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魔N与魔N之死
《断章格林童话》 · 甲田学人 · 1.2万 字
1
白野苍衣做梦了。
梦中的苍衣才刚上小学。
他时常溜进去玩耍，建于附近工厂用地上未使用的仓库中。苍衣跟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青梅竹马女孩在一起。
女孩的名叫叶耶。
女孩的头发中长，很可爱，比苍衣还高一点。
光芒从肮脏的天窗中投入昏暗的仓库内，苍衣和叶耶单独两个人。
叶耶穿着病态的白色长裙，地板剥落的地面上用不知从哪里拿来的石灰画了三角形和圆形组合起来的图形，在并不是很大的图形中两人紧紧地背靠背站着。
年幼的苍衣坦率地听从了对方，两人脊背相贴地站在图形中央。
能感觉到背后叶耶的体温。
“……这是召唤诅咒之力的仪式。”
他们背靠着背，叶耶说。
“这个魔法阵能召唤全世界的恶灵，我的诅咒之力也会变强。”
这种设定是仅限于两人之间的假扮游戏。
“我其实很厉害哦。”
叶耶说。
“爸爸、妈妈、钢琴老师、小牧、小琪、小咲、阿汤、凉子跟莱欧娜，要不了多久我就能聚集起杀死所有讨厌我的人的力量了。不是至今为止的我，而是我真正的力量。我要把认为我什么都做不到的大家，大家大家大家都杀掉。”
通过梦中暧昧不明的视点，他看到了应该在他背后的叶耶的表情。
“真正的我。”
叶耶笑了。
“我是魔法师。可以通过诅咒杀死大家。如果大家不讨厌我的话，就不会这样了。但是已经太迟了。大家都去死吧。大家都讨厌我，所以我也讨厌大家。”
然后说。
“……”
“对啊。”
“你也许死一次比较好呢。”
苍衣慌忙把早饭扫入胃袋中，出现于站在玄关的雪乃面前时，他理所当然地问“是不是早了一点？”。对他的问题，雪乃冷淡地回答“送完你我还要去学校，不早点出发我就会迟到了”，该说她是正经还是任性呢，真让人搞不懂。
“不，没什么。”
但是。
“你说什么？”
“明明是你先提起来的……”
“我是‘骑士’，所以有义务保护你。”
“谁啊？”
雪乃更加不愉快了，对话中断。
跟时槻雪乃并排走在早晨的小路上，苍衣小声嘀咕道。
满是好奇心的父母将视线集中在苍衣身上，这个瞬间，他完全清醒了。
“大家，一个不剩。”
雪乃冷淡地回答。
但是做出这种决定之后，他突然注意到自己至今为止没有考虑过的，没有雪乃时遇到“泡祸”该怎么办这个问题。
雪乃说。
这样的说明跟没说明一样。
护栏那边的车道上有大型卡车通过，混合着尾气的风平等地嘲弄着苍衣与雪乃的头发。
2
“我无所谓的。”
“嗯？”
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积极地跟为自己的心留下惊人伤痕的“噩梦”扯上关系，在恐惧与危险之中暴露出自己。
梦中的场景就此中断。
走在他身旁的雪乃侧脸上露出的表情还是很不高兴，她挺直了身子，在一股让人难以靠近的氛围中迈着步伐。配合着她的步调，系在她头发上的黑色蕾丝蝴蝶结也在苍衣的视野一角扫兴地摇晃着。
尽管如此，“骑士”跟其他成员的死亡率相比，差距不过是两倍。
她的脸上浮现出有些为难，又有些微妙的高兴一般奇怪的笑容。苍衣眯着满是睡意的眼睛回答。
“……”
父亲一边看报纸一边啜着味噌汤，架着眼镜的他皱紧了眉头。
只有一部分——从比例上来说大概两成的人，因为正义感，复仇心，或者为了克服恐怖的回忆，选择了跟神之噩梦进行战斗并拯救他人的道路。
“代价就是我会杀了大家。”
“我说过如果有手头有空的‘骑士’就让他们来支援你。但要是在没有他们的时间出现情况，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哎呀，这么早。”
“………………”
“但是，我只会帮助苍衣。站在这个魔法阵里的人会得救哦。”
母亲呼唤着这样的苍衣，从走廊那边把脸伸向餐厅。
“……！”
似乎是昨天“神狩屋”在苍衣回家之后，于作战会议上如此决定的。
雪乃对待苍衣的态度很刻薄。
“我会来接你放学。”
呆呆地看着视野中父亲的表情，苍衣眯起困倦的眼睛，沉默着动口吃饭。
构成组织的小型单位“支部”中，没有“骑士”的“支部”似乎也很多。
“……我的信条是在家人面前也不要太显眼。”
“只有苍衣是我的同伴。”
她说到这里，苍衣反而笑了起来。
†
雪乃说。
苍衣询问走在身旁的雪乃。
“你有客人哦。”
“没用的。”
概括来说，他们的作战就是，被预言会遭遇同样“泡祸”的两人要尽量一起行动，要尽量减少苍衣单独遇到“泡祸”的危险。
大多数“泡祸”受害者都很畏惧自己体内的噩梦碎片，希望不要再次与“泡祸”引发的恐怖现象扯上关系，选择过隐蔽的生活方式。
“一高？”
“超漂亮的女孩。妈妈还想知道她是谁呢……”
…………………………
雪乃看着苍衣苦笑的表情，心情很明显更不愉快了。
噩梦碎片的“断章”再次发作的概率十分之高。从这一点来看，雪乃所说的话虽然无情却是正确的。
“穿着一高制服的孩子。”
比起愤怒，苍衣脸上浮现起苦笑。苍衣有这种特点。他不大会因为别人的态度或话语，涌现出愤怒或厌恶的感情。
弥漫房内的味噌汤气味和令人胃口大开的咸味油脂香。
生气的不如说是雪乃这方。
同甘共苦的保镖。
坐在对面的父亲穿着西服，削瘦而沉默，他一边吃饭一边把旁边的报纸拉到身旁。父亲光一有一边在桌上吃饭一边看报纸的癖好，最近被母亲训斥为“没教养”，就被禁止了。
因此，雪乃在这一天没有做出任何提醒就这样直接到访苍衣家。
“————苍衣～？”
背靠背拉着手，叶耶对沉默的苍衣说。
于是，叶耶对苍衣说。
憎恨厌恶诅咒着周围的一切，梦想拥有将所有人一个不剩杀死的力量，她的笑容真的很愉悦。
“就是这种仪式。只有苍衣会得救。”
“……”
还有一半睡意。
“嗯……怎么了？”
“唔。”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她在笑。十分愉快地笑。
“……我会妥善处理的。”
“说是谁知道……”
被反驳了。
比起苍衣平时上学的时间早了三十分钟的上学路上。
冷笑。
她用高亢的声音宣告了这个扭曲的游戏。
叶耶说。
两人暂时无言地行走着。
“即使如此，遇到‘泡祸’时无法一个人生存下来的‘保有者’，就算活下来也会很快死掉。你不如放弃吧？”
“只有苍衣是我的同伴吧……”
雪乃所说的“骑士”是“泡祸”受害者之间进行互助的组织“骑士团”中，积极跟“泡祸”进行战斗或处理后事的成员。他们的数量在“骑士团”全体中也绝对不占多数。
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响起，母亲圭离开厨房。苍衣想着反正也跟自己没关系吧，就把空空如也的脑袋撑在桌上，咀嚼着饭喝着味噌汤。
即使如此来往的行人还是跟平时一样多，这样的话提前出门就没意义了，苍衣在脑中确认着自己上学时间的正确性。
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多数人畏惧着再次遇到“泡祸”或体内的噩梦碎片抬起蛇形的脖颈来，都过着战战兢兢的生活。
“既然讨厌我，那就想怎么讨厌就怎么讨厌吧。”
那时在那座公寓里袭击苍衣的女性似乎就是“异形”。是因为某人上浮的“噩梦”造成肉体和精神都产生“变质”的人类。那时是被雪乃所救。说实话，他没有自己想办法解决的自信。
安静的早晨时光。苍衣的心也很静。昨天又没睡够觉，他只能任凭睡意摆布，不去考虑别的事。
“啰嗦，杀了你啊。我最讨厌那种废话连篇的男人了。不是因为任务的话，我才不会跟你走在一起。”
电视声音和早饭味道不断扩散开来的餐厅清晨。
苍衣上的典岭高中是四十五分钟一节课的七小时上课制度。至于雪乃上的市立第一高中则是五十分钟一节的六小时制，因此雪乃那边会比他们早将近三十分钟结束上课。
“……呃。雪乃不在的时候，如果遇到什么事，该怎么办呢？”
“谁知道呢？”
苍衣叹了口气。
苍衣的表情为难起来，瞥了他一眼的雪乃混杂着叹息声进行了说明。
“自己吗……跟那种对手？”
“………………”
没想到她会突然到访家中。摆脱掉想要问点什么的父母，苍衣离开了家，他想到回家后的情况心情就郁闷起来，在吵杂声中走向车站。
早上，苍衣在自己家里边看报纸边吃早饭，玄关的门铃响了。
在雪乃渐渐前行的背后。苍衣向她脑后摇晃的黑色蕾丝蝴蝶结搭话。
“……雪乃。我觉得普通一点更好。”
雪乃没有回头地回答说。
“我没兴趣。”
“我认为哪怕只是普通的行为方式，都能让生活变得更轻松。”
“我没期待过轻松的生活方式。我已经决定要通过战斗生存了。我的人生要以憎恶为食粮，杀意为锋刃，痛苦为火种。”
淡薄又强硬的话语。
“但是，那样的生活方式不是会很辛苦吗？”
“为什么？”
“一直保持那种状态的话，摩擦也会变多。在学校里不会被欺负吗？”
“还好吧。所以说那又怎么样？”
雪乃回过头来，眯起冰冷的眼睛看向他。
“反正欺凌不过就是集团中一定会发生的无聊现象罢了。我的心不会因为这种普通的现象产生动摇。”
她这么说。
“所以，不管有多少，对付了就行。我不是还有一个照顾和帮助的对象吗？”
“………………”
苍衣对这个想象不到的回答失语了。
她一定是被同班女生当成扰乱和睦的存在而受到敌视的吧。
这很容易想象的到。但是比起苍衣没见过也不认识的班级，他优先地关心雪乃。
“……没事吧？那样子。”
似乎还有很多人像雪乃一样，使用着被称为“断章诗”的关键词。他们选择了跟自己遇到的“断章”之源“泡祸”有关的词句，将其当成咒文咏唱时就能召唤记忆，心中也会条件反射般汲取“噩梦”。
穿着跟苍衣同样学校制服的雪乃，把运动包放在两人座的长椅旁，就像是里面放着贵重品一般，她无意识地把手放在包上。
“……不必了。”
是把某种力量聚集到叶耶身上的仪式。
有的人为了让自己心情平静，对于某些小物品非常执着。
有的人像雪乃这样，穿上特别的服装来切换心情。
是诅咒所有人，又或者谁也不是的仪式。
“我不上学的哦。我没有户籍的。”
苍衣轻轻叹了口气。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如果自己不在这里的话，雪乃也会稍微平易近人一点吧。
粗暴点说，可以称得上是“让精神创伤成为能力”的“断章”，几乎是对付“泡祸”唯一的武器。时常保持着暴走的危险，对付“神之噩梦”又显得太过无力，这种脆弱的武器会强烈地影响到被称作“保持者”的所有者精神状态，为了驾驭武器，很多人使用了各种各样的道具。
从那之后，她就集中在这个地区进行搜索，正好在第二次，于苍衣和她相遇的那座公寓遇到了“泡祸”。
她是进入幼儿园时，就已经读过文学全集的聪明女孩。
伴随着唰啦一声，她从盒子里取出来的东西，果然是某种药片。
“说是什么，就是后悔啊悲伤啊之类的……”
3
苍衣感觉她会这么做，一般都是在家里或别处遇到了讨厌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的叶耶绝对不会说出口，所以他至今也不知道详情，但是想到她家里的情况，也大概能想象出大部分发生过的事。
当然，为了固定这些话的条件反射，也需要某种程度的训练和经验。
叶耶是无法从任何人那里得到爱的存在，而叶耶也是憎恨着所有人的存在。年幼的叶耶，她的那份聪明只是耗费在洞察世间的不合理与悲剧，恶意与愚蠢上了。
这些仪式都是叶耶的诅咒体现。
————沟口叶耶。
简而言之就是蒙头乱转，但是正如没有猜错过的“预言”所说，雪乃最终在这片地区遇到了“泡祸”。
似乎很复杂的缘由和与之相反的纯真笑容，苍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询问飒姬。但是想想看，随着时间的经过记忆会一同渐渐消失的人也没法过上学校生活吧。
跟今天早上的迎接不同，现在还有田上飒姬在一起。
“我应该感觉到什么？”
在没有人任何人看管的小小游乐场里，叶耶和苍衣谈论着各种各样的事度过时间。
如此这般。
再次观察她的动作和表情，苍衣还是觉得里面的东西跟他最初的印象——玩偶相去不远。
在同年龄的小孩中，孤独至极的少女对于只有自己一人是特别的存在有着黑暗而沉重的自觉。
因为受到夏木梦见子的“断章”做出“预言”的人一定会遇到“泡祸”，雪乃似乎一直是在没有线索的状态下，适当地在城中移动。
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虽然只是擅自的想法，这包给人一种装有玩偶的印象。雪乃的动作比起保护包也更像是搂着它。
雪乃像是在说你有意见吗，瞪着苍衣。苍衣唔地沉默了，但是那药片看上去跟苍衣见过的维他命片之类的辅助药片也差不多，这让苍衣稍微有些放下心来。
她自己说这是类似于战斗服一样的东西。
“嗯～虽然我觉得吃过，但没印象了。大多数食物都给我第一次吃的感觉，所以很好吃哦。虽然我吃过的量不多，但我能够理解。”
但是选择了跟“泡祸”这种现象进行战斗的“骑士”，是不能这么做的。
叶耶在做“假扮仪式”的时候，会口癖般如此说。
叶耶一边对周围的人类，周围的世界，还有无力的自己低声抱怨，一边在纸上用自残行为产生的血画出魔法图形。
那女孩也是如此。
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跟着雪乃这位少女走呢。
飒姬在笑。她本人没有这个意图，但是她开朗到这个地步，也让看在眼里的人多少有些心痛。
跟超常现象的“噩梦”战斗，这种由噩梦碎片造成的，有用而超常的侧面是不可或缺的。
她手边的咖啡已经喝没了，杯子也已变凉。
同年龄的小孩把叶耶看作嚣张的异类，因此她很快就没法去幼儿园了。
“嗯～这个真好吃呢。”
而叶耶喜欢把什么都不懂的苍衣当作搭档，玩一种叫作“假扮仪式”的徒有形式的自制游戏。叶耶四岁时就完全是一个拥有自残癖和服药习惯的小孩，苍衣到达游乐场时，她经常是以满身是伤的状态在等他，这种时候她也一定会以阴沉的笑容欢迎苍衣，并且邀请苍衣玩“假扮仪式”。
雪乃断言。
叶耶读着当时苍衣无法理解的艰深书籍，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艰深话语，苍衣也因此对她怀有单纯的尊敬和喜欢。
白野苍衣与时槻雪乃来到距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公寓很近的家庭餐馆。
然后，她对苍衣说明了新想到的“假扮仪式”的内容。
“你觉得对于那种只要我有心，随时都能杀掉的家伙，我会特意怀有那种感情吗？”
在昏暗的仓库里，她蹲在地板脱落的地面上，等苍衣发觉时，她的一只手上已经拿着安全剃刀，正开心地笑着。
与之相反的，是没有露出一丝微笑保持沉默的雪乃。
那里是两人的小小王国。
雪乃无言地把脸朝向镶嵌着玻璃的巨大窗户，盯着外面。
这些事进一步剥夺了叶耶与他人之间的协调这个选项。
雪乃把手放在装着战斗服的包上，保持沉默。
她们持有的“断章”，概括说来就是伴随着物理现象的精神创伤。因为闪回关乎生命，“骑士团”的宗旨是成为互助者一员的被害者们都要像拼命应对PTSD（译注：创伤后应激障碍）一样，抑制和治疗摧毁心灵的事物。
现在苍衣会在这里，也是那件事的后续。
今天一天都在关东一带来回跑，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在工作。
对于这样的叶耶来说，她唯一的玩伴就是苍衣。
从早上见面时起，雪乃就带着这个包，但是她似乎没有把它带去学校，而是中途放在神狩屋的店里，放学后再去拿了回来。
虽然是想来就很悲惨的状况，飒姬对此却没有表现出胆怯，她一边吃饭一边眯起天真无邪的眼睛。
“真正的我不是这样的。”
课程结束的放学后。
拒绝了苍衣的提议，雪乃把冰块有八成已经融化为水的杯子拉近自己，从运动包的口袋里取出塑料制的四方小盒。那是在黑底上用英文写着红字和五芒星的小小药盒。
“咦？这是非假期吧。学校呢？”
“雪乃。还要一杯吗？”
“只不过是鸡肉焗饭罢了……没吃过吗？”
听着雪乃的话并看到她表情的瞬间——在苍衣脑中，她的身影跟一位少女重叠了，在这一刻，他完全理解了一切疑问的理由。
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承诺要跟雪乃这位少女成为朋友呢。
“我吗？对谁？”
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会在意雪乃这位少女到不行呢。
诅咒着周围的所有人类以及这个世界的年幼少女。
包里是那时的哥特服。
“………………”
对于提出疑问的苍衣，飒姬一边把焗饭塞入口中一边笑着回答。
“人类应该灭亡。”
“嗯，没事。”
年幼时的苍衣和叶耶每天都两个人一起玩。尤其是当他们知道了附近工厂用地上基本没在使用的仓库墙壁上有个洞之后，就经常从那里钻进去，在里面偷偷玩耍。
雪乃从那些药片中拿出一些苍衣没见过的形状放入口中，将浸着水的玻璃杯送到口边，任其流入。
苍衣跟叶耶是青梅竹马，开始懂事时已经成为每天都在一起玩耍的关系。叶耶稍微年长一些。因为是出生在附近的同年小孩，两人从婴儿时期起，双方父母的关系似乎就很好。
因此，“服装”、“道具”和“断章诗”。使用这些物品的人大多数是自发使役体内恐惧的“骑士”。而雪乃也是其中一人。
“什么都感觉不到？”
“………………”
对于他的回答，雪乃的嘴角浮现起冷笑。
是有效果的仪式，也是没有效果的仪式。正如徒有形式的“假扮游戏”字面所示的那般凄凉，苍衣和叶耶两人，如同孕育着某种悲惨鸟蛋的小鸟般，一直一直在制造共有之眼无法看到的某种东西中度过。
但是她虽然聪明，却绝对称不上明智。这份聪明跟协调性完全无缘，于是她的存在从同年龄的小孩中脱离出来了，即使有父母的庇护也是如此。
这一带是接受“预言”的雪乃两次遇到“泡祸”的地区。
而当时关系开始变差的叶耶父母，为了在小孩面前努力掩饰才勉强维持着关系，但聪明的她还是凭借敏感察觉到了这件事，因此没过多久他们之间就宣告结束。
放学后，苍衣拼命拜托雪乃不要显眼地出现在校门口，而是跟她在车站汇合后，移动到离这个地区最近的车站，再跟飒姬汇合。
“………………”
只不过才五岁的叶耶说过。
雪乃干脆地回答。
那位少女其实是占据了白野苍衣年幼时大半记忆的存在。
现在，飒姬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基本上都被自己的“断章”吞噬掉了，剩下的部分似乎已经不多。现在她的状态是通过挂在脖子上的可爱记事本勉强弥补记忆。
“……药？”
然后，考虑到没有吃午饭的飒姬，在夜晚就快降临的傍晚，三人来到这间家庭餐厅。飒姬持有的“断章”被用于消除他人的记忆，是“骑士团”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据她所说，最近她被附近的“支部”拉去做这做那，忙的不可开交。
听到苍衣的询问，雪乃冷淡地回答。
从她袖口可以窥视到包着绷带的胳膊，绷带发出啪的轻轻一声展开了。
“怎么了？”
同时也是一位孤身一人，无力至极的少女。
看着她那幅样子，苍衣在脑内回想着以前在自己面前做过同样事情的少女。
苍衣观望着雪乃把脸撑在桌上的样子，呆呆地想起跟这位少女有许多部分重合的女孩。
叶耶在诅咒。对周围的人类，周围的世界。还有，对没有人爱的自己，她进行着间接的诅咒。
为了不在日常生活中回想起这些话，抑制可以起到作用。
为了苍衣的安全，受到同样“预言”的两人被判定要尽可能一起行动，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搜索“泡祸”，就这样雪乃的搜索中也带上了苍衣。
“只有苍衣是我的同伴吧。”
“嗯……”
只有两个人不断重复着这种做法。
现在想来里面有种狂热色彩。但是当时的苍衣对于让自己知道了不知道的事，说出自己没想过的话的叶耶真的很尊敬，而对于这位支配着苍衣又依靠着苍衣的少女，他也是真的很喜欢。
苍衣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的初恋吧。
他们也亲过嘴。所以，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他至今也认为对于叶耶来说看法也一样。
两人之间幼稚扭曲却很幸福的关系，直到上小学时还在继续。
但是，在苍衣逐渐长大，度过了小学低年级那段时间，身上开始带有社会习性时起，这种关系被渐渐投上了阴影。
理由很简单。苍衣渐渐开始在对其他朋友和学校的责任中共存，与此相对，叶耶拒绝了一切，一直只想跟苍衣两人在一起。此外，当苍衣跟学校里的普通朋友关系密切起来之后，就更加认识到叶耶话中的异常世界观有多么异常。
虽然苍衣还是很喜欢叶耶，但是他已经无法跟叶耶共有一个封闭的世界了。苍衣认为叶耶的某一方面是相当正确的，但其他部分都完全错误，他想要矫正叶耶的看法，两人之间就渐渐有了争论。
苍衣只不过是希望自己生活的，作为一个人类生活所必须的普通世界里，也有叶耶。
他只是想跟她一起过上普通的生活。
苍衣试图说服顽固的叶耶，但是叶耶却把这些当成了背叛。
最后终于迎来了不可收拾的局面。在苍衣无法忘记的十岁那年，叶耶顽固的态度总算触犯了苍衣忍耐的极限，最后，苍衣说出拒绝叶耶的话之后，就离开了仓库。
是血充上头的原因吗，那个时间段的记忆很模糊。
之后，叶耶再也没有出现在苍衣面前。
不，不只是在苍衣面前。她就此失去了行踪，作为事件引发了很大的骚动。最后，经过无法找到叶耶的一段时日之后，她的家人也终于离开了这座城市，一切都成为了过去。
叶耶再也没有出现。
都怪苍衣。这是他小时候最糟糕也最辛苦的回忆。
虽说还是个小孩子的苍衣没有选择的余地和能力，但是回想起来，这件事还是一次让他满是悔意的变故。
“那个……夏惠姐没有回家吗？”
“哎……”
“警察吗……”
大脑一片空白。理解话中的意思用了好一会。
而接下来浮现的，是跟伯母声音中相同的担心和困惑。
似乎没在怀疑她。这时浮现在真衣子胸口的，是虽然不合情理，又对于没被怀疑的事感到放心的心情。
“哎？”
“似乎已经弄清楚前天公寓里那位‘女性’的身份了。”
“啊，好的……”
伯母的声音一筹莫展。
苍衣一边感受着轻微的紧张感，一边说道。
亲戚中最为亲密的堂姐。
说起前天晚上，也就是在她们发生口角的傍晚之后。
从那之后。
听到电话那头报上的名字，真衣子不由自主地喊道。
伯母的声音让人可以想象到她歪着头的样子。
“………………！”
对于真衣子的疑问，电话那头的苍衣以有些为难的口气，说出了试探性的话语。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真衣子睁大的眼睛空虚地俯视着电话上的显示屏。
“要去搜索这一带吧。”
“那天‘眼睛被挖掉的女性’之名是黑矶夏惠。跟住在那座公寓里，名为杜塚真衣子的典岭一年级学生，是堂姐妹关系。……你认识她的吧？”
雪乃回答。
叶耶就一定——————不会消失了。
慌张却坚决的声音。
就在这时，真衣子耳中传入卧室那边母亲猛烈的咳嗽声。
“这样难免会担心啊。虽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至今为止她没有一次擅自外宿的。”
“！”
飒姬也吃完了饭。也就是说，差不多是时候了。
听到伯母的话，真衣子一瞬间语塞了。
去了哪？
那是夏惠出自个人的好意。
4
听到伯母的话，杜塚真衣子发出愣住的声音。
“不……不知道。”
“怎、怎么了？白野君……”
“啊，呃……倒不是有什么事。只是有点在意。”
因为那次争吵？不会的。但现在看来也只能是在那之后，夏惠就立刻消失了。
“啊……抱歉。我想了点事情。怎么了？”
夏惠明明跟她约好昨天要来照顾母亲却没来。
“是吗……”
真衣子知道的。夏惠是个很可靠的人。虽然为了真衣子撒过小谎，但她不会在这种基本的事情上骗人。
“失踪”
“小真衣……夏惠还没回家。你有什么线索吗？”
但是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后，真衣子声音中的慌张加剧了。
这时，飒姬的声音突然呼唤着陷入沉思的苍衣。
从小时候就在一起，关系最好的姐姐。
只不过打了数天的交道，从苍衣看来，雪乃的表情基本只分为普通的不愉快和跟“骑士团”活动有关时的表情这两种。
“哎……白野君！？”
现在清晰起来了。苍衣那时是把名为时槻雪乃的少女之面容，跟过去没能拯救的青梅竹马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呃，杜塚同学？我是白野。”
“呐……我家的夏惠去你家了吗？”
“喂、喂喂？”
“是、是啊。”
不可能的。想不出任何理由。除了一种原因，就是她卷入了某种事件，跟她本人无关的原因。
“前天……”
真衣子一边考虑这种事一边回答的结果，就是条件反射地说出否定的话。
在有“预言”的前提下，两个人一起闲逛就一定会遇到“泡祸”，就是这种计划。
一只手中的手机。雪乃的表情中混杂着些许在品评苍衣的微妙神色。
“哎？哇……”
如果说出口，她已经可以预见伯母夫妇————尤其是真衣子母亲的哥哥，脾气暴躁的伯父会发怒成什么样子。所以这是个秘密。伯父夫妇跟夏惠一样，对真衣子的同情都被大大抵消了。
休学并回家照顾母亲的那天傍晚，真衣子接到了黑矶伯母的电话。
是她没有想到的对象。一瞬间的喜悦之后，因为记忆中昨天看到的美丽女孩，她的心情又转变为苦涩。
苍衣从她的表情中觉察到了，就如此说道。
真衣子客气地回答着，胸口却有种黑暗的不安开始渐渐扩散。
“电话？”
“打了好几次她的手机也联系不上……我想拜托警察，今天早上跟她爸爸商量了一下。”
“哎……！？”
“……啊啊，该出发了。”
苍衣慌忙挪开撑着下巴的手臂，回答旁边的飒姬。
苍衣对于会做出割腕之类行为的女孩，都怀有一种奇怪的义务感。
雪乃不知何时起一手拿着手机，正看向苍衣这边。她脸上出现了跟平时的不愉快不同的紧绷表情。
哈啊，真衣子恢复了自我。于是，她慌忙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听筒，正要重返卧室照顾母亲时。
因为黑矶伯母夫妇也跟其他亲戚一样讨厌真衣子的母亲，她也没有跟伯母他们讲过要夏惠来照顾母亲的事。
在那之后，打她的手机也联系不上。所以她总算相信，是她们之间的争吵让她生气了这个自己无法接受的原因。
雪乃说。
只能这么认为了。一定是这么回事。真衣子祈祷着。希望伯母早点向警察发出搜索申请。
如果用了别的说服方法。
已经离开电话的真衣子在房间中踏着轻轻的步子，再次将还残留有自己体温的听筒从电话上提起。
为什么？
嘀，嘀，电话的声音渐渐远去，真衣子站在电话桌前，来来回回思考着夏惠的事。
“什、什么时候起？”
那时没有舍弃叶耶的话。
“那个，白野。”
于是，至今为止都含糊不清的那份感情。
苍衣似乎是担心自己才打来了电话。
可靠，正义感很强，值得信赖的夏惠姐。
苍衣他们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搜索“泡祸”。
在真衣子脑海中，她是跟这个词汇最为无缘的人。
“这样啊。哪里？”
“前天晚上开始。”
想到这里，她胸口有种冰冷的不安揪住了心脏。
如果苍衣能更忍耐一点。
傍晚微薄的阳光与荧光灯的光亮隐约抵消，客厅沉浸在模糊的色彩中。
“什么……！？”
不是第二天没有来真衣子家。而是在那之前，夏惠就没有回家。
“关于这件事……刚才神狩屋打来了电话。”
“小真衣也帮我留意一下吧。如果她跟你联系了，就告诉我哦？”
重复说完再见，拜托了，伯母挂断了电话。但是真衣子忘记了要把听筒放回去，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行踪不明？
在这个瞬间，刚放好听筒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在真衣子脑中，无法回答的疑问来回旋转。
她有没有暗示出自己会消失的言行举止？
“哎呀……之前聊起的时候，感觉你很辛苦的样子。家里的事没问题吧？”
“是啊……”
“是啊，已经决定好要探索哪里了。”
这原本是远远超乎想象的妄想。真衣子还以为他一定会像这段时间一样，谈论学校的事。
“哎？啊……嗯。没事……”
真衣子终于回答道。
苍衣好不容易打来了关心的电话，应该说些更感性的话题，想到这里，她在心中暗自消沉。
“没事……”
“是、是吗。身边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苍衣再次提问。
“嗯、嗯……”
“是吗……那就好。如果发生什么事尽管给我电话。也许我能帮上忙。”
“嗯，谢谢……”
无比幸福却又困惑的感情扩散于真衣子的胸口。
这个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呢。真衣子想着。
他一定是个对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人吧。虽然这样就跟至今为止感受到的苍衣完全不同了，但如果不想成是他对任何人都这样，期待过多会很辛苦的。
还是说，苍衣跟那个一高的女孩不是恋人？
不，不行。还是不要想这些比较好。即使现在不是，今后会怎么样呢。
不管怎么期待，真衣子也没有胜算。
即使从同性的真衣子看来也很美丽的女孩。看到她的样子，真衣子就出自本能的知道了，自己这种人不能怀有丝毫期待，不管是多么微薄的期待，最后都会破灭。
即使如此，为什么他要打来让自己如此期待的电话呢。
真衣子同时陷入面红耳赤的紧张感和绝望的想法中，她回应着这个既幸福又不幸的电话。
“……没、没事的。没有发生任何事。”
母亲喜欢黄桃和布丁。她刚住院的时候，真衣子一直使用这把从家带来的勺子，不知多少次像这样喂她吃黄桃和布丁。
送入在这期间一次也没有说过感谢的话，一直对真衣子和其他人咒骂怨恨嫉妒的雏鸟口中。
真衣子一边对自己说，一边轻轻地咬着嘴唇。
不要再不知轻重地做梦了。
“……不是……黑矶家的，那孩子吧？”
真衣子低着头返回床边，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装桃器皿和勺子，母亲则用嘶哑的声音问她。
母亲的声音。真衣子慌忙抬起脸来。真衣子虽然是为了接电话才来到这里，但其实是在喂母亲吃水果到一半时溜出来的。
咔地发出了碰到牙齿的微小声音，母亲干涩的嘴唇衔着勺子。
从脚尖部分露出的拖鞋能看到自己左脚的指头上有从旧火伤的痕迹处长出的新肉，还有变形的脚趾。
连母亲都不爱我的自己。
“……”
真衣子回答。
她赶快返回卧室，骸骨般削瘦的母亲正用发光的眼神瞪着真衣子。
“嗯。”
会被别人爱上什么的，只不过是做梦。
即便是生命已快走到尽头，还是坏心眼的母亲。
在母亲咀嚼口中的黄桃时，真衣子看向窗外。
这样的自己不会被苍衣喜欢。
简直就像是女王确保佣人的绝对服从一般。又或者是继母欺负女儿，命令对方干活一般。
“真衣……子！”
于是她为了喂母亲吃桃，把勺子插入玻璃器皿中的罐装黄桃。
“反正……是在哪里玩疯了吧。”
这样的回应真的很无趣。但是当她陷入在无数相反的感情中时，也只能给出这样的回答。
“嗯。突然给你打了这个电话，抱歉。”
明明自己吃行了，但母亲一定会命令真衣子喂她吃。
俯视着自己穿着拖鞋的脚，低着头的真衣子发出沉重的叹息。
跟咔嚓这个塑料接触的小小声音一起，通话结束了。
“嗯，再见……”
即使如此，真衣子也没有抱怨，只是听从着她的命令，如同鸟儿给雏鸟喂食般，沉默地用勺子把黄桃放入母亲口中。
“……”
这么说来，在《灰姑娘》里鸽子是死掉的亲生母亲的化身，真衣子的脑海一角突然如此想到。
她的嘴唇被糖浆艳丽地弄湿了，散发出食欲的光芒。
这时，客厅里的真衣子听到了卧室那边传来含着痰的呼唤声。
“嗯。”
“知道了，没事的话就好。我就放心了。”
最后说完这句，她放下听筒。
即便是已经虚弱至此，还在真衣子心中如同暴君般统治她的母亲。
“那么再见了。”
送入很快就会死掉的傲慢雏鸟口中。
最后，跟因为电话而产生的紧张感相似的什么东西，在自己心中切断，她独自一人站在模糊光亮照射着的房间中，胸口被吊起的沉重突然咻地截断落下。
真衣子的身子缩了一下。虽然母亲已经没有虐待真衣子的力量了，但是真衣子对于这个从她小时候起就一直威慑着她的眼神会条件反射地感到恐惧。
至今为止，有过很多次做这种事的场景。
“是吗。”
“……”
没错，这样的我不会被人喜欢。
那个像在啄食勺上黄桃般的母亲，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开心地眯起眼睛，即使如此，真衣子还是喜欢她的这种表情。即便是用点着火的香烟啄食年幼的真衣子之脚并以此为乐的母亲。
……母亲在两天后星期五的傍晚，耗尽了生命与憎恶，突然安静地死去了。
“不是的。是伯母。说是夏惠姐没有回家，问我知不知道……”
哼，听到这里，母亲厌恶地用鼻子哼出笑声。
虽然真衣子想说她不是那种人，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如果说出口，母亲就会生气，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送入吃的越多越是虚弱，只是不断迈向死亡的雏鸟口中。
真衣子什么都没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将闪耀着迟钝光辉的勺子戳入描绘着光滑曲线的黄桃。转着圈剜出一大块桃子。
鸽子正在空中飞翔。
“………………是谁打的电话？”
“………………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