊,媽媽則是很忙活地來回看着我跟老婆婆做的沙拉。無論什麼時候,她都是這般我行我素。

「你說呢?」

日野……應該是這麼寫的吧?我憑藉猜測進行搜索,結果搜出一家汽車公司,應該不對,換個其他關鍵詞吧……日野、有錢人——啥也搜不到。日野、地生——更不可能了。

「只要住在這附近,應該沒有人不認識吧~」

唔……雖是自己的媽媽,但不得不說看上去完全派不上用場。可轉念一想,沒準她腦子裏確實塞了些莫名其妙的知識。比起網絡這種漫無邊際的地方,或許還是問問掌握小範圍情報的人比較有效率。

「哎呀真稀罕,有事嗎?」

「媽媽。」

哪怕要承受罪惡感,我恐怕也還是會行動起來吧。

喫早飯時,星同學說她今天也要出門。

「哦、哦。」

明明在進行對話,可對方完全沒有爲我調整節奏的意思。雖然跟地生小姐不盡相同,但這人的思維方式也蠻獨特的。這名女生……還是女士……?同齡的女生基本都比我高,所以無法用身高差來判斷年齡。

這些都取決於,我是否擁有甘於愚蠢的智慧。

「哎呀,是大小姐的朋友。」

正在納悶好像有聽到樹木被什麼東西撥開的聲音,緊接着就被搭了一句腔,嚇得我差點跳起來。先是顫抖了一下上半身,然後保持着肩膀和手肘都僵住不動的姿勢,慢慢轉過了頭。

而且歸根結底,這究竟是誰?是這家的人麼?爲什麼大大咧咧地從竹林裏冒出來?

她用老婆婆般的腔調,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膽怯的心,已經開始敲起了退堂鼓。

「……該戴在哪根手指上呢?」

「啊……?哦,是、麼。」

既然想解決,那就只有採取行動。

當然,實際上毫無關聯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唔誒?」

我想要更加了解這個世界,直至每個角落。

「媽媽,拜託你看家了。」

「我怎麼不認識。」

如此自嘲後,目光在電視機的聲音吸引下移向起居室,看到了一個孱弱的背影。

……這怕不是比地生小姐還大?

在這小小的世界展開大冒險,是我永遠不會結束的夢想。

「我是永藤~」

「你嘛~」

「比起人,說是家會更準確吧。」

實話說,根本沒抱什麼期待。

哪怕排除這一點,我也還是有些猶豫該不該問。像這種……對地生小姐進行刺探的行爲,實在太出格了。要是讓她知道了,搞不好會很生氣,然後不再接受我。最終一定只會得到令人難堪的下場。不要,我不要——上午的情景,如同夢魘般浮現在腦海裏。

這個問題實在籠統的很。她認識的人裏,就算有個碰巧姓日野的也不奇怪。

因爲地生小姐,就是我的全世界。

與富貴人家如此不相稱的傢伙,只會喫閉門羹罷了。

雖然不需要化妝,但拿出了放在房間角落裏的戒指袋。這次出門還是把戒指戴上吧,地生小姐也是爲此纔買給我的。

身穿襯衣,臉上戴着紅框的眼鏡,背後有個巨大的揹包,胸前的隆起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只見這個永藤~伸出手,抬了抬向下滑的眼鏡。

她將視線從料理節目上轉了過來。那個節目的主旨是請一位老婆婆來做菜,所以媽媽也模仿起了主持人的語氣。不管了,這個無所謂。

只要一邊走,一邊多停下來檢查幾次,哪怕是在陌生的路上也不會迷失方向。與我希望尋求的可能性相比,還是要明確多了。

豪宅,也就是有錢人,跟地生小姐一樣。

我蹲坐在起居室,然後拿起了手機。過去一直只是用來等待聯繫的道具,如今卻即將向我揭示通往地生小姐的路線。雖然並非確鑿無疑,但至少有可能提供細微的線索。

「你是誰呀~」

《那個與人擁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戀》2 『那片花海』插圖(1)
《那個與人擁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戀》 · 2 · 『那片花海』 · 第1張插圖

「這麼說來……好像提過一個名字。」

「認識叫日野的人嗎?」

穿和服見面那次,她不是說漏嘴了麼。以她而言那似乎是個很罕見的失誤,所以很快就搪塞掉了。是誰來着……日陰、日影?不對,啊,日野?沒錯,就是日野。

她一邊說,一邊環抱雙臂,面容嚴肅地沉吟起來。身上穿的襯衣正面,寫着一個大大的「師」字。

「您好啊,大小姐今天出門去了。」

「哎呀呀。」

「要等她回來嗎?」

「那當然嘍。」

說着,永藤~步履輕快地向入口走去。穿烹飪服的人先是凝視着我,然後一把抓住永藤~的袖子問了幾句話。對此永藤~先是頭頂冒着問號愣了一下,然後才「哦哦」地想起了什麼並轉過了頭。一眨眼的工夫就忘了麼。

「那位也是同學……嗎?」

「雖然不是日野的朋友,但是我剛剛在那邊交的朋友哦。」

「誒。」

在剛剛的交流中究竟能孕育出怎樣的友情?是什麼材料做的?

「哦,也就是說……是有事登門拜訪?」

「呃,我……」

要說明來意也真不容易。光知道日野,卻又不曉得日野是誰。日野到處都是,又不一定是這家的日野。如果問她,她會知道嗎?

「有件事、想找日野打聽一下。」

從剛剛的對話判斷,這裏似乎有個年齡相仿的日野,所以這個日野應該是最自然的選擇了吧。只要挑出一大塊不自然裏稍稍鬆動的其中一角,將其堅稱爲自然就好。

「看來,並不是大小姐的校友啊。」

「是呀,日野怎麼會有我不認識的朋友呢~」

「哎呀呀。」

穿烹飪服的人捂着嘴角笑了笑。

「但她應該也可以和日野做朋友的,所以讓她們見一面吧。」

「雖然是有些不得要領的理由,但總之……是客人對吧。」

本想借此打聽對方的年齡,誰知永藤卻不按套路出牌。

「那就這樣吧。」

「你不進去麼?」

穿烹飪服的人還沒說話,永藤~就先謙虛了起來。只見穿烹飪服的人理所當然般將她無視,一臉微笑地離開了。這個放在我與永藤~之間的托盤,肯定也不便宜吧。

「哦……」

「她就是個奇怪的傢伙啦~」

「不啊,從沒見過。」

或許是因爲頭頂有高聳的竹林灑下的陰影,雖然是正午時分,卻沒有被曬得很慘。稍微抬起頭,就看到修長的竹子在風中微微搖曳,令人彷彿看得見一道道翠綠的風。

「淼……?」

「我叫永藤哦。」

「已經重得拎不起來了。」

惡人的臉,大概就是過去見過的幾個大人,以及同學的那種臉吧。

「不必了。」

她的語氣,總覺得像是有「懶得管你」這麼一層言外之意。她對永藤~那怠慢的態度,從之前的各種交流當中就看得出來。怎麼說呢,就蠻隨意的。

「我要不要也接受檢查呀。」

「因爲日野不在裏面嘛~」

「哦……剛開始接觸?」

她立刻搖頭認輸起來。真不知道她有幾分是認真,幾分是開玩笑的。如果閉口不言的話,她的側臉還是蠻富有知性與成熟的美感來着。但說不定,眼鏡在其中發揮了相當大的作用。

不知爲何,自從認識地生小姐,似乎遇到好人的概率蠻高的。

「但在那之前,就由我名偵探永藤來揭穿一切吧。」

之後我們喫着點心,喝着麥茶,享受着散發竹香的微風,度過了一段有益身心的時光。永藤在喝光麥茶之前都還挺老實,之後就閒得發慌地四處轉悠起來。看上去也不是在欣賞風景,真的就只是走來走去罷了。時而還嘗試着翻過大門,湊過去手腳並用地趴在上面,然後又立刻半途而廢。我一邊觀察着她,一邊煩惱是否該爲多了這麼個新朋友而開心。

不知是怎麼回事,總是她似乎是要陪我一起等。明明見面還沒過五分鐘,她卻像真的把我當成了朋友一樣。不過,確實也不存在要過幾十分鐘才能做朋友這種莫名其妙的定義就是了。

「你幾歲?」

真的摸不透距離感。以及,嚐了一口後發現點心確實很好喫。看上去像是羊羹,裏面放的卻完全是其他東西。用手指挖出那個部分一嘗,發現是栗子的味道。甜味在舌頭上利落地四散開來,讓人感覺到與地生小姐相同的氣息。凡是昂貴的東西,往往富有清爽感。

「歡迎回來~」

「變成懸案啦~」

「日野同學會釣魚嗎?」

看她手中的藍色桶子裏裝的只有水,似乎釣果並不理想。莫非真的像永藤剛纔說的那樣,只是把釣魚線丟進水裏而已麼。這時她張開魚竿和肩膀,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有件事……想問日野同學。」

背靠着阻隔竹林與道路的那層像是稻草編制而成的牆,小心地蹲了下來。

「惡人。」

身高跟我一樣矮的女生,卻是一副從容大方的姿態。雖然我也不高,但像她這樣的小個子,卻光是站在那裏似乎就存在某種魄力。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一種與地生小姐相仿的氣場。

「我是高二。」

本以爲只有我進不去,沒想到永藤~也一臉悠哉地坐在了我身邊。

「……隨便叫就好。」

「總而言之,看起來確實不像惡人。」

「你不認識?」

此時,穿烹飪服的人又看了我一眼。這一次,她淡淡地笑了。

「嗯,今天應該也去了吧,雖然基本釣不到什麼東西。」

「海海大概比日野還小耶。」

「嗯……啊,我叫水池……海。」

她不知爲何抬起目光,擺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姿態。然後,噗嗤一聲將木叉捅在了點心上。

我拿起托盤,跟永藤一起迎了過去。她手臂上看得到剛剛泛起的曬傷,梳着位置偏低的雙馬尾辮,然後就是,身高果然跟我不相上下。

穿烹飪服的人露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其實,我自己也覺得這是個怪異的問題。但如果地生小姐真的來過這裏,就肯定不會放過那個女高中生,最起碼也會搭幾句話。所以我打算懷着一絲期待,賭她還記得地生小姐的可能性。

「這位是淼淼。」

「問我?呃,啥事?還有,你到底誰啊。」

「那是幹嘛啊。」

「啊,真不好意思……」

雖然還沒見到日野同學本人,但還是覺得這話輪不到永藤~來說。

「不嫌棄就請用吧。」

「我叫水池海。」

所以海海究竟是怎麼冒出來的啊。

「小輩該怎樣稱呼您呢,學姐。」

「嘿咻嘿咻。」

喝一口麥茶,稍稍舒了一口氣,竹林下這段悠閒的時光,緩緩地沉入了腹中。奢侈感挑逗着困惑的情緒,興奮令手指開始微微顫抖。這是在地生小姐的帶領下,經常可以體會到的感覺。每每提起,她總是會歡喜地說着『太好了』,然後輕輕撫摸我的頭。

「哎呀~」

「誒?」

但好像也多虧永藤~的幫助(?),好歹是獲得了在這裏等待的許可。

「大小姐應該再過不久就回來了。那麼,恕我告辭了。」

說着,她一抬手就把永藤~丟到了一邊。而永藤~像是頗爲滿足一般,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啊,好……」

「憑我的個人判斷放人進家門比較困難,如果真的有事,就在這裏等等如何?那樣的話,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你、你好。」

這裏……是指門前吧。環顧四周,竹林深處是一片養眼的墨綠色。

地生小姐、星同學、星同學的媽媽、這個人,還有……永藤~也算吧?

「沒事沒事~」

「水池海。唔……」

永藤一臉開心地指向了路對面,跟着一看,遠處出現了一個用帽子深深遮住臉,肩上扛着魚竿的小個子女生。對方似乎也發現了永藤,於是快步跑了過來。

「也不是啦,不過她往往只是把魚線甩出去發呆而已。」

「罷了,無妨。既然來了,那你好哇。」

「十七歲?哎呀,比我們大?」

我一邊打招呼,一邊心想既然是永藤的朋友,大概她也比我年紀小吧。

「姑且容我檢查一下您的隨身物品,可以嗎?」

「嗯~那就淼淼吧。」

「這點心很好喫哦。」

「呃,不是……我從沒釣過魚。」

正百無聊賴地看永藤~用手指在地上畫圈圈,剛纔那個穿着烹飪裝的人又走了出來。這次手中沒有水桶,而是端着一個托盤,上面的玻璃杯裏盛滿晶瑩剔透的麥茶,光看一眼就引人口渴。除此之外,還有兩份配茶的點心。

「嗯……嗯,大概。」

「真是一張陰暗,又寂寞的臉啊。」

突如其來的海海讓我喫了一驚,但還是做出了回答。然後,感覺海海這次又會被很快遺棄。

永藤~毫不客氣地拿起了玻璃杯,而我則有些躡手躡腳。原本充盈着熱度的手掌,立刻從指尖開始獲得瞭解放。冷氣一路貫穿到肩膀,驅逐着囤積在體內的暑氣。心中的陰鬱似乎也得到了緩解,變得輕鬆了一些。

「是新朋友哦。」

對我來說所謂的惡,就是那些容不下我的事物。

「今天是突然想來的啦,我想要做珍惜這種情感的永藤。」

「……十七。」

「哦是麼。也罷,反正你也總是很閒嘛。」

我不禁感嘆不愧是大戶人家,連這種事情都要顧慮到。可所謂的隨身物品,充其量就只有手機、錢包和戒指罷了。而她也確實像走形式一樣,每樣東西都只看了一眼就結束了檢查。

如果到頭來撲了個空,我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回去纔好呢。

「原來如此……那我等她。」

「我猜,你是日野的釣友。」

「嗯,是啊。」

「海海!?」

由你來揭穿麼?只見永藤~威風地向我伸出了食指。

稍過一會兒,她又做起了自我介紹,這次發音變短了一些。

「哦。我說啊,你要來就提前說一聲嘛,早知道就在家等你了。」

「然後……這是誰啊。」

回答之後,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於是開口問道:

「是嗎……」

說罷,穿烹飪服的人縮回了門後。就連這扇入口的門都裝修得格外莊重,恐怕光是從下面經過,都會令精神變得肅穆起來。總之目前只要等着就好,於是我移動到了正門旁邊。

「你說有事要問日野?」

「啊,日野。」

穿烹飪服的人就這樣拎着水桶,對我細細打量了一番。在她身邊,永藤~正「唔喔喔喔喔」地一邊嚷嚷一邊用誇張的動作試圖衝進門去,但脖領子卻被抓得緊緊的。

「您說的大小姐,是女高中生嗎?」

「嚶~」

永藤嘭的一聲拍了一下額頭。日野瞥了她一眼,然後無視得乾乾淨淨。

永藤從旁幫腔(?)道。仔細一看她不知何時摘掉了眼鏡,難道不會不方便麼?

「哦?朋友……那好,進去聊吧。」

她邊說邊揚了揚下巴,示意我進屋。我對如此乾脆的決定感到有些不解,對着她輕快地走向入口的背影問道:

「雖然是我提出的請求……但是,真的可以嗎?」

「要是在太熱的地方聊,搞不好會立刻變得討厭你嘛。」

這時,日野頭一次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你不是永藤的朋友嗎?那就沒問題嘍。」

「啊……」

爽快的人——這個評價送給像她這樣的人,應該正合適吧。

「是朋友哦~大約十五分鐘前在那邊認識的。」

「能別在做出決定後跳出來降低信譽度麼……也沒關係啦,剛剛還見到更可疑的傢伙呢。在那之後,就覺得沒什麼是不能接受的了。」

日野似乎是稍稍回憶了一下,於是又笑了起來。

「可疑的傢伙?跟我比呢?」

「不分上下吧,那傢伙穿着宇航服在釣魚哦。」

「唔唔,看來不好對付。」

宇航服?我一邊歪着腦袋,一邊跟在她們身後。

「永藤先去我房裏等吧。」

「爲啥?」

「她的事應該跟你沒關係吧?大概。」

「是麼?」

「唔,是那位啊……確實,因爲表現得太從容自若了,反而讓人覺得有貓膩。」

她一邊招呼着,一邊接過了日野手中的水桶和魚竿。

摘掉帽子的日野坐在藍色的沙發上,然後盤起了腿。

「呃,來我家的人大多都穿和服……還有其他顯著特徵麼?」

「你有事要問我對吧?素昧平生的人究竟會問些什麼,我還真挺感興趣的。」

我將喉嚨拉扯到幾近抽搐的地步,牢牢穩住自己的視線。

說罷,日野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快步走出了房間。既然要去問,就說明她肯告訴我了?真令人緊張。因爲要老老實實地等,所以不能移動雙腳,但上半身卻相對地晃悠個不停,視線也不安分地掃來掃去……呃?

真有膽識啊——我暗自讚歎道。換做是我,對陌生人說話都已經相當勉強了。

這時日野也回來了,似乎是稍稍發紅的曬傷處有點癢,正在身上抓來抓去。

「嗯?是個美女,很溫柔又胸很大……女朋友?」

我與地生小姐之間,欠缺的或許正是這樣的東西。

我脫下明顯比別人更髒的鞋子,擺在了不起眼的角落裏。一想到與地生小姐走在外面時也穿着這雙鞋,就突然覺得十分丟臉。爲了不讓地生小姐也受人白眼,下次見面前一定要買一雙新鞋。

薄薄一層窗簾對面,是山林一般蔥蘢的景緻。來自那裏的大量蟬鳴,令室內的我都覺得聒噪不已。

地生小姐是否也曾坐在這裏,聆聽這樣的蟬鳴?

眼睛牢牢盯着掛在牆上的畫,試圖感受其中的藝術性,結果完全沒有頭緒,甚至看不出畫的是什麼內容。線條密集得如同蜘蛛網,各種色彩相互重疊在一起,說難聽點簡直像是街頭塗鴉。要是跟這家的人說了,絕對會遭到鄙視。

「海海!?」

「嗯……?怎麼,你莫非是偵探?還是跟蹤狂?」

「你要找的人叫什麼?」

「……對方不肯告訴我。」

「是啊,我想問的是……多少天前來着?」

「……確實如此。」

「啊,嗯……」

在湧現罪惡感的同時,卻又矛盾地向前探出了身子,渴望獲得答案。

「美女啊……十天前……唔……呃呃?哦~想起來了,確實有個胸很大的美女。」

說不定目前,整個地球上只有我叫不出地生小姐的真實姓名。

說着,日野笑了笑。確實,連我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都肯接待,可見這裏確實蠻好客的。

「……不知道,這正是我想問的。」

雖然這些苦衷,都與日野毫無關係。

「難得來一趟,就只把姓氏告訴你吧。她是地平家的人,地面的地,水平的平。」

「哦……」

經過大門時,兩側的柱子散發着木頭的芳香。這座宅邸裏,四處都是一股澄澈的氣味。

「莫名其妙……」

「應該就是……那個人。」

「所以,海海啊。」

「告訴你是可以啦,不過我說出來真的合適麼。」

被氛圍壓倒的同時,默默跟在她們身後。只要牽扯上地生小姐,就總是會涉足與我身份不符的場所。很明顯,這是因爲地生小姐就居住在這樣的世界。

「……話說我也把名字忘了,你等我一下。」

「嗯。」

如果地生確實是真名,那可就大爆冷門了……應該不可能吧。

「真的嗎?」

若無其事地承認後,才發覺不妙,不禁全身一涼。對我來說,去見她、去愛她都過於理所當然,大腦似乎已經徹底麻痹了。

只見日野雖然難掩驚訝,但還是「喔~喔~」地再次點了點頭。

「但是我……不想對愛着的人始終一無所知,也不願意永遠面對着虛假的容貌和姓名……」

「這個交給我收拾吧,你嘛,唔……在這邊的房間等我一下。」

跟我媽媽有點像,只不過是另一種飄法。

「地平……」

至於這是不是對方想聽的答案,則另當別論。

「明明是女朋友,卻不知道名字?」

「是、是女朋友。」

日野像被戳到額頭一樣喫了一驚,隔了一會兒,又「誒?」地歪了歪頭。

「我考慮了一下。」

「對錯姑且不論,既然她不告訴你,就說明是有意想瞞着你嘛。」

雖然說得很不留情面,但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沒那麼想過,所以也不好反駁。

雖然相識不久,但見識了永藤方纔的各種舉動,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

有點猶豫該不該講,但覺得線索還是越多越好,就決定不做保留。日野一邊聽一邊「嗯~嗯~」地消化着我提供的信息,然後在途中停下了動作。

窗外突然冒出一張臉。我起初還訝異地想,有錢人難道會在院子裏豢養大活人麼,可仔細一看發現那人戴着紅框的眼鏡。

……比較起來,對星同學的家倒是相當適應。

獨自靜下來之後,犯罪感再次湧上了心房。像這樣打探她的情報,真的沒關係嗎。光是想象一下地生小姐得知之後會作何反應,睫毛都會微微顫抖起來。她的否定,令我恐懼。對我而言,否定即是所謂的「惡」。如果地生小姐變成惡人,我會不知該如何繼續生存。今後哪怕只依靠地生小姐給予的東西,我一定也能幸福地活下去吧。

這時,有人拉開了整扇門。

帶着經過大門後,展現在面前的盡是與我無緣的景緻。潔白的細沙,一眼望不到頭的房屋,還有遠處那森林一樣的樹木……是庭院嗎?就算我和媽媽在這間院子裏偷偷住下來,恐怕也不會被發現。但同時又想,媽媽站在樹中間搞不好會被錯以爲是幽靈。

與純和風的外觀不同,房間裏放的都是洋式的傢俱,用品與光澤跟地生小姐帶我去住的賓館有些相似。側臉一瞧,眼中出現了一片規規矩矩的空間,沒有塵埃,令人連心境都十分清涼。

這時,長廊對面出現了剛剛那位穿着烹飪服的人。

就這麼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她又倏地一聲縮回了窗框下面。

「您回來啦。」

「誒誒你這豈不是……罷了,這也輪不到我說三道四。那就不問名字了,能描述出那人是什麼樣麼?」

「那天穿的是和服。」

我不禁縮起肩膀,做好了迎接異樣目光的準備。

我做的事,一定是錯誤的。

日野一臉狐疑地眯起了雙眼。對於這個問題,我倒是從地生小姐那裏得到了可以用來回復的答案。是否有勇氣坦白並以此自居,全憑我的意願。

真是嚇了一跳。雖說對上了眼神,可我該作何反應呢。

絕對是她沒錯了。這種人如果還有第二個,就太恐怖了。

「呃、嗯。」

慢慢拉開門看了一眼,裏面空無一人,只有清涼的空氣瞬間撲鼻而來。也不知出於什麼意圖,我只把門開到一半,然後從肩膀開始把身體塞了進去。

日野一邊環抱雙臂,一邊有些遲疑地遊移着視線。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嗯……唔……明白了!倒也無所謂啦。」

「這可難說,我家整天都人來人往的……比方說你。」

「哦哦?」

難不成我額頭上寫着「海海」兩個字?

我按照吩咐,徑直走向了途中那間日野所指的房間。因爲不習慣獨自在別人家裏走動,所以莫名有些緊張,一直擔心要是有人跟自己講話該怎麼辦。

「……她可真是……」

「是個美女,很溫柔,還有……胸很大。」

地平小姐……生是從後面的名字裏來的嗎?所以是地生小姐。

然後,如果被她發現並得到誇獎……無意間,又發現了一條通往幸福的道路。

爲什麼?

「對,確實有個奇怪的女人跟我搭話來着。是在回去之前跑來搭訕,問我是不是女高中生。」

就是這樣的疑問,驅使我來到了這裏。

屋裏有一張顏色像蜂蜜麪包的桌子,周圍擺着兩把椅子和一張沙發。我有些猶豫該坐在哪裏,轉悠了一會兒後選擇了椅子。因爲身子小,坐在上面感覺處處漏風,左右的扶手都離自己好遠。我將雙手擺在腿上開始等待日野,整個人僵硬得好像一塊立方體。

即便如此,我也——

永藤點頭致意了一下,然後像貓一樣被穿烹飪服的人拎着離開了。一連串動作實在過於流暢,我都沒找到把托盤還回去的機會。見狀,日野從我手上接過了托盤。

「應該是十天之前,是不是有人來訪過呢?」

「從今天起我就叫這貨啦。」

根據至今爲止對周遭氛圍的觀察,確實覺得這裏與地生小姐的存在感十分吻合。可一旦確切掌握到彼此間的聯繫,胃裏還是會激動得痙攣起來。

我在心中掰起了手指。記得那是暑假開始之前,所以……

「是啊……」

只有我一個人。

日野將託着下巴的胳膊拄在盤起的腿上,身子歪着,卻筆直注視着前方,同時有節奏感地用手指敲着臉頰,隨後——

「嗯。啊,把這貨帶走。」

沒想到,她就這樣輕易接受了。說不定,日野比她的外表要更加成熟。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怕深究起來會很麻煩,於是懶得多管罷了。

「喔,老老實實地在等啊,跟永藤果然不一樣。」

話又說回來,這到底什麼世界啊。

日野的逡巡十分正常,不正常的是我纔對。

「我踹你哦。」

「好的。」

話音還沒落,腳就已經踢在了永藤屁股上。當然日野並不是認真的,永藤也是一邊逃竄一邊嘻嘻哈哈的,看樣子關係真的格外要好。這毫無距離感的樣子,讓我很是羨慕。

「啊,是永藤麼……」

……沒想到真的打聽到了,而且就在本地。

「所以,你想知道的就這些麼?」

「嗯……謝謝。」

雖然這樣的收穫,還不知道是兇是吉。

地平。地生小姐的真實姓氏。如此一來,地生小姐的真實樣貌,總該至少露出一個拇指指甲了吧?

……不過,爲什麼得知她的名字,要如此大費周折呢。

「是嗎。那接下來……反正,肯定在這邊吧。」

日野邊說邊走開了,但目標不是門,而是窗戶。於是如同與之呼應一般,從剛剛的地方再次冒出了一顆腦袋。我倒是有看見,可日野又是怎麼知道的?

只見日野一開窗,永藤的手就伸到了屋裏,看上去就像船幽靈一樣。

「哼,真虧你能察覺到我的存在呀。」

「你也就這點套路。」

日野一邊擋開永藤的手,一邊笑着說。即使是初識,也看得出她們真的關係很好,就好像可以接受對方的一切那般,彼此親密無間。

如果我和地生小姐,也能進展到這種程度就好了。

關上窗戶後,永藤若無其事地走進房門,坐在日野身邊的椅子上,並摘掉了眼鏡。然後日野不知爲何拿起眼鏡,戴在了自己臉上。

「那是很寶貴的東西嗎?」

隔着鏡片,日野的目光望向了我的手指。低頭一看,海藍色的戒指正散發着喑啞的光澤。

「因爲只有這戒指跟你的打扮不太搭調。」

「果然麼……」

作爲佩戴在我身上的東西,或許價格太高了吧。

「從中能感覺到其他人的意圖。」

「怎麼啦我啥都麼嘎啊。」

旁邊的兩位倒是態度很隨意,可還是令人不由得笑了起來。

人類怎麼會是如此不安定的生物呢?

簡直就像一趟旅行,令人筋疲力盡…………咦?

雖然不存在任何證據,但星同學是女高中生,地生小姐則專以寵幸女高中生爲樂,某種程度上算是無藥可救的人,星同學也相當可愛,應該很合地生小姐的胃口,散發着花香,名叫地平小姐——各種危險的要素攪拌在一起,將心逐漸驅逐到了黑暗房間的角落。

爲什麼,會出現在星同學的手機屏幕上?

所以暗自進行了調查,如今卻又深有負罪感。

「你快說啊。」

一段時間裏,彼此之間只聽得到扇葉轉動的聲音。

但立刻就轉而覺得,或許這也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吧。

頭一次,喚出了她真實的名字。

「要幸福哦!」

突然,我想起了那時候在手機上看到的名字。

開始交往後雖然心裏頗爲得意,可實際上,她什麼都沒有向我坦露。

反正其他人也都各有各的蹊蹺。

我一邊心想今後大概不會再見了,一邊匆匆地踏上了歸途。

她語速飛快地咬到了舌頭。不僅如此,耳朵還像長出了辣椒一樣又紅又腫。

「哼,是麼。」

不知爲何,星同學也散發着陰鬱的氣息。再加上溼潤的頭髮,看上去簡直像被雨淋過一樣。藏在劉海後面的黯然目光,與她垂着頭的模樣顯得十分相稱。

我究竟,有得到進展嗎?

她似乎也發現自己一直在逃避,於是開始轉身折返。

在得知真實姓氏的同一天,不期然地想起了這件事。

不知爲何,星同學用自我肯定般的口吻,再一次如此低語道。

視線未曾移動,房間的牆壁卻在不停地橫向旋轉。

……態度真差勁啊。只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大咧咧地伸腳捅開了電風扇。

湧入鼻腔的,是我最喜愛的花香。

於是又細細回憶了一番她剛剛的視線所及處,然後「啊」地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胸口。

「……啊。」

日野將眼鏡還給永藤,然後站了起來。

地平——地生小姐的真實姓氏。

星同學像是無法承受方纔的氣氛,於是將浴巾裹在身上走出了房間。明明只要不離開這裏,我就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嗯,也罷。」

對這麼一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竟然也如此以禮相待。

「你趁沒開學趕快換副眼鏡吧。」

「這倒是理解。」

因爲我也喜歡地生小姐的胸,喜歡到丟人的程度。

這莫非是某種先兆?

「普通嗎。」

我不禁猛地一拍地板,腦袋像彈簧一樣甩向了身後。稍遲一步,才明白究竟是什麼驅使頭部做出瞭如此劇烈的活動。咬緊牙關,臼齒疼得近乎碎裂,右手的拇指如同痙攣般不停抽搐着。

落地之後,她的姿勢和麪朝的方向都紋絲未動,但語氣多了幾分僵硬:

「……沒辦法啊,誰讓我喜歡你呢。」

日野、永藤,還有穿烹飪服的人一起把我送到了大門口。

雖然爲時已晚,但還是拽了拽衣襬,遮掩一下縫隙。

「……地平小姐。」

當然了,不就是車站廁所的鏡子裏映出的那張臉麼。

只見她立刻收起了尖酸的語氣與表情,把臉別了過去。我一邊納悶究竟怎麼了,一邊用目光進行追擊,然後突然醒悟到,她是在將眼睛從我身上挪開。

星同學突然抬起了頭,語氣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我不禁心想,這傢伙究竟什麼毛病?

「……我喜歡你啊。」

「要回去的話,我就送你出去吧。你也給我一起來。」

「我看值時價五億美金。」

是某種力量在敲打我的後背,催我去推進事態發展嗎?

剛剛永藤從這一片蔥鬱裏冒出來,似乎也是件蹊蹺的事。

「星同學你……」

如潮的耳鳴聲,吞沒了世間的每一道縫隙。

其中甚至摻雜着如釋重負般的情感,究竟什麼情況啊。

就這樣,我在三人的目送下離開了日野家。怎麼說呢,她們都是很好的人。擁有着形態各異的善良,已經超出了我對人的理解範疇。

星同學離開之後,我稍稍等了一會兒,然後飛快地流竄到了房間角落。她本人雖然回來後立刻洗了澡,但帶在身上的包或許——我一邊想,一邊像狗一樣把鼻子湊了過去。明明有停在發生接觸之前,可還是受到了猶如重拳般的回擊。

「哦~我怎麼看都只值五千左右。」

我一低頭,揚起的髮絲險些甩到對方臉上,於是連忙退了幾步。

「你什麼鬼啊。」

「別鬧了,江目小姐,把這貨帶走。」

「我是永藤~」

似乎是從上面看到了我的胸,才立刻躲閃的。

……畢竟襯衣蠻松的,也不知露到什麼程度?

話音剛落,星同學保持着坐姿蹦了起來,看上去像飄浮一樣。

我想這一定跟我的愚魯,以及總是低頭向下看的習慣有關吧。如果生存方式會影響到邂逅的質量,我想至少如今,應該可以稍稍抬起頭向前看了吧。

這種眼神,似乎在哪裏見過。

懷着一旦想起就不知該如何消除的疑慮,我倒在了被子上。

「哦?」

地生小姐與星同學在賓館獨自交談的那一幕,又開始在腦內重演。

「好的。那個,多謝您的茶和點心。」

話說得倒是蠻動情,無奈是從胸的話題引出來的,所以氣氛依然有些尷尬。地生小姐也對我的胸……嘖,不說了不說了。記憶如同挖山芋一般接二連三地冒出來。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夜,跟星同學一起留宿,然後還一起坐電車回家。

「沒有啊。」

「……沒有啊。」

畢竟歸根究底,星同學依然是個好人。

心這種看不見的東西,卻掌管着整個身體。

「請您路上小心。」

當時對我毫無意義,所以並沒當做一回事的名字。

……所以,該拿這尷尬的氣氛怎麼辦呢。雖然之前都在對方面前光過身子了,但還是有種不太一樣的羞恥感。記得地生小姐似乎也曾對此侃侃而談,只是當時太困,基本沒怎麼聽。

頭髮似乎也該剪了……在那之前,先問問地生小姐的意見吧。

說着,日野推了一把永藤的肩膀。結果永藤「呀~」地一聲把日野又推倒在了沙發上。

「………………………………不會吧?」

然後,像是在找藉口一樣輕聲吐露道。

這一聲低語沒有被星同學聽到,不知算是幸運,還是直指不幸?

「再見啦。」

爲什麼至今爲止的我,都極少遇到好人呢?

從穿烹飪服的人露出的苦笑當中,可以感覺到彼此之間存在着堅實的歲月積累。

看到蹲坐在被子上的我,剛剛出浴散發着騰騰熱氣的星同學如此問道。

「真是長大了呀。」

是說以健全的心態,喜歡我的胸麼。

「那啥,你幹嘛這麼消沉?」

「莫非,蠻好色的?」

而且,還是在那一夜過後的歸途當中。

會不會,這都是命運使然?

被她叫了一聲後,穿烹飪服的人立刻從外面走進來,把永藤揪了出去。

「就一般,正常,還算普通吧。」

看到竹林,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一件事。

膽怯與妄自輕賤,令情緒變得凝重萬分。每一次呼吸,都令胸口疼痛不已。

地平小姐。

永藤說出了貌似很深奧的話,但我覺得她自己也並不太懂。

「嚶~」

「這是別人送的,說是花了五百萬日元。」

沒想到不知何時,我竟已將一塊如此熾烈、如此火熱的石塊吞進了腹中。

星同學如果知道,就只有可能是出自本人之口。

對我始終隱瞞,卻將名字告訴了星同學。

或許這一點,才最令我不可饒恕,也最令我悵然若失。

在不眠的夜裏,不停,不停思索着。

這是不是也算相思病呢?明明睡不着,卻逐漸消磨着身心,在難以擺脫的酷暑當中幾乎要喪失理智。無論如何,自己肯定是得了某種疾病。

星同學知道地生小姐的真實姓名。

但是,卻沒有告訴我。或許也是因爲沒那個理由,但還是覺得她明明就可以選擇告訴我。而且,地生小姐還在和星同學保持聯繫。雖然可以確認的就只有那一回,但之後說不定也見過好多次面。說是去見朋友,或許也全都是騙我的。

一旦開始猜疑,就再也無法停止。

連自己究竟因爲什麼而相信着星同學,都漸漸地無法憶起。漸漸地,開始對她產生厭惡。

明知是惡性循環,卻完全無力擺脫。

而在一番思索後,明白即使坐在這裏也無濟於事,所以我——

一步一步,踏入了錯誤的道路。

「今天也有事嗎?」

「嗯……要出門一趟。」

「是麼……啊,沒事,我也就隨便問問罷了……」

我一邊回答,一邊擺出了一副不甚自在的姿態。

五天之後的早晨,就開始於這段佯裝若無其事的對話。

目送星同學出門,並確定她不會回來後,我也展開了行動。

「媽媽,我也要出……媽媽?」

她已經不在家了。明明剛纔還聽到她的聲音來着,可能是看到星同學出去,就順便一起離開了。她心血來潮的舉動,就連我這個女兒也很難完全掌握。只不過就算她走她的,我走我的,似乎也往往能在街上不期而遇。

爲了不把星同學跟丟,我也連忙跑出了公寓。

於是她隨口應了一聲,就帶着嘴邊的白沫縮了回去。雖然順嘴答應了,但要是跟着星同學跑到了很遠的地方該怎麼辦呢。到時候……呃……就到時候再說吧。

視線彼端,我的女朋友如期抵達了與同居者相約的地點。

是電車的聲音,是熟悉的氣息,還是,那一陣花香?

「你也要走?」

在足以蒸發成雲的溼度當中,大腦無法靈活地運轉。我不怎麼喜歡夏天,因爲即使想呆在某個人身邊,也會熱得難受。有個人讓我有生以來頭一次體會到了這一點,而如今的我,已經成了沒有她就活不下去的呆子。

等待着她的,真的是如此令人殷切盼望,無暇回首的事物嗎?

星同學的媽媽叼着牙刷,從盥洗室那邊探出頭來。

由於道路很直而且能躲的地方不多,所以我不得不在很遠處背對星同學,戴着帽子,時不時地回頭打探情況。這邊沒有陰影,曬得大腿內側生疼。如果被星同學發現的話……就乾脆站到她身邊去。

「是麼,要是中午之前能回來一個人就好了。」

不應該有任何問題。

「那……呃,我到時候回來。」

明天的我,不知還能否繼續存活。

星同學的目標似乎是車站,是要在那裏跟朋友碰頭嗎?只見她沒有走進站內,而是停在了一塊醒目的補習班廣告牌附近,一邊躲在陰影中擦拭脖子上的汗水,一邊仰望着通向住宅區的臺階。車站除了早晨以外乘客稀少,檢票口也變得無人把守,再加上是暑假,就更是鮮少有人出入。檢票口上方架設了一個小小的頂棚,有幾名乘客從下面經過。星同學也偶爾朝那邊張望一下。

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倒很有母女相。

雖然沒有跟蹤的經驗,但星同學肯定也不是經常跟在別人背後。她能做到,我應該也沒問題。發現她的背影后,我保持着一定距離,將原本就寥寥無幾的動靜盡全力控制到最小,正式開始了跟蹤。在大路上倒是還可以利用行人來躲避,可星同學越走越接近人少的地方。但是她走得很快,始終面朝前方,毫無回頭張望的跡象。

「啊,我打算出門一趟。」

「呃,是啊。」

就算我跟她站在一起,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夏天,在晴朗得令人舒暢的萬里青空下,背叛了我。

「小海,你怎麼了?」

或許當站在岔路上時,兩人做出選擇的理由比較相似吧。

就像身後長了眼睛一樣,我對某種事物產生了反應,進而轉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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