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忘却之书」
《丹特丽安的书架》 · 三云岳斗 · 1.5万 字
滂沱大雨斜打着窗扉,宅邸四周的针叶林中发出野兽悲鸣般的剌耳声响。
那是个狂风暴雨的夜晚。
落雷声响络绎不绝,大地轰鸣撼动了宅邸。
蓝白色闪电点亮了布满漆黑阴郁的夜空。
「唔……唔……」
混杂着隔墙传来的雷鸣声,阴暗的寝室传出了声音。
如孩童般恐惧的某人正在屏息啜泣。
闪电将窗外映地一片通明,映出房中人的身影。
香水味弥漫的寝室阴暗处,有两个如残像般烙印在眼帘中的人影——
其中一人蜷起身子,抱紧毛毯颤抖着。
另一位只是低头看着颤抖的人,语气温柔地对他说道:
「没关系,你不用那么害怕。」
声音的主人是位有着白皙肌肤及一头长发的年轻女子。身着单薄的睡衣,肩上披着毛料披肩。胸前抱着一本厚重的童话故事集。忽明忽灭的油灯光芒,映出了老旧封面。
「呐,亲爱的,好棒的书啊!之前刚好在想如果有这种东西就太棒了呢!」
女子说完,带着啜泣的呼吸声渐趋微弱。紧抱毛毯的身躯,也因畏惧微微颤抖着。
暴风雨完全没有结束的征兆,雷鸣依然轰然作响。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笑。
「好了,让我们把话谈完吧?」
仿佛要盖过不断呼啸的狂风一般,尖叫声响彻了寝室。
这是发生在暴风雨夜晚的事件。
1
「……那应该只是喝醉了之后闹事而已吧……」
修伊讶然地吁了一口气。
「嗯,算是。总之一言难尽。」
「他听到了喔,妲丽安。」
虽然个头不高,尚称得上仪表堂堂,是位体态结实的绅士。年龄约是三十多岁将近四十。但由于那遮去了半张脸的胡子,看起来较实际年龄更具威严。
手里握着蒸馏酒的瓶子,大卫·希伦布兰德向修伊询问道。将酒注入自己杯中,大卫津津有味地大口饮下。
「给旁人添麻烦的胡子中年人。」
「净是些花钱的兴趣呢!」
「爷爷是指……迪斯瓦特子爵?」
「舅父大人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女人还是要成熟冶艳才行……应该说是要更凹凸有致一些,该凸的地方凸……是吧,尤兰达?」
修伊说出了冷静的感想。侄子冷淡的反应让大卫十分沮丧。
「如何?有喜欢的吗?」
黑衣少女抬头一瞥修伊的侧脸,但依然沉默不语,表情亦无任何变化。
另一位访客是身穿全黑奇装异服的瘦小少女。
「这样啊,说得也是。对那种分不清前胸后背的小姑娘来说,刺激好像太强烈了些。」
那是个被银色锁炼所缚的巨锁——
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耸了耸肩。大卫略觉无趣地摇了摇头。
修伊并不特别觉得尴尬,轻描淡写地说明。
「特殊癖好?」
看着舅舅所指的照片上的女性,修伊沉默了下来。眼看勉强系上的马甲都快被撑破,的确是位体态丰满的女性。
大卫,希伦布兰德是西北部出身的地方领主。虽无爵位,但家世尚可,社交界中的友人也为数甚多。除了经营几座农园外,在王都郊外也盖了几幢乡野别苑。
「啊啊,她是我家爷爷的朋友,名叫妲丽安。」
「原来如此,所以你不是那种有着特殊癖好的人啰?」
「嗯哼。差不多四年了吧!」
他畅快地大口饮下威士忌,发出了豪迈的笑声。
安抚着杀气腾腾的黑衣少女,修伊悄悄地叹了口气。然后忽然眼带疑惑地往尤兰达看去。
「莫名感到非常不爽,现在的心情让我想狠狠揍这家伙一顿。」
「妻子?从刚刚到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啊?舅父大人。」
仅只一瞬,修伊眼底突然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压抑着怒气,脸颊微微地痉挛着。发出声短短的叹息后,修伊立即又恢复原本略带嘲讽的笑容。
「我说舅父大人……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呃,似乎是位营养状态相当良好的女性。」
「舅父大人,话说回来,那位女性是?」
对于修伊轻描淡写的话语,大卫倒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啊,修伊。什么时候回来王都的?」
乌黑长发配上漆黑双眸,全身衣饰亦是黑压压的一片,略带人造气息粉雕玉琢般的美貌。
「已经那么久了?」
年纪了不起就十二、三岁左右。生着一张令人误认为昂贵陶瓷人偶般的绝美容颜。
大卫困惑的视线看向躲在修伊背后的黑衣少女。他会觉得可疑也是无可厚非,被唤为妲丽的少女,其样貌就是如此与众不同。 纤细身段、白瓷般的光滑肌肤。
「咳咳……」大卫绷着张脸干咳,但是名为妲丽安的少女视若无睹。就这么将身子大半藏在修伊身后,若无其事地又开始读起书来。
「这样啊。姊姊去世到现在已经将近六年了吗……不过,我倒是听了不少你的传闻喔,修伊。」
大卫就像是与有荣焉般地骄傲。
「当然是在说你结婚对象的事啊!」
「之前确实曾听闻过子爵有个养女这个传言……现在是由你照顾她吗?」
他的特征就是那令人联想到狮子鬃毛的长胡子。就算拍马屁都无法说他是个美男子,但确实是位有气魄的男子。
「不,还谈不上喜不喜欢……这些人是谁?」
紧紧挨坐在他身旁的是位衣着高雅的高姚女子。看起来不苟言笑,浏海剪齐在眉毛之上。
丹管寺丽安的弯架
对于舅舅擅自的断言,修伊只是哈哈地发出两声干笑。
黑衣上缀有多层蕾丝及荷叶边宽松的澎起,包裹住她身段的是金属手甲及粗糙的腰铠,是件会让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的典礼正式服装,却无法确切称之为洋装或是甲胄的奇特服饰。取代缎带结在她胸前的,是个陈旧的金属箱子。
大卫随意抚着下巴留长的胡子说道。修伊讶异地眯起眼。
大张其口,大卫笑得十分下流。

「不用那么谦虚。不过,不愧是我的侄子啊!本大爷虽然没有亲自上过战场,不过在你这年纪时,也是骁勇善战地穿梭在酒宴会场和城中酒店,人人闻风丧胆啊!」
「这也不喜欢吗?真是个挑剔的家伙……那这一位如何?虽然比你大上十岁,但不只是家世显赫,投身家庭应该也会是个贤妻良母。」
被唤作修伊的青年,语气得体地回答了问题。表面看来笑容可掬,眸中却浮现几分不耐的神色。表情宛如喟叹着自己又被卷入麻烦事一般。
大卫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叹道。
修伊万般无奈地以掌心覆盖双眼。斜眼瞪了黑衣少女一眼说道:
她视线没有离开过怀中的书本,叽叽喳喳地如此说道:
「传言什么的不能当真。」
妲丽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好讨厌喔!亲爱的。居然在这种小丫头的面前。」
修伊模棱两可地微笑着。大卫不知何故一脸安心,将身子陷入了长椅之中。然后独自严肃地点了点头。
「传闻?」
「听说在空军相当活跃不是吗?好像还成为了击坠王?」
修伊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茶,有半晌只是默不作声地喝着茶。最后无奈地下定决心,将目光移至放在茶具组旁的照片。身穿奢华洋装,盛装打扮的女性们面带微笑的照片。
希伦布兰德府上会客室的摆设,有如古代圣堂般庄严肃穆。
青年端正的五官自然流露出家教良好的气质,但令人感觉有些难以捉摸。
被刚饮下的酒噎住喉头,宅邸主人大大地咳了起来。
尴尬的沉默在房中蔓延开来。
「那位女性是我的友人康沃尔先生的长女。听说今年满二十四岁,如你所见,有着健康的体格,胸部也很大。」
「营养都被肮脏的胡子给吸走了,导致脑机能衰竭,这就是凶暴化的原因。反倒是说现在胡子才是中年人的本体也不为过,怎么这么可怜。」
「你好讨厌唷!亲爱的!」
看似怡然自得、无拘无束,但流露出的气息又令人感觉像是毫无破锭、训练有素的士兵。
怀里抱着一大本书,用封面遮去了大半张脸。宛如怕生的孩子,或是未曾亲近人类的小动物。
名为尤兰达的女子,羞红双颊微笑着。
表情明显变得十分不高兴的大卫,压低声音向修伊问道。
大卫一脸「终于问啦」的模样笑颜逐开。
「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忍忍吧,妲丽安。」
确实会让人感觉可疑的奇装异服。但是……
「你喜欢再年轻一点的吗?这样的话,她怎么样?好像才刚满十七岁。父亲经营不动产公司,兴趣是看歌剧、旅行、马术,还有收集宝石的样子。」
「总之,如你所见。简单来说,尤兰达就是我的妻子。怎么样?很漂亮吧?」
大卫像是在寻求同意般地对妻子说道。尤兰达缓缓颔首。
「回国是不久之前的事。现在也不住在王都,而是住在大学城那一带。」
修伊听着舅舅又臭又长的自吹自擂,提不起劲地虚应几声。然后在他身旁的黑衣少女开口:
「真的十分遗憾呢。」
大卫咧开嘴得意地笑了,用手环住尤兰达的腰,亲昵地将她拉了过来。
「舅父大人身体健康,比什么都来得令人高兴……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在母亲的葬礼上吧?也快六年了呢。」
其中一位客人是穿着皮制长外套的年轻男子,年纪约莫人二十岁前后。
话一说完,大卫色眯眯的视线移向了随侍身侧的女性。被喊做尤兰达的高眺美女,露出略带困扰的微笑。
修伊终于露出不耐的态度反问道。反而是大卫一脸意外。
「哎呀,这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修伊惊讶地挑高了眉。大卫装模作样地说道:
「……话说回来,我从刚刚就一直很在意,那小丫头是谁来着?」
彼此面对面坐着的桌子上,摆有麦森茶具组与数张照片。身着皮制长外套的青年盯着那些照片,心情恶劣地绷着张脸。
地面铺满绒毹,拱型横梁支撑着挑高的天花板。刻有壮丽浮雕的门扉、皮革制的豪华客椅。而访客用长椅上坐着男女二人组。
「唔……!」
「毕竟当时决定得很突然,也还在战争之中。无法招待你们前来婚宴,真是憾事一件。对吧?」
「嗯哼!修伊一定也很想看看我们新婚时的模样吧?」
黑衣少女以只有修伊听得见的细小声音,用鼻子哼了一声。她扫兴地以杏眼半闭盯着膝上的书本。
「结婚?」
修伊发出惊讶的声音。大卫一副有恩于他的表情。
「当然啊!修伊,你都几岁啦?好歹也是个有爵位继承资格的男子,到了这年纪没有两、三个未婚妻成何体统?」
「如果有好几个未婚妻,不就只是骗婚吗?再说,为何是舅父大人在操心我的结婚对象?」
「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你着想啊!」
大卫愕然,一脸自己所言乃是理所当然的表情。
「而且说到男人啊!讨个老婆,建立了不起的家庭才算得上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可是,说到你啊,过这么久都还不打算定下来,就只带着那样的小丫头收集书本而已不是吗?身为你的舅舅,喔不,身为一个过着幸福婚姻生活的人生老前辈来说,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啊?」
修伊一脸困扰地回望着舅舅。大卫轻轻咳了一声。
「确实如果和你缔结婚约,婚约对象的父亲也会支付我少许的谢礼,但是那和这是两回事喔!像我这样受众人爱戴的男人,也是有很多人情压力缠身的。反正,被众人依赖也是很幸苦的呢。」
「喔。」
修伊以不带感情的冷淡视线看着舅舅。不忍看见修伊这副模样,尤兰达开口规劝丈夫:
「亲爱的。太强势的话会造成人家的困扰。修伊还这么年轻,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了解婚姻生活的美好。」
「这样啊。嗯哼,说得也是。我知道了。那你们两个今天就不要见外,留下来住一晚吧!尤兰达,麻烦你准备客房。」
「什么?」
舅舅出乎意料的话语,让修伊露出为难的表情。但大卫丝毫不在意。
「修伊啊!虽然今晚我有事要出门,你就好好地听尤兰达说说,有爱的婚姻生活有多美好吧。你也应该要有身为本大爷外甥的自觉才行啊!」
「不了……那些我已经听够了,真的。」
修伊不想被人听见似的低声叹道。
大卫带着妻子,朗声大笑走出了房间。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修伊不耐地用手撑住脸颊。
「真是个令人疲累的人。」
比起那个……修伊浅浅苦笑。
2
被修伊这么一问,尤兰达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动摇了。仿佛猜不透问题中的含意。她带着怯懦的表情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修伊惊讶地看着尤兰达。她无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虽然又被这么问,我也觉得有些困扰,不过那个人其实也有很多优点。而且总是自信满满,又很有威严。我父亲早逝,所以可能也是对于父爱有着憧憬吧。」
终于来到准备好的客房,妲丽安胡乱躺上床铺。黑衣上的甲胄铿锵作响发出剌耳的噪音,长长的黑发在被单上散了开来。
修伊带着怒气揉烂电报,将它扔进了房间的垃圾桶中。黑衣少女依旧沉默不语地眉头深锁。
「我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总觉得,好像随着那本书的结局,同时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才感到害怕。所以要是你们有什么头绪的话,求求你们务必告诉我。」
「咦?」
尤兰达无力地摇了摇头,修伊困惑地挑高眉。
「也不是啦,我只是在爷爷家出出入入时多少学了一点皮毛知识,真正对于书籍知识丰富的是她。」
「什么问题?」
「然后……?」
「那样年轻貌美的女人,为什么会嫁给那个中年胡子男?难道你不觉有异吗?这可是不应存于此世的可怕情况,我感觉到了幻书的气息。」
「我可没有在生气。」
看着尤兰达慎重其事地鞠着躬,妲丽安缓缓撑起上半身,烦闷地拨开倾泄而下的柔软发丝。
看着突然站起身的修伊,尤兰达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修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刚刚真的很抱歉。那个,先生说了很多失礼的话。」
尤兰达满是歉意地伏下双眼。
「是的,拥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古文献相关知识对吧?」
妲丽安表情爬满了明显的不悦,咬着唇角。修伊有半晌默默地似乎在思考什么,不久后悄声问道:
黑衣少女依然不发一语,满脸不悦翻著书页。
「啊啊,抱歉。不是这么回事的。」
「书籍?」
「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会的,没关系,我习惯了。舅父大人以前就是那个样子。」
「倒也不至于到烦恼这么夸张。」
听了妲丽安这极为高压的措词,修伊深深地叹了口气。端正姿势后,代替旁若无人的少女向尤兰达提出疑问:
希伦布兰德家的厨师准备了十分豪华的晚膳,其中甜点类更是一应俱全。
请进。修伊如此招呼之后,门被打开了,眼前所见是一位身材高眺的女子。是方才在会客室道别的尤兰达。似乎是送丈夫出门后,就直接来见修伊两人。
「应该是个古老的童话。有着满脸胡子、长相十分可怕的男子,对居住于领地中的美女一见钟情,就将她娶进门当妻子的故事。虽然每当男子要外出时,就会将家中的钥匙交给妻子,但其中唯有一把绝对不可以打开的房间钥匙。」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尤兰达莫名羞怯地压低声音说道:
「咦?」
苦不堪言地低声说完后,修伊看着口袋中取出的纸片。上面写着极短的电报文,带出了文中主旨:有事想跟你谈谈,希望你能来一趟——这就是会特意造访早已疏远的舅舅宅邸的原因。
修伊不耐地绷着一张脸。
「咦?」
对着修伊掺杂叹息的询问,妲丽安语调带刺地答道:
「你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吗?」
「啊……父爱是吗?」
妲丽安一脸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还夸张地全身发抖。
「那个……我可以进去吗?」
用餐结束,尤兰达先行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后,妲丽安依然留在食堂, 一脸幸福地大啖甜食。
「那么那封电报的寄件人是……」
「真是的……到底想干嘛啊?修伊。」
「我记得的内容只到这里……至今我也想不起来为何会阅读那本书。」
黑衣少女这么说着,用靴子踩着开始整理行李的修伊背上。
尤兰达颔首。
妲丽安突然开口问道:
「是的,当然……咬呀,怎么了吗?」
拜大卫得意洋洋的说明所赐,名为尤兰达的女子的来历,修伊两人也算略知二一。父亲是大农园的经营者,是个颇富有的资产家,家世和外表都无可挑剔。虽给人正经过头的印象,但态度恭谨,配上大卫这样的男人可说是暴殄天物的贤妻。
「嗯哼……以那个没礼貌的中年胡子男的老婆来说,你还算懂得礼貌。也不是不能听你说说啦。」
对于满面歉意赔着不是的尤兰达,修伊带着略显疲态的笑容摇了摇头。
语带祈求地向修伊两人说道。
「奇怪……是指什么事?」
「其实是我找你们两位来的,他完全以为两位单纯只是来玩的。」
修伊小声警告着黑衣少女。不过尤兰达依然笑容可掬。
尤兰达惊讶地歪着头。
修伊请她在客室的扶手椅坐下,尤兰达客气地落了座。
「说到无礼……我觉得你也不遑多让。」
「原来如此。那么,我想拜托两位一件事。」
「以前曾经从大姊——修伊的舅妈那里听过你的事。据闻你很熟悉书籍方面的事。」
「也没到那么奇怪的地步吧?不过,我也觉得两人确实不怎么相配。」
修伊傻眼地耸了耸肩。 紧接在客房门扉传来了压低的敲门声之后。
黑衣少女的漆黑双瞳绽放着强烈的光芒,注视着尤兰达。尤兰达宛如遭其视线所慑似的说道:
「为什么连我都不得不来这个中年胡子男的家啊?哎唷,这里怎么刚好有给我擦脚的垫子。」
「闭嘴!你这洗厕所用的抹布!」
「喂,妲丽安……」
「那是个怎么样的故事?」
话说完时,尤兰达长叹了 一 口气。
紧盯着沉默不语的她,妲丽安以粗俗的语气质问道:
「我不知道。」
「从擦脚垫降格成洗厕所用的抹布吗……是说,妲丽安,你到底在气什么?」
「只不过就是你看着女人照片飘飘然这样的小事,为什么我非生气不可?你是笨蛋吗?你这笨蛋!那么喜欢女人照片的话,今晚开始你就不要吃面包,改吃女人照片好了。」
「那么,作者的名字是?」
「再加上一起度过这么多年婚姻生活,也会渐渐了解一些以前没有发觉的对方优点喔。我想修伊婚后一定也会懂的。」
妲丽安的表情转为严肃。如同催促她说下去似的,眯起了注视着尤兰达的双眼。
「你有什么书的烦恼吗?」
「没事,差不多该准备回去了……完全没料到舅舅找我来,是为了要介绍结婚对象。」
「你是真心希望能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吗?无论那是怎么样的结局?」
「那本书的书名是?」
尤兰达以无法聚焦的虚无双瞳回望着修伊。
「比起那个,你不觉得奇怪吗?修伊。」
「尤兰达小姐这样的人,怎么会和舅父大人……呃,相处得如此融洽一事,才令人吃惊。」
「书的内容我只记得一半,后半部的情节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就因如此,我非常非常地在意书中故事的结局……拜其所赐,最近白天常常发呆,惹我先生生气的次数也变多了。」
原来如此,修伊颔首。
「刚刚那位叫尤兰达的女人的事。」
修伊懒洋洋地抗议着,但妲丽安依然面无表情、语气粗暴地说:
语毕,修伊指着躺在床上的黑衣少女。
多不胜数的烘焙点心及布丁、浸渍在糖桨之中各式各样的水果。
「我在找一本书。」
「为什么要找那本书呢?」
修伊一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硬要说的话,个人反而觉得那人很孩子气啊——只在自己嘴里喃喃自语道。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妲丽安。再说,我也没有飘飘然吧?我只是因为接到了舅舅的电报才来的……不过,要说是为了什么事,我还真想不到是为了介绍结婚对象呢。」
「你会生气是理所当然,但能不能别找我出气?妲丽安。」
「那个中年胡子男是哪里好?为什么你甘于做他的妻子?该不会是相中他的财产吧?如果是这样,最好快给我从实招来,你这娃娃头。」
3
修伊哑口无言地看着尤兰达。
语毕,她十分苦恼地低下了头。修伊沉默地看着她这副模样。
「我也不知道。」
「妲丽安……刚刚尤兰达说的话,你怎么看?」
修伊啜饮着餐后的咖啡询问道。
妲丽安嘴里塞着一大口烤面屑蛋糕crumble cake,抬起头来。
「那女人想知道的书名和结局,我心里有底了。」
「……是《蓝胡子》对吧?夏尔·贝洛的童话。」
「YES。相同主题的戏曲和歌剧也都有公开演出过。是个完全不值得她如此烦恼的知名故事。」
修伊「嗯哼」了一声,用手撑着脸颊。
「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呢?」
然而妲丽安眼带不屑地回望修伊。
「你连这都不懂吗?你这傻瓜蛋。」
「那是哪国的用语啊……?」
「如果那女人只是单纯一时想不起来,置之不理就好。过阵子可能就想起来了。反正如果是那种会忘记的程度的事,其实想不起来,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才对。」
「嗯。」
「但是……若是因为某些原因使得她想不起来,回想起故事结局对她而言也不见得是件幸福的事。」
「你的意思是指,她可能下意识地封印了自己的记忆?」
修伊的表情变得略为认真了起来。妲丽安伸舌舔去唇上的砂糖粉末,点了点头。
「你知道《蓝胡子》的结局吗?修伊。」
修伊唇中悄悄逸出叹息。
所谓蓝胡子,是在童话中登场的领主名字。生着一脸蓝胡子、有着可怕长相的领主,经由展示自己的财力来娶得美娇娘。蓝胡子告诉妻子,独自一人看家时,宅邸中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自由取用。唯独一间房间,是绝对不能进入的——
然而妻子输给了好奇心,偷看了被告诫绝不可窥探的房间。
「幻书?」
「嗯。虽然意见满偏颇的,不过以笑话来说还算有趣啦。」
她立即憋住笑意,脚步略带慌张地走近桌边。
「你居然把人家的亲戚讲得这么难听。你和舅父大人有什么过节吗?」
修伊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舅舅吧?妲丽安。」
「那个……修伊?这到底是?」
「不过,那本幻书到底有什么意义?居然只是这么半途而废地夺走故事结局的记亿。」
「为什么她会忘了《蓝胡子》的结局——是吗?该不会舅父大人的房子某处真的藏着尸体吧?」
修伊露出温柔的笑容。顺便从口袋中取出硬币,在她掌心放了几枚。虽然金额并不大,但仅仅是这样,年轻女仆的脸部线条却立刻柔和不少。露出对着共犯的恶作剧微笑,压低声音说道:
「沉溺于幻书魔力而越界的读者,必将招致毁灭。虽然不知道你舅舅带走幻书有何目的,但是幻书中所记载的知识,并非那种中年胡子男可以完全驾驭的……然而那个胡子男,居然以胡子的身分……」
「是不是搞错了?比如其实是其他宅邸的传闻之类?」
女仆露出模棱两可的微笑答道。妲丽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妲丽安像是十分满意自己见解,得意洋洋地不断点头。
「听完那女人的话,我们立刻联想到的就是《蓝胡子》的童话。可是,那女人口中一次都没有提到过蓝胡子这个名字。说到底,谁也不能保证她想不起来的真的只是童话结局不是吗?假设她连自己忘了什么事,都忘记了的话——」
妲丽安停下动作,以僵硬的声音问道。女仆一脸得意的说道:
她说了一句「那么先退下了」就打算离开。
抬头看向一脸狐疑的修伊,妲丽安露出了胜利的得意微笑。不是只是蒙中的吗?修伊抿唇。
「是的。不过这也是听来的啦。据说夫人现在会这么乖巧柔顺,是从老爷带回了一本奇怪的书那天开始的。所以,仆人间都在传,说那应该是一本写了些了不起的夫妻相处秘诀的书吧。」
一回头,看见手拿银制托盘的年轻女仆。似乎是站着听两人的对话,最后终于忍俊不住笑了出声。
「虽然尤兰达的确是个配舅舅嫌浪费的美人啦!但是她遗忘的故事结局和幻书有什么关系呢?」
妲丽安以不带感情之声诉说道:
或许是反应了主人的性格,书房中一片冷清。书桌积了 一层薄薄尘埃,书桌上的日记本也只写了最初的那几页。
「什么?」
该房间内藏有过去蓝胡子杀害的历代妻子尸体。得知原来蓝胡子有杀人癖好的可怕秘密,妻子险些遭丈夫所杀——这即是故事的结局。
修伊筋疲力尽地说道。
能够夺取目击者记忆这件事,即代表不管犯了何种罪孽都不可能败露。随着幻书的使用方法,亦可能成为可怕的犯罪工具。但是——
「…………」
「好的。那个……我来的时候,老爷和夫人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我当初也因为和传闻有着天壤之别而感到很不可思议。」
「不过,我懂你想说什么啦!尤兰达目击了舅舅禁忌的秘密,想将那记忆和《蓝胡子》的故事结局一同封印,这说法倒是挺有可能的。」
修伊瞠目结舌。妲丽安似乎有点吃惊,再度被点心哽住喉咙咳了起来。
修伊站了起身逼问她。女仆看他这副模样, 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愣愣地回望着他。
「就说了 ,把舅父大人利用幻书跟她结婚这件事给忘了!」
「等一下,那边的黑白围裙。」
妲丽安不开心地嘟起小嘴。修伊苦笑道:
「就是……比如说老爷和夫人其实感情十分不睦,哪天分居了也不奇怪,又或者每天夜里,都会从夫妻俩的寝室传来惨叫声或施虐的声音之类……对了,也有人说老爷在大半夜里,悄悄地将女人的尸体运出去喔!」
「居然说我是小喽啰……」
「那个中年胡子男一开始就相当可疑。说话方式那么唯我独尊,态度很嚣张,脸又跟个大饼似的,还硬是想逼你结婚。如果是那家伙,跟蓝胡子公爵一样过去曾杀了五、 六个女人也不奇怪。」
面无表情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衣少女,将烤面屑蛋糕送至唇边,又轻轻咳了一声。
「不用担心。我们不会跟舅舅打你的小报告。」
「我猜想,尤兰达大概是目击了中年胡子男利用幻书举行了什么可怕的仪式吧!」
「你说什么?」
「呃……」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原来是这样……那就是中年胡子男的目的。利用消去记忆一事,再趁她精神不安定时下手,让她嫁给他。怎么这么卑鄙啊!」
「舅父大人擅自拿走那本爷爷的书,真的是幻书吗?妲丽安。」
女仆却莫名语带亲昵地小声说道, ,
妲丽安一脸严肃,坏心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妲丽安以自信满满的语调如此断言。「是、是。」修伊敷衍地点了点头。
书籍的数量约占据不甚大的书架一半左右。
修伊的絮语让妲丽安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比起那件事,去查查尤兰达小姐记忆遭到封印的理由不是比较好吗?我想记忆断层一定是件令人不安的事吧,置之不理对她的精神层面可能会带来负面影响。」
「传闻?」修伊歪头。
修伊将陈列在书架上的书一一拿出确认。他身旁的黑衣少女则是坐在地板上同样寻找书本。
修伊哑口无言,和妲丽安对望了一眼。
妲丽安还想反驳,却突然开始咳了起来。似乎是硬塞入口的点心卡在喉咙。修伊一脸愕然,将装水的玻璃杯递给了妲丽安后,背后传来了浅笑声。
女仆一脸被麻烦的客人逮到了的表情,不情不愿地回头。
虽然因为好面子,书架上陈列着收集而来的大量热门书籍,看起来却几乎没有被翻阅过的痕迹。而旦也因为未曾良好的保养,封面颜色已然褪去。
「不,应该不太可能……因为是听上一任在这里工作的人亲口说的。」
「没有。我是被雇用来接替前任客厅女仆的,还不到一年。」
气势豪放地饮尽玻璃杯中的水后,妲丽安边擦着嘴角边喊住了她。
「NO。我无法想像其他的原因。不然那中年胡子男怎么可能跟那种美人结……咳!」
「书?」
「天晓得。好像是在我被雇用没多久之前吧。听说老爷的亲戚中,有一位超级收集狂的老人,似乎是请老人让出即将要入手的书,还是偷偷借出来之类的——」
「不过,真的很不可思议。其实老爷事业失败又背了一屁股债,到现在还能住在这大房子,全都是因为夫人富裕的娘家。但是,老爷居然也不去工作,不是大白天就开始喝酒,不然就是沉迷赌博……然而夫人为什么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跟着老爷呢?果然还是因为那本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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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大人可没有杀人的胆量。一张嘴倒是挺会虚张声势的,但实际上可是个胆小鬼。我母亲还健在时,常常被她欺负到哇哇大哭。」
语毕,他一瞬间露出了看着远方的表情。
尤兰达并不知道自己被幻书之力夺走了记忆。因此她才会认为只是单纯的遗忘、想不起来过去阅读过的书本结局而已。不过……
「不会错的。这果然是幻书搞的鬼。」
「再怎么看都不是这么回事吧。」
「这里还有别人吗?你这黑白配!不说那个了,你在这宅子里工作很久了吗?」
修伊一脸郁闷地咬着唇。
「……世界上有着不应知晓的事。」
「你来得正好,尤兰达。」
「真是的。没想到居然真的带走了我所不知道的幻书……那个中年胡子男居然瞻敢干这种顺手牵羊的事。」
修伊苦笑地摇了摇头。
「仪式?」
「是的,我想应该是……」
年轻女仆无言以对。好歹也是个仆人的立场,一脸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的表情。
「也许我们一直以为是童话的,就是她在这房子里实际目击的事件,是这样吗?如果真是如此,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修伊两人离开食堂,便直奔宅邸主人的书房。虽然大卫,希伦布兰德仍然外出中尚未返家,修伊粗暴地往门扉一踢,书房的锁轻易地就开了。
女仆像在回想模糊的记忆,视线移向了天花板。
此时两人背后的空气因为人的气息而有了变化。修伊回头所见是呆伫在书房入口的尤兰达。
「可恶……舅父大人真是给人添麻烦。」
「记忆这种东西,和其本身的人格有着密切的关连。被夺去其中一部分代表其人格也可能产生变化。」
修伊傻眼地说道:
「失礼了。为您添点饮品,就先放这边了。」
「这边就是你丈夫拥有的全部的书了?」
「这个嘛,也是啦。虽然我觉得跟胡子无关。」
「YES——不过,她却因为潜意识中残留的恐惧,而变得无法违抗她的男人。唯有找出幻书并且将其封印,才有可能找回她的记忆。」
尤兰达茫然地看着擅自将书房搞得一片狼籍的修伊两人。只见妲丽安态度高傲地往上瞪去。
「舅父大人是什么时候拿到那本书的?」
「YES——虽说如此,但想将人类拥有的庞大记忆全都夺走,即使拥有幻书之力也绝非易事。我推想尤兰达被夺走的记忆应该只是一小部分而已,问题是……」
空下来的书架上,杂乱不堪地摆设着看似毫无价值的宝壶和雕刻。
「我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嗯哼……你来到这里时,那个中年胡子男就已经像现在这样,看到谁就劝对方结婚,恬不知耻地在众人面前打情骂俏的吗?」
「那一定是连血液都会冻结的可怕仪式。然后她因为过于恐惧,才会想把跟那状况极度相似的《蓝胡子》故事结局,一同封印在自己的记忆深处。」
「YES。一定是那个中年胡子男使用幻书,强行娶了尤兰达做妻子不会错的。这样想来, 一切的谜题都解开了。」
「咦?叫我吗?」
「你连这个都不懂吗?小喽啰。」
「这样啊……女仆也提到尤兰达的个性和以前判若两人。」
妲丽安不开心的语气隐约透露着她的不悦。
动摇的尤兰达坦率地回答了妲丽安的疑问。
「不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修伊。」
妲丽安露出了焦急的表情看着修伊。大卫·希伦布兰德的书房并未有类似幻书的物品存在。
修伊灵机一动询问道:
「这房子里,有舅父大人一直保密的地方吗?比如说,不准你和其他仆人靠近的密室之类的——」
尤兰达略显惊讶地视线游移着。
「这……那个,被警告绝对不能打开的房间,就在这条通道的尽头……」
「就是那个!修伊!」
妲丽安回头敏锐地说道。
「尤兰达小姐,你有房间的钥匙吗?」
「这个……宅邸中的万能钥匙应该打得开……」
尤兰达带着困惑答道。修伊向她伸出了右手。
「请借我钥匙。」
「可、可是……」
尤兰达吞吞吐吐地显得十分踌躇。或许是对于违反丈夫的命令感到抗拒。
但是就算她一脸犹豫,她的好奇心亦被丈夫所隐藏的密室给挑起,还是瞄了一眼挂在书房墙上的钥匙串。
「在那里一定可以找到你追寻的书本结局。」
有着美丽容貌的黑衣少女,以诱惑般的语气这么对年轻妻子诉说着。
少女宛如魅惑人心的狡猾之蛇般吐出絮语。
「……我知道了。」
「尤兰达,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我明明再三吩咐过你绝对不可以进来这个房间的呀……」
5
「我看,应该是那边沾着外遇对象的唇印吧!」
「舅父大人,你消除尤兰达小姐的记忆,该不会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外遇吧?居然为了那样无聊的目的,从爷爷的住处拿走幻书……」
大卫·希伦布兰德的密室中弥漫着一股魅惑人心的气味。
「那么,这本书我就放回爷爷的书架上了。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离开房间的两人背后,不断传来遭妻子怒骂、惨烈的男子哀嚎声。
大卫蜷着壮硕的身子呻吟着。他的额际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大卫瘫坐在地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等待斩首的罪犯。与白天那意气风发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走吧,妲丽安。尤兰达的委托也已经完成了,这样看来舅父大人应该好一阵子不会来催我结婚了吧。」
尤兰达一脸鬼迷心窍的表情点了点头。
「喔喔……原来如此。」
「《忘却之书》……」
修伊代替尤兰达开口说道。环顾塞满了女性衣物的房间,略显疲累地继续说道:
「失礼了,舅父大人。擅自闯入这房间,我向您致歉。」
「我、我很爱我妻子的。新婚时期的尤兰达很温柔,对我百依百顺。可是婚后过了一阵子,突然开始单方面对我使用暴力……啊!」
尤兰达笑得一脸灿烂。
「这样好吗?不是要从他们那里学习婚姻生活有多美好吗?」
「你有看过这本书对吗?」
黑衣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修伊将布满尘埃的《忘却之书》交给她后,她接过书本,怏怏地叹了口气。
「这里的东西全都是某个女人的。嘴里说着几百年前就已经分手了,却随时做好破镜重圚的准备,将这些东西视如至宝地保留下来。这张肖像画也是,被我丢掉以后,你半夜偷偷搬回来的对吧?」
「尤、尤兰达……」
「将记忆原封不动复制的书啊……」
黑衣少女读出书名。
「是这个人的情人……外遇对象喔!」
修伊表情复杂地看着夫妻两人这副模样。
「我可是被那厚厚的书本打了喔!要是没有夺走她的记忆,当时我觉得她都快杀了我!」
「所以才用《忘却之书》的力量消除了她的记忆是吗……我还以为是用在多么可怕的犯罪上……没想到……」
「反正啊!我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那种书!只是听了子爵的话,才想说借来一试而已……怎么可能有什么夺、夺取记忆的书!」
他突然开始大发雷霆放声大叫, ,
大卫拚了命地想要辩解。而尤兰达打断了他的话,粗鲁地踢了丈夫面前的小架子。
「这就是……舅父大人一直隐瞒的密室吗……?」
气喘吁吁飞奔而来的是还穿着外套的大卫。一回到家立刻察觉书房情况不对劲,到处寻找着修伊两人。
「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和她早就分手了,说到底,更不是什么外遇……」
尤兰达瞥了一眼丈夫那副模样,捡起了从小架子掉落的几封信。残留着女用香水香气的信件上,还留有不过是数日前的邮戳。
这有如熟透果实般的甘甜芳香是女用香水的香气。以寝室改建而成的房间之内,陈设着古董小架子和衣柜。小架子上的美丽珠宝盒装有饰品,衣柜里的洋装都摆放得井然有序。
「相信我,修伊。我只是想回到刚结婚时相敬如宾的那个时候。所以……」
「还不是因为你外遇啊?」
「是这样吗?」
翻开封面,惊讶的神色逐渐爬满了尤兰达的脸。她隐约显得虚无的双眸之中,恢复了坚强的意志光芒。不久后,那瞳眸之中浮现了强烈的感情,那是忍无可忍的怒气。
「才、才不是!修伊!」
他露出不明原因的恐惧表情注视着妻子。
冷眼看着嗫嗫嚅嚅说不出话的大卫。
修伊发出深深的叹息。大卫「唔」地咽了一口气。
「啊·」
或许是黑衣少女的喃喃自语一语中的,大卫语塞。
「不过,在此之前跟她说明一下比较好吧?这房间是做什么的?」
他铁青的脸上汗如雨下,紧张的声音带着颤抖。
尤兰达缓缓靠近他,大卫似乎十分畏惧她而慢慢退后。尤兰达笑容满面地将手指关节扳折出可怕的声音。
大卫用哀求目光看向修伊。
尤兰达默默撕毁信件,大卫的脸色瞬间刷白。
就在她正要说话的瞬间,背后的走廊传来了慌张的脚步声。
「你们这群家伙,在这里干什么I?」
修伊恍然大悟。忘却之河乃是流过冥界的大河之名。相传来到冥界的死者们将河水含在口中,就会失去生前的记忆,从过去的人生咒缚中解脱。以生长于河岸的芦苇制成的这本幻书,有着能吸取他人记忆的力量。
一位身着奢华衣饰、盛装打扮的女性站在房间墙边。乍看之下以为是尸体的物品,其实是以实际存在的人为模特儿绘制而成的等身大肖像画。从阴暗处远眺的话,会令人错认为真人的写实裸女画像。
「我也是别无选择啊,你看看这个伤口。」
尤兰达轻轻举步向前,唇角莫名地挂着一抹满足的微笑。与狼狈的丈夫形成强烈对比,微笑中充满自信和气势。
「是、是没错。可、可是……」
大卫哑口无言,嘴巴只是无意义地一开一阖。
「不用解释了。」
「来吧,让我们继续谈谈吧?亲爱的?」
妲丽安双眼不带感情地环视阴暗的房间,发现了放置在小架子一隅的书本后伸出手拿取。以厚实的皮革封面包裹住少见材质的纸张,是一本颇具重量的书籍。刻划在褪色封面上的,似乎是古希腊文字。
「你知道这本书吗?妲丽安。」
浅浅的四角形痕迹。看起来就像被书背所打的伤痕。留长胡子似乎就是为了掩饰这个伤口。
修伊对着她这副模样耸了耸肩。
「已经学到很多了。」
大卫用小动物般的畏惧眼神看着修伊。
发出像是悲鸣般的声音后,层板从中断裂,放置其上的珠宝盒内的物品散落一地。
「某个女人?」
修伊表情十分冷静,捡起尤兰达扔掉的芦苇纸古书。
修伊以正经八百的语气答道:
妲丽安解开封印着封面的绳子,将《忘却之书》递至尤兰达面前。尤兰达战战兢竞地伸手接过书本。
「这、这是……」
「为了不使重要的回忆淡去,将其暂时转印的记录媒介,那才是《忘却之书》真正的作用啊!并非用来夺取记忆,而是为了不要失去,用来保存的幻书啊。」
中年男子的惨叫响彻了宅邸深处的小密室。
「啊……」
妲丽安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揶揄般的口气反问道:
藉口都还没说完,大卫又再度发出了惨叫声。尤兰达毫不留情地踢了丈夫外遇对象的肖像画。脱离墙面的肖像画,碎片四散地倒了下来,在大卫面前发出极大的声响。
妲丽安的语气里满是轻蔑。大卫听了少女这番话,愣了半晌。
语毕,他拨开自己的胡子,露出脸颊上的旧伤口。
「不管多么愤怒或悲伤,随着时间流逝,应该就会渐渐遗忘。就是因强行使用幻书之力将其消去,当时的感受才会如此真切的再度苏醒过来。真是个愚蠢的胡子男。所谓书,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记录事物而存在的喔!」
修伊微微挑盾。尤兰达冷淡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丈夫身上。
「YES。此书乃以生长在冥界忘却之河旁的芦苇造纸制作而成。吸取读者拥有的强烈感情,代替读者记忆的幻书。」
修伊一脸困惑。与其说是为了举行可怕仪式的禁闭之房,看起来更像是为了年轻女性准备的寝室。
「没关系的,修伊……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看着因为崭新的怒气全身发抖的尤兰达,修伊事不关己地点了点头。
「什、什么幻书啊!蠢毙了!」
黑衣少女冷冷地低头看着他那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