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二「必胜法」

位于海滨度假胜地的高级赌场。

置于大厅的轮盘赌桌一隅，坐着一对男女。

年龄不详、貌美绝伦的男子与奇装异服的瘦小少女。

少女闷闷不乐地用手撑着脸颊，面前放着一个空的筹码盒。

而男子手边的筹码盒却是盆满钵溢。

「看起来手气挺好的嘛！」

向美男子搭话的是个偶然经过的陌生客人。

身着燕尾服的年轻绅士，右手里的大型筹码盒塞得满满，左手却原因不明地拿着一本书。

「托您的福，今天有幸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

男子笑咪咪地回望年轻绅士。

「呵呵。运气啊……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绅士似乎话中有话，仿佛十分关心男子似的摇了头。

「过度相信自己的实力和运气可是不行的！起初故意先让客人赢个几把，让他们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一旦赌兴大起便怂恿他们下注大笔赌金，最后再狠狠地敲上一笔。这是赌场最常见的手法。」

美男子听完他的话后，脸上浮现佩服的神情。

「嗯～这还真可怕呢！」

年轻绅士慎重地点了点头。

「对吧！请一定要多注意啊！像您这种正经八百的人最危险了。不知社会险恶马上就会受骗上当……哎呀，抱歉啊！我管太多了。」

语毕，年轻绅士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

男子看着绅士此番模样，略显惊诧地侧着头说道：

「……这么说的您似乎也赢了不少筹码呢！」

「是啊。就是这样才戒不了赌啊！」

驾驶SE5的查尔林中尉似乎也已察觉此点，示意投降般的摆动了一下机翼，将机体驶向跑道。都已看见如此压倒性的实力差别，再怎么高傲的飞行员，也只能摸摸鼻子认输。仿佛炫耀着胜利般悠哉游哉地在空中盘旋了一会，新人所驾驶的CAMEL也开始进行降落。

复叶军用航空机在空中翩然起舞，于苍穹绘出灰色轨迹，两架战斗机互相纠缠不休似地盘旋着。如同彼此追逐嬉戏般，略带特技表演之感的连续飞行。正演练着激烈的格斗对战。

负责人吩咐几句后，部下搬来一个方形皮箱，里面装着数叠厚厚的钞票。负责人将皮箱献给男子。

「技术真不错啊！飞行员是谁？」

「忘了吗？」

「赌场的经营状况如何？」

绅士万般无奈地耸了耸肩。

「没错。谣言内容便是有本记载着所有赌局结果的幻书。听到那个传言的人，就会特地用高价购入书本，再将其带来赌场。起初只要让带书的人赢个几把，在他们得意忘形的时候，再狠狠地让他输一次。托您的福，最近不止赌场营运蒸蒸日上，卖书的金额也让我们赚了不少。」

另一台搭载大出力的水冷式Hispano-Suiza引擎的SE5，属于即使是初试啼声的飞行员也可轻易上手、操控简易的机体。虽说如此，但是性能上并不差，最高速度甚至胜过CAMEL。机体不仅坚固，对于战斗损伤的耐受度也很高，可说是为了经验尚浅的新人飞行员量身订作的战斗机。

「是啊！诸如幻书所在地也是其中之一。为了从上一任主人手中买下这本书，可花了我不少工夫呢！算啦！结果就如你们所见，辛苦是有代价的。」

简而言之，他们这是己方同伴间的模拟对战。

羽翼破风而去。

「所以我们照着教授的吩咐，放出了一些新谣言。」

紧接着走下CAMEL驾驶座的是长相依然稚气未脱的年轻人。杂乱蓬松的浏海之下，有着一双颓废的眼睛，看似被信任的主人弃养的流浪犬。

「该不会您手上那本就是……？」

「托您的福，顺利地不得了。全是靠教授帮我们想的办法。」

身材魁梧的负责人一见两人到来，赶忙迎了上去。请两人在豪华沙发就座后，命令部下准备饮品。

「赌场的扑克牌赌局和轮盘也是吗？」

「咦，为什么？」

「这样啊！真是可惜了。」

男子缓缓露出微笑。

接着着陆的CAMEL在停机库前缓缓停止。

「不了……可惜我们和别人约定的时间到了，得先走了。」

年轻绅士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回答美男子的疑问。

「简单来说，只要拥有那本书，就可以预先得知赌局结果是吗？」

年轻绅士一脸志得意满。

空空如也的筹码盒滚落在年轻绅士的脚边，凶神恶煞的客人们，以随时会殴打他的气势围上前来。估计是受了年轻绅士唆使而下注的客人们吧。

男子的一字一句让负责人更加点头如捣蒜。

有着弃犬眼神的少尉目瞪口呆地叹了口气。

「查尔林中尉，另一位是新来的少尉。」

「是的，记载着禁忌的知识、原本不应该存在于世上的奇幻书籍。这话只在这里跟您说，据说其中有本书就记载着全世界所有赌局的结果。」

就在此时，CAMEL的小型机体威风凛凛，来了个急速右回旋绕至SE5后方紧追不舍。

「大捞了一笔呢！」

「幻书的谣言对吧。」

「我可没兴趣去数白己杀了多少人。去司令室不就有记录可以看了吗？」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男子同情地回应了几句。负责人亦点头称是。

「啊啊，您说这个吗……呵呵，不劳您费心。如果是我，绝对不可能在赌局中败下阵来的。」他如此说道。

男子微微挑眉，然后从喉咙发出呵呵的笑声。

拿著书的绅士留下这句话后，似是刻意炫耀着自己筹码般，往大厅中央的轮盘台而去。美男子神情愉悦地目送他离去。

「你说什么？」

「昨天刚下基地的新人，大言不惭地要我们让他驾驶CAMEL。」

坐在男子身旁的少女用指尖戳着自己空荡荡的筹码盒，不屑地细声说着：

「譬如幻书的所在地吗？」

男子的语气有着佩服，不过维修技术士战战竞竞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查尔林中尉驾驶的是SE5……刚刚提及的新人少尉才是驾驶CAMEL的飞行员。」

近几日并无发生大规模战事。闲得发慌的他们，因为正好可以打发时间而显得开心不已，挥舞酒瓶看着天空的战役。

问题并非出在机体性能上，而是驾驶人的技术水准有如天壤之别。

「幻书？」

「简单说是这样没错。」

维修技术士一认出男子是谁，仓惶失措地端正姿势后回答道。

「那当然！庄家的牌组、又或者轮盘会出什么数字，都可以知道地分毫不差。」

男子缓缓地笑了。

「……你真是个怪人。」

「好了，该走了，我打算去大赢一把。相逢即是有缘，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啊？」

「人类都希望自己手上的情报是独一无二的。特别是一些自以为异于常人，很想跟别人倾诉自己对于黑社会情报所知甚详的人。」

「即使如此，之前有阵子也是很辛苦。最近客人好像都变聪明了，之前故意让客人赢，等他们赌兴大起时再狠狠削他们一笔的方法已经行不通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会这样的。记载在幻书中的赌局结果一定是正确的啊……我知道了！是诈赌！这间赌场诈赌！」

男子惊讶地眯起双眼往头上看去。是位略带贵族气息的年轻士官。

上空持续对战的复叶机中，一架是国立航空工厂的SE5。另一架是索彼斯公司的F1 CAMEL。两方皆是王室空军机体。

负责人堆起满面笑容，毕恭毕敬地向男子问安。

「算了，没关系。六个月……不，只要一半时间就够了。此次战争结束前，就由我来超越你的记录吧！在那之前你也最好不要被击落。」

对于年轻绅士的邀约，男子若有所思地和身边的少女相视了一眼。

然而，相对而言，安定性高的机体在机动性上就差了些许。近距离格斗战对于SE5来说十分不利。CAMEL的飞行员技术精湛，将难以操控的机体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男子盯着绅士手中的书。

着陆的SE5摇摇晃晃地停止后，一脸憔悴的查尔林下了飞机。同伴士兵和维修技术士们全都围了过来。粗鲁地以手肘撞了一下查尔林，推测是赌查尔林胜利赢的人们。

若是实战，新人驾驶的CAMEL早就击坠了资深飞行员的SE5三次了。就算模拟对战再继续下去，结果应该也相同吧。

年轻绅士轻易地举起怀中的筹码盒。

「驾驶SE5的是那个新人少尉吗？那个少尉以新人来说素质挺不错的，可惜对手太难缠了。查尔林那家伙最近也精进不少嘛！」

搭载特殊空冷式回转引擎的CAMEL属小型机体，是以出类拔萃的运动性能闻名的高性能战斗机。然而，另一方面，由于其引擎扭力过大，操纵性上有着特殊的调性，要熟练地操控并不容易，自取灭亡的驾驶层出不穷。甚至素有驾驶杀手的恶名。虽然性能极高，但若非技术精湛的驾驶是无法驾驭的——它就是架如此别扭的机体。

男子接过皮箱，用有如家庭教师般温和的语气说明道。

以金属缆线撑起的人工羽翼。

夸张地说完后，年轻绅士心满意足地望着自己的筹码盒。

负责人夸张地摇动着身子，再次向男子道谢。

驾驶方式好像不要命似的——如此低语后，男子叹了口气。

「教授，感谢您的大驾光临。」

「您知道幻书吗？」

被称为教授的美男子回以温和的微笑。

「喂，我说你啊，听说你是这个基地的击坠王？」

一位男子偶然路过，随手抓了一个附近的维修技术士问道。

「这些是给教授的一点心意……不过，教授，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客人会相信那毫无根据、赌博必胜的幻书谣言，心甘情愿受骗上当呢？明明我们实际上在做的事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地面跑道聚集着许多士兵和维修技术士。

「呵呵，像我这种熟知社会黑暗面的人，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情报流到我手里。特别是普通人绝不可能知道的情报。」

上空的己方模拟对战依旧持续着，看来CAMEL这边的气势略胜一筹。

那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少女与男子前往的是赌场负责人的办公室。

过没多久就开始闹得天翻地覆的年轻绅士，被赌场保安警卫制服后，粗鲁地拉了出去。少女和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幅景象之后，往出口走去。

负责人心悦诚服地说完后，目送着少女和男子离开房间。

「确实技术超群啊。看似进入新训中心前应该就有驾驶飞机的经验……不过，即使如此还真是危险的驾驶方式！」

尔后似是非常惋惜地摇了摇头。

「天晓得。」

赌场大厅之中，年轻绅士手里拿著书，一脸空虚地杵在原地。

「蠢毙了、蠢～毙了。」

「原来如此。」

「那些家伙在干什么啊？」

美男子十分感兴趣地问道。年轻绅士微微一笑。

看着美男子手中的方型皮箱，瘦小少女事不关己地说道：

「新人想驾驶CAMEL？刚从新训中心出来的菜鸟驾驶对吧？」

似乎注意到男子靠近，年轻的新人少尉抬起了头，投向他的眼眸中带着近似杀意的挑战意味。

男子漫不经心地看着用着过分亲近的语气发问的少尉。少尉粗鲁地脱去飞行帽。

「只要有那样的谣言流传出去，客人们便会变得小心谨慎了。」

「你的击坠数是多少？」

两架飞机缠斗之处乃是联合国军队的基地上空。

「随你便。」

对上司态度如此无礼的后进，男子压根儿不想搭理。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就背对着新人少尉离去。反而是新人少尉的脸上出现了焦急的神色。

「喂，等一下！你……！被人说成这样，你一点也不会不甘心吗？」

「我不是说对杀了几个人没兴趣吗？」

「咦……？」

「我可不是战争爱好者，只是个单纯的飞行员。」

男子说完后朝着宿舍迈步而出。手里拿着一本和日记差不多大小的书。封面十分朴素，是一本他自己创作的诗集。

新人少尉杵在原地目送着男子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