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胎儿之书」
《丹特丽安的书架》 · 三云岳斗 · 1.8万 字

1
雨后的森林中雾气氤氲。
堆积如山的落叶带着水气,使得地面湿漉漉一片。
渺无人烟的安静森林。道路两旁长着不知名的花草,被枝叶交缠的树木所遮蔽,视野极差。
枝丫间流泄的阳光十分微弱,原来时间已近黄昏。
一对年轻男女行走在幽暗的森林之中。
「真的是这条路没错吗?修伊。」
年轻少女态度冷然地问道。
年纪顶多十二、三岁。一身漆黑衣饰的瘦小少女。
以蕾丝头饰绾起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
瞳孔亦如夜色般漆黑。
宛如昂贵人偶般的美貌,穿着打扮却有些古怪。
黑衣上缀有多层蕾丝及荷叶边宽松的澎起,包覆着躯体的是金属手甲及粗糙的腰铠,是件会让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的典礼正式服装,却无法确切称之为洋装或是甲胄的奇特服饰。取代缎带结在她胸前的,是个陈旧的金属箱子。
那是个被银色锁炼所缚的巨锁——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第四次了,妲丽安。」
男子看着摊开的地图答道。
年龄约莫二十岁,身穿皮制长礼服的青年。
大衣之下的左侧腹部,看得见吊有一把老旧的中折式军用左轮手枪。
行为举止在在都似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般毫无破绽,却不会让人觉得粗俗。令人感到家世良好、一副正经八百的长相。
「方向应该没有错,再走个十五分钟应该就看得到房子了。」
「你三十分钟前跟我讲过一模一样的话。」
「去世了。」
「是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独自一人留在这屋里?」
「半年前左右,被进屋行抢的小偷给……」
「唔……」
表情依然因为恐惧而有些生硬,妲丽安喋喋不休地这么说着。修伊目瞪口呆地看了少女半晌。
「这样啊。那么我先带两位去客房。请往这边走。」
「咦?」
妲丽安面无表情地回头。
「不过,总还是有点不安呢!」
「…………」
再度把信件收回口袋,修伊轻轻地叹了口气。
山谷上架着一座以略带脏污的绳索和朽木造成的狭窄老旧吊桥。
「咦?」修伊露出疑惑的表情。
上校宅邸是伊莉莎白风格的老式建筑。四周围着灰色高墙,公馆中央可看见高耸的钟塔。上校似乎是继承了此区领主所有的山庄,原本应是美轮美奂的建筑,但因维护不善,腐朽得十分明显,甚至感觉不到有人居住,是座静僻的宅邸。
被唤为妲丽安的少女望向青年冷淡地说道。
「事到如今担心也没用,到达屋子后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嗯,算是吧!还有她。」
「你、你说那什么蠢话,毒菇头!不要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快给我过桥。」
「妲丽安?」
「事先寄了如此钜额的支票来,应该不至于会是恶作剧。可是艾丝黛拉小姐是不是还住在那里呢?信上的邮戳日期已是将近一周之前了,加上听说她双亲早逝,现在是独居。」
和可爱长相丝毫不符的少女的毒舌,让名为修伊的青年板起了张脸。轻轻地耸了耸肩,环顾了一下寸步难行的树海。
「也没有……仆人吗……?」
「您刚说您是代理,那么迪斯瓦特子爵他——?」
少女回头,笑容带着几分困惑。
「这个嘛,是这样吗……哎呀?」
「是的,艾丝黛拉。你是从何得知祖父的名字?为什么想委托他进行古书鉴定?」
「我可没听过这种疗法。」
修伊回头看向藏在身后的黑衣少女。妲丽安依然板着一张脸,高傲地看着少女点了点头。艾丝黛拉轻易地就接受了修伊的说词。
「你是从谁那里听说『幻书』这个词汇的……?」
艾丝黛拉娓娓道来的字句,让修伊脸色一变。
他以熟练的台词问候着。黑衣少女躲在修伊背后不发一语,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观察着她。
「还不是因为你的贪得无厌才会遇上这种事。还不快去把头剃成香菇头好好反省反省。」
桥面上生着青苔,四处都有着虫蚀痕迹。由山上吹拂而下的强风吹过,吊桥便靠不住地左摇右晃。
但要到达上校家的先决条件便是越过那座深谷。
「等、等一下,修伊。」
「好啦好啦!」
目的地就近在咫尺。位于对岸矮丘山腰处有一古老的石造山庄。那应该就是里路班上校的宅邸。
这里和对岸有一段距离,崖下有着潺潺流水。
艾丝黛拉看似不特别惊讶,只是表示了解地点了点头。
「叫我艾丝黛拉就好,修伊先生。」
「笨、笨蛋!再谨慎一点慢慢走!不然的话,桥……会一直摇……」
「不过,真没想到上校的屋子会在如此的森林深处。要是干道没有被崩落的土石掩埋,我们也不用走这种野兽出没的山林小道。」
修伊惊讶地挑高了眉,艾丝黛拉望向远方点了点头。
「啊啊……」
伴随着夹杂少女悲鸣的谩骂声,两人走过了长长的吊桥。
「您是修·安索尼·迪斯瓦特大人……吗?」
「我一直在等待修伊先生的到来。」
2
「为什么?」
修伊微笑着耸了耸肩。
「是的。因为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上校告诉你的?」
艾丝黛拉对着狐疑的修伊嫣然一笑后答道:
寄件人是名为艾丝黛拉·里路班的女性。似乎是于半年前左右病死的投资家艾维斯·里路班上校这号人物的孙女。
「顺便告诉你,刚刚的问题我一共问了六次。你不用两手就连数数都不会了吗?修伊。还是你的记忆力比鸡还糟?这样的话,我就去找治疗健忘症的蘑菇,然后把它塞进你鼻孔里就可以了。」
艾丝黛拉含笑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的美貌让修伊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大家都辞职了。通往屋子的路被崩落的土石掩埋,现在车子也过不来——」
「天晓得……?」
「叫我修伊就可以了。收到您寄给卫斯理·迪斯瓦特的信件,以他的代理人身分前来赴约。这位是妲丽安。」
少女结结巴巴地说道。修伊困惑地低头看着她。
森林出口处,修伊两人的正前方出现了一道深谷。
艾丝黛拉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
修伊沉默了。上校已不在人世,艾丝黛拉所言真伪亦死无对证。虽说如此,艾丝黛拉其实也没有对修伊两人说谎的理由。
来到玄关迎接修伊两人的是,穿着女学生风格服饰的年轻女孩。年纪约是十七、八岁左右,将一头金发盘成髻的清秀美少女。
「啊,不是的……久仰他是负有盛名的收藏家……还有听说他在搜集原不应存在世上的『幻书』之类的。」
「妲丽安,你该不会有惧高症吧?」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里路班小姐。」
先不论修伊本人,但妲丽安的样貌和打扮,明显违反了一般常识。带着奇怪少女来访的年轻男子,一般来说应该会严加警戒才是。加上卫斯理的死亡一事,她也显得漠不关心。
少女顶着张令人难以捉摸的嗳昧表情笑了。
黑衣少女一脸严肃地答道:
「咦?」
「像你这种胆小鬼一个人走这种桥,简直是太乱来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感觉上没什么经济压力,一般来说,都会把整理遗物之类的事放在一边,先搬进城里再说吧!住在这么深山野岭的房子里,要是通往山脚的道路一直没有修复的话,日常生活也有诸多不便吧——」
「是这样啊……那么我所委托的事是否由修伊先生您接下呢?」
「我是艾丝黛拉·里路班。单方面地寄信邀您前来,真是失礼了。那个……」
「好啦好啦……」
语毕,修伊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了信件。
修伊诧异地看着站在两人身前,即将迈步而出的少女背影。
修伊一踏上桥面,身体的重量让绳索嘎吱作响。
妲丽安表情一僵,停下脚步。
「嗯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黑衣少女见此情况,紧紧抓住他的右手臂不放。
信中提到,上校宅邸中留下了遗物古书数万本。希望可以邀请鼎鼎大名的搜书家迪斯瓦特子爵前来协助鉴定。随信付上的支票,以寄给素昧平生的人来说,是笔相当大的金额。
「因为在等待迪斯瓦特子爵……不,是修伊先生的到来啊!」
「这么说来,艾丝黛拉……这房子还真是安静啊!」
「简而言之,你是怀疑上校的孙女搞不好一个人死在家里了对吧?那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要是你突然腿软就麻烦了。虽然我也是万般无奈,但是本姑娘会好好牵着你走。所以安心过桥吧!走吧!」
「……香菇头是什么发型啊!再说,说想看上校家的藏书的还不是你!说是什么知名古书搜集家还是什么玩意儿的。」
「明明是你看到随信附上的支票,眼睛就发亮了。」
修伊叫住了在昏暗的长廊里持续步行前进的艾丝黛拉。
修伊忽地眯起双眼抬头。茂密树木枝丫之间透出几许微弱的阳光,渐渐可以看见灰濛濛的天空。他们终于越过繁密苍郁的森林。
越过吊桥的对岸,便见到了被逆光所映的巨大宅邸影子。
「祖父大人说的。」
「交通费和报酬都以预付款的方式收下了,怎么可能装作没这回事。」
少女语气老成,毕恭毕敬地自我介绍完毕后,略显讶异地侧头。
「怎么了?」
「莫非……就仅为了这个目的,一直独自一人?」
「是的。」
「要是我们没有来,你打算怎么办?」
修伊略带恶意地问道。
「这个……可是修伊先生来了啊!」
艾丝黛拉回望着修伊,打从心底讶异地说。
修伊一时语塞便沉默了下来。
「这音乐是——?」
一直闷不吭声的妲丽安,突然抬头看着艾丝黛拉问道。
「咦?」
艾丝黛拉讶异地抬头看向头部上方。修伊也学她竖起了耳朵,确实传来了音乐声。如同音乐盒般的人工音色,旋律听起来像是赞美歌。
「啊啊……那是钟塔里的钟琴,以音乐代替报时。」
露出感情淡薄的微笑,艾丝黛拉回答道。
妲丽安不再发言,仅是怏怏不乐地陷入了沉默。
钟塔的音乐转眼间便停止了。
寂静再度造访了宅邸。
3
被引领来到的书房十分豪华,房里隐约弥漫着尘埃的臭味。
或许是因为没有仆人,打扫工作没有做得很彻底。艾丝黛拉表示要准备茶水便离去了,房里只余留下修伊和妲丽安两人。
「真难搞。」
环顾陈设在书房中的书架,修伊喃喃自语。
「至少基斯先生是这样相信的。上校在屋里某处建了秘室,将祖先代代相传的幻书封印其中。基斯先生似乎对于我们能否帮他找出那本幻书,抱有相当的期待。」
「我是说艾丝黛拉。」修伊如此说道:「虽然也不是语言不通,但是总觉得跟她话不投机。」
「记载于幻书之中的内容,都只是单纯的知识而已。若无人可以解读它,就不可能发现其任何一丝魔力——仅只是拥有,就为周遭的人们带来不幸的幻书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不要把人家的背当成垫脚石好吗?妲丽安。」
「……原来你也赞同艾丝黛拉是个美人啊?」
修伊点了点头,脸上有着讥讽的神情。
然后半开玩笑地开口说道:
艾丝黛拉的祖父——名为艾维斯·里路班的男子,据说是在十九世纪中的万国博览会热潮时,因为拿到自动演奏机制法专利而赚取庞大财富的人物。
看着妲丽安从书房带出的书籍封面,修伊皱起了眉。绣于皮革封面的是骷髅图案,断然是种低级嗜好。
「该不会艾斯黛拉小姐的周身琐事也是基斯先生一手包办吗?我一直对于独居于森林深处的艾丝黛拉小姐的饮食起居是怎么处理的,感到相当的疑问。」
「虽然我也觉得她确实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刻意不跟他对上眼地问道。
不负古书搜集家之名,里路班上校的藏书量实属庞大。塞得满满的书架约占去广阔书房的一半,地下似乎也还有书库。
「异教的律法之书。」

姐丽安停下了翻找书本的手,然后有意无意地问道:
修伊带着警戒的表情起身之时,一位陌生男子走进书房。
尽管时近深夜,书本鉴定的进度依然十分缓慢。妲丽安似乎中途就跷掉了鉴定工作,埋首于阅读之中。照这种进度看来,要全部鉴定完毕,想必还得停留于宅邸数日。
修伊颔首。
「这屋里有本被诅咒的书。就是那本书将她禁锢在此屋之中。」
「根据基斯先生所说,几十年前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死亡。大约五十年前——上校年少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和里路班一族扯上关系而横死的人,光记录上就有上百人……」
「但是,还是有人相信诅咒的存在……毕竟若不找到受诅咒的幻书且将它带出屋子,这屋子便找不到买主,艾丝黛拉也找不到好的归宿。觊觎着上校遗产的基斯先生会对我们有所期待,也不是没有道理。」
「YES,这世上没有无聊的书。不过读者能否理解其有趣之处,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是,这么大间的屋子里连个仆人都没有,里路班一族的经济状况可能比想像中来得糟上许多吧?」
「上校的兴趣还真是特别呢……感觉确实似乎真有被诅咒的书。」
「…………」
「那跟幻书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一个疯狂杀人魔,死那么点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就叫做诅咒吗?」
对于修伊听似袒护着艾丝黛拉的字句,妲丽安不知为何面无表情地说道:
爆发户资产家的里路班一族,若是失去财产便只是毫无后盾的庶民罢了。这么想来,宅邸之中一穷二白的惨况便也就豁然开朗了。尽可能想以高价出售上校遗产的古书,而委托修伊两人前来的理由亦是如此吧.
「万分感谢。」
修伊被委托的工作内容,即是为了尽量让其他搜书家和古书商以高价购书,从里路班上校的藏书中挑出昂贵书籍,再将其分门别类。
「嗯~」修伊以佩服的语气沉吟道。
「您是……?」修伊发问道。
「是这样没错,可是……难道您不知道吗?」
修伊苦笑着看向窗外。夜晚漆黑森林的另一端,透出了山脚城市的灯光。宅邸其实离城市并不远,若无土石崩塌造成的道路不通,徒步大概也用不了半刻钟。
「您是指哪件事?」
「可是你居然这么关心贫乳小姑娘是否阮囊羞涩?只不过遇到有点姿色的女人,马上就以保护者自居了吗?你这种下流的想法还真是可耻。」
「真正……理由?」
若是如此,为了监视修伊两人的工作才来到宅邸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随着修伊两人鉴定的结果,此男子能得到的遗产金额也会有所变化。
「啊啊,失礼了。在下名叫马汀·基斯。是艾斯黛拉的表哥,现在也兼任她的监护人。」
同时,妲丽安将部分的书拿出来,默默地读着。
「……?」
「妲丽安……刚刚基斯说的话,你怎么看?」
「为什么她会独自住在这种地方?虽然如此发问略显唐突和失礼,但其实也可以把这屋子变卖,搬到生活机能更好的地方去不是吗?」
妲丽安的语气淡漠,宛如批评路边石头似的。
「…………」
「只是那小姑娘的脑子有点太天真罢了。」
「表哥……?」
对于身为读书狂的妲丽安来说,这种工作简直是兼顾兴趣和效益,可以乐在其中的工作。但是不知何故,她今日的表情总带着几许不快。自从来到宅邸,她的心情显然一直不甚愉快。
「你说什么很难搞?」
「艾丝黛拉被幻书诅咒囚禁的事。」
「艾丝黛拉委托两位鉴定书籍的真正理由。」
由于大半藏书都是以异国语言所撰写而成,修伊连看懂书名都有困难。光是猜测其是古代阿拉伯语还是希伯来文就让他伤透了脑筋。
来访者是位中年男子。穿着与他年龄相符的雍容华贵,蓄着一把大胡子,年龄约是三十岁后半吧!外表看起来是位稳重成熟的男士。
「上校似乎对于犯罪学十分感兴趣。诸如世界各地的杀人魔传闻、大量的虐杀记录、酷刑以及犯罪者心理等等的相关书籍数量还不少呢!」
「真是抱持着无谓期待的大叔。」
「是的,家母是艾斯黛拉父亲的妹妹。」
语毕,基斯略显自豪的挺起胸膛。
她这可疑的态度,让修伊略带疑惑地皱起眉的同时,书房门扉传来了敲门声。出乎意外地强而有力的声音。
斜眼瞪着思考中的修伊,妲丽安冷冷地出声说道:
「什么话?刚刚在读书没有认真听。」
修伊无奈地硬是抱起在书房之中,不打算动身的妲丽安,把她带回寝室。即使如此,妲丽安还是没有放下手上的书。
「您也知道的,土石崩塌害我来到这里也花上了不少时间。不过,请放心。我带了家仆前来,两位的饮食和客房的准备就交给他们吧!」
「该不会你喜欢那种发型的女性吧?像这样把头发盘在后面,刻意露出脖子搔首弄姿似的……」
男子小题大作地露出一脸吃惊的表情。
4
「不,我不是指这个……那本到底是什么书?」
「幼儿体型是在说艾丝黛拉吗?」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狸猫摆设啊!」
即使如此,艾丝黛拉却似乎因为幻书的诅咒,几乎足不出户。
基斯表情僵硬地问道。修伊微微侧首疑惑道:
妲丽安仓惶失措地丢下手里的书,看似怕生的孩童般迅速躲至修伊身后。
妲丽安不屑地看着修伊。
基斯点头称是,露出一个欲盖弥彰的不自然微笑。
修伊一脸恭维的笑容。
「原来如此。」
「艾丝黛拉过去也曾谈过几桩亲事,但婚约者几乎都惨遭横死。据说是因为那些婚约者都曾试图将她带离此处。」
「我说,妲丽安……上校的书有趣吗?」
「发髺啊?我也觉得清清秀秀的,确实很适合她。那又怎么了吗?妲丽安。」
「再怎么说,都跟你这个收下预付款报酬的家伙无关。」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非得替那个幼儿体型担心她的社交关系呢?蠢死了。而且,居然也不懂得先端点心出来,真是个不机伶的小姑娘。」
对于修伊又把问题丢了回来,妲丽安没有回答。若无其事的又开始读起书来。
修伊不禁高声喝斥,但妲丽安只是「哼」了一声后,冷冷地别过脸去。依然一脸不悦地说道:
「原来如此。」
修伊轻轻耸了耸肩。
修伊心想「就只有你最没资格说她吧」,傻眼地耸了耸肩。
「初次见面,迪斯瓦特大人。虽然之前曾听艾丝黛拉提起将委托人前来鉴定古书,但没想到是位如此年少的男性。」
「你想表达那是因为幻书的诅咒吗?」
她踩上修伊的背从书架拉出书本,将铠甲弄得铿锵作响。被金属靴子踩着头,修伊不耐地皱起眉头。
「律法?为什么身为投资家的上校会收集律法书这种东西?」
所谓上校这个阶级只是他的昵称,事实上他并不具备任何军阶。
名为基斯的男子是艾丝黛拉的表哥——简言之,他与艾丝黛拉同样拥有上校遗产的继承权。
「我发现上校书房中有许多老旧新闻的剪报。这屋里的确死过不少人,失踪的人也挺多的。包含艾丝黛拉的双亲及仆人——过去十年间横死和失踪的人就有十九人,这数字有点惊人!」
「原来你在这啊?修伊。我还以为是什么狸猫摆设哩!」
「是的,总之……食材等等物品是由我送来的没错……」
基斯回答地有些含糊不清,似乎不甚想提及此话题而移开了视线。不过修伊依然故我地说了下去:
「我居然得为了相信诅咒这种蠢事的笨蛋而工作,真是奇耻大辱。」
妲丽安咕哝着,又伸手往堆积如山的书山拿了一本新书。封面画着受绞刑的罪人画像,光看就令人不适。
修伊叹着气望向窗外,旋即微微惊呼了声。他注意到两个人影,像是想掩人耳目般,悄悄地走在宅邸前院。
人影是一双男女。将长发盘成髻的金发女子与满面胡子的男士。是艾丝黛拉和基斯,远远望去,并肩走着的两人极似一对忘年的恋人。
「那两人是这种靡烂的关系吗?」
修伊背后传来了妲丽安的声音。语气虽然平淡,听起来却隐隐透着轻浮。修伊望着艾丝黛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个人认为应该不是那种靡烂的关系啦!他们可是表兄妹呢!」
「你下流的如意算盘白打了,修伊。活该。」
「我可没什么其他用意。是说,你干嘛看起来那么开心啊?」
回望着笑得一脸嘲讽的妲丽安,修伊抿起了唇。
妲丽安没有回答,倒是远方再度响起了音乐,是钟塔里钟琴的音色。
修伊拿出自己的怀表,正好是凌晨零时。
「……妲丽安,我差不多要睡了。」
「那又怎样?要是想叫我陪你睡的话,我拒绝喔!」
「才不是。你的寝室在对面吧?接下来你可以回去那里读书吗?」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这个,你这么说我也很困扰……算了,我去对面房间睡好了。」
语毕,修伊起身就要走出房间时,妲丽安的小手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背。表情莫名僵硬地抬头看着修伊。
「等、等一下,修伊。」
「咦?」
呆伫原地的修伊,像是想摆脱混乱的思考般低语道。
妲丽安略觉可惜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包方糖。「这家伙是来真的啊!」修伊这么想着叹了口气。
修伊双眼瞠大有如铜铃般看着妲丽安。黑衣少女将方糖当作糖果放进口中。
「艾丝黛拉,你有受伤吗?」
在怪物眼前的是全身浴满喷出的鲜血,失神般杵在原地的艾丝黛拉。
就在怪物若无其事地紧盯着修伊不放,挥舞右手勾爪的同时。
「……表哥呢?」
修伊不自觉地捶了一下墙,痛得脸皱成一团。
边苦笑正打算回嘴的修伊忽地表情一僵。
「干嘛笑得那么贼啊!你这被甩男!」
只有在子弹打到的瞬间,怪物停止了动作。
「我可没有印象被谁甩了……」
击出的三发子弹,弹无虚发,全数击中怪物的背部。
黑衣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咕……』
「你不觉得随意进出女性的寝室很失礼吗?」
修伊飞奔至前院,眼前所见是全身缠满白布的怪物背部。
她以隐约带着惊讶的声音唤了修伊的名字。
背后传来了少女尖锐的声音。是妲丽安。
修伊哑口无言,将剩余的子弹全部击出。
5
窗户外面。宅邸前院传来了如野兽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声。
修伊一脸困惑地盯着欲言又止的妲一丽安。
「……什么消息?」
钟塔里持续作响的钟琴终于停了下来,宅邸之中恢复一片平静。
「喔喔,是这么回事啊……」
身形虽似人类,身高却是一般男性平均身高的两倍左右。异常宽阔的肩膀和不相称的纤细腰身,若要称其为人类,这平衡未免也过于扭曲。
修伊哑口无言地望着她感情如此淡漠的微笑。
「如果你一定要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唱摇篮曲给你听啦!所以,那个……」
虽然全身染满鲜血,但艾丝黛拉本身似乎毫发无伤,那些全是基斯的血。她将血红湿濡的双手,像是在确认是否降雨般的摊开在胸前。
说着说着,黑衣少女爬上了还未起身的修伊身上,修伊微弱地呻吟几声后慢慢睁开双眼。
「修伊!现在立刻给我起来!不然的话,我就要来实验看看,你的鼻子里到底可以塞进几个方糖!」
随着异常的磨擦声,怪物跳跃了起来。将已死去的基斯尸体夹在身侧,如炮弹般的往修伊两人头上跃去。
「啥!」
鲜艳的蓝白色火花四散,响起了陌生的奇怪着弹声响。
「可恶!」
怪物发出怪声,慢慢转过身来。由其反应看来,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子弹的影响。三发大口径子弹对他来说全都不痛不痒。
终于到达前院的妲丽安,边拉开胸口的黑衣,边唤着修伊。
怪物又朝向她踏出了一步。
修伊「啧」了一声,拔出了中折式的军用左轮手枪。来不及警告,修伊胡乱扣下了扳机,枪声响彻了前院。
满身是血的女孩,一脸呆滞的表情回头。
好不容易弄懂地点了点头,她凝视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
她裸露的前胸心窝处,埋着一个陈旧的金属大锁,宛如溶入她白皙的肌肤一般的嵌入其中。
「妲丽安……你该不会不敢一个人睡吧?」
「吊桥断了。」
修伊捡起丢向地面的枪枝,走近依然恍神的艾丝黛拉身旁。
镶于其掌中乃是似血的红宝石。
怪物发出了闷哼,突然全身开始吱嘎作响。
「所以那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妲丽安。」
同时妲丽安亦回头看向背后。
「刚刚那就是……这屋子诅咒的真相吗?妲丽安。」
「放心吧!修伊。我带来了让你马上睡意全消的消息。」
「我一直都不是在开玩笑。」
「似乎昨晚就已被人弄断了。我想大概……」
「YES,这世界上才没有诅咒那种玩意儿。」
「不,还不是因为你……」
「怎么了?妲丽安。可以的话我还想再睡一下……」
一边警戒着,为了要保护妲丽安而转身的修伊眼前。
「什么?」
「表哥对我那么好……太遗憾了。衣服、居然弄得这么脏……我又要被祖母大人骂了吧……」
『咕……』
「是真正的怪物吗?」
修伊朝着满身是血的少女大喊。似乎是对他的声音有所反应,艾丝黛拉失焦的双瞳看向修伊。
修伊有一瞬似乎带着不寒而栗的眼神看着艾丝黛拉。不过,旋即回过神来甩了甩头,咬着唇一脸沉痛。
语毕,慢条斯理地撑起了上半身。一边照顾全身是血的艾丝黛拉,边警戒着怪物再度来袭,修伊一直到破晓之时都还未能入睡。
「怎么回事……?」
隔日一早,妲丽安粗鲁地硬是把睡得正香甜的修伊叫了起来。
「修伊!」
「……被杀了?」
「被全身缠满白布的怪物杀了。」
艾丝黛拉对修伊绽出一个略带羞赧的笑容。
那是马汀·基斯的声音。
妲丽安没有回答,默默整理好胸口凌乱的衣服。
由于目标庞大,击中他可说是轻而易举。身体两发和眉间一发,全部命中。
「那家伙发生了什么事……?」
「……修伊先生?」
怪物落在屋顶上,又再度跳跃。跃入了没有半颗星子的暗夜天空,不久后终于完全失去踪迹。修伊茫然地目送怪物离去。
修伊丢下已用尽子弹的枪枝,除去了右手手套。
「……你不是说不相信什么诅咒的吗?」
如小鸟般侧首询问道。
6
感觉仿佛击中石壁般的异样感觉,令修伊眉头深锁。
「——快趴下,艾丝黛拉!」
咆哮声持续了好半天,不久后便化为模糊的不协调音消失了。
『咕……』
「喔~」
「是那怪物干的吗?还真是会找麻烦。」
但是妲丽安依然无动于衷的说道:
垂死前的惨叫。
不过,也只有如此。
妲丽安白瓷般光滑的双颊瞬间染成一片绯红。
「你这个白痴说什么蠢话!是我这么仁慈宽大,担心你害怕得睡不着耶……居然还敢说什么是我很害怕之类的……」
艾丝黛拉像是不懂他的意思似的眨了眨眼,之后旋即又开口道。
怪物用有着巨大勾爪的左手,抱着一个仰躺的男人。下巴蓄着胡子的绅士风男子——基斯的脖子已被狠狠扯开,淌着深红鲜血。
紧紧握拳的修伊掌中,如魔法般出现了一把镶有红宝石的黄金钥匙。紧握着钥匙的修伊飞奔而出,在妲丽安面前,像是伺候公主般屈膝而下,就在这之后——
「……给我住手。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修伊看似愉悦地观察着提高音量的妲丽安。
铺设在前院的石板地,其中一块地砖因为怪物跳跃的后座力完全粉碎了。
想都不用想,这绝非人力可及,毫无疑问是怪物所为。
「为什么这件事是来问我?」
妲丽安讶异地反问道。修伊一脸被唬弄的表情。
「不过……它是负责守护着被诅咒的幻书的吧?」
「你还真的是个笨蛋啊?」
「什么意思啦!」
「根本就不可能有诅咒这种东西,你是要我讲几次。这样好了,为了让你不要再忘记,那我就帮你写在你的大衣背后。用五国语言。」
「知道了,已经想起来,就饶了我吧!」
修伊慌忙叫住了往挂着大衣的架子走去的妲丽安,语气略带急迫地说道。
「那么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由幻书知识所创造出的怪物吗?」
「嗯哼……倒是无法断言绝无可能。」
妲丽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昨天的那东西绝对不是生物,仿佛童话中才会出现的魔像。」
妲丽安听了修伊的话,沉思般的将手抵着精致的下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胎儿之书。」
「咦?」
「你知道魔像这个东西吗?」
「喔喔,出现在外国古老传说中的泥人偶是吧……似乎是异教的律法学者,经由神圣仪式所产生的无机物士兵之类的……」
欲言又止的修伊表情一僵。满脸惊讶地回头看着桌上,被随意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书本,那全是妲丽安从上校书房中取出的书。他回想起那其中也有记载异教律法的书籍。
「YES。如果那只怪物是经由幻书所生的魔像,会具备那些能力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妲丽安淡淡地说道:
「怎么这么重……」
「…………」
「我要吃!」
修伊叹了口气后站了起身。换下了皱巴巴的衬衫,又套上了长大衣。平时随身携带的枪枝依然放在包包上,子弹全都用在昨晚遇到的怪物身上了。但是……
「这……这样啊……」
黑衣少女鄙视的视线投向修伊。
「……这。」
艾丝黛拉站在门前如此说着。虽然穿着和初次见面相同的女学生风格服饰,但放下头发后给人带点虚幻的感觉。
她随即回答。
「YES,没有理由。一个理由都没有……但是,是否真的需要理由呢?」
「不是,这是表哥带来的厨师们做的。」
似乎即将从长椅上摔落下来地向后退去,修伊呻吟道。
「还好呀……怎么了吗?」
妲丽安毫不客气地问道,艾丝黛拉有些困扰地挑眉。
怪物以那金属勾爪的双手,分别抱着浴血的块状物——刚砍下来的人头,因为恐惧而死不瞑目——是基斯家仆的首级。
妲丽安单方面说完后就急忙地往书房迈步而出。
「还有炸面包和巧克力蛋糕。」
「就可以使用炸药了。」
「因为……表哥在你面前被杀了……」
「可是……若是如此,那么操纵它的主人会是谁?」
「咦?」
「修伊先生也要丢下我一个人对吧。」
「若单纯只是守门这样的任务,也许只需下一次命令便会一直持续做下去……但是,杀人后又带尸体逃走这样高难度的内容,没有以幻书为媒介的『程式』,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是……这样的吗?」
「啊……?」
7
「这个……清蒸蔬菜、蕃茄干还有烤牛肉和……」
「可是,当时小姑娘手里并没有幻书。再加上——」
「结果还是变成我找吗?」
「处罚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艾丝黛拉的语气有着货真价实的困惑。
「将刀子刺入你腹部的人是谁?里路班一族代代都会出现有着强烈杀人冲动的女子。艾丝黛拉是如此,想必她的祖母也——」
「魔像其实就是胎儿的意思。也因此,那些家伙本身是不具有判断力的。一切仰赖由神圣七十二文字——『Shem-ha-mephorash』所编撰出的严格命令,人类才能操纵它们。」
「所以你就杀了他吗?」
「咚」意外的轻盈声响。
「嗯…………」
「……被诅咒的……一族?」
「里面是什么?」
「地面干了之后又如何?」
修伊停下了手边的工作。
「可是,还有修伊先生陪着我啊!」
妲丽安命令修伊去找幻书,自己倒是默默地埋头沉溺于书本之中。不同于昨天看到的书,这本私家藏书似乎是统整里路班家族史的书,以修伊不懂的语言编写而成。
「那本书有趣吗?」
妲丽安的视线依然停在书本上,头也不回的说道:
艾丝黛拉不带感情地说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切着烤牛肉的刀子。
「好的,谢谢。」
「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黑衣少女精明的双眸看着困惑的修伊。
艾丝黛拉手中拎着野餐用的大型午餐篮。妲丽安满脸狐疑。
修伊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体,刀刃就刺在长礼服的左侧腹部。艾丝黛拉脸上挂着意志薄弱的微笑,握住刀子的手又使上了几分力。修伊大衣上的血迹渐渐扩大。
「你还没发现吗?修伊。」
「是的,应该吧……说到这个,明天地面就会干了吧,到那时为止……」
修伊回望着微笑的她,一度说不出话来。
大衣沉甸甸地感觉有些不协调,修伊摸了一下大衣表面后,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在称之为大衣口袋的口袋之中,塞满了厚厚的书本。
「啊……」
原来如此,修伊理解地点了点头。
妲丽安亦无否定修伊的话语,只用几乎听不见蚊蚋之声说道:
修伊带着困惑的表情继续整理书籍,钟塔的钟琴开始响起了正午的旋律。随着轻微的敲门声,书房的门开了。
妲丽安就这么咬着炸面包,冷冷地问道。艾丝黛拉点了点头。
「主人?」
紧接在后,随着一声巨响,书房的墙壁崩塌了。
艾丝黛拉的表情丝毫未变。
「怎么回事?妲丽安。这家伙果然还是会自动守护幻书而行动……」
「咦?」
被艾丝黛拉一喊,修伊放下怀里的书本。
「修伊先生。」
「YES,我可是很忙的。」
「我已经事先拜托了山脚的业者,要他们把封住道路的岩石全炸开。」
「艾丝黛拉……为什么……?」
「呵呵……修伊先生也务必品尝看看。」
「大量虐杀……?」
艾丝黛拉温婉地摇了摇头。听到雇主死亡,第一时间就想逃走,也是最早发现吊桥断了的人——基斯的仆人们。准备食物或许是想赎罪,抑或是如果不做点事,心就静不下来。
修伊挥开落在身上的瓦砾碎片,沉吟道。
石灰岩碎片散落一地,随之现身的是全身缠满白布的巨大影子——
修伊愁眉苦脸地陷入沉思。
「你要去哪?妲丽安。」
艾丝黛拉温和地笑着。似乎不能够理解修伊话里的意思,表情含糊地点了点头。
「午餐准备好了。您不嫌弃的话是否可以一起在此用餐。」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找幻书。唯有这么做才能解开一切的谜团。你就当成处罚,暂时穿着那件衣服吧!」
修伊浅浅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擦了擦满是灰尘的脸,在艾丝黛拉身边的长椅上坐下。修伊看着以不熟练的手势倒着红茶的艾丝黛拉侧脸问道:
妲丽安嘟起小嘴,全都是她讨厌的食物。
「唉……因为,如果他再也不能动了,就可以永远跟我在一起了……」
「……炸药?」
「还算有兴趣啦!里路班上校的妻子好像是从国外移民而来的贵族后裔。她的祖先被驱逐出境的原因,似乎是在其领地内发生了大量虐杀的事件之类——」
修伊张望着积了层灰尘的书架,唇中逸出一声疲软无力的叹息。看着以陌生语言写成的数不清的书背,又发出疲累不堪的声音: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修伊微微挑眉瞪着妲丽安,此时黑衣少女正蹑手蹑脚地打算偷偷离开房间。
修伊难掩惊讶。若私家书籍内容为真,艾丝黛拉身上的诅咒可说是源自上百年前。
一连串袭击里路班一族的「诅咒」之中,艾丝黛拉显然是被害者的角色。未婚夫、表哥等相继被杀害,几乎是呈现半软禁在宅邸之中的情形。而且里路班一族所受的诅咒,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开始。就这么认定艾丝黛拉为魔像的主人是不合理的。
「从来没有过被诅咒的书,有的是被诅咒的一族之女罢了!」
是杀了基斯的怪物。
修伊疑惑地叫住了她。
「这是你做的吗?」
「魔像……?」
「正常人都会觉得最可疑的是艾丝黛拉吧……」
「清除崩落的土石啊。就可以离开这里到城里去了,你也一起走吧。」
修伊无奈地望向了天花板。
艾丝黛拉对着不关心的她说道: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只是想跟大家平静地活下去而已啊!表哥也是,昨天晚上居然说想要跟我分手……说被老婆发现了,再也不能来这里了……」
「是啊!她没有操纵魔像的理由。」
「你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吗?」
艾丝黛拉看着修伊的目光里满是讶异。
修伊一脸愕然回头看向艾丝黛拉。
艾丝黛拉的祖母,也就是里路班上校的妻子。过去因为大量虐杀的嫌疑,被母国驱逐出境的贵族后裔。然而五十年前,在这间宅邸之中发生连续杀人事件时,当时她的年纪应该也跟艾丝黛拉相去不远。
「这样啊,原来犯人不同人啊……五十年前的连续杀人犯是艾丝黛拉的祖先……」
「哎呀……为什么你还能动呢?修伊先生……?」
看着愣愣地咕哝着的修伊,艾丝黛拉感到疑问,天真地开口问道。
修伊默默拔出了刺进侧腹的刀子。长长的切肉刀的刀刃之上几乎没有残留丝毫血迹。只有尖端部分沾到了少许血液。
修伊接下来从大衣口袋中取出的是坚固的皮革封面的书。是在修伊睡醒前,妲丽安悄悄放进去的。其中央处留有刀子刺入的明显痕迹。
修伊略带讽刺地抿唇看着妲丽安。
「你一开始就知道了吧?妲丽安——基斯不是魔像杀的。」
「YES……纯真无瑕的胎儿是不可能自己希望杀人的。」
妲丽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上校知道自己深爱的妻子和孙女都是天生的杀人犯。因此,为了隐蔽她们犯下的罪行,利用由幻书得到的知识创造出了魔像。我猜想他给魔像下的命令,即是消去艾丝黛拉犯罪的痕迹吧——」
原来如此,修伊点了点头。
上校并非命令魔像杀人,而是隐藏自己的妻子和孙女的罪行啊!也因此魔像才会将尸体带向不知名的地方隐藏起来,甚至打算除去事件的目击者。一连串的行动不久后便被误以为幻书诅咒而流传了出去。
「魔像试图隐藏的艾丝黛拉的犯罪痕迹之中……该不会也包括我们吧?」
「那当然。而且你与其说是目击者,不如说是重要证物,死人正是杀人案件的证物。」
「我可还没死。」
魔像瞪着持续毫无紧张感谈话的修伊两人,扔下家仆们的首级,跳跃了起来。
「咕!」
修伊旋即滚落在地,背后那张直到刚刚还坐着的长椅已然粉碎。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腕力。若被那玩意儿直接打到,半边身体大概早就飞得老远。
但是艾丝黛拉平静地笑着,那双仿佛望着不知名远方的双瞳,让修伊说不出话来。捡起落于地面、沾满血迹的首级,艾丝黛拉满足地笑了。
那瞬间,修伊作了一个梦。
就在正打算赶上前去的修伊眼前,崩塌的瓦砾掩去了艾丝黛拉的身影。
又像是正诵唱着咒文的魔法师——
然而跌倒的魔像看起来似乎毫发无伤,踢散瓦砾站了起来。唯独缠满全身的布被烧得精光,露出了怪物的真面目。
最后修伊两人返抵家门是在宅邸火灾发生一周后的事。经过几番迷路,终于下了山。之后又因为做笔录,硬是被警察们占去了几天时间,这段时间妲丽安的心情一直都十分恶劣。珍贵的机械式装置的幻书钟琴就这么毁了,让她十分气恼。
从被破坏的书房屋顶缝隙,看得见持续响着正午钟声的钟塔。令人以为是音乐盒音色般、不可思议的旋律。
原不应存在世上的禁忌书籍,两本幻书。
不过修伊两人还是快了一步,两人一同朗读刻于粘土版上的圣诗,异口同声呼唤了异教神之名——ba, alu9;。
妲丽安诉说的语气十分冷静。
「——为您开启封印了九十万六百六十六本幻书的迷宫书架,通往叡智的门扉。」
当黄金钥匙插入妲丽安胸中之时,妲丽发出了一缕虚无的吐息。
「——修伊,我赐予你开门的权利。」
8
「以你的程度来说真是干得太好了。」
然而,却不见本应刻于魔像身上之契约之言——「七十二圣音」。若能消去契约之言,便能让魔像的行动停止。但却遍寻不着。
「——修伊!」
「嗯……」
「两本幻书……还真是累人啊……」
「是钟琴啊!妲丽安……有着七十二音阶的七十二孔自动演奏机的钟琴。此钟塔的钟声就是上校幻书的本体啊!」
「快逃,艾丝黛拉!再不快点火要烧过去了——」
就算上校将幻书正本收藏在宅邸某处,想必也已于火灾之中付之一炬。《胎儿之书》将永远失传。
上校将自己拥有的幻书内容转写至音乐盒的圆筒状机芯上,以只有魔像才能听见的音波持续发出命令。
将伸入其中的手再度伸出之时,修伊的手中握著书。
魔像站起身子,望着修伊两人挥舞着勾爪。
指尖移向黑衣领子,少女将上衣大大拉开至胸口。
火焰彼方,有着微笑的女孩身影。
发出像机械般冰冷声音的就是黑衣少女——妲丽安。
那一刻,修伊脚下浮起发光的魔法阵,如同看不见的墙,将想要踏入其中的魔像弹飞了出去。
修伊忍不住啐了一声。
埋在她平坦胸口的正中央,粗糙的大锁正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石板作成的铠甲、以及金属骨架。干涸似鞭子般全束在一起的腐坏筋肉。与其怪物之名相符的阴森感,却又如同工艺品般精美。
「这是……?」
不管怎么寻找,在宅邸中就是找不着上校所拥有的幻书。然而,若其只是人们被「幻书一定以书的姿态出现」的刻板印象所误导了呢——?
束缚魔像的契约消失了。
修伊心急如焚的提问,妲丽安却只是冷冷地回答道:
摇曳着如漆黑火焰的黑色长发,妲丽安如此诉说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魔像身后,可看见被雷击余波波及倒地的艾丝黛拉。仿佛是要守护她一般,人造怪物再度起身。
修伊尖声问道。宅邸天花板塌了下来,看见空中漩涡状的乌云。带电的空气霹啪作响,书房四处都起了火。原来是幻书唤来了落雷。
露出了有着纤细锁骨的白嫩肌肤。残留其上的是黑色皮革项圈及银色锁炼所缚的陈旧大锁。
怪物却无丝毫疲累之像,不断地重覆殴击结界。磷光般的蓝白色火光飞散,两方禁忌魔力的激烈冲突让周遭的大气凝滞了。
下一秒,天空降下数不清的落雷袭向钟塔。
在口中不断重覆着妲丽安的字句,修伊猛地抬头。
「唔——!」
上校的宅邸已经开始起火燃烧。因落雷而四散的火花覆满宅邸,旋即延烧上绒毯及装潢。
似永恒般漫长的一瞬之梦,一个邂逅了身着纯白衣饰少女的梦。
「赞颂迦南雷神的《乌加里特的黏土版文书》——远古世代幻书的其中之一。」
不发一语举起右手的修伊手中握着一把黄金钥匙。修伊庄严地读出了刻于钥匙上的古代文字。
『否,我乃天——我乃壶中之天!』
同时,可怕的怪物也碎成土块散落一地。
「YES,点字或是摩斯信号,印加的结绳……以文字以外的形式来传达的语言型态并不少见。那又如何?」
妲丽安以平稳的声调说道。
此时,妲丽安唤了修伊之名,她指向修伊手里另一本幻书。刻划于茶红色黏土版上的诗文,刻有古代神之名的幻书。修伊于是将《楯之书》摊在右手,朗读起了另一本幻书。
『咕……』
「我一点也不寂寞唷!大家都会一直陪着我的……母亲大人也是、祖母大人也是……」
「雷神之槌啊……」
「那家伙是不死之身吗……!」
修伊所张开的盾之结界,再次挡下了怪物的猛攻。
「不死贤者凯隆所记录的冥界女神斯堤克斯的《楯之书》——千支枪也无法破坏这个结界。」
石造钟塔瞬间灰飞烟灭。
妲丽安也跟着抬头看向钟塔。
散发一股令人生厌的焦肉臭味,魔像的动作中看不出有受到任何重大伤害。
此魔像可说是毫无破绽——!
巨大的冲击接连袭来,将魔像吹得老远。
纵使自己死后,也要魔像继续守护白己的孙女——
其内所藏的是一个空洞,少女的胸前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回应他的呼唤,妲丽安如此回答。
修伊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
「你刚刚说《胎儿之书》的本体是圣音吧?妲丽安……幻书本体也可以不是文字吗?」
如此下去,结界迟早会遭到破坏。《楯之书》的魔力来源乃是读者修伊的精神力,幻书力量并非无穷无尽的。
「艾丝黛拉……」
修伊站起来,抬头看向上方。
「对于魔像来说,本就无死的概念。」
远古幻书所释放的强烈魔力,让修伊赞叹地吐出一口气,而后却突然单膝跪下。
书房中大量的书籍亦陷入一片火海。
魔像现身都正好是钟塔音乐响起之时。想必那奇异的音色就是幻书的真正形态。
『咕……』
巨大的冲击波撼动了宅邸,被弹飞的魔像全身着火。
她胸前的大锁如城门般左右分开。
魔像咆哮后,以扭曲的巨体开始飞奔起来。
声音如同经年累月的古老器物般粗哑。
被熊熊烈火包围而崩塌的宅邸之中,她依然不断微笑着。
修伊喊了她的名字。即便她是杀人犯,但也没有独留她烧死在此处的道理。
刺眼的光芒漩涡包围着空洞,延续至她纤细的身体深处。
转眼间刺眼的闪光将修伊两人的视野染成一片纯白。
「我……要待在这里,修伊先生。」
仿佛对着公主宣誓的骑士一般。
妲丽安唇边轻轻绽放出微笑。黑衣少女将覆有手甲的手掌,交叠于修伊握着黏土版的手之上。
从瞬间的幻觉中醒来的修伊,随即翻开其中一本书。将手掌按上以陌生文字编写而成的书,朗读其中一个小节。
修伊调整紊乱的呼吸,望着被打飞的魔像。
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环顾着宅邸之中。
「吾之所问……汝为人乎?」
9
「一定要先找到刻有给魔像命令的『ShemIha-mephorash』七十二圣音。那即是操纵魔像的程式——《胎儿之书》的本体。」
「七十二圣音……啊……圣音?」
在上校宅邸中发现了大量人骨的案件,短时间内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
但不至于要对艾丝黛拉兴师问罪的地步。宅邸地下发现的数具尸体,全都慎重地被埋葬在以人力无法抬起棺盖的沉重巨石棺中。
艾丝黛拉的死因被归咎于不合时节的落雷,所以并无造成话题且快速地被淡忘了,只剩下纠缠着里路班一族的诅咒流传着。或许那具魔像即使到了最后,亦忠实了执行了上校的命令吧!
另一件更让修伊沮丧的是报酬一事。从艾丝黛拉那边得到的预付款支票,葬身在宅邸的大火之中。
一直为了这件事耿耿于怀的修伊,某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我说妲丽安……我有些不明白。明明被诅咒的书并不存在,那为什么会存在着被诅咒的一族呢?」
那是晴空万里的平静午后,妲丽安趴在长椅上大口吃着饼干,从刚开始阅读的书中抬起头来。
「真的有连续好几代都出现杀人犯的家族体系吗?难道那不代表诅咒真的存在吗,妲丽安?」
修伊帮黑衣少女的杯中又添了些红茶,如此询问道。
妲丽安态度有如任性猫儿一般叹了口气。
「……据说有部分孩提时代遭到双亲虐待的人,有将同样行为重演至自己的孩子身上的倾向。」她如此说道。
「虐待?」修伊讶异地停下了动作。他回想起艾丝黛拉感情有些淡漠的应答,脸皱成一团。
「当然那只是少数不幸的例子。不过,对里路班一族的女儿来说,会诱发那样的事件,或许有受到扭曲管教或教育的可能性。」
妲丽安又取一片饼干放进口中,语气毫无起伏地说了下去:
「事已至此,一切都只是揣测。只不过,如此想来较为合情合理罢了。」
「是没有错。可是,如果是这样……」
上校若是不依赖什么魔像之流,以一己之力来阻止妻子的话——本想这么说的修伊又把话吞了回去。一切皆是揣测,事情也已告一段落。
「能诅咒人类的唯有人类……吗?」
修伊絮语着,看向妲丽安身旁堆积如山的书。想起妲丽安一直坚持的——被诅咒的书本并不存在,书是无罪的等等说词,吁了一口气。
「是说,妲丽安……你那发型是怎么回事?」
「嗯~难得还满可爱的说。」
「我说,妲丽安……你寂寞吗?」
修伊从满是破绽的妲丽安手中的饼干罐,取走了剩下的最后一块巧克力饼干。妲丽安见此情况,仿佛受到刺激而瞪大双眼,开始把辛辛苦苦绑好的头发粗鲁地解开。
「这样啊……那就好。」
「……笨蛋。」
「要拆掉了吗?」
一边将手伸至少女面前的饼干罐子,修伊随口问道。
「什么……说我乳臭未干……」
修伊笑了。
「哼……」
她身上如常地穿着奇怪黑衣,不过发型倒是和平常不同。长长的黑发编成凌乱的辫子后,在头后方盘成一个怪型怪状,难以言表的怪异发型。
拎着空无一物的饼干罐,修伊往厨房而去。妲丽安则呼呼地吹凉红茶,又开始读起书来。
仿佛一语中的,妲丽安瞬间站了起来,莫名地开始发起脾气。
这是个发生于风和日丽午后的小插曲。
妲丽安忽地有些惊慌地停下动作。
修伊讶异地看着她情绪化的举动。
妲丽安的肩膀稍稍颤动了一下。难得露在发外的耳朵染上了层浅浅绯红。
然后,不知为何不白觉地问了一句:
「那发型该不会本来想盘成髺吧?」
修伊的语气中有着隐忍的笑意。
修伊唉声叹气地看着怎么看年纪都比自己小的瘦小少女。
仅仅是那么一刹那,杏圆的黑色眼眸仿佛下一刻就会掉泪般的荡漾着,尔后她挑起眉。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难道你连转换心情都不懂吗?被甩男!」
修伊沉思片刻后,战战兢兢地问道。
「咦?」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映照于茶杯杯面的少女双唇微幅颤动,仿佛说了句简短词汇。
修伊困扰地看着别过脸去,赌气的妲丽安半晌。
「啊,该不会是想和艾丝黛拉一较高下……」
「兴头过了。」
「突然讲这什么话。只要和你这个大白痴在一起,我的心哪有什么空间休息啊,大笨蛋!」
妲丽安拍掉修伊的手独占着饼干,冷淡地答道。
妲丽安一脸半嗔半喜的复杂表情,注视叼着饼干、随口如此说道的修伊。她粗鲁地从鼻子哼了一声。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给你这种家伙看我的『脖子』呢!搞清楚你的身分!你这乳臭未干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