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黄昏之书」
《丹特丽安的书架》 · 三云岳斗 · 1.5万 字
堡垒位于俯瞰荒原的高地。
那是由古老寺院改建而成的坚固要塞。绘有宗教图画的外墙覆满了绿色常春藤,刻划于石块屏障上的深深伤痕,保留了过去激战的痕迹。
或许是反映了现今不稳的局势,堡垒中运进许多武器及兵粮。此处绝非大型堡垒,但是常驻兵力亦有将近三百人,是方圆百里内极不寻常的庞大兵力。若善用地利交战,应可抵挡数千名敌军猛攻——本应如此。
然而,堡垒中却空无一人。
看守用的守备塔及兵舍之中亦同。
马舍中亦不见军马踪影,武器库中留着未曾使用的弓箭及铠甲。厨房里准备中的餐点依然温热,残留杯中物的葡萄酒杯弃置于餐桌之上。
坚固门扉依然从内侧紧紧锁住——
即使如此,堡垒却毁灭了。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全都凭空消失,无一人留下。
唯有干燥的风声从无人的中庭呼啸而过。
在那怪异的堡垒之中,唯一活生生行动着的,是气质与此处格格不入的一对年轻男女。一位是穿着少见服饰的青年,另一位是个瘦小少女。
「全毁了啊……」
在堡垒深处,青年环顾着过去曾被当作寺院的抄本室使用的房间,如此说道。
房间内空空如也。只有空荡荡的书架挤满了整面墙。上头完全不像是曾经存在过任何物品,即使是尘埃或遭日照的痕迹亦无。
不过,细看之下,房间留有某些人争执的痕迹。地上丢弃了好几把刀锋受损的剑、折断的长枪。但四处依然未见使用的士兵影子,连尸体都消失无踪,独留下生命流逝的气味。
「……这里也已经太迟了,去下一个地方吧。」
环顾充斥着寂静的堡垒,少女如此说道。青年默默点了点头。
由堡垒窗户所见,乃是延伸至邻近地平线,山脚下的幽暗深邃森林。
离森林不远处,可见一被高墙包围的小城镇。即将西沉的夕阳将其外墙映得赤红一片。
远眺缓缓没入黄昏的城镇,青年吐出一口气。
「逐渐灭亡的……世界吗……」
一听此言,老婆婆的脸色一僵显得有些扭曲。
1
「咦?什么意思?」
强尼带来的自卫队员其中一人大喊道。
「是?」
被祖母一反常态的认真所影响,爱菈也挺直了身子。
爱菈带着微笑回头。祖母不发一语,看着她这副模样半晌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紧紧闭上眼。
听了老婆婆拐弯抹角的话语,爱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爱菈歪头问道。老婆婆眯起双眼一直望向窗外,露出略带不悦的表情。
「哎呀哎呀,你在说什么啊,这孩子。我半句都没提到那个见习商人小鬼的名字唷!加莱阿佐的商队一回来,又会举办市集了吧。一般女孩子都会很期待的。原来你那么喜欢那个还挂着两条鼻涕的小子啊。」
缓缓站起身子的老婆婆,眼神中带着反感抬头看着男子们。握住立于墙边的手杖,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老婆婆指着城市的方向说道。 自卫队长沉默地抿紧了唇。
「您、您在说什么啊?祖母大人。我、我完全没有在等狄托回来唷!」
推开难以开阖的门扉,女孩语气开朗地说道。
强尼没有回话,只是喃喃地诉说道:
「再说那里有支三百多人的军队对吧?对于能够攻陷这般堡垒的敌方兵力,钩吻又起得了什么作用吗?」
看着孙女兴高采烈地在家中来回走动,老婆婆惊讶地叹气。
「并不是军队。」
「洛斯特尼的人们……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这件事,那个……」
老婆婆对着尖声回话的爱菈呵呵笑了两声。
「无论如何,这可不是你现在说要,马上就可以准备好的东西。今天就先回去吧!」
「好像有人来了。爱菈,你去看看。」
看着孙女的背影,老婆婆冷淡地问道。爱菈一脸呆愣地回头。
丢下这句话后便扬长而去。老婆婆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地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
「回去吧。钩吻不是你们这种家伙有办法使用的。没听罗勃特说吗?就连那家伙的儿子,只是稍稍大意以手直接碰触到钩吻就死了。」
即使老婆婆语调放肆,自卫队队长依然面不改色。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他慎重其事地说道:
「在,可是现在……」
「……这个名字你从哪听来的?」
晚霞布满天空。渲染着炫目的火焰色泽的云层间,几颗急着出现的星星们正眨着眼睛。夕阳残照将山的轮廓映得微白,使得没入黄昏的深邃森林显得更加阴暗。
「破翼虫?」
强尼语气强硬地反驳道。自卫队队长和老婆婆无语地冷眼相对。
爱菈不甘心地耸了耸肩。就在这下一秒,老婆婆忽地察觉了什么而停下动作。
「喔,好·啦……这个时间会是谁啊……」
「我们也是无计可施了!婆婆!」
「只要有这些,应该足够制作一整个冬天使用的药膏了。明天可能要去巴蒂斯塔那里再借个新的壶来比较好。」

经过了一阵令人窒息般的冗长沉默之后,老婆婆先开了口:
老婆婆粗鲁地以鼻子哼了声。
「哼。」
年龄约莫十六、七岁。微带卷翘的栗色头发编成辫子,垂落在披着斗篷的肩上。
「婆婆……请帮我准备钩吻。」
㊟
爱菈一打开玄关的门,正好看见爬着山路的男子们身影。来访者是三位拿着火把的中年男子。由于都是旧识,让爱菈松了一口气。站在男子们前方的是城中自卫队的队长。
黑衣少女悄悄伏下双眼,唯在口中如此喃喃道:「YES。」
「爱菈。」
「真是的!祖母大人好坏心!」
雾气缭绕的针叶林之中,总算有条约可容马车通过的羊肠小径。
「原来如此。所以才想用钩吻吗?」
「怎么了?祖母大人。」
名为爱菈的女孩,将篮中堆成小山的野草递至老婆婆面前。波浪状分裂的边缘上生有细剌的药草。
再度披好才脱下的斗篷,爱菈往玄关而去。
「哼!罗勃特那个死老头!怎么不早点去死一死啊!多嘴!」
「怎么了?怎么这么开心?」
有位年轻女孩走在这条路上。
老婆婆对着闹憋扭别过脸去的爱菈这么说道。
泥土地面的玄关深处,弯着腰的老婆婆停下了拨弄炉灶的手,回头望向她。
「回来的路上,去采半笼那种树叶给我。要戴两层手套再去采,绝对不可以碰到手,然后回来后马上把那手套烧了。」
「我可不想听些跟战争有关的事。」
「是的,祖母大人。我会顺路去一趟萨鲁特的店喔!我想应该不会太晚回来。」
强尼略微提高了音量。声音中隐隐透着恐惧。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气温亦下降不少。对来访森林深处住家的城中居民来说,是颇为危险的时间带。
「是爱菈啊!欢迎回家。」
「爱菈也还是个孩子呢!心里想什么马上就表现出来,这样怎么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唱诵者呢?」
「差不多要回来了对吧?加莱阿佐那帮人。」
形状分明的眉毛及大大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感觉平易近人的女孩。或许因长途跋涉于山路上,双颊略红,呼出白色气息。
老婆婆伏下双眼喃喃道,接下来缓缓摇了摇头。
(学名Gelsemiurn elegans,又有断肠草、野葛、胡蔓藤、山砒霜等别称,是一种具有剧毒的常绿爬藤植物)
爱菈满脸歉意,正想请他们稍等的同时。
「我回来了,祖母大人。」
「爱菈,要去城里吗?」
「没关系,爱菈。差不多也快煮好了。」
「不是!」
「是的,我记得。不过,祖母大人……那个是……」
发觉祖母一脸揶揄,爱菈鼓起双颊。
隔日,此季节中十分罕见地流泄着温暖阳光,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以熟悉的步伐走下高低起伏激烈的山路,她来到的是森林中一间小型独栋房屋。四周立有如同结界般的巨大石柱,做工虽然粗糙,却是令人联想到神殿、略带神秘气氛的住家。
爱菈唤了队长名字,一边询问道。
「好了,怎么啦?肮脏的男人聚首于此……不巧老妇这里偏偏没有治疗白痴的药唷?」
语毕,她烦躁地将手杖前端不断地敲打地面。
「这么晚了真是抱歉啊,爱菈。婆婆在吗?」
「啊?」
爱菈不禁提高了音量,看向强尼。此词汇亦使得男人们肩膀一颤。
「强尼叔叔?怎么了?」
「米修的堡垒被攻陷了。」
「我告诉过你,北方森林深处有株像蔓草的树木对吧?是开着黄色筒状花朵的那个喔!」
昨夜令人畏惧的破翼虫阴影,仿佛一场谎言,爱菈兴高采烈地做着外出的准备,祖母却叫住了她。
「有好多人都看到了。也听过洛斯特尼幸存者的话了。他们说破翼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因为·你看!有这么多圣蓟!」
2
老婆婆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我三天后再来。」
「是……」
「堡垒里那伙人全被吃得一干二净……是破翼虫,。」
「喔……只因为这样吗?」
老婆婆一脸极度厌恶问道。强尼答也不答地移开了视线。眼看他如此的反应,心中约略有了头绪。老婆婆抿起薄唇。
强尼询问的口气十分严肃。平常开朗的他难得失去了从容。 爱菈瞥了一眼房间深处。老婆婆正蹲在灶前看着炖煮药草的锅子。
男子们注意到站在玄关的爱菈,露出似乎略显勉强、硬挤出来的僵硬微笑。
她手中挽着蔓草编织的提篮,其中塞满了刚摘下的野草。
爱菈兴高采烈地如此说完后,将野草移至清洗盆。
「只不过是个谣言吧?」
爱菈对于祖母的话缓缓地点头称是。
「我知道了。」
「还有,这件事对强尼他们要保密喔。」
祖母认真的表情不变。我知道,爱菈说完后露出微笑。
「好的。那么我出门啰!」
爱菈怀里抱着提篮走出家门,眩目的阳光让她眯起双眼。
缭绕着稀薄雾气的山腰处,看见了被茶色外墙包围的城市。那是个雅致纯朴的城市,爱菈十分喜爱这里的人们。
据说此城本由一群流离失所的佣兵们建造而成。
大型战争结束后便失去了工作的佣兵们,就这么成了辗转在各地旅行的商人,从国境另一边的北方各国收购各式各样的商品,再将其卖到南方大都市。他们就是如此支撑着这个没有任何特殊产业的城市。
因此,城中居民多是一年之中有大半时光在旅行中度过。也许正因如此,他们对于这必然归来的故乡之城怀有特别的情感。虽然只是个小城市,但总是充满朝气,充满着温暖的氛围。
「你好,萨鲁特。」
爱菈到达城中约莫花上了一个小时,先去拜访了熟人的杂货店。
「呀!是爱菈啊。欢迎光临。」
出来迎接爱菈的是有着温柔五官、约莫四、五十岁的店主。他看着店,一手哄着小婴儿,一边从桌子下拉出一本厚厚的帐册。
「刚好。治疗冻疮的药膏快没了。止咳和退烧的是不是也能再给我多一点呢?今年冬天好像会很冷。」
「对啊。萨鲁特也要小心喔!要是你的孙子也感冒就不好了。」
语毕,爱菈从提篮中拿出装满药膏的壶和药布。
「啊,是啊。谢谢!」
萨鲁特向爱菈道了谢,支付了刚收下的药品费用。爱菈祖母制作的药十分有效,商队的人们也都赞不绝口。萨鲁特的店中都会购入保存期限较长的药来贩售。
话说回来……萨鲁特压低声音:
「城里虽然没有大到附设抄本室的教会,不过听说过巷子里新开了一间印刷工房 ……你是指那里吗?」
爱菈穿上珍藏的最好的鞋子,还披上了心爱的披肩。就在她蹑手蹑脚地打算走出庭院时——
另一位是个瘦小少女。年龄约莫十二、三岁。长发如黑夜般乌黑亮丽,双眸亦是漆黑。有着只消一眼就永难忘怀的惊人美貌。
爱蓝不知何故对那黑衣少女感到强烈的恐惧。
「破翼虫……那玩意儿被取了这么夸张的名字吗?」
从爱菈背后传来了少女目中无人的澄澈声音,接连不断地又开口喊道:
「要出去啊?爱菈。」
「刚刚那两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美丽少女与年轻男子,在城中见过的奇装异服二人组就站在苍郁森林深处的斜坡上。
「喔·想用那叶子做毒箭那类的东西吗?」
爱菈凝视着接过手的瓶子。以厚厚玻璃制成的小瓶并无盖子。为了让人无法取出瓶中物,原本盖子的部分被焊起来了。这样便无法偷偷混入食物里让人食用,或涂在刀刃上使用了。如果要用在较人类体型庞大、且拥有坚硬外皮的生物上,唯有将整个瓶子扔出去使用。
「你……是刚刚在城里的外国……」
「这可是类似旅行护身符般的东西喔!拿去给那个见习商人小鬼吧!」
为了去采祖母吩咐的植物叶子。
虽然上次进入北方森林深处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但爱菈却能毫不迟疑地旋即找到了目标。若说到方圆几里土地的植物,由于从小就受到祖母的严格指导,所以性质或功用等等,爱菈有比任何人都还清楚的自信。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破翼虫是刀剑不入、水火不侵……但如果用钩吻……」
和回头的少女对上了眼神——应该吧,爱菈倏地躲了起来。
「带这个去吧。」
一位穿着皮革外套的高眺青年。看似家教良好的温柔男子,却有着异样毫无破绽的不可思议气质。
「……!」
青年不耐烦地苦笑着。少女只是简短地说:
「可是……」
「咦……你是说书吗?」
3
祖母态度冷漠地说着。爱菈满心疑窦地说道:
「那、那个,祖母大人。今天我已经把山羊打理好了,晚饭的准备也已经做好了。昨天也把今天要摘的草药全摘齐了 ,所以……」
爱菈视线游移着,正在思考。
「没用的,见习生。」
「你自己还不是没注意到。拜你所赐,还真走了不少冤枉路呢。」
虽然又造访了几位城中友人的店铺,那之后却再也没有遇到黑衣少女两人。爱菈为此稍稍放下心来,一到下午便立刻离开城中。
「嗯,很可怕耶!」
「算了,如果非得这么做才肯罢休,就随你高兴吧。不过,真遇上那玩意儿的话,还是快逃吧!以你这种菜鸟程度,我可不认为派得上什么用场。」
握在她手中的是一可完全收于掌中的小瓶子。 瓶中装满了黄色半透明液体。
「喂!那边的粗眉毛。」
「我和狄托只是普通朋友啦,所以——」
确认过加莱阿佐一族的商队在昨夜已回到城内一事。今天开始应该会在城中广场举行三个月一次的盛大集会才对。
如果旅行中的商人在远方被破翼虫袭击时,也许能缓一时之急。这个确实是个最棒的旅行护身符。
少女直言不讳。
「开着黄色花朵看似藤蔓的树……是这个吧!」
「谁、谁是粗眉毛啊!」
话说到这里,杂货店主忽地察觉爱菈脸上浮现担忧神情的原因。为挽回自己失言,勉强地挤出一个慌张的微笑。
少女面无表情地反问道。爱菈略带犹豫地点了点头。所谓唱诵者即是爱菈祖母出生成长之处的咒术师头衔。
「生物碱0;alkaloid1;系的剧毒。一不小心碰到就会命丧黄泉。」
「你听说了吗?关于破翼虫的传言。」
忽然被初识之人唤为菜鸟,爱菈露出受伤的表情。
其相关知识其实都已习得,但因祖母至今都强烈禁止爱菈接近,所以采集叶子这还是头一遭。
爱菈手里抱着小婴儿,喃喃说道。萨鲁特夸张地点了点头。
少女身旁的青年露出了个同情爱菈的笑容后,耸了耸肩。黑衣少女不悦地杏眼半眯,瞪着他的侧脸。青年又再一次轻耸了下肩。
心灵深处一直耿耿于怀的事被一针见血地说了出来,爱菈横眉竖目地回头后,不禁发出了叹息。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城里晃来晃去,看起来应该是外地人。」
「那植物是钩吻属〔Gelsemium〕的亚种。」
少女看着青年略带惊讶地挑高了眉的模样,语带不悦地说道:
「喔喔……是他们啊。」
「是啊,真可怕……听说南方城市不是都接连受害吗?还有几个大商队也遭到袭击,连人带马全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是……?」
她看见了面向城中大街的商店前,有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影。
「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收藏大量书本的地方吗?比如教会的抄本室之类。」
「可是如果连这个都起不了作用,就真的只能举手投降了。想都别想,只管逃就对了。」
一察觉此液体是何物,爱菈咽下一口气。被再三嘱咐绝不可碰触,生于北方森林深处的植物。液体颜色和极似蔓草的低矮树木所开的黄色花朵如出一辙。是熬煮毒草后所制成、被称为钩吻的剧毒。
隔日晌午过后,爱菈偷偷摸摸地从后门离开家中。
少女无视爱菈的发言,迳自说道。明明有些口齿不清,语气却十分狂妄。
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想起祖母再三的叮嘱,爱菈取出厚厚的手套。
瞬间全身寒毛直竖。婴儿敏感地察觉到爱菈的恐惧,忽然哭了起来。爱菈自己也不明白原因。可是,没错,是恐惧。
「哎呀,如果是狄托他们的加莱阿佐商队,不用担心啦。再说他们都是在国境之北的国家行商,明天就会回到这个城里举办了啊。很令人开心吧?」
不解地喃喃自语后,爱菈又再度开始采集野草。
「咦?」
「不是的。不,也不能说不是……你应该也听过破翼蔽的传言吧?」
也是不得已才会担心他一下嘛,正要这么说时,爱菈的视线突然停留在店外一景。
「喂!」
爱菈略带怒气地辩解着。
「……谢谢,打扰了。」
「打扮真奇怪。是外国人吗……不过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不论是药草或是毒草。
无视如连珠炮般辩解着的爱菈,祖母伸出右手。
爱菈也笑了,轻轻咙起嘴。
突然传来耳熟的声音对她说话,是祖母。
黑衣少女莫名地露出苦笑。爱菈生着闷气说道:
「不好意思,我的搭档嘴巴很毒。」
「我还只是见习生……但我祖母是。」
4
由于此处为商人城的地缘关系,这一带的居民能读识写的人相当多。但毕竟是个边境小城,收藏大量书本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都这个时候了你在佩服个什么劲儿?你连那个都没有注意到吗?」
「你知道这树的来历?为什么?没想到居然会有祖母大人以外的人知道……你也是唱诵者吗?」
站于森林中的两人,并不如在城中见到时那般有压迫感。为此松了口气,爱菈微微颔首。
「已经稀释到低浓度,如果不是真的脱线到某种程度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也先做了点手脚,它是没办法拿来对人类使用的。」
青年满脸疲惫地吁出一口气,向爱菈道谢。
不谢,爱菈说着摇了摇头,看着两人回头走向城内的背影。
萨鲁特看着惊讶的爱菈露出浅浅苦笑。
「怎么了?」
露出不自然的僵硬微笑,爱菈动作缓慢地回头。
在左右手各套上两个手套,小心翼翼地确认树液不会飞溅到手上后,正当她轻轻伸出手打算摘下它的同时。
「印刷工房……这样啊……」
一边沉浸在婴儿脸颊软绵绵的触感中,爱菈凝视着站在街角的女孩。不自觉为那超脱世俗的美貌叹了口气,就在那一刻。
「唔……」
黑衣少女冷漠的双眸,来回打量着爱菈及生长于此的植物。
「唱诵者?难道你是咒术师吗?」
「哎唷,怎么连萨鲁特都说那种话来笑我。」
喔·爱菈低语道:
「闭嘴!你这脱线。」
祖母冷眼无情地对着惊讶的爱菈说道。爱菈笑容满面。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转达给他知道的。谢谢你,祖母大人。」
脚步雀跃地飞奔而去。
完全不在意祖母在身后万般无奈的碎语,爱菈红着脸颊,发丝随风飘扬往山路飞奔而下。平常得花上半小时才能到城里的路程,以那股飞奔的气势似乎只需一半时间。
穿梭过森林后,就在城市外墙差不多要映入眼帘的同时——
「那是……什么?」
爱菈愣在原地。
与山腰景色融为一体,沉静的茶色高耸石壁被挖开一个巨洞,模样不似自然崩塌,却也不觉得是遭攻城大炮轰炸而毁坏。因为毁坏的墙壁周围,完全不见本应有的瓦砾碎片。
看起来简直就遭某物所切削而下。 抑或是遭巨虫群啃蚀般一片狼籍。
「骗人……」
从毁坏的外墙间隙可窥见城里的惨况。多数建筑物皆已半毁,城里四处都窗着火舌。本应在城门前看守的自卫队也都不见踪影,门扉本身也已半颓。爱菈以仿若置身恶梦之中的颠簸脚步,独自一人钻过了已遭破坏的门。
城中巷子唯留下居民们四处逃窜的痕迹。
他们想带走的财产四散在路上,欲起身反抗的人们武器全数毁坏、弃置地面。但四处却不见人们的踪影,连尸体也没有。
全遭到吞噬了。
被一夜之间便可毁去城市的贩翼虫给吞噬了。
「萨鲁特——」
在被破坏的杂货店建筑物前,爱菈茫然颓坐在地。失去墙壁的店内,已见不到五官柔和的店主身影。他平日照顾的婴儿也不见踪影,只有用来包裹婴儿的小毛毹独自掉落在地。
「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
爱菈抱起空荡荡的毛毯,呜咽地哭着。然后忽地抬起头。
她察觉到破坏北侧城墙,正打算飞离的怪物们。
爱菈怒气冲冲地回嘴道。
「你祖母是咒术师吗?」
爱菈声音沙哑地喃喃道。
——真遇上那玩意儿的话,还是快逃吧……菜鸟……
过了一段时间后,雾气如同它出现时般地突然散去了。
美丽黑衣少女语带轻蔑。爱菈惊讶地睁大双眼。
对于黑衣少女的提问,爱菈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狄托的马车!也许他没事……狄托……」
名为修伊的青年带着几声苦笑,冷静地说:
不久后,巨大虫体似乎是筋疲力竭地倒下之后,就再也不动了。它死了。
爱菈指着由树木枝丫间看见的一间房子——老旧粗糙的家。窗边摆荡着正在晒干的香草,熏烘药草的白烟从烟囱冒出, 一如往常的熟悉风景。
「早就烧完了。随后就到。」
妲丽安早已筋疲力尽,不过撑着她的修伊脚步倒是一派轻松。原本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而瞧不起他,还真有些意外。他反倒略似从战场归乡的佣兵,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温和。
破翼虫受到泼洒于全身的奇妙液体惊吓,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再度行动的破翼虫,毫不犹豫地展翅向爱菈袭来。
「呜!」
「书……!这个市集里有卖书的小贩吗?」
爱菈力竭瘫坐当场,抬头看着黑衣少女及青年。
钩吻本就是为打倒人力难以制服的猛兽才制作的物品。只需涂上些微药量在吹箭箭尖上,就可将巨兽置诸死地。就算传闻中的破翼虫再怎么强,被钩吻从头淋下亦不可能还能生存。
「就跟你说了不会很粗!」
「……狄托……」
爱菈语气坚定地喊道。传言具有毒性的钩吻,只需三片叶子便能送人上西天。将此剧毒浓缩炖煮,再以咒术师的技术精心制成的猛烈毒药。即使不送入口中,单凭接触就应该能置对方于死地。
「马车的车轮痕迹是吗?这个深度……」
「你家还没到吗?」
黑衣少女面对少女这副模样依然毫不留情。
即使被修伊像行李般抱着,妲丽安依旧不改自大态度向她询问:
黑衣少女以目中无人的语气对少女说道。爱菈不甘心地咕哝了几声,抿起唇。
「为什么不早说呢?粗眉毛。」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怎么将破翼虫……」
忽地注视着城市出口方向如此说道。妲丽安也随即意会到他刚刚在调查什么。低头看向深陷地面的崭新车轮痕迹。
她确实是这么说的。以结果来说,这句忠告救了爱菈一命。
「那就是……破翼虫吗……?」
「NO。不是这样的,修伊。」
「唔、嗯……」
「你、你是……!」
破翼虫袭来之时,似乎正好是定期市集正要开始的时候。
「森林的方向……是我家……因为我家有祖母大人在……」
但是平日悠闲的小前院里,今日却停着一辆大型马车,旁边包围的一大群男子正在吵闹。

然而,他们两人并没有在听爱苗说话。
「……怎么会……钩吻的毒居然没有用……」
「修伊。你到底要弄到什么时候?熏蒸剂还没好吗?」
他们就如同毫无预警的海啸般袭卷而来,转眼之间将这个爱菈深爱的和平城市完全毁去。
「不要乱动,粗眉毛。这对你没有影响。」
足以遮蔽视线的浓雾从四面八方而来,整个城市像是被风雪包围般。
那是有人类好几倍大的巨型昆虫。仿佛生长在阳光照射不到之处,有着白色通透外壳的可怕生物。如同破翼虫之名所象征的意思,长着满是空洞、看似触手的翅膀,令人作呕的丑陋外形。
「我想这可能就是原因。」
哈·哈·即使肩膀因喘息起伏着,爱菈依然竭尽全力地奔跑着。但也无法维持很久,力竭的爱菈于是脚一软便跌倒。
拭去盈眶而出的泪水,爱菈喟叹道。
(公元一四五五至一五OO年间,欧洲使用「金属活字压印法」印制的书籍。因其独特的书物特征记录了早期印刷书发展与变化的过程,而广受重视)
黑衣少女无视哑口无言的爱菈问道。
本能的恐惧使得她表情一僵,但爱菈并没有拔腿就逃。怒气使她的表情扭曲,狠狠地瞪着虫。 「居然敢……把狄托和大家……!」
紧接着,仿佛印证了他的话,有什么东西飘然地包围了爱菈一行人。
黑衣少女完全无视她的辩解,啐了一声。 此时,不知何故蹲下调查地面的修伊开口:
下一秒,倾倒在她身旁的帐篷,被像是触手似的东西给粗鲁地撕扯开来。从被破坏的帐篷里爬出来的,是宛如怪物的巨大昆虫。
昆虫数量比想像中的少,顶多数十只。不过其个体都十分巨大,且拥有破坏石壁的可怕力量。
为毁坏的城镇及牺牲的居民献上一瞬默祷,爱菈便领着奇异两人组迈步而出。
咬着失去血色的唇,爱菈往广场而去。虽然广场也是近乎毁灭的状态,但要找到有着市集举办人——加莱阿佐商会纹章的马车并非难事。
新加入商队中的狄托,如果和其他伙伴进一样的货品是无法胜出的,所以他才会着眼在书上。在活字印刷技术急速发展的北方各国之中,物美价廉的书本一本接着一本发行。他曾得意洋洋地跟爱菈说过,要进那些货再卖到其他国家。与他的回忆在脑海中睡醒,爱菈不禁潸然泪下。
「是狄托的马车!其他人也……」
熟悉不已的返家之路,感觉却比平常来得漫长。爱菈的额际出现豆大汗珠,快步攀爬着倾斜的山路。虽然连回头的空档都没有,不过由背后铿锵作响的甲胄声未曾停歇来看,两人应该是紧跟在后。
「那个见习的上哪去了?」
是纯白色的雾气。
可是,停在该处的马车全都被破坏得惨不忍睹。几乎所有商品都被踩得体无完肤,四处不见生还的商人。
就在她以为要倒向地面的瞬间,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抱住了她。
即使如此,爱菈并没有掉以轻心,因为昨日遇见的少女忠告仍残留在记忆一隅。
「狄托……要先找到狄托……」
妲丽安看着脸上再度恢复生气的爱菈,冷冷问道:
「为什么那些家伙会来袭击这种露天小贩?妲丽安。该不会是察觉到我们在印刷工房布下的结界……?」
刀枪不入,连剧毒都起不了作用的怪物,就这么轻易地命丧黄泉。然后,仿佛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般,虫体尸骸渐渐透明化之后消失无踪。
狄托应也会在定期市集当中摆摊。爱菈重要的人应该身在此处。
「所以我就说毒药什么的是没用的,菜鸟。」
爱菈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明白两人话中所指,爱菈瞳阵中又恢复了一丝光采。在加莱阿佐的商队中,也有虽遭破翼虫袭击仍成功逃出城市的商人——
然后分毫不差地命中了破翼虫,破碎瓶中四溅出黄色的液体的瞬间,破翼虫似乎受到惊吓而停止了动作。
连惨叫都办不到,爱菈连滚带爬着逃走。脑中早已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任何事。只是如同本能所命令的,爱菈背对破翼虫奔跑。账翼虫从背后以那丑陋模样难以想像的速度追了上来。
「快点!」
遭破坏的城中的中央广场,有撑着车篷的马车及好几个大型帐篷并排在一起。
狄托知道爱菈的祖母对于毒物或除虫类的咒语知之甚详。商队伙伴遭杀害的他若是会想要依赖谁,除了爱菈的祖母外无第二人选了。爱菈如果走平常的路下山,或许可以提早见到他。却因为选择森林中的捷径反而阴错阳差的错过了。
此时,破翼虫尸骸早连残迹都未留下。
注意到被埋在残骸之中的物品,修伊唇中逸出惊讶之声。做了防水处理的木箱之中,随意地塞满了被称之为要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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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旧书籍。
黑衣少女缓缓开口。她伸手所指的前方,可看见发出叽嘎惨叫,挣扎着的破翼虫。 就连钩吻毒都无法伤其分毫的破翼虫,吸人这阵雾气后痛苦不堪。
「没有你说的那么粗!」
「现在放弃也许还太早了,妲丽安。」
「这雾是怎么回事……」
被青年语气严竣地这么一问,爱菈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快到了,你看。」
「这车篷……」
爱菈注意到地面残留的布料碎片,那是遭虫袭撕裂的马车车篷。不过并没有看到车篷的马车残骸。推测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了城。而那块车篷上的图案,是爱菈再熟悉不过了。
是破翼虫。似乎和团体走散,独自一只留在城中。
「有、有啊……狄托就是书商的见习生……」
「那么就带我们去吧,粗眉毛。」
那是穿了件陌生外套的年轻男子手臂。此时,呆愣的爱菈听见由男子身旁传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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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昨天你问我的时候……狄托他们也还没回到城里……」
「祖母大人可是从魔女狩猎之中存活下来,货真价实的咒术师!我也……!」
被唤为妲丽安的少女对着一脸困惑、四处张望的青年摇了摇头。然后用脚上的金属靴子粗鲁地踢着,破翼虫破坏的马车残骸。
「破翼虫居然……」
还被修伊怀抱支撑着的爱菈呻吟道。至今破翼虫依然试圆袭击爱菈数人。在这种地方遭浓雾遮去视线,还无处可逃,必定就如此遭破翼虫吞噬而死吧。然而……
爱蓝顶着一张哭肿的脸站了起身。
取出瓶子,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是啊,有辆未卸货的马车出了城。」
爱苗脸上散发着光辉,不禁就想飞奔而去。修伊却制止了她。
「等等……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咦,爱菈停下脚步,然后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瘦小的老婆婆被男子们强行从家中拉了出来。试图保护老婆婆的年轻人,却被男子群中的其中一人给撂倒在地。那是个做旅行打扮的认真青年。
「狄托……!祖母大人……!」
爱菈脸色十分苍白。围着倒地的狄托及祖母的,是逃过破翼虫袭击的城中居民们。
失去了家人朋友,自己也负伤的他们烦躁不已,怒气的矛头全都指向了祖母。
「大家都死了啊!老弱妇孺、城里的大家全都……」
苦闷地喟叹着的是自卫队队长强尼。似是为守护城镇,率先与破翼虫展开厮杀而身负重伤,他全身是血,右臂手肘以下的部分全没了。
「都是你害的,婆婆。都是你不乖乖地把钩吻交给我们,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强尼大喊着,剑尖指向老婆婆。眼见如此情况,爱菈不禁拨开人群飞奔而出,在强尼的剑前展开双臂保护祖母。
「不要这样,强尼叔叔!」
「爱菈……?」
看着突然出现的爱菈,强尼仅只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是他憎恶的视线也随即投向了她。即使如此,爱菈依然毫不畏惧地大喊道:
「我已经试过钩吻了!」
「什么……!」
「用钩吻是无法打倒破翼虫的。对破翼虫来说,钩吻毒起不了作用!」
听了爱菈的话,强尼手握的剑颤抖了一下。 聚集在前院的男子们也开始嘈杂起来。
咒术师秘藏的传说中的剧毒。那是憎恨破翼虫,希望为家人报仇雪恨的男子们的最后一线希望。
然后,希望破灭也让男子们心中的某些地方断了线。他们脸上出现了自暴自弃,以及无处发泄的愤怒。他们内心所郁积的憎恶,全都直接地朝爱苗他们而去。
「怎么回事……那我们要如何是好?」
「没办法啊,之前湿气也很重嘛。」
「等、等一下……!你们所居住的世界该不会……」
「就算下了这么久的雨,居然在我视线所及范围内的书库里生了蠹虫,真是气死我了。这间破房子。既然事已至此,干脆洒下让虫绝命,所有生物都会死光的剧毒……」
「……」
「来了。」
钥匙上刻有古代的文字。修伊平静地念出钥匙上的文字。
「真的是轻忽大意了。」
「NO……未来的大贤者爱菈。我们马上又可以再见了……只要打开书本,马上……」
修伊不发一语举起了右手,手中握着一把镶着红宝石的黄金钥匙。
强尼当场跌坐在地,因为恐惧过度而直不起腰。其余众人的状况也相去不远。连爱菈的祖母都呆伫当场。
看着堆得厚厚的一叠书本,妲丽安难过地叹了口气。
「我可以明白你悔恨的心情,但是那种危险发言还是节制点好,妲丽安。」
指尖移向黑衣领子,少女将上衣大大拉开至胸口 ,露出了有着纤细锁骨的白嫩肌肤。爱菈屏息看着她这副姿态。
那副尊容与其说是虫,还比较近似于古代的龙。简直就是怪物。
「……咦?」
原本是没落领主的别苑,但却也称不上是奢华的豪宅,单单只是幢老旧建筑。
爱菈靠近了并列的两人问道:
强尼的愤怒已经爬满了脸,砍向黑衣少女。妲丽安闪避不过,但是强尼的剑却没有伤到她分毫。闪着黯淡光芒的剑尖,只虚无地画过了少女的身躯。
轻翻书页,她厌烦地伏下双眸。
但是其大小与袭击城市群体无法比拟。光是到头顶的高度,就远比城市外墙高大。
丢下手中的剑,强尼步伐蹒跚地向后退去。 修伊表情复杂地凝视着恐惧的居民们。
「为您开启封印了九十万六百六十六册幻书的迷宫书架,通往敷智的门扉——」
顺着妲丽安的话回头的其中一个男子,他的话语顿时化做悲鸣。
「喔、喔喔……」
爱菈他们被充满杀气的人们围成圈子并渐渐缩小逼近。有股视线冷冷地看向此处,是穿着异国风服饰的青年及黑衣少女。
极似触手、三叉型的细小翅膀,半透明外壳。
被唤为本体的巨大破翼虫,大过于都市外墙的巨大身影,苦闷地在地上挣扎着。被喻为刀枪不入的外壳裂开来,像粉尘般沙沙地瓦解了。
莫名似曾相识的这个词汇,爱菈茫然地看着少女。
修伊看着载货台的书沉吟道。YES,妲丽安亦颔首称是。
「你们是什么人?外地人吗?」
「莫非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从那个世界来的?」
将世界啃噬殆尽的怪物,破翼虫。
「不,都是这家伙的错,这小鬼的错!是这家伙的商队把破翼虫带来城里的……」
爱菈的祖母声音颤抖着。爱菈惊讶地回头。
黄金钥匙插入了妲丽安的胸口,她唇中逸出苦闷之声。
爱菈慌忙向两人伸出手。
方才正在整理地下室书库的他,手里抱着十几本书。全都是伤痕累累的古书。褪色的封面四处,都留有遭虫啃蚀的痕迹。
爱菈双眼大睁看着他们。忽地察觉到什么似的问:
「被臭虫啃蚀地相当严重……」
修伊读出记载于书籍上的字句——紧接在那之后。
疲惫地叹了口气,修伊再度将书本放入妲丽安胸中。妲丽安回过头时,她胸前的大锁又恢复原本紧闭的模样。
「大锁……在胸口……」
「你那边结束了吗?修伊。」
爱菈的直觉告诉她,造成破翼虫异变的就是修伊两人。他所读出的异国书籍上的字句正在毁灭破翼虫。
此宅邸乃是贵族位于郊外的乡野别苑。
「什么咒术师嘛!你们这群派不上用场的魔女们……!」
妲丽安以澄澈美声诉说道。
不过他们——修伊和妲丽安倒是注视着逐渐逼近的虫,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
妲丽安以澄澈美声交织出字句。然后看见修伊悄悄将手臂伸入了她胸前的空洞。手臂再度抽出之时,手中握有一本幻书。以异国语言所写成之老旧书籍。
「吾之所问,汝为人乎?」
嵌在妲丽安胸口的是个粗糙的陈旧大锁,被黑色皮革项圈及银色锁炼所缚,就埋在她平坦胸口的正中央。
「你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修伊淡淡告诉众人。妲丽安视线清明地瞪向破翼虫。
「壶中天……封印在宝壶中的世界的异界图书馆!冠上掌管知识的恶魔之名……丹特丽安的书架!」
不管多少次,结果都相同,强尼无法触碰到妲丽安。就像将映照于水中的倒影当作对手般,攻击全都落空。当然对修伊也相同。
发现到靠近的两人,强尼毫不掩饰地以粗暴的态度回应:
听了少女如此乱来的发言,走廊深处传来了年轻男声的回应。
「这边的量当饵很够了。」
「真是的,还真是任性地吃个精光啊……有没有想过是谁要出修理费啊!」
黑衣少女不正面回答爱菈的问题,只是微笑着。如同与旧识再会般带着几分怀念的笑容。
「我们是和你们不同世界的人。」
两人身影从她面前迅速地消失了。
仿佛对着公主宣誓忠诚的骑士一般,又像是正唱诵着咒文的魔法师——
「哼……讲这什么狗屁不通的话……!」
「终于轮到本体出场了吗?」
宛如将山腰处森林啃蚀精光般,该处出现了巨大昆虫。
对着手中握着剑威吓的强尼,妲丽安郁闷不已地回看他。然后语气仿佛赶着家教不好的幼犬般说道:
「需要烟熏处理的书几乎都拿出来了。这边是得交给业者去修复的部分。」
「你们看!破翼虫……!」
留给爱菈的只有最后黑衣少女露出的美丽笑容残影。
「摇篮本中还有十二开大小的小型书籍,连附插画的书都有啊……东西还满齐的嘛。」
「YES——我赐予你开门的权利。」
「祖母大人?」
强尼闭上了嘴。妲丽安断然无视因怒气而肩膀颤抖的自卫队队长,走近了狄托的马车。随意翻开几近破碎的车篷,其下出现了书本。和残留在城中广场的数量完全无法比拟的大量书籍。
妲丽安视线锐利地瞪向他,语带不悦:
「破翼虫……居然这么大……」
此句话似是契机般,破翼虫的巨体消失了。连尸骸都未留下,身影逐渐淡去消失无踪,最后只剩下惨遭毁坏的森林。
「唔……!」
可俯瞰冷清的中庭、采光良好的会客室中,有一位少女端坐其中。
「丹特丽安的……书架……?」
「记有一千零一只精灵召唤术的中东幻书《贤者之书》……召唤了灭去虫害守护书本的精灵『卡比卡朱』。」
胸前大锁如城门般左右敞开。其内部所隐藏的是一个空洞,少女的胸口上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精灵?幻书?那是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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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他的呼唤,妲丽安如此回答。声音宛若经年累月的器物一般粗哑:
「快给我消失——蠹虫!」
这么说着,修伊将搬运过来的书堆在走廊上。
「咦?」
修伊与妲丽安的身影,在呆立原地的爱菈眼前逐渐淡去。他们正要离开这个世界。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该不会跟破翼虫一样……」
高傲地如此宣告。
穿着一身黑色奇装异服的她,手拿茶杯阅读著书。令人联想到宛如精美瓷器人偶的美丽少女,如今却不开心地鼓胀双颊。
修伊语气莫名不耐地咕哝道。
修伊口中的回答倒是妙不可言。
对于他的警告,群众一片哗然。其实众人都隐约察觉到这两个奇装异服的家伙绝非泛泛之辈。然后黑衣少女对着恐惧的人们缓缓说道:
男人中的某人欢喜地叫了出声。
被炫目光之漩涡所包围的空洞,仿佛延续到她纤细的身体深处。
『否,我乃天——我乃壶中之天!』
「碍事,你这迟缓儿。」
「你、你说什么?」
「给你们添麻烦了,粗眉毛。」
看着沮丧的她,修伊带点鼓励的意思说道。就算这样,他耸了耸肩。
「被幻书散发出的魔力给影响,幻化为吃掉书中『故事本身』的蠹虫——没想到除虫居然这么费工夫。」
「一开始就不要让臭虫靠近书,就不用再做那种麻烦的事了。」
妲丽安默默地嘟起嘴瞪着修伊,指着陈设于房中的巨大书架。
「所以,现在开始把剩下的书全都给我拿出来晒一晒防虫,快点。」
回头看向残留在书架上的大量书本,修伊无言以对。
「咦?拿出去晒,是要我搬出去吗?那边全部?」
「当然。还是你果然比较想要用毒瓦斯?」
由妲丽安的眼神中可感受到她的认真,修伊万般无奈地摇了摇头。狐疑地望向坐着不动的妲丽安,然后回问道:
「那你呢?」
「我可是很忙的,没那闲工夫去做身体劳动的粗活。」
妲丽安一副事不关己地回答道,啜了口红茶。
「为什么?」
她把正在阅读的书,在歪着头的修伊面前晃了晃。
「现在开始我一定得读这本书,已经跟『她』约好马上会再见面的。」
语毕,妲丽安得意地笑了。
满布虫蚀痕迹的古书,是以架空世界为舞台的奇幻小说。以咒术师少女为主角的史诗故事。
以漂亮的木版画绘制而成的封面上,有位眉毛分明的年轻少女,正披着贤者斗篷露出美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