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法师之N」
《丹特丽安的书架》 · 三云岳斗 · 2.3万 字
荒藤的古城深处。
围绕着焦黑石墙的阴暗房间。
玻璃管中的液体滴答滴答地滴落。
酒精灯的昏黄火焰摇曳着,药品味道扑鼻而来。
银色光芒从敞开的天窗悄悄流泄而入。
柔和月光洒落在横卧床上的少女身上。
一头随意留长的长发披泄在仅着薄衬衣的纤细肩膀之上。
美丽澄澈的双瞳之中,毫无感情地映着十三夜之月。
「汝醒了吗?吾女啊。」
光线透不进的房间内部传出了声音。少女的视线缓缓移向黑暗深处。
该处站着一位男子。
年龄不详、身着老式礼服的魁梧男子。系于右眼的单边眼镜在黑暗之中闪耀着光芒。
「嗯!成长得十分美丽啊。应是庸俗之辈们喜爱的廉价美貌。」
一脸打量似的看着少女,男子轻描淡写地喃喃道。
少女面无表情地听着。
过了一会,男子抿唇低声轻笑。
「既然如此,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少女微侧着头,语调不甚自然地回问道:
「点子?」
「是实验。」
「直到刚刚都还纠缠不休、赖着不走。好不容易才说服了他,把他赶回去。」
「我还以为你招待秃头同盟的朋友来家里呢!修伊。」
阿尔曼坚定地如此告知,修伊一脸哑巴吃黄莲般的表情。
而她的胸口——锁色锁炼所缚的老旧大锁闪烁着黯淡光芒。
1
皆宣称是为求幻书四处奔走时,耳闻搜书狂卫斯理·迪斯瓦特之名。这点你不也一样吗?阿尔曼。」
阿尔曼一脸困惑。
语带不悦地咕哝着。
「她是妲丽安。我爷爷的朋友,因为种种原因现在由我照顾她。妲丽安,他是阿尔曼·耶利米。是造船业中赫赫有名的耶利米家的公子喔。」
修伊无力地叹了口气。指着躲在自己背后的瘦小少女。
然而,即使如此,阿尔曼仍有非得拜托他不可的理由。
迪斯瓦特家会客室中,留有三人份使用过的茶具。眼见此景,阿尔曼一脸疑惑。
「容我单刀直入地说了,我想请你出让一本子爵搜藏的书籍。」
「是的,算是。」
阿尔曼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修伊学长。」
矮小年轻人微笑着说完后,却忽地露出诧异的表情。
修伊死心地叹了口气。姆!妲丽安嘟起小嘴。
妲丽安不为所动、语气淡然地诉说着。阿尔曼慌了手脚。
名为妲丽安的少女冷淡地回望阿尔曼,用鼻子哼了一声。
被唤做修伊的青年,略显惊讶地挑高了眉。
「这,就算你问我到底要怎样……」
美得不似活人的女孩。
黑衣少女不屑地盯着阿尔曼半晌。
「真的住在这种地方吗?虽然之前就觉得他是个怪人……」
然而,她冷淡地睨向阿尔曼,以与美貌毫不相衬的辛辣语调说道:
「第五本了。」
「那个……学长,她到底是……?」
少女就这么藏身修伊背后,眼神如同未曾亲近人类的小动物般瞪着阿尔曼。每当阿尔曼与她对上眼,她便会发出像是「哼·!」这般威吓的低吼,那气势仿佛只要掉以轻心向她伸出手,即会被咬上一 口。
「是的。我是阿尔曼·耶利米。你还记得我啊,学长。」
修伊含糊地答道。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个话题最好适可而止。」
阿尔曼捂嘴沉吟道。
或许是具备浓厚东方血统,特征显著的蜜色肌肤,宛如融入了牛奶般地光滑,亦似高贵瓷器般细致。
黑衣少女不耐地杏眼半阖瞪向他。
「嗯哼……不然要说是人工植发的同伴也可以。」
「这个没礼貌的小伙子是谁啊?修伊。是从哪个养鸡场逃出来的小鸡吗?像这种鸡冠都没长、乳臭未干的家伙连拿来做烤鸡都有问题,我看你还是等到圣诞节再出来见人吧!」
「莫斯金大人?在东部经营钢铁业的那位实业家吗……?」
阿尔曼说完的那瞬间,修伊两人露出略带厌烦的古怪表情。态度让阿尔曼略感意外,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少女年龄约莫十二、三岁。不像修伊的妹妹,若说是女儿年纪又稍大了些。如此一来,余下的可能性亦所剩不多。
杏圆大眼的瞳色亦如夜晚般漆黑如墨。
矮小年轻人眯起眼,怀念地抬头看着男子。
没落贵族的乡野别苑。庭园荒废殆尽,宅邸四周亦是一片寂静。
「来客大名是莫斯金大人。」
「那个,学长。请不用太介意。我认为恋爱与年龄无关,就算学长有那种嗜好,也 =不会介意的……只不过有点惊说。」
男子的高亢笑声不断回响在古城石壁之间后扭曲消失。
一位男子行走于延续到宅邸玄关的石板路上。
「期待汝之长成吧!别让吾失望了啊,吾女。」
「似乎是吧……来意是要我们将名为《慧者的石板》的幻书让给他……你有什么头绪吗?阿尔曼。」
由于无人回应,就又使劲地敲了几下。
「那个……第五个人是我吗?」
以蕾丝头饰绾起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
阿尔曼一时词穷答不出口,视线游移着。然后忽地歪头说道:五个人?
修伊满脸疲惫地点了点头。
阿尔曼说着下意识立正了姿势。修伊只是默不作声地板着张脸。阿尔曼对于他非常不喜欢被以军阶相称这点亦是心知肚明。
「可是,那只小鸡就是印证我推论的最好证据。」
跟不上黑衣少女没口德的毒骂,阿尔曼愣在当场。
「光今天就来了两个厚着脸皮要我们出让幻书的访客。本周以来已经来了五个人了。到底是想怎样?」
男子点了点头,放声大笑。
「啊?烤鸡……?」
是啊,修伊懒洋洋地点头。
月光持续洒落在少女的身上。
也难怪修伊一脸疑惑。
「是的。我和少尉……不,在空军时和学长是同个基地。曾多次在危急之时受到他的帮助。」
他发现有个纤细的身影紧粘在修伊背后。
「不……我不是为了报恩来的,是因为有事相求才前来叼扰。」
修伊仰天叹息。他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让阿尔曼有些不知所措。
2
「阿尔曼……吗?」
据闻搭乘火车从王都出发之后再转乘汽车,共需约半日的路程才能到达的郊外,便是别墅的所在地。
你认识吗?修伊似乎想如此询问地看着阿尔曼。
过了一会,终于从建筑物中传来了脚步声。
「可是那些家伙如果不是你们的秃头同伴,为什么接二连三地前来造访此处?」
「不只那男的。」
黑衣少女以黄莺出谷般的美声细声咕哝道。
「那种同盟我听都没听过,更何况我发量本就不少。」
「凭你这只小鸡还能加入空军,简直笑掉人家大牙。然后,你来这里做什么?该不会是为了报恩,要跑来织布什么的吧?」
厚重的栎木门扉嘎吱作响, 一位气质飘忽的男子懒洋洋地现身了。 脸上表情一副家教良好、正经八百的模样,行为举止却异样地毫无破绽,感觉难以捉摸的奇男子。
「等等,阿尔曼。总觉得似乎是个非常不名誉的误解。」
身着的衣饰亦是漆黑一片。全身被多层豪华蕾丝及荷叶边所包裹,四处可见金属铠甲覆于其上。无法确切称之为洋装或是甲胄的奇特服饰。
只不过,并不觉凄凉,就仅是幢远离尘嚣,令人感觉时间流逝十分缓慢且凝滞的老旧建筑。
「听说学长的祖父——已故的卫斯理·迪斯瓦特子爵,在本国当中是屈指可数的搜书狂,且在宅邸之中收藏了许多珍稀书籍。」
「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来访的客人吗?」
「想要的书名各不相同,却都有些共通点。不是贵族就是家财万贯的实业家公子,
矮小年轻人咕哝着,略带紧张地敲响了门环。
「受到不名誉误解的人是我才对。」
「……书名是?」
年龄约在十八、九岁前后,然而一张娃娃脸却让他看起来较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是位年幼的少女。
「我发量也不少,更不记得加入过那种同盟!」
「莫斯金大人……他也来找学长要幻书……?」
一身雍容华贵的矮小年轻人。
「有事相求?」
「嗯,书名是《火蜥蜴刻印之书》。据闻此乃被喻为不应存于此世的幻书之一。」
「赶回去?」
拥有欧洲知名造船厂的阿尔曼家族富可敌国。虽无爵位,但拥有落魄贵族后裔的修伊所无法与之相比的财富。
「喔喔,妲丽安吗?她啊……说明起来有些复杂……」
经过短暂的沉默,修伊随口问道。阿尔曼旋即回答:
「又是……幻书啊。」
修伊不满地抿起唇瓣。
妲丽安粗鲁地说道。黑衣少女视线里有着厌恶,抬头看向阿尔曼。
「喔喔,这确实挺让人耿耿于怀的。阿尔曼,可以麻烦你跟我们说明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吗?」
修伊夸张地耸了耸肩询问道。阿尔曼点了点头。
「好的……不过,在那之前请容我问一个问题。」
「咦?」
「在我之前来访学长的四个人,都有成功拿到幻书吗?」
阿尔曼一脸认真地提问。修伊狐疑地看着他,不久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回答问题的是妲丽安:
「你真的认为世上有幻书的存在吗?更何况还是幻书中最难入手的『失落的幻书』,有那么简单就得到吗?」
「失落的幻书……?」
「你想要的《火蜥蜴刻印之书》,一般人应该连名字都没听过,其他家伙要找的书也一样。」
「那些书就算是我家这位众所皆知的搜书狂爷爷,也无法轻易入手。让他们大失所望真是不好意思。」
修伊事不关己地说着风凉话。
呼,阿尔曼放心地吁出一 口气。
「还好……稍微放心了。」
修伊意外地皱起眉头。
「放心?」
「是的。」
阿尔曼点了点头。一闭上眼就感觉到胸中悸动,调整呼吸平复心情后,略显紧张地开口说道:
「说来有些丢脸……我现在正热恋着一个人。」
虽然明知修伊定会哑口无言,但阿尔曼不太在意地说了下去:
「我准许你将书带走。看你想怎么找就怎么找,只是在那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茫然地回眸相视,却也猜不透掩去情绪的黑衣少女内心真正的想法。
修伊一脸疑惑地问道。阿尔曼缩起下巴。
修伊脸上写着难以言喻的厌恶。
「才不是呢。我当然见过薇拉,早在数月之前便真心深爱着她。」
仿佛背负着夕阳一般,身着皮制长礼服的青年和少女步行着。
「她的名字是薇拉·杜普蕾西。」
黑衣少女随口说道。阿尔曼软弱地低下头。
「简言之,我正在经历人生中仅此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情。这种经验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想以后也不会再遇到了。」
「咦?」
「能让耶利米家的小开爱慕至此的女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妲丽安打从心底惊讶不已,缓缓摇着头。
「你记得五本幻书的名字吗?」她如此问道。
「真的要去吗?学长。基本上介绍函是已经准备好了,但就算只是和薇拉见上一面,也要花很多钱的喔?」
「条件……?」
「一个人发什么呆啊?跟鸡脑袋一样,走个三步就忘记约好的事了吗?还不快点带我们去那个什么『水银工艺』的家。」
「这个……是没有到那种地步啦。」
黑衣少女阵中写着不悦,漠不关心地盯着阿尔曼这副模样。修伊一脸讶异地叹了口气,敷衍地问道:
「薇拉·杜普蕾西……是那个『水银工艺』薇拉?」
妲丽安一厢情愿点头同意着。阿尔曼不禁提高了音量。
「她就是我理想中的女性。虽然富有教养及气质,但并不以此为傲,对任何人都十分温柔。那超越凡尘之美的样貌更是让我惊为天人。她的存在仿佛毫无遗漏地为房间每个角落带来了光芒……讲句失礼的话,就连妲丽安小姐的美貌都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黑衣少女忽地冷冷瞪着哑口无言的阿尔曼, 口出恶言。
「然后呢?你想跟她求婚吗?」
阿尔曼旋即答道。
阿尔曼的问题让修伊微微板起了脸孔。
修伊惊讶地眨了眨眼,会有如此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再怎么说,眼前的黑衣少女可是有着如天仙般的无双美貌。
妲丽安闷不吭声地抿起唇瓣。
「是啊,再加上虚无飘渺的她偶尔露出的绝美微笑……只要能独占那笑容,我不惜将灵魂献给恶魔。」
「原来如此。我终于全都明白了。所以,那边的小鸡其实只是一厢情愿、想入非非,情网深陷地单恋着未曾谋面的交际花啰?我看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幻书,而是面对现实。」
「我可没有忘记。」
「问题?」
「不……我已经跟她求婚了……」
修伊露出浅浅苦笑,回望妲丽安。
「这女人名字还真夸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关于搜书狂迪斯瓦特子爵的传闻早已如雷贯耳。即使仅仅是宅邸的地下室,想必也沉睡着他逾上万册的藏书。大海捞针般地只想找到一本书,真是令人头晕的大工程。但确实是个能入手幻书的方法。
黑衣少女似正思索着地默默伏下双眼。屏息的模样令人联想到精致的瓷器人偶,与其说憧憬倒更令人恐惧。
数日之后,较约定的时间迟了些许,修伊和妲丽安现身于王都的小巷之中。
「《火蜥蜴刻印之书》应该在这房子地下室的某处。」
阿尔曼忿忿地嘟嘴反驳道。修伊表情转为不可思议。
从前就已觉得他是位奇男子,但居然能若无其事与毒舌至此的少女相处在一起。对于修伊的粗神经已经超越了尊敬,甚至感到傻眼。
「是幻书。薇拉与大家做出了约定,只要五人之中有人能带来她正在寻找的五本幻书,她就嫁给他。」
「YES。如果你真的认识那女人,就快点去告白,然后看是失恋还是要同归于尽,随你高兴!」
「大概仅止于听过传闻的程度吧。齐聚拥有富裕贵族欢欢巷的彭熙很们,以及放浪形骸的上流社会人士所形成的另一个社交界之类的。」
但若谈及神秘之美,阿尔曼爱慕之人亦毫不逊色。仅就具备成熟女人的妩媚这点,阿尔曼口中美过妲丽安的这段感想便非虚假或是夸大其词。
「事已至此,想叫我们放弃也是没用的。」
「你爱慕的人是娼妇吗?阿尔曼。」
「这个嘛,她可不只是单纯的交际花,在黑暗社交界中是个大红人。有着非凡的美貌及智慧,在一般社交界中也赫赫有名。传闻中就连王公贵族都曾为了想见她,隐姓埋名前往参加黑暗社交界的舞会……」
妲丽安喃喃说道。闭嘴啦,修伊低声劝诫。
黑衣少女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还真的挺丢脸的。」
「真、真的吗!」
阿尔曼强调道。
「你要带我们去见那位交际花。」
「是的。其中之一就是她的职业。学长知道黑暗社交界吗?」
「那女人选了谁呢?」
过了一会儿,妲丽安喃喃自语道:
「嗯哼,被用了对吧?我懂的。」
妲丽安疲惫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阿尔曼口中的五本书的书名,她理应有所耳闻。
阿尔曼零星地叹了几口气,看着苦笑的修伊。
阿尔曼淡淡地说明着。仅是想起「自己并非唯一爱着她的男人」这不愉快之事,心就痛了起来。
「仅仅是想起那个人,内心就澎湃不已,因为不安而胸口郁闷,莫名地掉下泪来。食不下咽,难以入眠。」
「真搞不懂……那到底有什么问题?阿尔曼。就算对方是黑暗社交界的红人,以耶利米家的财力,想帮她赎身也不是件难事吧?」
「莫斯金大人的是名为《慧者的石板》的幻书。巴尔博亚先生是《燃烧黄金珠之集成》。薇拉吩咐格兰威尔兄弟找来的分别是《殷王神鉴》和《龙树的玉典》。最后,我的就是《火蜥蜴刻印之书》……」
「学长也有过这种经验吗?」
修伊目瞪口呆地大张其口。
「我告白了。至今告白过好几次。可是……」
语毕,阴霾蒙上了阿尔曼的脸庞,下意识地咬着唇瓣,语气僵硬地说道:
「可是,也没得到什么期待中的回应吧?」
「代替结婚的聘金……她要幻书……?」
阿尔曼诉说的语气之中满是陶醉。
阿尔曼微笑问道。修伊一脸困扰地答道:
「咦?」
修伊压低帽檐,与龙蛇混杂的街道自然地融为一体。
阿尔曼惋惜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好吗?妲丽安。那本书……」
「这个嘛,听说为了真正见上她一面,可是需要相当的人脉和财产的喔。」
「来接我们真是麻烦你了,小鸡。」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咦……」
「真是的……这个国家的人类们,全是些分不清高低贵贱的笨蛋。」
「是的。相较于名门人士聚首、华丽高贵的真正社交界,这是绝不可能摊在阳光下、充满疯狂与快乐的颓废夜晚社交界。她便是那黑暗社交界中的交际花。」
「这样啊。」
「因为她的职业,至今跟薇拉求婚的男性有如过江之鲗。而其中真心爱她,又拥有足以帮她赎身的财力的,最后只剩下五个人。她的欢欢客中也都认同其中一人可以带走她。」
「是的,当然。」
她令人意外的要求,让阿尔曼有些混乱。
「当然是位很棒的女性!」
「上流社会的人们齐聚一堂,就没有其他更值得拿来八卦的话题了吗?」
妲丽安随口问道。阿尔曼摇了摇头。
然而,紧挨他身后行走的妲丽安依然一身漆黑的奇装异服。
3
「或许我和她双方都还存在着一些问题。」
语毕,阿尔曼露出微笑。黑衣少女眉头深锁。
她出乎意料的发言让阿尔曼不禁挺直身子。
修伊苦笑。
「是的……坦白说,不只我一个人向她求婚。」
「薇拉并未选择任何人。反而向我们提出了一个条件。」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如此说完,阿尔曼零星地叹了几口气。
「原来你知道啊?别名『王都的月之女神』或『十六夜玫瑰之女』的薇拉·杜普蕾西。」
「啊?」
「条件……吗?」
女王般的高傲走姿,却每每在与行人擦身而过时,将全身甲胄弄得铿锵作响,于是躲到修伊身后。如同小动物的行为异常地引人注目。
修伊望向妲丽安的视线中有着莫名的责备。
妲丽安抢在修伊回答前说道:
「这男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对黑暗社交界的交际花之类的感到兴味盎然。昨天一直到半夜还关在房里,不知道偷偷摸摸地在搞什么鬼。」
「我只是在准备王都之旅的行李啊!我可没有特别感兴趣。」
修伊委婉的否定被妲丽安装聋作哑地当成耳边风。
阿尔曼满脸不安地叹了口气。脸庞靠近修伊的耳畔,压低音量说道:
「而且学长,带个这么自大的小鬼……小孩子去娼馆好像有些不妥……」
「我想你不用担心妲丽安,应该啦。」
语毕,修伊摇了摇头。阿尔曼困惑道:
「为什么?」
「见到薇拉·杜雷普西丝你就知道了。若见不着她只好下次再来,不过薇拉如果真的拥有幻书相关知识……我想应该不至于见不到。」
「啊?」
阿尔曼总觉得被骗了,无奈地点了点头。
「算了,也没差……我帮你引见薇拉,你真的会把《火蜥蜴刻印之书》让出吧?」
妲丽安不耐地抬头看着满心疑窦、再三确认的阿尔曼。
「我说过了,只要你找得到,想拿走就拿走。」
「我会找到的。只要是薇拉吩付的事,就算花上几个月也在所不惜。」
阿尔曼毫无一丝犹豫。
黑衣少女的眼神仿佛把阿尔曼当成小笨蛋。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小鸡。」
她忽地语气十分认真地问道。阿尔曼歪头。
在女仆的带领之下,阿尔曼一行人正走向薇拉的闺房。
「啊,应该说我本来就是局外人吗……你好,你好。」
妲丽安缓缓摇了摇头。
接下来黑衣少女也事不关己地说道:
「薇拉!」
代表黑暗社交界的交际花的房间,是间面向露台的广阔寝室。房间主人伫立窗边,远眺着挂在地平线近处的白色月亮。
「其实薇拉说过今天谁也不想见。不过,之前她曾如此吩咐我:『若读姬来访,请告诉她我的住处。』那就是指你吧?小姑娘。」
「就说别这么叫人家了!修伊学长你也说说她一下啊!为什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呢?」
此间娼馆的女主人是唯一知道薇拉行踪的人物,可不能得罪她。
只消见过薇拉一眼,任谁都会认同她「水银工艺」的别名。
「呵呵……虽然薇拉刚来城里时我也吓了一跳。但是,再过个几年,你应该会出落得比她更加标致吧。如果你愿意,不论何时都可以来黑暗社交界!我可是非常欢迎。」
「连这个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如此的态度,使得阿尔曼心中冒出了无名火及不耐的情绪。或许他心中正想着,能近距离见到如此美女,居然没有半句感动或称赞的话语。
「如果是这样,薇拉为什么要求我们去找幻书呢?」
黑衣少女喃喃地说完后,沉默了下来。 阿尔曼隐约感到些许不安而开口发问:
过了一会儿,她笑得十分愉快。并未对妲丽安不识大体的态度表现出介意的神情,然后,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小信封。
「身在娼馆见过各式各样的客人,倒真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这么新鲜的话术还是初次听到……你是黑之读姬吧?」
然后,修伊难以理解地回望着黑衣少女。
「若如你所说,不要说出真实存在的幻书书名对她较为有利。随口胡诌几个书名的话,任谁都无法找到那些书的。再说,一开始就不用设定要找的东西是书本。」
「我管她叫女神还是毛蟹
㊟
这都不关我事。废话少说,快点告诉我们那像伙的行踪。真是的,老人就是多话。」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抬首望月,一个人暗自垂泪。如此美人居然怀抱着这般深沉的悲伤,这是他所无法容许的。或许身处黑暗社交界的她,心中有着不为阿尔曼所知的烦恼。一思及此,胸口如同被揪紧般难受。
柔软的身躯,带着珍珠光泽般的肌肤。
眼见她如此坚毅,阿尔曼说不出话来。
4
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
「你知道我?」
阿尔曼说着,殷勤地行了个礼。薇拉有着许多财力强大的后援者,在王都中拥有数间宅邸,谁也无法得知今晚她身在何处。
「首先为在下的无礼致歉,小姐。今天是有急事相求,才会于此时前来叼扰。」
「YES……」
不过,修伊眉毛动也没动一下地对薇拉说道:
「封印有九十万六百六十六册幻书的奇幻图书——没想到统卸着『丹特丽安的书架』的公主真的存在。」
「初次见面,阿尔曼的朋友们。我的名字是薇拉·杜普蕾西。」
前来迎接阿尔曼等人的女主人,身上穿着让人以为她是贵夫人的奢华服饰。气质优雅的站姿宛如王族般洗练。
中庭长满了茂密的绿树,广阔的花园中盛开着大朵蔷薇。花园中央有个小喷水池,荡漾的水面映着一轮新月。
「喂、喂……!」
「唔……你干嘛啦!」
「好久不见了呢,阿尔曼……哎呀,你朋友也一起来了吗?」
女主人饶富兴味地眯起双眼观察着妲丽安的模样。
「我想见那位叫什么薇拉·杜普蕾西的女人。」
那是幢建于幽静的住宅区中,清丽脱俗的建筑,不知情的人几乎看不出其为娼馆。作为贵族们夜晚的社交场所可说是再适合不过了。
「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我们也不是你的客人。」
阿尔曼忿忿地抿起唇。
看着阿尔曼带来的奇妙二人组,她哑然失笑。
「……想见『王都的月之女神』?凭你?」
「咦?」
妲丽安悄声叹息。
「为什么娼妇会要求为自己赎身的人带来幻书?」
「真是一群有趣的人……」
顺着回头的妲丽安视线看去,阿尔曼仰头所见的是修伊的侧脸。被随口喊成大木头的修伊,不开心地耸了耸肩。
「你刚刚该不会在哭吧?薇拉。」
阿尔曼等人首先来到了一间即使在王都中亦屈指可数的高级娼馆。
被阿尔曼硬是压下了头,妲丽安的神情有着明显的不悦。
语毕,薇拉笑中带着些许羞赧。
阿尔曼悲痛地大声喊道。女主人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们半晌。
薇拉哑口无言,不久后呵呵地笑了出声。
然而,比起那些事,最让阿尔曼动摇的是沾湿薇拉双颊的泪痕。
「……我不知道。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什么事?」
「放手!你这无礼的东西。为什么我非得对这个老女人低头呢?」
令人联想到月光的浅色金发。
「诸如结婚对象之类的,当场不就能够决定了?更何况要拒绝你的求婚,只需要一句话就够了。」
「咦?」
「明明就不是局外人!那个好似偶遇路人般的问候是怎么回事!」
少女的回答十分简短:
薇拉回头看着阿尔曼,指尖轻抚脸颊,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后,露出了微笑。
薇拉·杜普蕾西的栖身之所是位于公园街的美丽宅邸。
「也是。而且就方才的谈话,也无法解释为何薇拉拥有幻书的知识。」
「噢……是说,为什么是以拒绝为前提啊!」
「是的。真是让你们见笑了。」
「真是如此,搞不好她只是单纯不喜欢五位求婚者?为了让求婚的阿尔曼一行人知难而退,才要求他们带来难以入手的幻书。」
修伊语气平淡如昔地报上名字。
「我是修伊·安索尼·迪斯瓦特……叫我修伊就好。她是妲丽安。」
「抱歉。抱歉。这孩子,等等我会好好说说她的……喂,你也快点道歉。」
「咦……」
「不需道歉,拿了这个就走吧。」
「这个说法倒还满有可能的……只不过……」
(女神的日文原文为めがみ,念音近似毛蟹けがに)
「……居然会有如此不识礼仪的客人,太阳西沉前就急急忙忙地赶到妓院来而且居然还带孩子。」
「所以我才说,那是在试探我们不是吗?以是否能实现她的愿望,来衡量我们的用情有多深……之类的。」
被唤为读姬的黑衣少女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女主人。
听见阿尔曼的呼唤,她缓缓回头。是个仿佛才刚满二十岁的年轻女子。清秀飘渺的容貌颠覆了一般娼妇的印象。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听好了。幻书可不是有爱就能得到的。更甚者,那种东西根本不能用来衡量用情深浅。如果送本书就能赢得女人心,那边的『大木头』现在应该最少也有一个位恋人不是吗?」
阿尔曼脸色大变地打断了少女的话,代替妲丽安拚了命地低下头来。
妲丽安的表情首次出现变化。薇拉温柔地微笑着。
「咦……你……你说什么!」
「这正是我们要去确认的。」
然后朝着女主人,用一如往常的傲慢口吻说:
她轻轻提起裙摆向修伊他们行了一礼。
「你不会真的相信那种事吧?我本来以为你只有外表像小鸡,结果你连脑浆都和小鸡差不多程度吗?反正到最后都是做炸鸡的材料吗?」
信封中放着一纸信笺。优雅笔迹只写了住址的简短内容。便条纸上还残留些许薇拉·杜普蕾西爱用的香水气味。

「哎呀,真遗憾。」
左右完全对称的脸庞有如精密的工业制品。
望着哑口无言的阿尔曼,女主人嘴边带着恶作剧般的微笑。
不过黑衣少女粗鲁地推开紧张的阿尔曼,往前迈出一步。
妲丽安的回应冷若冰霜。
女人摇了摇头,笑得一脸灿烂。
「YES。不管你想把液体从眼睛流出来,还是从鼻孔滴出来,那都不关我们的事。」
妲丽安仅冷冷地瞥了薇拉一眼。
交际花难过地摇了摇头,妲丽安和修伊脸色一僵。
「什么意思?」
「我没有三年前来到此城之前,更早的记忆。」
语毕,薇拉伏下双眸。
阿尔曼无法坐视她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插了嘴:
「怎么可能,薇拉。你明明就比任何人都来得博学多闻不是吗?对于文学及故事也十分精通,就连一些最先进的学问、知识都——」
「不,阿尔曼。你错了。我所拥有的就仅仅是知识而已,缺少了过去的记忆,我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记忆。」
「怎么会……」
阿尔曼哑口无言地陷入沉默。
身世及来历都无人知晓,充满谜团的过去,亦是虚无飘溉又神秘的怒断柜薇拉·杜雷普西丝的魅力之一。
然而她如果真的没有过去的记忆,如此暧昧不明的来历至今究竟让她吃了多少苦,内心多么不安呢?阿尔曼对于丝毫未察觉到、愚钝的自己,感到羞耻。
「不,欠缺的也许不仅是记忆。」
语毕,薇拉寂寞地摇了摇头。
「华服、豪宅全都是后援者的各位借予我的物品。属于我个人的私人物品可说是一样也没有。」
「……接下来,你是否打算要说『关于幻书的知识也不记得是谁教你的』,是这样吗?」
妲丽安冷冷地问道。薇拉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嗯嗯,是的。」
「那么你在幕后操纵五位求婚者,试图收集幻书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是因为……」
黑衣少女的问题让薇拉陷入沉默。美丽的瞳眸因莫名的恐惧而动摇着。
「我会再来的。下次的满月之夜,我会再来。」
出没在薇拉周遭的银翼怪物应已成了众人的话题中心。聚集而来的男子们多数携带着诸如手枪或猎枪之类的武器,其中亦有带着军用小型手枪的人,或许因为如此,宅邸内充斥着一触即发的诡谲紧张感。
「话虽如此,前提是……那真的是一个人。」
阿尔曼终于也明白了薇拉向求婚者们提出奇怪条件的理由。来历不明、操纵着非人怪物,自称伯爵的人正对她造成了威胁。简单来说,方才即是绑架预告。因此,她才未答应任何人的求婚。她心知肚明,只要幻书一天未入手,自己就可能被带走。
「快做好准备。回归的准备……在下一次满月之前……」
「全是些人中之龙呢……薇拉小姐的面子还真大。」
「…………」
以极速展翅而去的银翼之女身影,遁入夜晚的黑暗,随即看不见了。
阿尔曼无能为力地跌倒在地。然后……
修伊看着她的侧脸,像是在思索什么,单眼眯起。
某样物品飞过了惊愕的阿尔曼头上,那是极似刀刃的银色疾风。
「…………!」
总算站了起身的阿尔曼颤抖着,走近薇拉语气坚定地说道:
「没问题的,因为我手里有幻书!」
高挂夜空的新月,不知不觉间没入云层失去踪影。
修伊温和地苦笑了一下,然后一一确认了周围男子们手上的武器。
「阿尔曼,别动!」
羽翼前端磨得十分锋利,散发着如刀刃般的金属光泽。
阿尔曼害怕地寒毛直竖,抬头望着银翼之女。
黑衣少女略带兴味地问道。
生有巨翼的某种生物,从大幅敞开的窗户飞了进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室内穿梭而去。
「喔,的确是。」
若非修伊千钧一发之际将他踢开,一旦遭卷入拍打的羽翼之中,阿尔曼的头部和身体现在应该早已分家。阿尔曼注意到这件事,全身颤抖着。 微卷的发丝随风飘扬,生有羽翼的女子立于露台扶手之上。
「……谢谢你,阿尔曼。只要听见你这么说我就很满足了。」
阿尔曼忍不住大骂:
阿尔曼忍不住发出惨叫。
「请放心吧,薇拉。」
侵入者身穿鲜艳服饰,是位纤细矮小的美人。
银翼之女窃笑一声后,仅在唇边勾起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啪沙」地发出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展开似蝙蝠的灾祸之翼。
「希望别演变成血光之灾。」
「还真是跨时代的服务。终于明白王公贵族们想来观摩的心情了。」
以无机质的眼神低头看着茫然伫立原地的薇拉。
薇拉害怕得脸色发青,脚步蹒跚地后退至墙边。
银翼之女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薇拉不放。
「事情已经办完了,修伊。」如此说道。
「咦?」
身处于如此古怪气氛之中,阿尔曼无所事事地站立着。
「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不想离开一个人。」
女子露出白皙颈部,以后仰之姿背向中庭落下。
妲丽安随口的几句话,使得阿尔曼的肩膀一颤。数日前遇上银翼之女的记忆至今都还鲜明如昨。阿尔曼怎么也不认为子弹之类的物品,能致那非人怪物于死地。
「为了能继续待在这个城里,我需要那五本幻书……虽然个中原由我也不明白,但我的知识是这么告诉我的。」
修伊的枪口精确地对准了女子,却并未扣下扳机。即使开了枪,一般子弹大概也无法让她毙命——他莫名这么觉得。
「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娼妇?那是怪物!是妖怪啊!」
生有羽翼的侵入者发出猛禽羽翼振翅般的声音后着了地。
语毕,阿尔曼紧紧地握住怀中的古书。
妲丽安语气冷静地规劝阿尔曼,然后厌恶地叹了口气。
银翼之女以机械般不带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口说道:
「——退下!妲丽安!」
在走出房间的前一秒,黑衣少女回头告诉薇拉:
紧接着。
妲丽安默默颔首,表情似乎也带着几分满足
银光闪烁的真面目是极似蝙蝠的银色羽翼。
当天夜里,薇拉·杜雷普西丝的宅邸之中涌入大批男子。
「在说什么蠢话啊!你们两个!」
「期限是下次的满月之夜……吗。」
妲丽安的问题让她感到十分意外,一瞬薇拉惊愕地眨了眨眼。似乎正在思考着如何措词,她短暂地沉默之后无力地微笑道:
「刚刚那是警告……不,是预告吗?」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想拿到幻书留在这个城里的原因是什么?」
「话说回来,要是那玩意儿就能打倒对手就好了。」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的时间一定所剩无几了。」
薇拉张口欲言,浅玫瑰色唇瓣微颤。
然后顺势无声地往夜空滑翔飞舞而去。
薇拉仅只是虚弱地微笑着,就让阿尔曼感到呼吸困难。
修伊突然尖声大喊。大衣下摆飘动,为保护黑衣少女挺身在前。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铁块,是大型军用左轮手枪。
薇拉环抱自己的双肩,害怕地微微颤抖着。
薇拉似乎引起了贫血,摇摇晃晃即将倒下之际,修伊扶住了她。此时阿尔曼只是茫茫然地连站都站不起身。
「……现在黑暗社交界的娼妇还要会飞吗?」
「我不知道。」
妲丽安一行人默不作声地听完了交际花的一番话。
然而裸露着大片肌肤的洋装背部,生着一对银色羽翼。
阿尔曼尚无法理解发生何事。
全是出入在黑暗社交界的绅士们及其随从,抑或是他们派遣来的护卫们。
背后传来与紧张无缘的风凉语气。
被修伊这么一怒吼,伫立不动的他背后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呆伫原地的阿尔曼,被修伊从背后全力踢飞。
「…………」
「伯爵为了再度把你带回去,即将回到这片土地上。」
「全是些被女色所惑的色狼。」
薇拉沙哑地细声回答:
「唔、唔哇……?」
「就快了,薇拉。你的任务快结束了。」
「我们不应该因一个人的外表歧视她。」
「咦?」
「他刚刚说要带你回去呢。这个叫做伯爵的,搞不好是你家乡的人——」
「我一定会找出幻书保护你的。所以——!」
其中不乏具备爵位的贵族或是知名政治家,以及财经界的重要人士。全是被薇拉的美貌魅惑的男子。而阿尔曼·耶利米也身在其中。
5
仿佛嘲笑着吃惊的阿尔曼等人似的,疾风袭卷房间后往露台方向穿梭而去。
薇拉似乎咽下了一口气。
语毕,修伊抿紧了唇。妲丽安的语气隐约带着几分不悦:
「修伊学长……」
修伊丝毫不敢大意地举枪沉吟道。妲丽安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也因如此,背上的羽翼及诡谲的表情更加显眼。不带任何人类情绪,宛如假面般的美貌。
她黑色裙摆飘扬地背向薇拉。
「唔——?」
「那么,你对伯爵这名字有什么头绪吗?」
「是啊……大概是吧。」
黑衣少女不屑地看着感动不已的阿尔曼,用鼻子哼了一声。再度面对薇拉。
「这……我也不知道。只觉得是个可怕的人……」
女子长得十分美丽,有着能与薇拉相提并论的美貌。
「所以你希望求婚者们去找幻书,是为了得到反抗伯爵的力量?」
顺了顺紊乱的呼吸后,薇拉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
阿尔曼莫名地放下心来,吁出一口气。高姚的修伊身旁站着一身黑色奇装异服的黑发少女。她四处张望宅邸的客厅,毒舌地口出恶言:
修伊轻轻耸了耸肩,将方才环抱支撑着的薇拉的纤细身躯交给阿尔曼,然后带着妲丽安便打算离开薇拉宅邸。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翻遍了迪斯瓦特家的地下室,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书。虽然满布白色尘埃,但陈旧的皮革封面上,确实以拉丁语写着「火蜥蜴刻印」的字样。
薇拉请阿尔曼找来的幻书——《火蜥蜴刻印之书》。
「那本书……你找到了啊!阿尔曼……」
看着阿尔曼手中的书,修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是的,昨天深夜找到的。果然要从这么庞大的藏书中找出一本书,真是花了不少功夫啊。」
黑衣少女怜悯的目光落在得意洋洋挺起胸膛的阿尔曼身上。
「居然为了想在那女人面前有所表现,而做到如此地步吗?真是肤浅的小鸡。」
「这也是没办法的呀 一切都是为了要帮助薇拉!」
「你真的相信光凭一本幻书就能救那女人吗?」
妲丽安冷淡的问句,让阿尔曼气得眉头紧皱在一起。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竹取物语》的故事吗?小鸡。」
「这我知道啊!东洋的童话故事嘛。」
妲丽安一副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点了点头。
「YES。可说是该国童话的鼻祖,近千年前编纂而成、作者不详的古老传说。故事中,被五位贵公子求婚的竹取公主,下嫁的条件即是要求他们带来五样宝器。」
听了妲丽安说明,修伊吹了声短短的口哨。
「……和薇拉所提出的无理难题还真像啊。」
「男人啊,打从千年前开始就是被女人的任性给耍得团团转,毫无进步的生物。就连昆虫都多多少少会进化了。」
「还真找不到话反驳呢!」
修伊一脸自虐地笑了笑,表情忽地转为认真。
「父亲。」
语毕,男子手杖前端轻轻划过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
揪紧心房般的哀切语调,薇拉如此诉说着。
修伊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不知何故难以启齿地看着阿尔曼。
即使薇拉害怕地湿了眼眶,还是拚命地摇头。
妲丽安从中打断了修伊的话,如此说道。
「你、你干了……什么好事……?」
「只要你不愿意,我们绝不会让他们带你去任何地方。就算对方是神或恶魔的使者——」
巴尔博亚先生亦不服输地挺身而出。
那是穿着旧式礼服的魁梧男子身影。
惨遭杀害的男子周围,宾客们脸色大变开始骚动了起来。然而单边眼镜男子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无视重力地从阶梯扶手上飘然而下,悄声询问呆伫原地的薇拉:
「你是谁?」
一群壮汉为了保护动弹不得的她围上前来。推测是不知名人士为保护薇拉派来的专业护卫。
不过,就算见到武装男子们,单边眼镜男子依旧漾着浅笑。
「那么就请薇拉重新选择结婚对象吧?」
「这些幻书……明显地十分可疑啊。」
手杖发出声响,男子大喊道。不要!薇拉的尖叫声回响着。
妲丽安喃喃自语道。
格兰威尔兄弟相继走近她身边,阿尔曼也依样画葫芦地赶了过去。
「是啊。先把那无法无天的绑架犯赶走后,再请她慢慢地选。」
「就算那男人是由异国而来,前来迎接一位女子根本用不着选择满月之夜。但他却坚持指定满月之日,你不觉得其中必有原由吗?」
「被恋爱冲昏了头而不惜砸下大笔金钱买书的笨蛋,就是诈欺犯们下手的最佳目标。」
「喔·居然忤逆我是吗?那么不得已,只好强行带你回去了。」
一群人手里分别拿着老旧的书籍或石板。
「请快……快逃吧。快点!」
他只做了这个动作。但下一秒,开枪的男子却发出了凄惨的喊叫声,向后仰倒在地痛苦地翻滚着,不久后他膨胀的身体炸裂,喷出了银色液体。毫无疑问当场死亡。
「——主角出场了。」
「其实,幻书赝品并不是那么少见。再说我们地下室的藏书中也……」
薇拉要求的五本幻书,据妲丽安所述都是非常难以入手的「失落的幻书」。五位求婚者确实皆为身家富裕的名门望族,但如此贵重的幻书真的能轻易地齐聚于此?即使是借修伊之力的阿尔曼,为了入手《火蜥蜴刻印之书》都费了那么大一番工夫——
浅色金发与光滑白皙的肌肤,让人产生错觉,仿佛有光芒盈满了阴暗的客厅。她那被誉为「水银工艺」的纤秀美貌今日依旧健在。
「女儿们啊!把这群不识相的碍眼家伙全给我赶走!」
「不是幻书的所有人?那么刚刚他所使用的力量是?」
「学长……那他们手中的幻书是……假的?」
子弹看来确实没入了男子礼服胸口处。但是他却文风不动,以手杖指向欲击杀自己的男子,低声在口中念念有词。
恍如置身魔界般的景象,见到了这幅光景,众人不由得惨叫声四起。
客厅中一片哗然。「反效果啊!」听到修伊如此低语。如他所说,此处聚集的皆是薇拉的爱慕者。听见薇拉方才如此悲痛的喊叫声,怎么可能恬不知耻地逃之夭夭。
「他是谁?妲丽安。刚刚那是他所拥有的幻书之力吗?」
从阿尔曼一行人头上传来了满心欢喜的笑声。男子手握细长手杖,露齿一笑,戴在他右眼的单边眼镜轮廓闪着光芒。
然而,她眸中浮现的却是不需言喻的深沉绝望及悲伤。
语毕,修伊苦笑着。阿尔曼动摇地说道:
「这么一来我们全都在同一条跑线上了。」
「是这样吗……那么薇拉也……为了守护薇拉,就一定需要那五本幻书吗?只有这本《火蜥蜴刻印之书》是不够的……!」
「将血液变成沸腾的水银啊……」
「各位……真的非常感谢各位,为了这样的我聚集在此……」
妲丽安说得仿若亲眼所见般,叹了口气。
然而银翼女子预告将绑架薇拉的日子便是今晚。现在开始寻找其余四本想必是来不及了。正当阿尔曼感到绝望的同时。
「YES。最后竹取公主没有嫁给任何人,随着来迎接的使者回到月之都去了。在天人们的力量之前,皇帝所派遣的军队简直微不足道,完全无法留下公主。」
修伊抬头看着单边眼镜男子询问道。黑衣少女摇了摇头。
「刚刚的话我们都听到了。呵呵,耶利米先生。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找到了幻书吧?如你所见,我们也都达成了薇拉的请求而来!」
修伊一脸严肃。但是在他找到答案之前,单边眼镜男子朗笑呼喊道:
「看来也有强者自知是赝品,还是大摇大摆地带来了呢。」
「满月之夜……?」
抬头看向单边眼镜男子,薇拉步履蹒跚地退至墙边,仿佛被叱责的孩童般细声喊道——
「再说我们手边都拥有幻书,你想要的五本幻——」
「物质召唤……」
莫斯金大人以强而有力的口吻对薇拉说道。
「咦?」
「《竹取物语》中,最后五位贵公子应该无人找到宝器对吧?妲丽安。」
「不用担心!薇拉。」
「来吧。薇拉啊!实验已经结束了。将众多男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真是超越我原本预期的成果啊。来吧,快点,让我来调查一下你的身体……」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修伊。如果竹取运气很好拿到那五种宝器,或者真的得到了足以和天人们对抗、能驱逐他们的力量——」
由薇拉身后的天窗流泄而入的满月银色光芒遭人掩去。
「没错!」
仿佛印证了阿尔曼的不安,修伊疑心重重地喃喃道。
「五本幻书啊……居然为了反抗我,连那种力量都想倚赖?」
男子开枪了。阶梯上方的天窗破裂四碎。
分别自豪地抱着手中的幻书,未婚夫候补者笑成一圃。 虽然阿尔曼安心地吁出了一口气,但对那景象还是感到些许异样和不安。

「竹取公主要求五种宝器是为了……能继续留在地面上?」
充斥着恐惧与怒吼的客厅之中,传来修伊冷静的声音。心神恍惚的阿尔曼听见这句话终于回过神来。修伊两人立于阿尔曼身后,俯瞰着下意识瘫坐在地的阿尔曼。搞不好是他们保护了自己。
一边抚着大把落腮胡,莫斯金自傲地说道。
6
召唤而来的四位使魔,似要将大气切割开来般地飞翔着。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选择满月之夜呢?修伊。」
努力佯装平静的薇拉,脸颊上滑过泪水。暴露出焦躁的模样,她大喊道:
背部生有各式羽翼的四位异形女子。其中一位似曾相识,是数日前袭击宅邸的银翼之女。
然而,看见阿尔曼一行带来的幻书,薇拉脸上的悲伤却莫名地如涟漪般漾了开来。几乎在此同时——
其它三位求婚者皆慎重地点了点头。
她不寻常的模样让客厅静寂一片。
「嗯嗯,应该是吧。」
阿尔曼的脸上满是焦急神色地叹道。虽然黑衣少女的一席话并无任何根据,但却有着莫名的说服力和真实性。假使妲丽安所述为真,薇拉想收集五本幻书的原因便说得通了。
「呵呵呵呵……太棒了。真是太棒了!薇拉。真是完美的成长啊!」
「莫非你已遗忘我的力量?放弃无谓抵抗乖乖回家吧,薇拉……『吾女啊』。」
「…………」
「莫斯金大人……还有其他各位……」
「光是这样的心意……就已经很足够了。」
聚集在客厅的其中一位男子握着枪怒吼道。
某人似曾相识的声音喊了阿尔曼的名字。一回头即见到全身穿着昂贵服饰的四位绅士站在那里,全是和阿尔曼一样,向薇拉求婚的人们。
黑衣少女不屑地看着求婚者们。
四位女孩们在空中展翅飞舞。似蝙蝠的银色羽翼、覆有纯白羽毛的猛禽羽翼、闪耀着虹色光芒的妖精羽翼、以及澄澈通透如水晶片般的羽翼。
「NO。那男子并非幻书的读者。」
「担心也没用的。阿尔曼·耶利米。」
从令人意外的方位响起了低沉的声音。
话中有着轻蔑的笑意,单边眼镜男子狂妄地说道。
客厅中的宾客们几乎对发生何事感到一头雾水。他们的理解仅止于忽然现身的怪异男子为了恐吓薇拉,杀害了一名同伴。
一个黑影如幻影般地出现在该处。
咦?阿尔曼抬起头,看见一位美丽佳人正拾阶而下。
「给我退下,你们这群庸俗的垃圾们。你们已经毫无用处了。」
「无、无礼的……」
怪异的行为仿佛正在切割空间本身——从切割开的空间处,毫无预警地出现了蜷缩如胎儿的女孩。
听似转移话题的妲丽安的问句,让被询问的修伊皱起了眉。
护卫们搏命应战,但使魔之力几乎是压倒性的。有人遭羽翼劈开,有人被钩爪撕烂而命丧黄泉。存活下来的人几乎也已毫无战意。
在护卫们扔下武器准备逃走时,客厅中其他宾客几乎都已逃跑一空。
「难道那也不是幻书之力吗?妲丽安?如果是这样,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修伊仰头看着浴血的使魔们,大声喊道。妲丽安平静地答道:
「那男子熟知禁忌知识,不需依靠幻书,就能依自身知识使用魔力……也就是真正的魔法师。」
「真正的……魔法师?」
修伊目瞪口呆地看着单边眼镜男子。
满月的光芒洒落在呼喝着使魔的魔法师身上。如同幻书魔力强弱遭月龄所左右,月亮的阴晴圆缺似乎亦影响着魔法师的力量。而满月夜将是魔力最为高涨之时。所以他才会选择今晚。为了一个适合带走薇拉的夜晚,等待着月圆。
「如你所言。」
男子愉快地点了点头。
「吾之名乃是梅格。在遥远的古老时代,受异乡国王授与伯爵爵位之人。继承了远古记忆,从死的命运中解放的学究之徒。能够见到您真是光荣之至,黑之读姬。」
黑衣少女面无表情看着自称梅格的魔法师。
「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代遇见如你这般强大的魔法师。」
「得到您此番过誉的赞赏,真是感到无上光荣。」
魔法师殷勤地行了一礼。
「这样的话,回收爱女一事,恳请黑之读姬网开一面。」
「女儿……吗?」
看着薇拉颤抖的模样,黑衣少女怏怏说道。修伊眼底读不出情绪,回头看着妲丽安。
「如果薇拉是魔法师之女,拥有幻书的知识也不稀奇……啊。不过,这样好吗?妲丽安。」
「这并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对吧,小鸡?」
阿尔曼喃喃说道,想起了她所说的壶中天。
梅格的表情因愤怒扭曲着。魔法师忽地注意到了巴尔博亚先生手中摊开的书。巴尔博亚手中也出现了一本新的幻书。那本发出黄金般光芒的书是……
茫然跌坐在地的阿尔曼手中,出现了一本绽放着光芒的书籍。
然而薇拉却无法全身而退,左臂皮肤遭使魔的钩爪撕扯开来,伤口深及见骨,血液四处飞溅。
美丽脸庞因羞耻低垂着,负伤的薇拉摇了摇头。
「那自是不言而喻。当然是回收后分解。究竟累积了多少记忆的人偶方会生出自我意识,生命和器物的分界究竟在何处。这即是我们科学之徒永远的课题。」
使魔们亦紧盯着莫斯金等人而展翅飞翔。莫斯金等人立即拿出幻书,却不见任何变化。使魔们的攻击以子弹般的速度袭来,他们的小命就要毫无意外地在此处了结——就在那瞬间,薇拉大喊:
修伊手握刻有古文的黄金钥匙立于她身旁。他庄严肃穆地读出文字。
梅格略显焦急地命令着使魔们。负伤的使魔们爬了起身,往阿尔曼杀去,打算夺取他手中的幻书。
妲丽安提问。单边眼镜魔法师脸上仿佛说着「问得好」,绽开了笑容。
梅格用作戏般的夸张举动回答道:
但是发出惊讶叹息的却是梅格。
「为了无聊的坚持,选择了死亡是吗?被妄念执念缠身的人类,居然是如此惨况啊。这么一来,唯有这么做了。至高无上的吾之魔法啊·无情地赐予他们死亡的慈悲吧!」
听完梅格一昔话,阿尔曼咬着下唇,一句都无法反驳。薇拉并没有错,她也只是被梅格操纵的牺牲者而已。真正愚不可及的是丝毫未察觉梅格的诡计,还天真地沾沾自喜的阿尔曼等人。
「……薇拉……你……;
「不原谅?不原谅的话你想怎样?你们这群庸俗之辈!」
她注视着保护薇拉的阿尔曼一行人,微笑中带着莫名满足。
「在这里退缩的话,我们一定会成为世间的笑柄。」
阿尔曼瞪着梅格,为了保护负伤的薇拉而挺身向前。薇拉吃惊地瞪大双眼抬头看向阿尔曼。阿尔曼回她一个微笑之后,大声喊道:
黄金子弹轻易地击落了任何子弹都无法伤其分毫的使魔们。然后发出了惊人高温燃烧,使魔身体遭火舌吞噬。
阿尔曼亦一头雾水地看着毫无预警出现的幻书。无法理解为何真正的幻书会出现在自己手中。
「吾之所问,汝为人乎?」
嵌于平坦胸口正中央的粗糙大锁,正散发着黯淡的金属光芒。
「……吾女们啊……!」
阿尔曼亦与莫斯金大人等人同样遭到了欺骗,手中幻书亦是赝品。
莫斯金大人声嘶力竭地喊道。梅格笑了。
「——修伊,我赐予你开门的权利。」
梅格高亢的声音响起。
「呼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明白了吗?各位废物。」
「不可以!」
阿尔曼复述着那可怕的词汇。无论多么想否认,眼前光景印证了梅格所言非虚。取代血液流动在美女体内的是水银,薇拉的真实身分就是由梅格之手所创造出来的人造生命体。
她本身正是那壶中之天。
「好了……剩下的就只有你们五人。反正恋爱本就是虚幻无常!来吧,快让开。各位垃圾中的垃圾。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带有黏性的浓稠液体闪烁着独特的光泽——是水银。
由神仙创造而出的异世界之名。封印在宝壶之中,别有洞天的广阔世界。若是收藏了无数幻书的奇幻圚书馆「丹特丽安的书架」真的存在,壶中天的世界正好能与之呼应。
然而,当客厅中烟雾散去之时,响起了梅格惊课的声音:
「赌上家名,绝不将薇拉交给你这个可疑的魔法师混蛋!」
突如其来、数不清的黄金子弹出现在空中,落在使魔们身上。
「你打算把薇拉怎么样?梅格。」
「为什么这么做?」
薇拉的左臂掉落在地,体液流成的一摊血泊,宛如映照着月亮的镜子一般,闪着美丽的银色光辉。薇拉流出的血液是银色的。
「就算是她的父亲,我也无法原谅你对她的侮辱!梅格伯爵。」
「唔哇……!」
下一秒,魔法师梅格放出的巨大火球,袭卷了阿尔曼一行人后炸裂开来。
阿尔曼压抑着苦楚。
「喔·」
「怎……怎么会…… ?」
「住手……!我绝不允许你再做出让薇拉难过的事了……魔法师!」
「居然……毫发无伤?」
「……靠金钱入手的虚情假意,配上虚假的幻书及虚假的社交界。对于全身上下无一处真实的你来说,也是个再相配不过的舞台不是吗?薇拉啊!」
「幻书选择了你们。」
这次阿尔曼是真的哑口无言了。
梅格满脸难以理解,然后讶异地摇了摇头。
宅邸中一片狼籍。梅格放出的火球造成阶梯半毁,火舌几乎将客厅所有物品全部吞噬。建筑物内部至今尚弥漫着仍在燃烧的火焰热气及焦臭味。
阿尔曼的呻吟打断了魔法师的话。哎呀,梅格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黄金钥匙插入了妲丽安的胸口,她闷哼了一声。
阿尔曼找到的书早已烧毁,而且本来就是赝品。可是,为什么?阿尔曼一脸困惑地将视线移向修伊和妲丽安。
梅格粗声粗气地瞪着阿尔曼手中的幻书。
妲丽安喃喃说完后,眼神带着试探看向阿尔曼。有黑衣少女撑腰,阿尔曼唔了一声咬着下唇,忍着双脚颤抖迈步而出,挺身站在梅格面前,将薇拉护在身后。
轻轻挥动着手杖,梅格冷酷地宣告着。
回应他的呼唤,妲丽安以宛若经年累月的器物一般粗嘎声音答道。
梅格的浅笑之中带着几分佩服。他注意到了阿尔曼随身携带的书《火蜥蜴刻印之书》——对抗魔法师的王牌。
「居然炼成了燃烧的重金属炮……?那可是炼金术的奥秘之技啊……」
「居然说要分解……」
阿尔曼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移动速度快过使魔的薇拉,推开了莫斯金一行人,为了保护无法动弹的阿尔曼,接下了使魔的攻击。
「说得好啊!我的情敌!」
声音的主人是妲丽安。瘦小少女随意地拉开胸口的黑衣。
梅格以手杖尖端指向莫斯金一行人。
「原来如此,幻书啊?虽如此,却依然愚不可及。」
妲丽安以美声诉说着。由她大大敞开的黑衣领口,可看见她胸口中央散发光芒、深不见底的洞穴。
梅格高亢地朗声大笑。使魔们也异口同声地笑了。
「……!」
极似已遭烧毁的幻书,但触感并不相同。褪去的颜色、磨擦的伤痕等等陈旧不堪的痕迹,令人感觉到异常的魄力。单单只是抚触其上,便可感受书籍所释放出的强大魔力。皮革封面上印有火蜥蜴纹章。
7
「……唔!」
此次阿尔曼真实地体验到死亡的预感。
「我绝不允许你这么做……无论世间说它是假的,我可不允许爱慕薇拉的这份心意遭到任何人否定。直至今日,她的笑容究竟带给我们多少救赎,怎么能让你这污秽的魔法师给推翻掉呢——!」
莫斯金大人及其他三位求婚者,无法坐视受尽屈辱而全身颤抖的阿尔曼与默不作声垂首的薇拉两人,欲保护薇拉地聚集而来。
为了什么?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实验。
阿尔曼沙哑地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
梅格随意挥动手杖后,阿尔曼发出了恐惧的悲鸣。他手中的书忽地燃烧了起来,被魔法火焰包围的幻书,随即化为灰烬散落而去。
莫斯金一行人扔掉假幻书,拔出枪枝。
仿佛对着公主宣誓的骑士一般,又像是正唱诵着咒文的魔法师——
「丹特丽安的……书架……」
一察觉此事实,阿尔曼茫然地屈膝跪下。
「我所创造出的人偶究竟有多贴近人类呢——实验就只是为了确认这点。聚首于黑暗社交界中的各位垃圾,真是非常棒的实验材料呢。只要女人有着漂亮的脸蛋,就轻易地遭到魅惑。把情啊、爱啊等等戏言挂在嘴边。薇拉的使命就是不断欺骗你们,迷惑你们。没想到陶醉于自己演技的人偶,居然自我觉醒,背叛了创造主的我。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原来如此……幻书……《燃烧黄金珠的集成》!这样的话——!」
妲丽安最初便如此说过,《火蜥蜴刻印之书》是无法轻易入手的失落幻书。不论迪斯瓦特子爵藏书数量有多么庞大,都不可能将如此贵重的幻书随意放置于宅邸地下室中。
薇拉出乎意料的反击,让梅格的使魔们一只只被击落在地。
「自动……人偶……」
阿尔曼等人皆毫发无伤地站在火焰熏黑的地板上。莫斯金大人、其他求婚者,当然包含薇拉都平安无事。
阿尔曼视线一角看见了修伊正捂着双眼。阿尔曼旋即恍然大悟,这本幻书是「假的」。
莫斯金大人朗声赞着阿尔曼的态度,其余四位求婚者们也依然愿意为了保护薇拉而挺身而出。
梅格轻挥手杖,落于其脚边的瓦砾化为锐利的水晶之刃。轻轻浮起的水晶之刃同时由四方八方袭击而来,遭到包围的阿尔曼一行人无路可退。
『否,我乃天——我乃壶中之天!』
「怎么能被一直喊着垃圾、垃圾地,还大剌剌地逃之夭夭呢。」
「这就是被誉为『水银工艺』、『王都的月之女神』的彭艇拖的真面目喔!最适合虚假社交界的假美女——经由炼金术所生出的自动人偶。」
举至他们头上的手杖尖端处,喷出了惊人之势的火焰。不久后火焰成了巨大火球,宛如太阳映照着阿尔曼一行。此次若遭火焰吞噬,想必阿尔曼一行亦将在劫难逃地化为灰烬吧,但却束手无策。
下一秒,不合时宜的澄澈美声流泄而出。
然而她们却无法靠近阿尔曼半步。
「能够封印任何火焰的耐火纹章……《火蜥蜴刻印之书》啊,居然是真正的幻书?」
就在数不清的水晶之刃正要刺向阿尔曼他们的前一秒,被好似看不见的墙壁所阻反弹了回去之后,无力地掉落在地,变回了原本的瓦砾。
「……够了……请你住手,父亲大人。」
薇拉楚楚可怜地向梅格开口道:
「能使幻术幻化而出的『幻觉』无效化的《慧者的石板》。父亲大人的魔法已经无法伤害这些人了。还有父亲大人所伤害的各位也……」
薇拉向剩下的求婚者们使了个眼色,要他们读出幻书。就在那之后,她受伤的左臂仿如时光倒转似的,瞬间修复了。被梅格魔法所杀害的男子们尸首亦都毫发无伤的复活了。
「治疗战争之伤的幻书《殷王神鉴》……还有让幻术造成假死的死者们苏醒的《龙树的玉稿》啊……全是对抗吾之魔法的幻书,你到底在想什么?读姬。」
梅格不悦地抿起唇,瞪向妲丽安。
但是妲丽安一脸满不在乎,坦然自若地瞪了回去。
「有意见就去跟你女儿说去,魔法师。用尽魅惑手段,要那些人去收集幻书的可就是你嘲笑不已的自动人偶。」
「嗯哼……」
梅格观察着薇拉似的低头冷冷地看着她。然后瞥了一眼站在薇拉身旁的阿尔曼一行人,呵地笑了一声。
「这还真是有趣啊!好吧,薇拉啊……是我输了。」
魔法师突然失去了兴致,干脆地认输了。背向阿尔曼一行人。
「永远都无法实现白头到老愿望的人造之身,若是能够明白何谓爱的话,其实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吾就放弃回收你吧……直到你想再度回到我身边的那天到来之前,就尽情地享受自由的生活吧。」
梅格轻挥手杖的轨迹切开了空间。好似只是移动到隔邻般地轻盈步伐,身体滑入空间裂缝之中,就这么消失无踪。
最后,似乎从远方传来他的声音:
「那么,读姬及其钥匙守护者啊。后会有期。」
黑衣少女面无表情地听着魔法师逐渐远去的笑声。
绽出一朵美丽的微笑后,喃喃说了一句:
「去死吧。」
8
「我一定不会忘记大家的。非常开心有你们守护着我。」
「这,就算你说对不起……」
宅邸玄关方向传来了陌生人的声音。
阿尔曼脸上略带怨恨看着修伊。修伊一脸事不关己地移开了视线。阿尔曼缓缓叹出一口气。这好似全身塞满铅块般的疲劳感,是读了强力幻书的后座力。
「那是什么死法啊。我才不要。」
被唤为男爵的男子亲密地环着薇拉的肩走了出去,坐上停在宅邸前的车子,两人就这么扬长而去。众人心情好似被施了一道恶质的魔法。
「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新恋人。」
阿尔曼说完,将已经完成任务的幻书交给了修伊。
如孩童一般嚎啕大哭。
「薇拉!」
修伊无言地点了点头,接过了幻书。其他求婚者也分别将幻书交还给他。
五位求婚者间弥漫着动摇的氛围。阿尔曼仅仅一瞬间与薇拉对上了眼神,胸口便小鹿乱撞。方才她确实朝自己露出微笑。她的芳心是否已许给自己了呢?是我吗——?
阿尔曼声音十分沙哑。
耶嘿·吐了吐可爱小舌,薇拉露出无辜的眼神看着阿尔曼一群人。
「恋、恋人?」
「当然!薇拉。」
黑衣少女往阿尔曼面前递出一本不知从何处取来的知名悲恋小说,似乎是要他读读这本书好好学习。
「咦……可是,薇拉……不是说好了谁带来幻书,就和他结婚吗……」
阿尔曼一行人目瞠口呆地看着紧紧拥抱、开心不已的薇拉两人。
「真的不需言谢,薇拉。」
从她手里接过书本,阿尔曼哭了。
「咦?那……究竟是……」
「那么,此处的五人之中你要选择谁呢?可以请你决定吗?又或者要再想想什么新的条件?」
魔法师的身影消失后,客厅回复寂静。宅邸内部已遭严重破坏,但无人伤亡。争斗中受伤的护卫们,经由幻书的治疗,亦无人身负致命伤。应已失落的古老幻书之惊人力量简直可与神迹匹敌。
其他的求婚者们也同意地笑了。
阿尔曼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边的小鸡。」
阿尔曼震惊不已,无言以对。而薇拉看似十分幸福地眯起眼。
修伊佩服万分地吁了一口气。
「这本幻书……就还给你们了。我们已经不需要了。」
「没有必要。我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了……」
站在该处的是位装模作样的男子。看似一脸心急如焚,装得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学长你们……一开始就在试探我吧?看我是否具有拿幻书的资格。」
不过,借予幻书的少女毒舌依旧。
「守护心爱的女人是绅士最基本的任务。这样你也可以了无牵挂地到你喜欢的男性身旁去了不是吗?」
薇拉好似终于想起了阿尔曼一行的存在,回头羞赧地微笑着。抓着被唤为男爵的男子上衣的袖子。
阿尔曼一副失了魂的模样,不停望着薇拉身影消失的方向。双眼滴滴答答地落下泪来。
全身沐浴在银色月光下,薇拉在胸前交握双手。
被莫斯金大人这么一问,薇拉的脸上飞上两片红晕。
「女人心比幻书还难以捉摸,就是这么回事。」
紧张的气氛愈趋升高,还听见了某位人士咽下唾沫的声音。就在此时。
「总算是结束了啊!也没有人死,还算干得不错。」
「该说真不愧是魔法师之女吗?好厉害。」
「谢谢。真的,真不知该怎么向各位道谢才好。」
「都是你害的,害我和不想有关系的魔法师老头扯上关系了。真是个大麻烦。你这家伙快给我负起责任,用头去撞蛋壳死一死最好。」
薇拉笑靥如花地望向他。
她如此喃喃道。
「薇拉……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修伊苦笑着走了过来,轻拍阿尔曼肩膀。
阿尔曼不禁信心十足地说道,他认为现在定能一举获得她的芳心。毕竟现在的阿尔曼和薇拉,是在生死夹缝中走过一回的生死之交。 但是薇拉缓缓摇了摇头。
「是的。男爵大人……您为我而来了。」
黑衣少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薇拉看着这一幕,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或许是终于从苦恼中被解放了,感觉现在的她比起之前更加美上几分。
修伊欲鼓励阿尔曼似的轻拍了他的背。
「是的。不过认识这位先生,是在向各位提出要求之后。所以,那个,对不起啰!」
被骂得一文不值的阿尔曼,筋疲力尽、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男爵大人!」
「拿去。」
求婚者之间一片哗然。阿尔曼一下子舌头打结似的。
发出如少女般楚楚可怜的声音,薇拉往男子身边飞奔而去。男子亦夸张地张开双手,接下了飞身而来的她。
「……是的。」
无法理解到底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是谁?」
「哎,什么嘛……常有的事啊,阿尔曼。这个……今晚要不要去喝一杯?」
「我也要跟各位道谢。谢谢,诸位。那么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