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第五个『小人/我』
《断章格林童话》 · 甲田学人 · 1万 字
1
嗖,恶寒窜过背脊。
「!?」
『……察觉到了?』
雪乃的脸就像被弹了一下,扬了起来,几乎与此同时,风乃低语。雪乃转过身去,仰望那所房子的样子,随着已经降临的夜幕,周围被异样的寂静包围着,已然完全感觉不到这是一所有人居住的房子,废屋一般的漆黑淤滞,将原地整个覆盖。
苍衣要找遗族对话,雪乃只是单纯陪同而来的,一起去怕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独自留在了门口。
于是,雪乃就在沟口家的门口等候,这段时间里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因此,雪乃的皮肤当即感受到了这个空的『变质』,身体像触电一样离开了门柱。
这种讨厌的空气是温热的,令人毛鸡皮疙瘩,与冰冷的感觉不一样。
这里虽然寂静,但不是那种刺痛皮肤和听觉的尖锐寂静,是一种仿佛将感觉与灵魂从耳朵里一点一点地吸出来,激发人讨厌的感觉,用后沉重粘性的寂静。
嗖、
好像里面有着『什么东西』的,伴随着质量的安静。
可是里面存在的东西,显然只能令人联想起非人的『某种东西』。就像那种蕴含着仿佛能侵蚀人精神的毒气,把人缠住不放的寂静。
这样的空气,沉重地落在了眼前缺乏光亮的房子上。
苍衣前不久进入的房子,在染上幕色的阴云之下,黑暗地,沉重地,完全沉浸在令人讨厌的寂静之中。
「………………!」
雪乃向上看去。
几秒钟后,几乎无意识地将放在口袋里的手重新握住了美工刀,抿住嘴唇,打开了没有锁的院门,冲了进去。
冲进去的瞬间只觉一阵恶心,有些想吐的感觉。〈噩梦〉的东西达到了会对普通人造成影响的浓度,充斥在院地内的空气中。
「!这、里面的人呢……」
『不太妙啊』
雪乃激烈地低语起来,而风乃的态度和嘴上说的完全不同,有些开心的样子。
「…………」
从门上镶嵌的磨砂玻璃与四方的缝隙中透出来的四方的光线,从玄关直直地撒向前面,找到里面的顶头。
这光总觉得就像亡灵一样,很模糊。
咖啡似乎没有动过。可以推定,苍衣,恐怕还有那个老妪,毫无疑问就在这个地方。
「……!?」
充满空虚的空间。
在被〈噩梦〉感染得头晕目眩的大脑中,雪乃想要排除这些想法,迅速决定自己的『职责』。她从门外快步走向玄关,将拿出的美工刀藏在身后。嘎啦嘎啦,把刀片稍稍推出来了一些。
当发现的那一刹那,雪乃不禁呆呆地定在了原地,无言地向那东西俯视。
人?
营救。
「……」
即便这样,被子里看上去还是正躺着一个人。
头发。
朝着黏满了那仔细一看好像豆壳的东西的,混着头发跟垃圾堆没有区别的枕边。
雪乃心急如焚。
在空虚的里头,几乎称得上夜幕降临,灯光昏暗。
即便把脸凑近,仍旧感觉不到呼吸和提问,还是一切都感觉不出来。
既然如此,只能按顺序找了。雪乃先毫不顾忌地走近隔断客厅的门,将门猛地打开。
「……」
当雪乃察觉到那些东西的瞬间,在感到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的同时,不禁张大了双眼,奋力地抽了口气。
……哪儿去了?
要调查……必须调查。
犹豫,
做好心理准备。
难道。
「………………」
「……!!」
踩到厚厚的一层旧衣服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回过神来,口中已干涸异常。面庞绷紧,嘴巴绷紧,硬是将紧张的气息细细地吐了出来。
那东西跟被子周围的垃圾没什么区别,非常安静,雪乃不论怎么探寻潜藏起来的气息,还是连呼吸的迹象都感觉不出来,感觉不到类似体温之类的东西传过来。被那张被子盖着的『块』,与周围吸满湿气的垃圾并无二致,只是溶入了室温之中,静静地摆在那里。
踏、
哗唦
警戒与紧张在胸口一点点地收紧。
「……!」
然后土尘一样的粉末,飞散飞舞。
然后————
雪乃根本不想那么去看,但那东西看上去还是像个人。
她一边听着自己细而静的呼吸,一边尽可能地降低坚硬的鞋底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在仿佛能听到幻听的安静中,摆开架势向前走。
在这种淤塞的生活臭气中,雪乃缓缓前进。
「……」
「唔……!!」
传来吧啦吧啦的声音,黏在一起的被子从垃圾中被剥离了。
仔细一看,就像肮脏的豆皮一样的东西,如同飞洒一般散落在枕边和被褥周围。
屏住呼吸,
雪乃僵住了,眼睛呆住了。这并不是空被子鼓了起来。雪乃不禁仔细地重新看去,只见被埋在皱皱巴巴的毯子和衣物下面的床头钱,有个质感明显不同于那些东西的东西,从布的缝隙中微微地露出来。
歼灭。
被褥,鼓成了人的形状。
将手抓住枕边附近的杯子————轻轻地将充满湿气,冰冷而沉重的布料,如同捏住一般抓住。
雪乃拼命地自我暗示。
「!?」
咕,将口中的空气,在干涸的喉咙咽下。
「……」
然后,
雪乃屏住呼吸,注视那东西。
「……」
雪乃靠近。『那东西』沉沦在撒满房间的灰色影子里,感觉就是一堆垃圾。
那只是一堆极为安静冰冷的,旧衣服和头发的混合物。然后,雪乃悄悄地,朝着几乎将那东西盖住的,满是污垢的被子,伸出手。
雪乃
里面,没有人。
随后————
于是没过多久,雪乃朝着漏出光线的门走去。雪乃一边在门前探寻气息,一边将左手放在嘴边,为了随时能解开绷带,用嘴咬住了手腕上的绷带————用拿着美工刀的手按下门柄,随后跳进了屋里。
一切停滞。没有人的声音,也没有人的气息。这这份空虚中,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异物一样,五感被完全包覆。苍衣那双学校指定的皮鞋整整齐齐地放在脱鞋的地方,苍衣肯定还在这个房子里。
简直————就像尸体一样。
鸦雀无声、
穿着靴子踩进了房子里。
她按捺住内心的紧张,下定决心,又靠近一步,然后————弯下了一边的膝盖,把脸凑近『那东西』。
雪乃将凝重的沉默吞咽下去。
朝着肮脏的旧衣服和垃圾混在一起的枕边。
「……」
打个比方吧,就像漆黑的森林深处点着的模糊光线,非常昏暗,催人不安。
走廊上,墙根积满了灰,能看出没有进行像样的清扫。在雪乃小时候就死去的,一个人独居的祖母家里,也是这种感觉。因为体力上吃不消,所以有时会无法打扫,而且由于视力下降发现不了污渍,就算打扫也弄不干净。
是人么?
然后,就这么直接屏气慑息。
伸出手去,然后。
——不在这里,是上哪儿去了?是有什么事,离开房间了么?
然后,这个铺着现代设计风格的木地板的餐厅里,设置一个在各种意义上都不搭调,充满存在感的佛龛,着更加凸显出房间样子的不正常。
她心想,如果是长毛黑狗之类的东西被埋在垃圾下面死了的话,看起来刚好就是这个样子。
被子内侧就像吸收了大量的淤泥一般完全变色,然后那淤泥一样的东西已经失水、板结。那个沾满油脂的不想泥土也不像粘土的东西,塞满被子和垫在下面的褥子中间,从拉开的被子子上破碎剥落。然后和那些把被子和垃圾黏在一起的淤泥一起,那个豆子皮一样的东西也塞满了被子里面,被子掉在地上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像被弹开一般散向周围。
光是这样,就让她感觉难以呼吸。
隔了片刻。
「……」
而且,看上去还是像堆垃圾。
那些土尘在进入鼻孔和嘴里的瞬间,散发出强烈酸腐臭味,雪乃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恶心感觉,同时不住地咳嗽起来,拼命地向后退开。
雪乃奋力地揭开了被子。这一刻,充满尘埃和无垢的味道从被褥与垃圾中喷了出来,弥散到房间里的空气中。
「…………………………」
在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充满湿气的寝具与人的体臭混在一起的,不透风的房间里的气味,便从房间里漏了出来。然后雪乃看到的,是没有铺好的被褥,还有大量的生活用品、衣服、垃圾,把地板都埋得看不见,窗帘也被完全拉上,潮湿而黑暗————所有一切都灰蒙蒙的。打个比方吧,这个房间就像是把老去的名为的生物的生活封闭起来发酵了一样。
被撒开被子掉了下去,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
门那边房间是一件餐厅和厨房的一体间,只开着一盏由于长年未经更换而十分昏暗的电灯,里面没有人。
……吱、
然后她停在了玄关前,短暂地窥视了里面的样子,然后打开了门。
没用的东西很多,很杂乱。
雪乃扫视了一番房间,她发现一扇下到庭院的落地窗,还有一面将这里与客厅部分隔断的平拉门,不过窗子和门都关着,看不出他们有逃出去。
冷汗几乎要喷出来的讨厌感觉,扩散到每一寸皮肤上。在潮湿、黑暗,散发着馊了一样的臭味的房间里,鼓起来的被子一动不动,沾满污垢的头发从中溢出。
在门打开的同时,她摆起架势,但玄关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更加昏暗更加沉重的寂静
虽然只透过内线电话听到了声音,但那个老妪确实住在这个房子里,就算她没有被卷入〈泡祸〉,在这种状态下也必然不可能精神正常。
然后,
沉重的手感和异样的声音,始料未及。在感受到这些的同时,就像把枕头撕碎,里面的东西洒出来一般,在被子里塞满的大量的像小豆子的豆皮一样的东西大量溢出,沙沙作响。
雪乃俯视着地上『那东西』,朝着屋内踏入了一步。
呼吸自然而然地停止了。
但雪乃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
茫
餐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窗子外面也一目了然,一个人也没有。
然后下定决心。
然后————谈资和头发一起,黏在了被子上。
那个剥落的声音,有一部分确实是那些头发发出来的。
那些头发附着在被子上,随着被子的内侧一起露了出来。房间里十分昏暗,一眼看不出它是什么东西,然而看着看着,不久就察觉到了。
那是跟附着在被子内测的头发一起被剥掉的,头皮的内侧。
般风干的头皮连着头发被一起剥离,变成纯黑色的血管的痕迹就像网眼一样留在内侧,暴露在外。
它原本所在的枕头周围,沾染着可怕的油脂,推定曾经是枕头和毯子的东西,已经变成了黑色。然后,勉强残留着一部分皮肤与头发的头骨,沉没在那些不像血液也不想油脂的染料中,有一半被干枯的脂肪和泥土掩埋,把白色的表面露在外面。
「………………!!」
雪乃哑口无言。她全都明白了。
被子里的,毫无疑问是人的尸体。
那些粘土一般东西,是腐坏崩解,水分和油脂被被子吸收之后的肉和内脏。
然后把里面塞满的,大量的就像灰色豆子的豆皮一样的东西,是尸体里涌出来的蛆变成蛹之后,羽化之后留下的空壳。
被子里是进行过强烈的腐坏以及蛆的生育的,遗骸。
那是维持着被塞在被子里的状态结束掉一切,之后被长久地放置,最终已经成为了这种混合物的,人的尸体。
「唔…………」
『……呵呵,一个疑虑消除了呢。至少不是这个人被〈噩梦〉缠上而发狂呢』
面对凄惨的静香,雪乃捂住嘴,呆呆地站在原地。风乃则在雪乃耳边细语。
然后
『可是,这是住在这个房里的老婆婆么?如果是————那么把爱丽丝招进去的,又是谁呢?』
「………………!!」
听到的这番话,雪乃看了看躺着死人洒满灰色暗影的房间,又看看了看隔壁屋子里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思考应该正和苍衣在一起的『某种东西』
「!!」
但苍衣在看到那东西的瞬间,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恶寒窜了上来,令他冒起鸡皮疙瘩。
2
那是骨灰坛。仓库里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这里是发现尸体的现场,而且还是找到尸体的洞。那个小小的朴素的,用来装孩子遗骨的骨灰坛,就被收在这个小小的洞里。
嗖。在仓库理让人汗流涔涔的高温空气中,全身皮肤的反应截然相反,整面冒起鸡皮疙瘩。
不是像,根本就是要倒下去。
「……」
在察觉到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这一刻
可是,不论在心中怎么大喊,都无法的就,只感觉得到背后的老婆婆的『气息』正在笑。
挣扎、抵抗,可没过多久,到达了极限————
被关在了黑暗的仓库里,苍衣……
然后————
沙尘的味道随着呼吸进到嘴里,让苍衣想到了骨灰的味道。
身体已经形同脚踮起来的状态,不住地颤抖,然而没有能够支撑这个姿势的力量,能够做的事情,只有在脑袋里放声惨叫。
但即便这么拼命地挣扎,对现实也没有分毫的改变。声音发不出来。身体也动不起来。拼命往上伸的头,也只能勉强看到洞口边缘的几公分,和那里熔化了的七个小矮人。
苍衣想要逃跑……至少想要动起来,可他已经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了。他不论多么想动,要动的地方刚要用力就软下去了,简直完全使不上力气,简直就像渗入进来的〈噩梦〉从指尖入侵到细胞组织正在扩散一般,全身被近似疲劳的不快感觉困住。
「!?啊……!!」
「…………………………!!」
眼睛张大滚眼,眨都没办法眨一下。脖子僵住无法动弹,和上半身一起一点点倾斜,正要朝曾经埋过叶耶尸体的洞底窥视。
有熔化混合的七个小矮人,看守着。
不,不对。
「唔…………!!」
可是身体动不了。浑身上下疼个没完。
「————————————————————咦?」
一头雾水。
苍衣无法动弹,趴在洞里,连在土上爪都做不到,微微地张开眼睛。
不对,此前正因为没用眼睛去看,所以才能清晰的明白。这个七夕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作为一个活物该有的任何表征,空有只能让人明白是『老婆婆』的印象,然而别说老婆婆了,它就连人都不是。
「噫……!?」
然后,脸部的皮肤几乎能够感受到它的温度,或者说,粉末状的东西要是漏出来,说不定马上就会被鼻子吸进去。
洞底。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但因冲击而模糊的眼睛渐渐变得清晰,渐渐能够看到自己的状况。
「唔……!!」
从这个状况从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苍衣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抽搐着,他凝视那些东西向后退,被勒紧的心脏和肺就像要被挤出来,从口中漏出了『那个词』。
「…………………………!!」
「对哦,她睡在里面,在等你哦」
就在苍衣脑袋里一片空白,仰视着这一幕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洞口上面的苍衣看的并不是自己。视线没有对上。洞口上面年纪还很小的苍衣,并不是在看洞底正上高中的苍衣。
搞不明白————
自己究竟在看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完完全全,一丁点都无法理解。
不,仔细想想,这个墓穴埋过叶耶的尸体,据说在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腐烂损坏,叶耶的一部分就在这个土里,说不定叶耶腐烂的尸体刚才进到了嘴里,咽了下去。
从苍衣口中漏出的,是这个名字。
但苍衣刚刚呢喃出这个名字,随即
洞口边缘,感觉上是上学时的苍衣,正牵着一个不认识的两岁左右的小女孩的手站在那里,那张脸在恐惧、混乱、冲击之下变得呆滞,只有眼睛张得大大的,无言地俯视着洞底的苍衣。
与完全发黑已经腐烂的少女尸体,四目相交。
苍衣扭着脖子向上看,凝视着苍衣的后面。
不要。好像逃出这个洞。
怎么回事?
朝着埋过尸体的洞。
一阵微寒窜上了背脊。
朝着前面。
「!!」
苍衣拼了命地朝着洞口外面,把脸向上抬。就像逆水的人把脸往上伸一样,拼命地求救,可声音就是发不出来。
怎么回事?
在那里,小时候的苍衣,正呆呆地望着下面。
看外面。看洞外面。
沉默。
从头着地的感觉向苍衣袭来,苍衣掉进了洞里。在冰冷的下落之后,连受身都没有完成,侧脸和肩膀重重地撞在了硬得像水泥的土上,砰!脑袋和骨头被砸出声音,冲击和疼痛激烈地直袭骨髓。
嗖
苍衣躺在墓穴底部,脸贴得几乎要亲上遗骨。
——————谁来,救我出去!!
「………………!!」
温热气息的触感和臭味拂过面庞,恶寒窜上背脊,苍衣当上僵直了。声音在近到几乎要碰到耳朵,毫无征兆突然响起。这一刻,在苍衣背后仿佛要粘附在背上的黑暗中,浓重的气息——
年幼的苍衣,视线从苍衣身旁穿过去。
老婆婆突然在耳边细语。
不,准确的说,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头弹起来,眼前一瞬间发白,冲击贯穿头骨。疼得怀疑肩膀和骨头脱臼了。
伴随着心脏收缩一般的感情,苍衣张大眼睛转向了身后,可是在那边,什么都没有。仓库的地上被挖开,长形的洞感觉刚好可以埋进一口棺材,里面没有能动的东西,只有黑暗。
「……叶耶……」
耳朵里能听到,只有身体微微挪动,衣服和土摩擦发出来的声音。
一边脸贴着温热的土上,视野一片夜黑,十分模糊。
「…………………………………………!!」
停止。
那个颜色仿佛死人的皮肤,收纳死者遗骨的容器,就如同归还原位一般,被孤零零地放在她以前被母亲绞杀后尸体被埋的洞里。
瞬间,苍衣明白了。叶耶的尸体被埋的洞里收纳的那个所谓的骨灰坛,除了是叶耶的,再想不到会是其他人的。
「!!」
然后苍衣后悔了,要是不看就好了。
苍衣拼了命,感觉只要能看到一眼就能改变什么,一边拼命地扭动脖子,一边在洞底挣扎。但这个时候,感觉在能够隐约看到一些的洞口边缘,突然看到了了好像某人鞋子的东西。
但
既没有进来的气息,也没有靠近的气息。
身体无法动弹。而且从洞口上边,熔化结合的七个小人,正用那位置乱七八糟的十四只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下面。
腐烂的尸体躺在洞穴底部,脖子好像折断了一般,脸耷拉向这边。光是这样,苍衣的心脏就已经被恐惧给捏碎,从口中发出惊恐万状的惨叫,可是最最异常的,是一个成年女性正骑在少女的尸体之上,勒着少女的脖子,样子十分骇人。
这或许是转瞬即逝的错觉,但它足够让苍衣去拼命依靠————在回过神来的那一刻,苍衣不顾脖子的疼痛,硬是挤出了最后的力气,奋力地将头和上半身往上伸。
空白。
越是认识到声音发不出来,越是认识到身体动弹不得,脑袋里就越是被恐慌所占据,越是更加拼命地求救。
「………………!!」
视线放了回去。
「……」
「…………………………!!」
朝着放了青梅竹马的少女的骨灰坛的,黑暗底层。
少女的尸体,肉变成了柿饼一样的可怕颜色,腐烂得快要崩溃,眼睛已经变成了空洞,现在还有蛆虫在里面蠕动。苍衣突然与这样的一双眼睛四目相交,下一瞬间,带着酸味的浓烈腐臭充满墓穴底部,鼻子、喉咙上的粘膜还有眼球抽到了强烈的刺激。
仿佛要粘附在背上的,老婆婆的气息,如律出般,出现了。
骨灰坛稳稳地摆在那里,白色的表面,几乎贴到鼻子上。
背脊窜过一阵恶寒,苍衣就像被弹开一样转向了身后。
她应该不在这里才对。就在刚才,她应该从外面关上了门,把苍衣一个人关在了里面才对。
「…………………………!!」
然后————
「……!!」
嗖
但那东西并不是能动的东西,事实上也并没有动。
一头雾水。
他没想到叶耶的骨灰坛就在旁边贴近他的脸。
————救命!!
瞬间,不祥的预感在脑袋里爆炸,苍衣拼命地想要拉回上半身,然而他越是拼命地去用力,身体就越向前倾,简直就像要朝着洞底栽下去似的,不断向前探出去。
苍衣的眼睛看着它,却不禁要被吸过去。在填满洞内的黑暗中,粘滑地浮现出鲜亮的白色。那东西没那么大,只一个圆筒状的白壶,就像孤零零地被收在里面一般,放在洞底。
————〈异形〉。
感觉无法自由控制的身体,正缓缓地、缓缓地倾斜,要向放着骨灰的洞底窥视一般。苍衣在心中惨叫起来。
苍衣向上望,从他嘴里总算漏出了短促的声音。
她的脸上充满了又不像憎恶又不像恐惧的感情,俨然就是人类化作恶鬼的表情。
她把早已死去的少女压在下面,完全不顾腐肉陷进指甲里,使尽最大力气勒住了少女的脖子。
在倒下的苍衣面前咫尺之隔的位置上,手指正如字面意思陷进肉里,又不像腐水又不像油脂又不像腐肉的东西从指头缝里被挤出来。然后,被几乎变成粘土的皮和肉连着的头部在女性的暴虐之下,如今快要被扯下来。
数不清的蛆从少女的腐肉中逃出来,呈放射状在周围的地面上散开。
看上去简直就像少女的肉变成了无数条蛆,想要逃离女性的杀意一般。
腐肉,腐水,蛆虫蠕动的声音。
这俨然是一副令人作呕的地狱图景。但看着这些的苍衣,忽然在脑中浮现出从洞口上方俯视的这幕构图的情景。
腐烂的尸体————穿着被腐水弄脏的,叶耶的衣服。
「………………!!」
想起来。
一切都想起来了。
正俯视着这一幕的苍衣,就是自己。在自己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确实到这里来过,当时确实就像那样俯视着这一幕。
俯视着,叶耶母亲正勒住叶耶尸体脖子的情景。
那个背影,正勒着腐烂生蛆的叶耶尸体的脖子。苍衣现在转换了角度,正向上望着叶耶的母亲。密度可怕的苍蝇飞来飞去,爬上她胳膊的蛆继而爬进她嘴里,但她毫不在乎,大大地张开嘴,正对着压在身体下的叶耶尸体骂着什么。
只是,声音听不到。
叶耶母亲吼出来的话,就像声音严重破坏一般,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蛆虫蠕动,苍蝇飞来飞去的声音填满整个世界。苍蝇的振翅声,还有在腐烂的肉与脂肪中又肥又大的蛆虫正在蠕动的湿润声音,完全将耳朵里的空洞和鼓膜填满,塞满脑袋。
鼻子和嘴里的空洞,被强烈到刺痛的腐臭填满。
不要。
受不了了。
「………………是么」
苍衣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
「……真的不要紧?」
「我只是,在想事情」
苍衣完全不管逼问的雪乃,淡然地接着说下去
雪乃又叫了一声,苍衣终于回答了。
但苍衣对此的回答十分突然,完全超出了雪乃的理解。
就在脑袋逐渐变成一片空白,完全被恐惧侵占,想要把脑袋和心里的一切全都撒手不管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声音,将一切撕裂。
听到苍衣的话,雪乃一头雾水,不禁惊呼出来。
「嗯,希望你能听一听,这是重要的事」
从内心深处,冲走一切的恐惧和厌恶还有哀求如浊流一般溢出,把正常的精神冲毁,刮得天翻地覆。
然后
苍衣一边流泪一边求救,但浮现在眼前的世界,没有任何改变。
雪乃皱紧眉头。
「看来还活着。你这样子真是糟透了,最好把衣服换换」
「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在这里看到过叶耶的尸体」
雪乃如同回敬一般,短促地作了回答。
「……」
咕噜一下,喉咙在呕吐感之中蠕动起来,反倒把蛆吞了进去。
肥大的蛆虫的触感一边蠕动,一边缓慢地送下食管,直到到达胃里的整个过程,非常鲜明。
「想起来了。我,曾忘记了关于这里的记忆。那段记忆实在太可怕了,所以我给忘了」
然后,她走近被四方挖开的墓穴,看着放在一旁熔化混合的『六个』人偶,眉头微微颦蹙之后,俯视躺在墓穴里的苍衣,段时间第观察了他的呼吸等生命体征,然后对他说道
苍衣感到恶心,呕吐感从腹腔底部涌上来,将蛆虫呕了出来。
快停……!
传来了声音。从腐烂的空洞中传来了声音。
苍衣身旁倒掉的骨灰坛倒掉了,就像有小孩子刚刚在这里被火葬一般,几乎全是灰的骸骨,就像躺下的孩子一般大小,在里面铺开。
「嗯……」
苍衣没有回答。即便蛆在动,他也一动不动。
谁来救救我。
「嗯……」
雪乃答道。
但惨叫着张开的嘴,被沾满腐水的蛆虫爬了进去。占着腐烂后变成液态的肉以及律出的油脂变得粘滑光润的蛆虫,从叶耶的尸体里爬出来,扩散,如今爬遍苍衣全身。
雪乃少有的坦率说出了担心的话,可苍衣没有回答。
猛烈地火焰味道,将浓烈的腐臭连同空气一起完全烧光。
「虽然不是完全没关系……不过大致上没关系吧……我觉得」
雪乃回答。但这一次的回答没有像之前那样,并没有混入回敬的语调。
墓穴和仓库里化为火海,〈断章〉之炎疯狂肆虐,让一切归为灰烬。
回想起来的这个世界,只被融化了的腐败所塞满,五感就像被腐水腌渍一般,苍衣光是呆在这里,就要一味地受折磨。
雪乃站在仓库中,手中的美工刀在左手手腕上制造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不过————我当时手中牵着一个女孩子————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我觉得,那还是就是梦见子」
「唔……呕……!!唔呕……!!」
「!!」
「什么?」
但,可怕的蛆虫毫无顾忌地在口腔内形成的空洞中爬来爬去,浑身沾满释放出可怕臭味的脂肪,钻进喉咙下面。
传来了叶耶还在世时的声音。
「嗯……」
「那个…………我觉得是梦见子」
然而又有好几只蛆虫在脸上拖出油脂的痕迹,爬了上去,接连钻进大开的嘴里。
「啊!啊啊……!!」
「要不要紧?」
苍衣答道。之后,他总算说了句别的话
雪乃开口
伴着腐肉和油脂的强烈臭味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
受不了了。苍衣把嘴收进,虽然在蛆虫柔软的触感以及腐败的人类脂肪的触感的联合作用下,恨不得立刻吐出来,可是舌头抗拒着与那些接触。
「……」
「……白野同学?」
在重复的提问下,苍衣总算回答了。雪乃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就想刚刚想起来一样,一边开始给自己的左手手腕止血,一边怃然地说道
正常心正被猛烈的势头所侵蚀,破坏。
苍衣惨叫起来。蛆虫在全身上下纷纷往上爬,往嘴里钻。苍衣按住嘴,苦不堪言,然而按住嘴的手上也已经挂满了蛆,那些蛆从手上爬到脸上,爬到嘴唇上,爬到鼻子上。
「……什么?」
「……想说给我听么?要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可要杀了你哦」
「……」
「不过……我想的事情,稍微不太一样」
「不好意思,你看上去完全不是不要紧的样子」
雪乃俯视着他,皱紧眉头,有问了一句
轰!苍衣视野中的东西瞬息之间被喷发的劫火吞噬殆尽,腐烂的尸体,勒住尸体脖子的女性,从两人身上扩散的蛆,都在火焰之中瞬息之间化作黑色的轮廓,一边发疯似的挣扎,一边燃烧殆尽。
苍衣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这样说道。
最后,〈噩梦〉的一切完全燃尽之后,仓库里只剩下浓烈的焦臭。在仓库中,只有黑色蕾丝的缎带在摇摆。
「什么!?」
瞬间,仓库里的每一寸黑暗都被换成了通红的返照光,所有的声音都被换成了猛烈喷发的火焰之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起来了」
这个时候,从被掐住脖子的叶耶那张被蛆虫啃噬,牙齿暴露在外的,空空荡荡的嘴里
停……!
『〈我的疼痛啊,燃烧世界吧〉!!』
雪乃在仓库里四下望了望,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声响,向里头走进去。
『————苍衣,想起来了?我的,变质』
救救我。
「——————————————————!!」
雪乃说得没错,苍衣浑身被混了腐水的大量蛆虫爬满,样子相当惨。钻进苍衣衣物中的蛆虫还存活着,散发浓烈恶臭的黄色油脂从他的衬衫上滴下来。
雪乃说道。
「是么」
那些飞来飞去,密度大到将整个仓库弄得黑压压的那些苍衣,在空中被火焰燎到,化作卷起漩涡的无数大颗火星。令视野变得通红的火星漩涡,仿佛感到畏惧不断飞行,最后纷纷燃尽,爆裂,化作真正的细小火星,消失在空气中。
苍衣惨叫起来。这一次终于叫了出来。发自喉咙下面,发自胸口里面,发自灵魂深处,释放出恐惧、厌恶、绝望的惨叫。
泪水流出来,全身上下,乃至口腔内部,全都被蛆虫与腐水覆盖,痛苦难耐。
「!!」
「名表了。你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