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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零落

《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 嬉野秋彦 · 1.7万 字

《黑钢的魔纹修复士》8 第二章 零落插图(1)
《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 8 · 第二章 零落 · 第1张插图

苏古娜的全身,刻绘了密密麻麻的魔纹。虽然无法客观地比较,但或许比瓦蕾莉雅少了一点吧。无论如何,都远超过普通魔法士刻绘的魔纹数量。

只是,瓦蕾莉雅也明白不能光凭这一点就确保她的身分。

她将房门打开一条小缝,对在走廊等待的狄米塔尔和贝琪娜说道:

「──确认完了。」

「是吗?」

狄米塔尔和贝琪娜一起回到贵宾室,对朝向窗户整理凌乱衣服的苏古娜说:

「猊下,最后想再请您让我们确认『契约之印』。」

「啊……好……好的。」

苏古娜瞪大双眼凝视了狄米塔尔一会儿后,便背对他,稍微松开刚整理好的衣服。她穿的洋装素雅,垂坠褶摆多,剪裁十分宽松,领口也开得很大,只要稍微松开衣服,用不着脱掉,也能露出大半背部。

《黑钢的魔纹修复士》8 第二章 零落插图(2)
《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 8 · 第二章 零落 · 第2张插图

「…………」

苏古娜白皙的背部,隐约浮现出粉红色的图案。瓦蕾莉雅的背后也有,是人称「契约之印」,用途不明的魔纹。虽然用途不明,但拥有这魔纹的,只有十二名神巫,而且各自的图案有些许的差异,就某种意义来说,也能成为证明神巫身分的决定性证据。

唯一的问题在于,普通人分辨不出那个契约之印是真是假,但这一点,狄米塔尔是瓦蕾莉雅的专属纹章官,也是这方面的专家。

「失礼了。」

狄米塔尔凝视苏古娜的契约之印一会儿后,朝她的背后深深低下头,对瓦蕾莉雅耳语道:

「……是本人,不会错。」

「那……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

「做出政治性的判断,不是我和你的工作。只能交给之后到达的殿下处理了。总之,先喝个茶,听她怎么说吧。我马上叫人准备。」

说完后,狄米塔尔便迅速地走出贵宾室。虽然也不是没有想过,端茶这种小事,请普约尔先生送过来不就好了,但或许狄米塔尔的想法,是想极力减少靠近这间房间的人吧。

毫无意义搓揉着双手的瓦蕾莉雅,先请苏古娜坐到沙发上。

「总……总之,请坐下吧。」

「──卫兵不要配置在这个中庭,改到外侧。我的房间帮我安排夹着中庭,正对面的那一间。」

「如果那个女人说的没错,就算逃进亚默德,我也不认为哈拉德会因此放过她。最好以防万一。」

「待在这里的大贵宾室的,是真正的比托神巫,罗梅达尔猊下。皇太子殿下过几天应该也会从鲁奥玛赶来,在那之前,柯斯塔库塔猊下也会在路班逗留。」

瓦蕾莉雅像是驱赶野狗一般地挥了挥手,让狄米塔尔退下后,将身子探出桌子上方。

所谓的联姻,是经由结婚而连结的关系。瓦蕾莉雅也明白这点小知识。

「所以──早晚会被杀掉吗?」

「……照苏古娜刚才的说法看来,她对养父几乎没有什么情分可言。而哈拉德对养女也没有体贴之心吧。如此一来,结束神巫这个重要职务的苏古娜,对哈拉德来说,反而可说是块绊脚石。因为她知道太多不利于自己的事。」

贝琪娜使劲敬了一个礼,狄米塔尔再次狠狠揍了一下她的头后,迈开步伐。

「…………」

「非……非常抱歉!不过,那个……关于今后的对应……该怎么做才好……?」

「我明白罗梅达尔猊下您艰辛的遭遇了──可是,即使如此,也没必要逃亡吧……」

看到这一幕的瓦蕾莉雅,隐约了解到,苏古娜很在意狄米塔尔。

「中……中庭不需要安排卫兵吗……?」

「──我认为就算国家不同,神巫是神的妻子,是将雷顿特拉的教义传达给民众的引导者这点,依然不会改变。您会丢下这个重要的职责试图逃亡到别的国家,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在执行这次的任务之前,狄米塔尔从路奇乌斯口中听说了各种事情,比托的大宰相哈拉德.罗梅达尔这个男人,似乎是实质上掌握比托的实权、足智多谋的一号人物。据说接二连三促成有力贵族和王族们与自己亲人的婚事,在王宫内建立庞大的联姻关系也是事实。

「你尽量跟那个女人一起行动……看情形,由你来保护她。」

「我哪知道事实是怎样啊。有可能全是那个女人妄想出来的,也有可能不是。不过,那个女人还隐瞒着什么重要的情报。某种真正关系到自己命运的重要情报。」

「您知道我是大宰相哈拉德.罗梅达尔的养女这件事吗……?」

「请……请等一下。」

「养女?」

「那个……我国与贵国……对待神巫的方式天差地别……更重要的是,想必我跟柯斯塔库塔猊下成为神巫的经过和理由也完全不同,就算我向您说明,您也未必能理解──」

「罗梅达尔猊下……请问,您几岁了?」

「了解~~」

他沿着回廊走了一圈,绕到市政厅的后方,解开贾基尔卡剑鞘上的金属扣。

「还有这个随从。」

「……呐,你怎么想?」

「我十六岁。」

「……啊,好的。」

「咦?」

听见苏古娜这么说,瓦蕾莉雅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狄米塔尔敲了敲贝琪娜以光滑的弧面构成的头部,放眼望向环绕回廊的中庭。

「──喂,再安静一点啦。」

狄米塔尔抚上后颈项,转了一圈脖子后,对回廊上踩着碎步奔跑过来的欧尼斯特.普约尔说道:

「那……那么,柯斯塔库塔猊下也要在这间大贵宾室里留宿吗……?」

瓦蕾莉雅紧张得脸部僵硬,咽下一口口水。

说完这句开场白后,苏古娜再次娓娓道来:

「目前不需要。别管这个了,快点准备让猊下入浴,还有床铺以及餐点。餐点简单一点就好,由我来试毒。」

「──甚至于让才貌双全的女孩,接受魔法士的教育。为了让罗梅达尔家产生一名神巫。」

「总之,先请两位猊下去泡温泉,消除旅行的疲劳。这段期间,你在这里准备另一张床。」

「简单来说,被当成女儿养育长大的苏古娜,十分清楚哈拉德背后的黑暗面。可能也知道若是搬上台面,就会成为哈拉德致命性的丑闻或是犯罪的证据。」

这时,狄米塔尔回到房内,将托盘放在桌上。

不过,这里是广泛对外开放的疗养地。无可避免有许多人进出,检查的体制也难以周全。如果有人怀抱恶意,想要在这里惹事生非,闯进这里应该没那么困难。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可能早就被杀害了。」

听说比托的神巫,在几近幽禁的状态下度过九年的任期。也就是说,苏古娜可能从十六岁开始就没有接触年轻男性,一直生活到现在。如此一来,也能大概理解她现在的反应。毕竟只要忽视他说话刻薄这一点,狄米塔尔无疑算是个好男人。

「…………」

狄米塔尔将茶杯放到苏古娜的面前后,苏古娜又瞥了狄米塔尔一眼,脸颊泛红地低下头。

瓦蕾莉雅皱起眉头,反射性地回头望向狄米塔尔。她虽然知道在比托很多人姓罗梅达尔,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位神巫是那种大人物的养女。不过,从微微点头的狄米塔尔的表情看来,这应该是事实没错。

「都是……女孩子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请先用茶吧。」

「自从知道我有魔法的才能之后……我就只能朝神巫这条道路迈进。明白要是反抗他便会流落街头,也害怕让养父失望会吃苦头,所以我当时每天只一个劲地埋头修行。」

「……尤其是哈拉德的妹妹,嫁给现任比托国王的弟弟,生下儿子这件事。如果她的儿子继承了王位,哈拉德就会成为比托国王的舅父。」

「温泉──我也要跟那个人一起泡吗?」

仔细一看,苏古娜似乎比瓦蕾莉雅的年纪大上许多。绝对不是指肉感方面──而是长相──非常有成熟女性的魅力。大概,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吧。

「……好的。」

「他从养育长大的女孩当中,选出外貌特别漂亮的人,教育她成为一名淑女,然后当成自己的女儿嫁给其他贵族。不用说,是为了联姻。」

从三楼建筑的市政厅上一眼望去,路班的街景几乎尽收眼底。不同于鲁奥玛的闹区那样杂乱拥挤,也很少高楼建筑。很有善待来自外地的疗养者和旅人的城市风格,即使太阳西沉,依然可见热闹的模样。这座城镇真的夜深人静时,大概是在变换日期之后的时刻吧。

虽然说话口吻恭敬,但瓦蕾莉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苏古娜,像是在责备她一样地说道。而实际上,换作是瓦蕾莉雅,她绝对不会在半途抛下神巫的工作。其使命的重大程度自然不用说,一想到被选为后继者之前的残酷竞争,她就不可能轻易地放弃神巫的地位。

苏古娜应该并不觉得特别寒冷,却无意义地搓揉着自己露出的手臂,抬眼凝视瓦蕾莉雅。

「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柯斯塔库塔猊下出生于与亚默德王家有血缘关系的家系,能自己选择自己的生存之道,恐怕无法体会我的心情──」

「咦?」

大致听完苏古娜的原由后,狄米塔尔等人暂时先离开贵宾室。渴望逃亡的异国神巫,现在也仍坐在沙发上哭泣吧。

苏古娜静静地坐到沙发上,叹了一口气。

但也不是说就能轻易地闯进这座市政厅,凡事还是小心为妙。狄米塔尔轻轻挥舞贾基尔卡,施展魔法后,一口气跳上市政厅的屋顶。

「我会监视这周围……粉红铠甲女跟到大浴场前,护卫两位猊下。听到了吗?」

不愧是一州的首都,路班是个大城市。驻防在城镇的兵力有一万,卫兵的人数也很多。正常来想,警备体制没什么好操心。

若是亲生女儿,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将父亲逼上绝路吧。但苏古娜并非他的亲生女儿。

「没事不要这么大声啦。」

「是挺有可信度的。」

十六岁当选神巫,今年二十三岁的话,表示就任七年,还剩下两年的任期。只要再过一阵子就能完成神巫的重责大任,苏古娜却选在这个时期企图逃亡,令瓦蕾莉雅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等神巫任期结束后就可能会被杀掉──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是……是这样啊。」

「咦!为什么!」

「──我国的以萨克殿下,后天应该就会抵达这里,可以请您在殿下到达之前,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柯斯塔库塔猊下吗?」

「没错。我也是被这么养育长大的。」

「……我……我从一开始,就只有成为神巫这条路可走……」

狄米塔尔将屁股靠在回廊的栏干上,叹了一口气。

「保护──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想到这里,瓦蕾莉雅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你……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知道了!」

苏古娜以红茶湿润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道:

苏古娜微微吸了吸鼻子,颤抖着肩膀低喃:

狄米塔尔将红茶咕嘟咕嘟的倒入茶杯,一边询问苏古娜。

「以往我没有那样的自由……这或许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能自己选择自己的生存之道──」

「二十三岁。柯斯塔库塔猊下呢?」

「哈拉德固然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但还收容了许多无依无靠的女孩,养育她们。」

「这样啊……我也是在那个年龄当上神巫的。」

苏古娜怔怔地看着准备红茶的狄米塔尔,随后像是从梦里惊醒一般瞪大双眼,急忙垂下头。

如果照苏古娜所说,哈拉德.罗梅达尔这位比托的大人物,听起来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瓦蕾莉雅也明白政治家需要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觉悟,但苏古娜彷佛将哈拉德想成一个冷血无情的可怕人类。

欧尼斯特点了点头后,跑着离开。目送他离去的瓦蕾莉雅,偷偷对狄米塔尔说道:

「那么,罗梅达尔猊下是……?」

瓦蕾莉雅反射性地以粗鲁的语气反问,但苏古娜只是一直低着头,不打算回答。如果不惜舍弃神巫这个最高名誉而实行逃亡的理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确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对于为何有人要危害她的性命一事,苏古娜始终含糊其辞,没有明确地回答。

狄米塔尔还没回来就问一大堆重要的问题也不妥,所以瓦蕾莉雅就先试着询问这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可能会有刺客来吗──?」

「好……的。」

「……里希堤那赫卿你退下吧。」

「从认识哈拉德的人的角度来看,也不能断定说不可能吧。」

狄米塔尔手持着剑,坐在屋顶的斜面上。吹着带有独特硫黄味的夜风,静静地闭上眼睛。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

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气息的狄米塔尔,微微睁开眼睛,将意识集中在右手臂的魔纹上。

虽然出生于柯斯塔库塔这个贵族之家,瓦蕾莉雅却不太有旅行的经验。因为她小时候母亲卧病在床,根本不是谈旅行的时候,而母亲过世后不久,她又马上投入神巫的修行。

所以瓦蕾莉雅才会不知世事,也因此在出任务时前往各式各样的土地,令她感到开心。

因为瓦蕾莉雅的成长过程是如此,所以她也是第一次来到路班,而基本上,关于温泉的知识,她也只在书上阅读过。

「……罗梅达尔猊下。」

「……什么事?」

「这个香味,应该说是味道……是硫磺味吗?」

「我想……应该是吧。」

伫立在全由大理石建造的大浴场里,瓦蕾莉雅和苏古娜歪着头感到疑惑。

虽然瓦蕾莉雅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仔细一想,苏古娜比她更不知世事。想必她也是第一次泡温泉吧。

瓦蕾莉雅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浴池,随时都有热水流进里面,从边缘溢出;像微波一样涌向瓦蕾莉雅两人的脚边,令整个宽广的浴场呈现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反正,只要习惯了,这味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瓦蕾莉雅如此说服自己后,跪在浴池前。

「没那么烫──」

虽然总是有冒着热气的热水流进巨大的浴池,但并不如瓦蕾莉雅想像的那么烫。被天生的好奇心和刚毅的个性所驱使,瓦蕾莉雅跨过没有高度的浴池边缘,将右脚踏进热水中。

「啊呼……」

瓦蕾莉雅不由得发出怪声。但是,并不是因为不愉快。对平常只是沐浴,鲜少有机会泡热水澡的瓦蕾莉雅来说,人生第一次体验的温泉,比想像中还要舒服。

「──!」

双颊染红的苏古娜,仰望着天花板低喃道。从这个天花板的高度来判断,这个大浴场从一楼打穿楼层到三楼,天花板上已经是屋顶了吧。四处打通的四角形洞孔肯定是采光兼通风的窗户。

「对。如果不是对雇主十分忠心或害怕,是做不出这种行为的。」

掉到浴池的男子,不知是否已经丧命,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漂浮在水面上。紧接着,好几个人影撞破天窗,跳了下来。

男子的小刀轻易地断成两半,胸口刻划着一道水平的红色伤口。不过,那恐怕不是致命伤。如果是狄米塔尔,势必会活捉几名贼人,逼他们招出必要的情报吧。

「是!」

「您……您之前确实是这么叫他没错。」

「──纳命来吧!」

「你跟那边的猊下一起到外面去吧……在谈论那个女人身为神巫的力量如何等等的问题之前,她太胆小了。你来照顾她。」

「啊,好的~~」

「贝琪娜,拜托你了!」

「是、是的!」

「唔……噗喔──」

狄米塔尔回过头望向瓦蕾莉雅,说道:

「……看我的!」

苏古娜比瓦蕾莉雅还要战战兢兢,将身子沉进浴池里。由于又容纳了一个人的体积,热水溢出低矮的浴池边缘。

苏古娜无法理解事态,感到惊慌失措,瓦蕾莉雅硬将她从浴池里拉起,指向天花板。鲜血宛如漏雨般,从被挖成四角形的其中一个窗户滴落。

「…………」

贝琪娜发出匡啷匡啷的脚步声,插进贼人与苏古娜之间,像棍棒一样挥舞阖起来的钢铁之伞。

「嘎……呼啊──!」

苏古娜紧紧搂住狄米塔尔的脖子。她浑身湿透,穿着不成体统的浴袍,一脸由衷感到害怕的表情,紧闭双眼,纤细的腰被狄米塔尔抱着。

「一年当中,大多是阴天。虽然不算寒冷……但国家的北边矗立着许多高山,山脚下常常下雨,也因此林业和矿业比农业发达。整体来说,国民的生活应该很富足,不过……我不太了解一般民众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重点在于,她是个软弱的人。

谈论彼此的祖国时,苏古娜突然将视线落到温暖的水面上。

男子们看都不看狄米塔尔一眼──甚至看都不看瓦蕾莉雅──跳出浴池,朝猛然披上浴袍,直打颤的苏古娜蜂拥而去。

「贝琪娜!」

「……这家伙也是吗?」

「有贼人!」

「对。」

狄米塔尔摸索贼人的怀里,看找不找到得什么线索,但从他那不悦的表情看来,似乎没得到什么像样的收获。

苏古娜比瓦蕾莉雅还不懂世事。想必是个娴雅、单纯又善良的人吧。一定没错。

瓦蕾莉雅揪紧浴袍的前襟,探头窥视倒卧在瓷砖上的贼人们的脸。

无形的风之刃发出「咻!」的尖锐声音飞了出去,横扫最后的贼人。

苏古娜说自己可能会遭杀害的这番话,恐怕不是谎言。至少,苏古娜如此相信。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一心想活命,将一切赌在唯一的机会上,逃亡到亚默德。

「猊下!」

「从他的名字来推断,他是那位『阳光之魔女』的亲人吗?」

所以,她对狄米塔尔真的没有特别的感情。

看到这两人的画面,瓦蕾莉雅怎么样都无法释怀。虽然无法表达得很完整,但总觉得应该待在苏古娜那个位置的人,不是她。

「您是说狄──里希堤那赫卿吗?」

「……比托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无视瓦蕾莉雅的烦恼,苏古娜浸泡热水到鼻子下方,噗咕噗咕的吐着气泡。二十三岁的年龄,行为却很孩子气。

没错。这些贼人的目标显然是苏古娜。

飞越贼人头上时,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横向滑在濡湿的大理石瓷砖上,安稳地着地。

「……是个蓝天很少的国家。」

狄米塔尔从浴池中逼近十步的距离,快过两名贼人踏完最后三步的距离。

「……哼!」

在老家,瓦蕾莉雅沐浴时有女仆妮依和玛尔等人侍候,在一定等级的地方住宿时,通常也有侍女帮忙沐浴。不过,现在这里只有瓦蕾莉雅和苏古娜两人,连贝琪娜都让她在门外等候。

「────」

「关于柯斯塔库塔猊下的……那位护卫官……」

「那个……」

现任神巫逃亡,就代表舍弃景仰自己的民众,苏古娜做出这个决定,实在无法引起瓦蕾莉雅的共鸣。不过,如果她的性命受到威胁,瓦蕾莉雅也想帮助她。所以,她想先试着像这样两人面对面,好好地聊天。

看在两名贼人男子的眼里,用魔法加速的狄米塔尔的动作,大概像是一团黑色的残影吧。狄米塔尔一瞬间赶到苏古娜的身边,用左手臂将害怕得动弹不得的苏古娜拦腰抱起后,跳向后方,同时挥剑。

瓦蕾莉雅马上就看穿了狄米塔尔的心思,她就是这么了解狄米塔尔。她对狄米塔尔并没有卡琳猜测的那种特别的感情。虽然没有,但因为各种任务在一起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就只是这样。

瓦蕾莉雅急忙改口。

「咦?可……可是我──」

明明没有,但不知为何却无法释怀。

响起扑通声,降落在水面上的人影有五个──其中一名是拔出剑的狄米塔尔,其余四人则是手持坚硬小刀,穿着一身黑衣的男子。

「……罗梅达尔猊下,您也请进来泡吧。这比预料中的还要舒服喔。」

「喔呼……」

瓦蕾莉雅猛然抬头望向天花板,抓住苏古娜的手臂,同时大声呐喊:

钻过伞下的两人,直接砍向苏古娜。

不断点头的苏古娜,脸颊之所以泛红,真的是浸泡热水的关系吗?瓦蕾莉雅皱起眉头说:

「……里希堤那赫卿他怎么了吗?」

想是这么想,但瓦蕾莉雅没有说出口。她将应该会被狄米塔尔以一句「别说这种无聊的话」顶回去的话语吞下肚,改成轻轻摇动左手。红色的魔纹从袖子窜到手背,风之魔力聚集在瓦蕾莉雅的指尖上。

「……那我可就伤脑筋了呢。」

瓦蕾莉雅反射性地伸出右手,四射出「火弹」。不过,受到攻击,脚步踉跄的仅只一人,其余三人依然笔直地朝苏古娜冲去。并非没有击中。而是他们明明受到攻击,却仍无所畏惧地向前奔驰。

瓦蕾莉雅浸泡热水到肩膀,再次发出像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叹息声,对苏古娜招了招手。

「不……不是的,我不是指那边那位小姐,而是指那个……眼……眼神锐利的男性──」

「噫──」

此时,瓦蕾莉雅眼前的水面,泛起一道红色波纹。

「!」

「那是指──在受到审问之前,自己先封口吗?」

「贝琪娜!」

瓦蕾莉雅对比托的了解,只有森林资源丰富、拥有大陆屈指可数的银矿矿脉之类,只要阅读书籍就能马上了解,这种程度的知识。对具体的风景或是居民的性情一无所知。

站在那里的是平常的狄米塔尔,而瓦蕾莉雅的反应也跟平常没两样。

狄米塔尔抱着苏古娜高高跳起。

「粉红铠甲女,猊下就拜托你了。」

将长发盘到头上的苏古娜,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

「不是你和粉红铠甲女干掉的……是他们自己咬舌自尽。」

那又怎样?这句话卡在瓦蕾莉雅的喉咙,差点脱口而出。她不明白苏古娜打断之前顺着聊下去的对话,特地问起狄米塔尔的出身有什么意义。虽然隐约理解是什么原因,但她并不想了解。

「我知道!」

狄米塔尔轻柔地挣开苏古娜的手臂,将她交付给贝琪娜后,溅起水花,走进浴池,将贼人们一个一个拖出来。

「嗯……好。」

「不用过来……我本来只打算解决掉第一个人,但查看过后,发现所有人都死了。」

「……哼!」

「发……发生什么事了……!」

瓦蕾莉雅穿过浴袍的袖子,用腰带紧紧系住腰部。

「蓝天很少……?」

「!」

「这……确实意外地很舒服呢──」

瓦蕾莉雅渐渐感觉到自己想帮助她。尽管身为神巫的立场有很大的不同,但实际上苏古娜正在寻求帮助。

无意中两人并排,将头靠在浴池边缘泡着热水澡的瓦蕾莉雅,突然询问苏古娜:

「我也是……曾经是。」

下一瞬间,一名黑衣男子连带窗框将玻璃整个粉碎,掉了下来。

狄米塔尔瞥了一眼倒在自己背后的贼人,嗤之以鼻。

粉红色铠甲推开保密性高的门扉,冲了进来。手上拿着绒毛材质的浴袍。

贝琪娜将拿来的浴袍扔给瓦蕾莉雅和苏古娜,解开绑在腰后的秋鲁鲁卡。

「好……好的……」

「怎么了?」

「──我也是从小就为了成为神巫,每天修行,不知世事,等到因为执行任务外出到各地后,许多事都让我感到惊讶……」

「您是说贝琪娜吗?那孩子确实穿着那种奇妙的铠甲,但绝不是脑袋有问题──」

受到相当于狂牛猛冲而来的一击,男子发出难听的叫嚷声,飞得老远,回到浴池中。

但总有一种想说又说不上来的异样感挥之不去。

耳边传来许多人从远处奔跑而来的脚步声。大概是那个代理州长和一群卫兵吧。苏古娜一脸铁青,瓦蕾莉雅将她凌乱的浴袍整理好,系上腰带。

「……您还好吗,罗梅达尔猊下?」

「────」

苏古娜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瓦蕾莉雅,轻轻地点点头。

「父亲果然──打……打算把我……打算杀我灭口……!」

「没有证据证明那些贼人是从比托来的……」

「不会错……!那些人恐怕……是我妹妹的手下……」

「妹妹……?」

「父亲……哈拉德是个可怕的男人……!如果让他得到三名神巫,同盟全体迟早会──」

「您说三名神巫……是怎么回事?」

瓦蕾莉雅不由自主地反问,但苏古娜只是抱着头,嘴里不停嘀嘀咕咕的在低喃些什么。

英格薇德沉默不语、一动也不动地仰望着高挂在漆黑树木枝叶彼方的月亮,气愤地咂了咂舌,踏上马蹬。

「……超过时间了,走吧。」

「这样好吗,英格薇德大人?本来预定在这里会合──」

「不可能五个人全部过了约定时间还不来……除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同行的随从们,纳闷地反问道。虽然这群人都是女人,但英格薇德仍是里头美貌最出众的。

「恐怕是反过来被击败了吧。」

英格薇德冷淡地直说。

「……原来如此啊。」

「总之,这件事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希望你们不要泄漏出去。」

「这是指……要……要对她见死不救吗?」

「既然骑士团已经抵达,应该能事先防范,避免再发生昨晚那样的袭击事件。」

「咦?什么意思?」

「如果知道苏古娜小姐逃进我国,不久后比托就会正式派使者过来。如此一来,就不得不将她送回比托。这一点也必须请瓦蕾莉雅小姐您了解。」

「在我国和比托的利害关系起正面冲突的这个时期,把祸根留在身边对我国没有任何益处。我们无法收留罗梅达尔猊下。」

「确定是本人没错吧?」

「好了好了,你说得太过分了,小狄。」

「……咦?」

换句话说,如果逗留在这里的苏古娜是冒牌货,就代表是比托的魔法院违背常规帮她造假。

「是的……看样子罗梅达尔猊下还隐瞒着什么重要的秘密,至少她并不打算向我们坦白的样子。」

「如果渴望逃亡而进入我国的苏古娜.罗梅达尔是正牌神巫,而那些暗杀者也真的是比托的大宰相指使的话,结果可能会让苏古娜小姐难过。」

「苏古娜小姐说过那种话吗?」

「……皮卡比亚也跟贝尔度一样,接受比托巨额的经济援助。别说接收贝尔度的名额了,倒不如将自己的名额塞给比托,还比较能够安定国内的经济。」

「我也这么认为,总之,那个案件是大臣阁下的领域,不是我们该过问的事。我们负责的终究是这个案件。」

「啊……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说三名神巫什么的──」

话虽如此,只拥有一名神巫的正规加盟国,除了比托之外,只有皮卡比亚、米尔左札和贾玛尼这三个国家。

瓦蕾莉雅眉心的皱纹更深了。狄米塔尔斜眼看了看她,暗自咂了咂舌。

黑暗中,英格薇德看似冷酷无情的眼瞳闪闪发光。

英格薇德轻轻压住她丰满的胸部,鸣响缰绳。骑着马匹,萦绕着香水味的一伙人,穿梭在被黑夜包围的森林中。

「请您谅解,瓦蕾莉雅小姐。」

狄米塔尔靠在门上,淡淡地回答。

至今始终沉默不语的路奇乌斯,对一脸不服气的瓦蕾莉雅说道。

瓦蕾莉雅柳眉倒竖,狠狠瞪了狄米塔尔一眼后,大步向前迈进。

「为什么啊!」

「贝尔度因为长期受到比托经济上的援助,就算在私底下约好将神巫的保有名额让渡给比托当作回报也不意外。如果可以的话,我国也想得到那个名额,让四名神巫排成一排似乎也挺有意思的,只可惜周围的反弹实在太大。」

「──既然苏古娜小姐是正牌神巫,我国就无法接纳她。如果比托要求还人,答应他们就是我国的方针。」

「你们也是现任的神巫和神巫的纹章官,应该知道贝尔度的问题吧?」

「没错。现在我们老奸巨猾的外务大臣阁下正绞尽脑汁,试图让比托的老狐狸放弃贝尔度的名额,但事情没有着落,所以大臣阁下打算直接过去跟他们谈判。」

「既然贝尔度把神巫献给比托换取他们的经济援助,那么皮卡比亚也可能因为同样的原委让出神巫吗?」

「就是这样没错。皮卡比亚已经等同于是比托的傀儡国家了。要是在这里对比托退让一步,皮卡比亚的名额很可能会以同样的方式被比托抢走。」

「──所以说,你也是那么想喽!」

「──雄霸天下的亚默德,连一个为求帮助而逃进我国的柔弱女子都保护不了,不觉得很没用吗!」

「不是袭不袭击的问题啊,瓦蕾莉雅小姐。」

「──那么,本人宣称自己可能会被杀害,搞不好是真的喽?」

「可……可是……难道没有明知如此还接纳她的选择吗?她既然是比托的神巫,就代表是个非常优秀的魔法士,对我国也──」

以萨克脱下斗篷,坐在椅子上叹息。

「……!」

如果比托得到贝尔度和皮卡比亚两国的神巫保有名额,其影响力可能会威胁到亚默德。

「那由我来上奏陛下!说亚默德绝对应该保护苏古娜小姐!」

「……不过,老实说,就是这样啊,瓦蕾莉雅小姐。」

「反正,就先假设柯斯塔库塔猊下和小狄的判断是正确的吧。所以说,那位苏古娜小姐逃亡到这里的理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喽?而暗杀者也确实闯进了这里。」

以萨克对站在他周围的狄米塔尔、路奇乌斯和安海尔招了招手,将他们聚集到沙发旁。

每一名神巫都会得到一个特有的契约之印。神巫交接时,会将契约之印从引退的神巫背上消除,接着必须马上在新任的神巫背上刻绘上相同的图案。另外,也不能在现任神巫以外的人身上刻绘契约之印。那是同盟各国自古留传的不成文规定。

「说见死不救可就难听了呢。将苏古娜小姐送回比托,她也不一定会被杀啊……不过,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就是了。」

「因为,比托不希望她逃亡吧。先不论苏古娜小姐怀抱的秘密有多大的价值,对比托而言,没有比现任神巫逃亡他国这种事态更不光彩的了。」

瓦蕾莉雅放在膝盖上的双拳,微微颤抖着。这名少女心中麻烦的正义感,可能又涌现了。狄米塔尔从瓦蕾莉雅的表情解读出她可能累积了相当多的不满,感到心情很沉重。

「你……!」

「更重要的案件──吗?」

「……!」

「那么,我们也要潜入路班吗?」

「反过来被击败!可……可是,罗梅达尔猊下她──」

所以,比托绝对不允许苏古娜逃亡。瓦蕾莉雅似乎也终于理解这件事了。

「为什么呢?给皮卡比亚也行吧……再说,就算比托拥有两名神巫,会对亚默德造成那么大的威胁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瓦蕾莉雅歪了歪头,反问以萨克。

狄米塔尔抬眼窥视路奇乌斯的表情。从他的表情看来,路奇乌斯应该已经知道以萨克接下来要说明的这件事。至少,似乎不是什么太开心的话题。

「咦?」

「……是。」

「派去追踪那女人的五个人,全是不会使用魔法的凡人。虽说全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但要打倒他们并不难。」

「……你是怎么改变心意的?」

「……!」

「这是国家的方针,是陛下的考量。就算你是神巫、是上级监察官,也不容许违背陛下的指示。你的发言权确实很大,但你可别忘了,那也是多亏了陛下赐给你现在的地位。」

狄米塔尔听见以萨克感到有些傻眼的低喃声后,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她确实很有才能,但也不是不惜和比托撕破脸也要得到的人才。」

「那么,巴尔札利卿他……?」

接到这个消息,狄米塔尔和瓦蕾莉雅赶往以萨克身边。由于苏古娜早已就寝,总之先让贝琪娜留下来护卫她,暂时只有狄米塔尔两人被唤去说明情况。

「……如果不想让比托抢走,就只能推给米尔左札或贾玛尼了。」

「啊,对。她说不能给哈拉德.罗梅达尔那种力量──」

「我怎么想不重要。」

「……你说连暗杀者都一起跟过来了吗? 」

瓦蕾莉雅紧咬臼齿忍住怒气,经过自己留宿的大贵宾室前,直接绕了回廊半圈,擅自进入狄米塔尔分配到的房间。在这里就算声音稍微大声一点,也几乎不怕被其他人听见。

以萨克示意坐在他对面的瓦蕾莉雅也一起用红茶,然后摇了摇头。

既然无法成为亚默德的神巫,落到其他哪个国家都无所谓──可不能这样。要是落入海德洛塔或帝玛手中,就会多一个国家跟亚默德一样拥有三名神巫。现在的亚默德能处于名副其实的同盟盟主地位,就是因为比其他加盟国拥有更多神巫。必须避免其他国家与亚默德势均力敌。

「如果你为亚默德着想,就只有强制遣返一途。」

「……那可就伤脑筋了呢。」

「跟我说也没用……应该说,别那么大声说话。」

「……你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喔。」

「──我国已经有三名比她更有才能的神巫,而且也很顺利地在培养下一任的神巫候选人。考虑到这些因素,为了一个在实战派不上用场的魔法士,而特意破坏与比托之间的关系,实在是愚蠢至极。」

「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处理这件事,说是有许多要事要处理而顺便过来一趟也没错,但其中一大理由,是因为巴尔札利卿太忙的关系。这其实是应该由外务大臣亲自处理的重要案件……不过,巴尔札利卿因为另一个更重要的案件而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

由于主要的贵宾室被拿来当作瓦蕾莉雅和苏古娜的寝室使用,以萨克便住在另一间较小的贵宾室。虽说较小,但还是挺宽敞的,现在聚集在这里的,除了以萨克、路奇乌斯和安海尔之外,就只有刚赶过来的狄米塔尔和瓦蕾莉雅而已。其他的团员为了防止刺客再次袭击,站在市政厅的各个地方严加防守。

以萨克耸了耸肩,夸张地点了点头。

「──有必要偷偷摸摸吗?我们可是奉比托四公之一,大宰相罗梅达尔之命的正使啊。」

「为……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接纳她呢?」

以萨克一行人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一些,在隔天的深夜便抵达路班。

「没有从贼人口中问出任何事情。」

狄米塔尔无视狠狠瞪视自己的瓦蕾莉雅,向以萨克行了一个礼。

从以萨克的面前告退,走出贵宾室后,狄米塔尔像是叮咛般地对瓦蕾莉雅说道。

狄米塔尔对瓦蕾莉雅又开始说蠢话而感到不耐烦,同时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打断她的话。

「什……什么事?」

「不了,正面出击吧。」

中庭里可看见零零散散在警备的骑士团团员。虽然觉得在他们面前和狄米塔尔争吵不好,但瓦蕾莉雅实在按捺不住。

「只要比托的魔法院,没有在复数的人身上刻绘相同的『契约之印』的话,无庸置疑是本人没错。」

以萨克啜饮安海尔准备好的红茶,再次叹了一口气。

「是不会啦,只要比托对拥有两名神巫感到满足就无所谓。」

「你一开始应该是否定那个女人的吧?至少曾经想过,身为一名神巫,你无法体会她的所做所为吧?」

「那……那是因为──」

狄米塔尔一语道破瓦蕾莉雅的心声,令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她也明白自己的表情容易写在脸上,但被看穿到这种地步,实在很难为情。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就此罢休。

「身为神巫,抛弃国民逃亡这种事情,我的确无法认同,也觉得很荒谬……可……可是,作为一个害怕暗杀者的女性,我也能理解她的不安和恐惧──」

「所以才突然站在保护那女人的立场吗?」

「不……不行吗!」

老实说,不只是这个原因。她实在无法容忍以萨克、路奇乌斯,甚至连狄米塔尔,只靠政治性的判断,就一致赞同乾脆地舍弃苏古娜。说是反抗执掌政治的男性权力──是过于夸张了,总之,同样身为女人,瓦蕾莉雅对因为男人的自私,命运受到操弄的一名女子的悲哀,感到义愤填膺也是事实。

可是,相对于一个人怒气冲冲的瓦蕾莉雅,狄米塔尔却始终态度冷漠。

「……算了,爱在这里大呼小叫都随你。觉得火大的话,揍我两三拳泄愤也行。总之,不要让别人看见你公然反抗国家方针的模样。」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认同啊!这等于是在说要对一个人见死不救耶!」

「那么,只要苏古娜得救,亚默德跟比托的关系再怎么恶化,你都无所谓吗?就算结果会伤害到更多人也没关系喽?」

「我……我又没那么说!」

「跟说了没两样。你会说想帮助那个女人,是因为她就在你的眼前,对她见死不救会引发你的罪恶感。但是,你看不见亚默德和比托对立,将来可能会产生的牺牲者,所以并不会产生什么罪恶感,也完全不在意。」

「────」

瓦蕾莉雅想要反驳狄米塔尔说的话,却找不到话可回嘴。虽然不甘心,但狄米塔尔一如往常说得很对。

昨晚,大宰相罗梅达尔的书信应该已送达路班。收到信件后,亚默德要商讨对策,拥有一定权限的人物赶来路班,最快也要几天之后──英格薇德原本是这么预想的,不过一旦来到路班之后,她所看见的却是大国亚默德的精明周到。

「……没想到皇太子早已抵达路班──真是出乎意料啊。」

英格薇德随着领路人员进到市政厅内,以只让背后的随从们听到的细小声音喃喃自语:

「该说真不愧是亚默德吗?」

「可是,小姐。」

「──交还猊下的场所,特使大人会在场吗?」

「既然柯斯塔库塔猊下都这么说了,就没什么好操心的。在下代替大宰相向您道谢。」

真是个能言善道的青年。

受到催促,英格薇德不得不点头答应。不论他们的本意为何,事实上亚默德确实对比托展现了极大的诚意。要是在这时回绝以萨克的提案,又得重新协商,苏古娜将会更晚回国。

以萨克指着因热气而朦胧一片的远方天空,莞尔一笑。

瓦蕾莉雅向前走到会议室中央,瞥了一眼以萨克后,对英格薇德说道:

「那么──」

以萨克对英格薇德行了一个礼后,说道:

「我十分理解贵国的想法。如果我国的内务大臣或是军务大臣逃亡到他国,我国势必也会提出跟贵国同样的要求。」

「……既然你是猊下的亲人,我们最好就乾脆毫无顾忌地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英格薇德的手下闯进这栋市政厅,应该是在前天的晚上。以萨克势必隐约察觉到那是比托派来的暗杀者。倘若以萨克有心,也能够以有可疑人物闯进来这个事实作为挡箭牌,将英格薇德拒于路班的门外。

「罗梅达尔猊下启程时,将由我代替殿下举行盛大的送别仪式,请您放心。」

「────」

「不常外出的猊下,因为不习惯长途旅行而身体不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当作为求逃亡而前来的事实并不存在,终究是为了泡温泉疗养身体而顺道过来,从这里启程时,由我们送行就好。如此一来,不用我们大肆宣传,人们自然也会当成事实口耳相传吧。」

看见少女落落大方地低下头,英格薇德与她的随从们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我要请猊下在这里再留个几天──大概一两天左右,之后再以宣布猊下身体康复的形式,在城镇的居民面前,盛大地欢送猊下。」

这次换以萨克打断英格薇德说话。

玻璃门大开的阳台前方,是一片宽广的草地庭院。虽然也能看见卫兵们的身影,但能听见并排而坐的英格薇德与以萨克的对话的,应该只有在会议室现场的两边的部下吧。

市政厅内到处站立着卫兵,其中混杂着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人。想必是亚默德皇太子所组成的亲卫队──封印骑士团的团员。看他们行动迅速、纪律严明的模样,领导者皇太子的力量便可想而知。

「可是──」

「看来至少在这一点上面,我们已经取得共识了呢。」

以萨克的话语未落,英格薇德便紧接着代替她父亲发言。

「……罗梅达尔,那么你是大宰相阁下的……」

「那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在刚才的谈话中,以萨克一句话也没提到这类的事情。英格薇德稍微斜眼瞪视了一下一脸若无其事的年轻人后,这才终于抬起头。

「……另外还有一点。」

「你所提到的皇太子的传闻,终于只是传闻,不能小看他……在那个杰弗伦十一世派他来处理这种麻烦的难题时,就该认定他不是个平凡的对手。」

「你意下如何?」

在大桌子对面站起来的,是一名身材纤瘦、笑容柔和的美青年。他就是一举一动都会成为传闻的杰弗伦.以萨克皇太子吧。

「──初次拜会特使大人……」

以萨克回过头后,站在会议室一角的美少年打开双开门。

「──这样好吗,小姐!」

「当然希望贵国立刻归还。」

「护送罗梅达尔猊下时,也请让我同行。」

「要是理应为国家栋梁的神巫打算逃亡他国等事传了出去,先不论谣言是否已经传开,对贵国来说,都很不光彩吧?当然,我们并没有打算大肆宣扬,正如我刚才所说,猊下在此地逗留一事已经广为人知。如果这时你们要避人耳目带走猊下,可能真的会传出企图逃亡的猊下被强制遣返的流言。」

即使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但她们早已听说今年刚就任的亚默德神巫的传闻。上任不久,就单独镇压比盖罗暗中操控的叛乱;介入海德洛塔与悠尔罗格的纷争,立下战功;也听说最近揭露了罗马里克边境伯爵的阴谋。虽然年仅十六,但可说是除了王族以外,亚默德最具地位的大人物。是不可失礼的对象。

「什么?」

随着千篇一律的问候出现在会议室的,是一名身穿华丽服装的少女。身旁跟着一身黑衣打扮的年轻人。

英格薇德虽然微微垂下双眼,却没有看漏正面的年轻人──以萨克露出的亲切笑容里,夹杂着打量自己的视线。果然还是应该将他想成与传闻和外表不同的人吧。

「疗养……吗?」

「您的意思是?」

以萨克手抵着下巴,以有些装模作样的姿态,轻声低吟。

英格薇德和她的几位随从在卫兵们的目送之下,穿过壮丽的门。划破带有硫黄味的风,奔驰在路班的繁华大街上。

「不过,特使大人。」

「这样啊。我之后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必须马上从这个城镇出发,那么我就趁这个时候,介绍一下负责替猊下送行的人吧。」

「提出那种要求……太厚颜无耻了吧!」

「我记得罗梅达尔猊下,原本是以贵国亲善大使的身分,正前往皮卡比亚首都的途中。」

「这个嘛……」

「……!」

「我是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

随从也以轻柔的声音回应:

「……殿下想说什么?」

「──那么,关于交还猊下的场所,在下之后再通知您。我们也需要做准备,今天就先告辞了。」

以萨克对英格薇德招了招手,示意她别坐在桌子那边的位子,而是请她过来坐在面对阳台并排的两张椅子中的其中一张。

「──我想先确认特使大人的……应该说是大宰相大人的想法。关于苏古娜小姐……」

「既然如此,具体来说,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英格薇德将缰绳拍打在阴郁灰色的马匹上,一味地朝东方前进。

「当然会在充分的监视──不对,该说是护卫吧。总之,我会派一定的人数,将她护送到贵国。关于具体的交还场所,我们会听从你们的指示。」

「……说到亚默德的皇太子,他的风评向来都是个游手好闲,只沉溺于摆弄蔷薇的王子。比起能干的外务大臣或『永世神巫』出面干涉,他好对付多了吧?」

「总而言之,有必要将情况报告给阁下,让他再多派一点人马给我们……要加快速度喽。」

英格薇德向以萨克等人告辞之后,走出市政厅,回头望向压低声音说出气愤话语的随从们,轻盈地跨上马匹。

然而,以萨克却只字不提入侵者的事情,迎接英格薇德进来。亚默德不反对归还苏古娜,应该是事实吧。

「有此打算。」

有道理──英格薇德在内心叹息道。事实上,在苏古娜逃进路班市政厅时──而这件事被路班的人民知道时,很明显发生了异常事态。倘若突然前来的异国神巫,在不知不觉间被带了回去,即使一时没想到是神巫逃亡这个可能性,但搞不好会传出许多令人不悦的臆测。

实际面对面后才知道,看来杰弗伦.以萨克果然不是个单纯喜爱蔷薇、不务正业的浪子。就算是父王或是重臣帮他出的主意也好,能在重要的交涉场合说话如此落落大方,就是他并非凡夫俗子的左证吧。

英格薇德将手置于胸前,恭敬地行过一礼。

英格薇德这才第一次与坐在身旁的以萨克视线相交,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们的任务是尽速解决事态。如果答应对方的条件能够使苏古娜顺利回国,就不得不接受瓦蕾莉雅.柯斯塔库塔来访我国…在我们派出去的男人们任务失败时,我们就已慢了一步。」

用这个方法,或许真的能不把事情闹大,息事宁人。最重要的是,亚默德并没有说要接纳苏古娜逃亡到自己的国家,而是同意归还。因此难以断然拒绝这个提议。

「──初次参见皇太子殿下。在下是从比托来的全权外交特使,英格薇德.罗梅达尔。」

「……既然对方先让步,展现对我国的诚意,我们也得做适度的退让才行。否则,可能会对大宰相阁下和亚默德外务大臣的交涉,带来不必要的影响。」

「苏古娜.罗梅达尔是我国四公之一,知道不能泄露给他国的机密。在下就直说了,特意接受那种人逃亡的请求,只能解读成贵国对我国怀有敌意。」

「……我明白了。」

「在下是刚刚才第一次在这里听说柯斯塔库塔猊下要来访的事情,以我的权限实在无法回答您。要迎接猊下来首都,必须先和陛下和大宰相商量过──」

「反正我们的谈话,都不能留在议事纪录里吧。还是说,你的想法跟我不同?」

「那么,你跟逗留在我国领土内的苏古娜.罗梅达尔的关系是?」

「这──!」

「……可以请教殿下的想法吗?」

「请你放心。我确实是个名声不佳、不务正业的皇太子,但父王已经将这件事全权交给我处理……跟特使大人你一样。」

「哈拉德.罗梅达尔是我的父亲。」

「要怎么交还呢?」

英格薇德等人被带到市政厅一楼的大会议室。迎接一行人的,是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骑士团团员,不见关键的逃亡者。英格薇德从这副情景感受到,眼前的交涉对象不好应付。

「已经有许多居民知道罗梅达尔猊下来到路班。当然,她的目的是逃亡这件事还没有传开,只是比托的神巫逗留此地一事已经众所皆知。而且,这座城镇还聚集了许多亚默德以及邻近诸国的人,来泡温泉疗养身体。」

「各位客人,欢迎你们。」

「我们是姊妹。」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里是出产温泉的城镇,自古以来的疗养地。既然如此,乾脆说猊下也是为了疗养,顺道过来这里一趟如何?」

「我手上保管着国王陛下交给我的亲署信函。我必须将它直接交给比托的布列班陛下,正好是个好机会,我就和罗梅达尔猊下一同前往加拉斯霍尔特吧。」

英格薇德始终凝视着绿色的庭院,沉静地反问道:

「……在下可以将殿下的这个提议,想成是国王陛下的提议吧?」

英格薇德告诫随徒们。

瓦蕾莉雅没有说出「那就作罢吧」,而是再次低下头。态度如此谦逊又强硬,这件事也无法断然拒绝。英格薇德终究还是无法拒绝让瓦蕾莉雅在强制遣返苏古娜时同行。

「唔嗯。」

「……不,大宰相希望尽可能私下处理。」

「能顺利解决问题,真是可喜可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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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红S黎明
  3. 03第一章 我的猊下
  4. 04第二章 所谓人世
  5. 05第三章 邪术
  6. 06第四章 失去之物
  7. 07第五章 无价值之物
  8. 08第六章 吹起破晓之风
  9. 09终章 少年之首
  10. 10后记

第二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结婚大作战
  3. 03第一章 前N友?
  4. 04第二章 他们没有神巫
  5. 05第三章 他和她之间的秘密
  6. 06第四章 绝对不能出手
  7. 07第五章 鲜红的白花三叶草之夜
  8. 08第六章 寒冰花瓣
  9. 09终章 将一切全数抹消
  10. 10后记

第三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3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同盟国暨假想敌国
  3. 03第二章 她也将进化
  4. 04第三章 雨中献策
  5. 05第四章 无瑕之宝石
  6. 06第五章 令人畏惧的是——
  7. 07第六章 你不认同我
  8. 08终章 跨越那座桥前进吧
  9. 09后记

第四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4

  1. 01插图
  2. 02序章 风吹之丘
  3. 03第一章 奔向北方
  4. 04第二章 阁下受难记
  5. 05第三章 战云密布的彼方
  6. 06第四章 吾有神巫,其名为——
  7. 07第五章 不安要素
  8. 08第六章 初次上阵
  9. 09终章 有道是,秘密难揭亦难守
  10. 10后记

第五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5

  1. 01插图
  2. 02永世神巫与落第骑士
  3. 03雨天,蜜月的终结
  4. 04夏日,华丽的宴会

第六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长辈
  3. 03第一章 图书馆
  4. 04第二章 罗马里克边境伯爵
  5. 05第三章 铁锤与商人之城
  6. 06第四章 恶心死了
  7. 07第五章 业炎
  8. 08第六章 卑劣的勇者
  9. 09终章 酸酸甜甜的醋栗
  10. 10后记

第七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7

  1. 01插图
  2. 02序章 努斯拉
  3. 03第一章 被踩被踹
  4. 04第二章 那是从哪里来的?
  5. 05第三章 寒冰花瓣再次飘散
  6. 06第四章 我的纹章官
  7. 07第五章 真的很抱歉
  8. 08第六章 王国的没落
  9. 09终章 不能太亲近
  10. 10后记

第八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8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清白的关系
  3. 03第二章 零落正在阅读
  4. 04第三章 睁眼说瞎话
  5. 05第四章 巨大的镜子
  6. 06第五章 仔细观察便见真章
  7. 07第六章 能看扁那N人的只有我
  8. 08终章 她还未曾见过的海
  9. 09后记

第九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9

  1. 01插图
  2. 02小姐,放过我吧!
  3. 03喔喔,西吉贝尔特!
  4. 04梦想的延续,抑或少N的蜕变
  5. 05后记

第十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我没忘记你说过的话
  3. 03第一章 神巫们的秋天
  4. 04第二章 火焰记忆
  5. 05第三章 M中不足
  6. 06第四章 黑暗深渊的禁地
  7. 07第五章 浴火圣都
  8. 08第六章 即使人改变
  9. 09终章 是否有退路

第十一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代理交涉
  3. 03第一章 监牢外的国都
  4. 04第二章 搔乱的季节
  5. 05第三章 这就是恋爱吗
  6. 06第四章 难掩爱恋之Q
  7. 07第五章 你们没有资格说话
  8. 08第六章 不杀戮的简单任务
  9. 09终章 打瞌睡
  10. 10后记

第十二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12

  1. 01插图
  2. 02序章 永不止息的红S恶梦
  3. 03第一章 花落的季节
  4. 04第二章 风水轮流转
  5. 05第三章 冬天的脚步声
  6. 06第四章 无意义的真相
  7. 07第五章 恶梦的尽头
  8. 08第六章 近神者帝奥斯与新者诺耶斯
  9. 09终章 遗留者的忧郁与不安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黑钢的魔纹修复士 13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乾冷的冬天
  3. 03第二章 舍弃一切
  4. 04第三章 不是为国,而是为妳
  5. 05第四章 在月S下凋零——
  6. 06第五章 青春再见
  7. 07第六章 纹章官
  8. 08最终章 专属于我的猊下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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