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第一個『矮人／騎士』

1

黑衣男人問蒼衣

「看得見麼？」

「……！」

蒼衣點點頭。因爲他『理解得了』。

「你知道？」

「……！」

蒼衣搖搖頭。因爲他『沒有知識』。

男人說道

「既然如此————你的〈斷章〉可能已經進化到了不具備知識也能理解的程度了。這樣下去的話，終結就爲期不遠了」

………………

†

失去主人的『神狩屋』的一天，又開始了。

用老照相館的建築改造而成的這家舊貨店，這幾天來一直在門口掛着歇業的牌子，可是偷偷地並沒有上鎖。

舊貨店失去主人，已經喪失了原本的功能。白野蒼衣今天也來到店門口，手放在門上。嘈雜的蟬鳴聲從天而降，空氣似乎都帶着能夠自發光的熱量，鐵製的門把手在這炎炎夏日中被烤得很燙。蒼衣一拉開把手，散發着灰塵味道的冰冷空氣便從昏暗的店內流出來，接觸汗溼的肌膚。

「……午安」

蒼衣拉開咯吱作響的老舊木門，向裏頭呼喊，呼喊的聲音幾乎都敵不過玻璃搖晃所產生的聲音。

少年穿着學校制服的短袖襯衫，體力和意志力被夏日的酷暑所剝奪，就像個病號一樣精疲力竭，聲音有氣無力。

自不用說，他的這種疲憊並不只是夏日的酷暑造成的。他的身心，特別是精神方面，最近每天都如同走在緊貼懸崖峭壁的狹窄道路上，狀態一直很危險。

再來打個比方吧，他繃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掉。

蒼衣這幾天每天都以這種狀態來到這裏。

三木目醫生告訴他要休息，他自己也很同意。可是礙於噩夢侵擾，他仍舊害怕睡眠，根本做不到身心放鬆地睡覺，所以就算讓他休息他也不知如何是好，非常發愁。

入谷坐在客用的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翹着腿，淡然地指出這一點。

蒼衣和雪乃現在沒有任何事可做。

是那個突然到來，名叫入谷的男人給的。

「………………！？」

與其說打擊，倒不如說心情變得沉重，蒼衣無言地低下頭。

吸進肺裏的，是已經深深染進歷經歲月沖刷的木製建築和貨架的灰塵味道。

書房在店裏頭，神狩屋一直當做主屋住在裏頭，平時是鎖上的，但蒼衣拿到了書房的要是。

一個女孩正專注地進行打掃，甚至沒有注意到蒼衣的到來，另一個少女明知蒼衣來了，臉卻仍舊對着圓桌，看也不看蒼衣。蒼衣走近之後，做着清潔的女孩總算注意到了蒼衣，頭髮上卡着幾隻菜色髮卡的小腦袋轉向了蒼衣。

而同時，和雪乃也是同一類人。

《小紅帽》

在凝重的沉默過後。

「雪乃同學……是看不到的呢」

「……哎」

不提這些了————

入谷身上有雪乃曾經對理想的〈騎士〉投影過的痕跡，與〈喪葬屋〉是同一類人。

頸骨折斷扭曲的絞死屍體。

聽到這個聲音，之前看也不看蒼衣的時槻雪乃，稍稍抬起視線。

進行了這麼一番簡短的交流，雪乃又將視線放回到自己的手腕上。

「哦」

「但你看到了。聽過你的〈斷章效果〉，有一部分效果是讓你能看到只有〈斷章〉所有者才能看到的亡靈，可是這對以前從未見過的人也起作用麼？至少根據鹿狩那傢伙的分析，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我從未看到過入谷先生的〈斷章〉的『姿態』。當然現在也一樣」

蒼衣他們被溫情構築而成的堅固牆壁封在裏面，變成了等待結束的囚犯。

笑美的過度保護主意，雪乃對人際關係的輕視，蒼衣的能力不足，都阻礙了信息的獲取，讓他們想行動也無法行動。

颯姬這樣的身影，是與之前並無二致的場面。

準確的說，這不應該說是沮喪，而是因爲問題的不到解決而感到心裏彆扭。

頭部呈斜面缺失沾滿血的屍體。

「……」

這些東西，之前存放於神狩屋的書房。

全身焦黑的燒死死體。

即便對這麼簡短的對話，蒼衣都感到了依戀。他打開放在椅子上的包的拉鍊，拿出裏面的東西放在了桌子上。

入谷沒有說更多的話，蒼衣本期待着他是爲了接人負責人兒回來，所以感到有些沮喪。

「嗯，午安」

「啊，白野！」

而且，他身上還如同律出一般散發着一種光是靠近就能令人不安的特有的氣息。

蒼衣確實不會否認，來到這裏是出於責任心和使命感。

也就是說，他和〈喪葬屋〉一樣與自己的〈斷章〉接觸太過緊密，到了〈斷章〉的氣息會時常漏出的程度。然後，他也和雪乃一樣，總是被亡靈憑依這，忍受着這樣的境遇。

換句話說，蒼衣和雪乃現在雖然是當事人，卻被排除在外了。不管是有關那個主題爲『萵苣姑娘』的〈泡禍〉的事後情況，還是對去向不明的神狩屋的搜索工作，蒼衣他們全都一無所知。

身體正面被壓平，身體和臉都化作鮮紅斷面，但眼睛、鼻子還有嘴巴的地方完全開出空洞，推定恐怕是高處墜落致死的屍體……

屋內是開着空調的室溫，大部分的燈沒有開，十分昏暗。當蒼衣離開外界灼熱的空氣與直射的陽光逃進裏面的時候，肩膀伴着湧上來的安心錘了下去，學校指定的包要掉下去一般，卡在了手臂上。

颯姬穿着短褲戴着圍裙，脖子上用繩子掛着一本筆記本，正在細緻地進行清掃。她用燦爛的笑容回應了蒼衣的問候之後，又立刻充滿活力地說了聲「我去泡茶！」，就快速地朝放茶具的櫃子去了。

這個〈支部〉不僅僅是功能停擺了。由於神狩屋失蹤的那起事件關係太過重大，笑美出於關心讓蒼衣他們好好休息，什麼也不要擔心，阻絕了信息，什麼事情也不告訴蒼衣他們。

「………………差不多吧」

入谷緩緩地從口袋裏取出了一串很老的鑰匙，把乒呤乓啷的鑰匙放在了桌上，對蒼衣說道

包發出沉重的聲響，蒼衣的手臂和肩膀得以從重荷中解放。蒼衣拿到這裏來的包裏面塞滿了東西，比上學帶着字典時還要重。

她說得一點不錯。

蒼衣不想深呼吸也不像嘆氣地呼出一口氣，抬起臉，走了進去。

唰，一疊筆記本拿了出來。

從具有代表性的故事，到鮮少聽聞的故事，都有。

他的一切都非常銳利，然而因爲他那雙無盡蒼涼的眼睛，讓人感覺不到任何一絲憤怒、不悅、戒備這類應有的感情。

「不，還完全沒有……」

筆記本和書，全都新舊不一，但無一例外都有反覆使用所造成相應損傷。而且，書的書封背面寫着『童話』『傳說』『研究』的文字，十分醒目，而筆記本則是爲了寫上標題貼上了分類貼紙，上面是用神狩屋的字跡寫上的各種各樣的童話標題。

「……嗯，謝謝」

這樣下去，別說是神狩屋的事情了，說不定還無法干涉這個〈支部〉的將來。最糟糕的情況，就是被迫讓〈支部〉解體，所有人被分散到附近的〈支部〉。

蒼衣他們被『善意』的高牆圍住了。

然後，還有幾本書。不論筆記本還是書上都夾了大量的便籤，特別是書上，彩色便籤就像綻放着花朵一般從書裏冒出來，數量之多讓書本的厚度增加了不少。

他們被當成受到保護，什麼都做不了的孩子。

蒼衣忍住心中揮之不去的痛，溫柔地向她道謝。

「……知道麼？這些亡靈除了我之外，沒人看得見」

看上去大概二十歲後半的入谷，纖瘦的身體上搭着爲他纖瘦的體型定製的深色西裝，染成茶色的頭髮留得很長，沒有打理。他的外表看上去就像演員，更準確的說，像一個扮演殺手的演員。

蒼衣努力在他疲態百出的臉上露出平時的笑容，對田上颯姬回以問候。

「……搞清楚什麼了麼？」

這些東西，是蒼衣從這個『神狩屋』裏帶出來的。這些都是神狩屋整理的，以象徵爲背景對童話————還有對〈泡禍〉進行考察的記錄，以及附帶的資料。

入谷被那種數不盡的慘不忍睹的死者拖着，蒼衣全都看到了。然後，蒼衣與無數亡者的眼睛交匯，一邊渾身發軟一邊回答了入谷提出的幾個問題。於是，入谷對蒼衣做出了宣告。即————蒼衣的〈斷章〉如今已經『惡化』到了沒有任何預備知識也能理解初次見面的人的〈斷章〉的一部分。

————看得見麼？

很像。

《灰姑娘》

雪乃對蒼衣的確認式的詢問點點頭。

所以，蒼衣有那麼一瞬間這麼期待過。可是蒼衣對雪乃透露自己的期待時，雪乃卻對此覺得理所當然一般，冰冰冷冷地放出話來。

看不清。蒼衣已經明白，這不是錯覺。

在開始說明的時候，蒼衣最開始『看』得非常清楚的那羣亡靈，已經從入谷周圍消失了。可是在與之正面相對的蒼衣眼中，感覺入谷周圍的景色，空氣就像在搖擺一樣，有種奇妙的異樣感。

蒼衣如坐鍼氈。而且蒼衣彷彿能夠看到這絕不算大的店裏站着大量的人，一直都有這樣的感覺。

說來，這個〈支部〉因爲神狩屋的離開一直完全停擺，一切活動都無法進行，蒼衣深切地感覺到成年負責人的必要性。

雪乃似乎不喜歡蒼衣的這種說法，但最終也想不出其他好的表述，最後認同了。蒼衣覺得，雪乃作爲〈騎士〉的姿態中有入谷的影響，但對雪乃指出來的話，感覺雪乃一定會否認。

他想，既然如此，索性就在這種地方將體力用盡，在家安心休養爲好。

那是的入谷問了，蒼衣看到了。

「……那麼，我把看完的還過來，去拿新的吧」

雖然要是留下時間表或者日記的話就靈說道，但事情不可能湊巧。雖然雪乃也不開心地說過蒼衣的這種行爲很沒效率，但蒼衣並沒有停下來。說實在的，就算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對蒼衣等人也是必須的。

但最重要的理由是，在家裏平靜不下來。由於蒼衣在父母面前要隱藏自己高度的疲勞，裝出很有精神的樣子，所以蒼衣在家都在勉強自己，在〈支部〉裏能夠露出疲態，反而能讓他平靜下來。

「如果入谷先生做得來這個，我一開就找他了」

然後————就在這看上去微微扭曲的舊貨店的景象中，不時會像把老電影雙重放映一般，有人影閃過。人影基本上跟背景混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幻視，能頻頻在無意中感覺到淡薄而透明的亡者從眼角閃過，令蒼衣不禁喫了一驚，將視線投向背景。

蒼衣和雪乃在這種情況下，甚至連微乎其微的事情都辦不到，只能暗自掙扎。

舊貨的味道。雖然實在不想相信，但這個對蒼衣來說已經熟悉的味道，如今就算什麼時候消失都不奇怪。

《漢賽爾與葛麗特》……

儘管時值暑假，她仍舊跟往常一樣穿着長袖的水手服，一邊如撫摸般擺弄着從袖口露出來的繃帶，一邊擺着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可她雖然這個樣子，還是跟蒼衣說了話

那個據說從屬於〈神狩屋支部〉的〈騎士〉入谷，昨天突然來到店裏，將書房的鑰匙交給了蒼衣，還對蒼衣下達了時日不多的死亡宣判。

說完，蒼衣用入谷給的鑰匙，從神狩屋的書房裏拿出書和筆記，帶回家裏。

蒼衣一進門就如同氣力耗盡一般站在了原地，一邊聽着門在背後關上的聲音，一邊發出嘆息。

然後，他眼睛從不忍去看的颯姬身上移開，把包放在了客用圓桌旁配套擺放的一張椅子上。

而且，蒼衣他們也沒有獨自打聽到事情的人脈。

可就算注意到這件事，卻由於與其他〈支部〉進行聯繫的工作完全是神狩屋負責的，所以蒼衣他們也毫無辦法。而且少數能夠聯繫到的熟人，也全都和笑美認識，已經被笑美的「兩個人受了不少罪，別讓他們亂來」這種『善意』給不同程度的籠絡了。

「嗯」

他穿過貨架之間走向店裏頭，只見櫃檯周圍點着燈，有兩個少女的身影。

多虧了被交代善後的三木木醫生和管理着自己的〈支部〉卻頻繁來訪的四野田笑美，颯姬和夢見子的生活才能勉強維繫下去。

「這個給你。鹿狩交代過，當他死的時候就把這個給你」

「……」

而出現在牆內的入谷，對蒼衣他們所帶來的雖然很少，但也是帶來救贖的神明。於是，蒼衣一邊進行着令人着急的工作，一邊將因爲噩夢而睡不着的時間利用起來，翻閱神狩屋的資料。

他對混亂的蒼衣，說道

「那麼，他就像雪乃同學的師傅一樣？」

就這樣，入谷離開了，於是到了今天。

在雪乃被帶到這個〈支部〉的時候，入谷就已經在了，正是雪乃字面意思上的〈騎士〉前輩。說來，雪乃在立志走上〈騎士〉之路時，入谷因爲神狩屋的意向，只在頭幾次以類似指導者的身份與雪乃同行。

這一如既往的場景，卻讓看到它的蒼衣臉上笑容變暗。一方面，是因爲颯姬不管怎麼打掃，都不會有客人來店裏，另一方面，是因爲給她做工作指示的經營者不在，她只能幾乎整日就像一張唱針鬆掉的唱片，不斷地重複店內的打掃。

他想要通過這些資料，嘗試儘量調查一些神狩屋消失之後的動向。

蒼衣聲都沒吭一下。一方面也是因爲這麼聽着有關入谷的諸多事情，蒼衣也在很多事情上感到認同。

「能找到就好了呢」

「哈哈……」

最後，雪乃這幾天在無事可做的狀態中，也開始向蒼衣投去不像期待也不像厭惡的冰冷的話，蒼衣無力地笑着，抱起筆記本。然後，他轉向櫃檯裏邊通向居住區的門，這時，正在取出茶具的颯姬向他搭腔

「啊，白野。要把紅茶拿過去麼？」

「咦？」

面對笑面盈盈的颯姬，蒼衣不禁停住了。

他看到颯姬燦爛的笑容，不禁對颯姬是否認識現狀，怎樣認識現狀產生疑問————可是他沒有問出來的勇氣，曖昧地回以笑容之後，回答了颯姬

「嗯……不用了。我去去就回」

「是！我明白了！」

2

抱着筆記本站在門前，反手在沉重的鑰匙串中尋找。

幾把電影和漫畫裏的那種古老大型鑰匙被一根就像把破布擰起來的變了色的繩子串起來，蒼衣從乒呤乓啷的鑰匙串中找到自己需要的鑰匙，插進那種在祖父母居住的向下都沒有見過的，大到可以窺見房裏的鑰匙孔中，擰動。

咔嚓，老鑰匙的機關動起來，傳來沉重的手感。蒼衣拔出鑰匙，擰動球狀的門柄把門打開，拿着鑰匙的手探進黑暗的房間裏，在牆壁上找到開關，打開燈。

「……」

雖然啪嘰一聲，小小的房間被照亮。

房間位於主屋角落，感覺原本可能是用作儲藏室，沒有窗戶，只有三張榻榻米大小，被書架和靠椅以及文案塞得滿滿當當，被壓縮的空間十分逼仄，怕是有三個人在裏面都會很擠。

厚實的書不留縫隙的擺滿書櫃，對算不上學者的蒼衣產生壓迫感。書上面形成的空隙也被橫放的書塞滿，即便這樣還是放不進去的書，

就堆在了文案下面或者地上，本來露出來就不多的絨毯又變少了。

這就是神狩屋的書房。

蒼衣昨天才正式地進到裏面來看。以前有時候也被叫過來過，都是在正好撞見神狩屋進出的時候，隱約看到裏面而已，但還一次也沒進去過。

裏面散發的味道，車站附近擺着曬腿色的書的破爛古書店十分相似。這個表述並無不妥，屋內堆起來的書大半都褪了色，也有的書一眼就能看出出版時間非常早。

這張傳催生出來源不明的恐怖，蒼衣看着這張傳單，僵住了。

就在雪乃一個人這個樣子忸怩的時候，大門開了，那個元兇來到了店裏。

可是剛剛找到的這一本，好像纔剛開始製作，很薄，標題也沒寫。

儘管蒼衣正在神狩屋的書齋中尋找線索，但雪乃不認爲他能發現派的上用場的東西。可即便這樣，畢竟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所以不禁對他羨慕起來，到了想對他冷言冷語的地步。

颯姬的語氣有些困惑，雪乃雖然簡短地做出了回應，但一點也不明確，根本沒有在聽。

這個房間儼然詮釋着神狩屋的本質。

這是神狩屋的行事風格，這種樣子的筆記本已經看到過好幾冊了。只是，那些裏面有的貼的是收據，有的貼的是裁剪下來學術性報導之類的東西，到現在爲止發現的剪貼本，每一本的頁數都貼滿大半，厚度增加了不少，標題也記載明確，一眼便知。

神狩屋的氣息猶如餘香一般充斥着蒼衣所處的這個房間。

竟然因爲愛管閒事的笑美的『善意』，陷入了做什麼都不被允許的狀況。雪乃以前對笑美不甚瞭解，在她陷入這種狀態後，才最初被迫地親身體會到這個負責人的是非功過。

蒼衣將還未確認的部分筆記本抽出來，快速地確認裏面的內容。在他通覽過一遍，確認裏面的內容起不到作用之後，又一絲不苟地放回到原位，再抽出下一疊。

「…………」

維生素片充滿藥味的酸味在口中瀰漫。

和昨天一樣，這裏讓蒼衣感覺不舒服。

雖然雪乃不會有興趣對一度成爲『敵人』的對象感到同情，也不會對其意志產生共鳴，但此刻，她頭一次被迫地體會到了馳尾勇路處狀況的冰山一角。

但現在身處的這個狀況，雪乃想都沒有想過。

恐懼放射開來。感覺這是用告示或者傳達複印出來的東西，上面寫着尋求失蹤女孩的目擊情報的悲痛語言，還附着年幼女孩的面部照片，以及爲了說明她失蹤時身上的衣物而加上的圖解。

就像入谷說的那樣。

蒼衣在心頭懷着不斷加重的感情，將那疊筆記放回到塞滿書的書架中相對靠近文案的一片空出來的位置上。

……和藍鬍子的新娘不一樣，還沒有發現可怕的東西，所以還有救。

不，或者————就像穿着這身衣服的人溶解流走，只剩下衣服一樣。

「呃……不喝水沒問題麼」

「我來泡茶，能替我把夢見子帶過來麼？」

「……」

回想起當時那段笑不出來的對話，蒼衣有些自嘲地笑起來。

「…………哎」

白色的連衣裙、

年代久遠的樸素傢俱，與那個神狩屋非常搭調。

沒有標題。封面是歪的。打開一看，上面貼着報紙報導和雜誌複印件裁剪下來的紙，是一本製作非常雜亂的剪貼本。

映入眼中的，是令他感覺胸口裏面從內側被人抓撓一般悲痛的文字。

在非常靠近文案的位置，這一片分成了兩段，塞着賬簿和筆記等神狩屋自己寫的東西。神狩屋似乎沒有按書的標題整理擺放的習慣，書架的擺放正體很雜亂，但這一片塞滿了種類千奇百怪的筆記和活頁紙之類的東西，樣子更加慘烈。

而且入谷主要從事的『職責』很特殊，不能指望能通過入谷得到其他〈支部〉的支援請求。

蒼衣回想起來從入谷手中得到鑰匙的時候，自己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話。那是一個用爛了的玩笑。

而現在，這個氣息讓蒼衣完全平靜不下來。

※注：藍鬍子是由夏爾·佩羅創作的童話、同時也是故事主角的名字。曾經收錄在格林童話的初回版本里，但是第二版之後被刪除。故事中藍鬍子告訴他新的妻子有一房間絕對不能打開，但妻子還是戰勝不了好奇心打開了，看到了藍鬍子殺死的前幾任妻子的屍體……有興趣請自查。

神話、民間故事、民俗————書脊上封面上又是用潦草的字跡寫着這樣的標題。

雪乃已經瞭解到笑美作爲負責人的力量與束縛。

一位女性手裏拿着大手提包和紙袋，臉上掛着平靜而柔和的微笑。

白色的襪子、

這個小小房間的空間裏，濃重地塞滿了神狩屋這個人的本質。教養、思想、心思、生活、習慣、人生、審美觀等等，神狩屋的一切彷彿都觸手可及一般，集中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

「我是很想說你說想多了，但我不知道」

「午安。雪乃，颯姬」

雪乃雖然沒有『覺悟』那麼具體的東西，但心中築起了防禦，能夠抵禦這種事隨時發生。

雪乃擺着又不像不開心又不開無表情的臉，只是詛咒着自己的狀態，詛咒着什麼也做不了的現狀。進一步說，是在詛咒着什麼也不讓做的狀況，以及自己完全無法強行行動的窩囊。

那是一次，幾乎要被殺死的經歷。而現在，蒼衣的〈斷章〉因爲神狩屋執行計劃時所訴諸的手段，變得前所未有的不穩定。

畢竟神狩屋是在雪乃不知覺間，將雪乃的〈斷章〉徹底抑制住的元兇。而且雪乃與他作爲〈騎士〉的方針不合，他執着地想要讓雪乃迴歸日常生活，這也讓雪乃很不開心。儘管在性格上並不會吵起來，但感覺不太合得來。

充滿書房的古書味道，很容易讓人想到神狩屋。

昨天蒼衣把那些書背相互掩埋的東西整平，並抽出了有關童話的筆記。然後，神狩屋似乎有把經常使用的書移動到跟前的書架或者地板上的習慣，所以把位置顯眼的於童話有關的書一起帶了回去。

「……嗯？」

溝口葉耶⑽

說不定他還會爲了達成目的，突然出現在蒼衣面前。出於這樣的恐懼，蒼衣在這個可謂神狩屋主場的房間裏，根本無法保持平靜。

「……」

現在————蒼衣害怕神狩屋。

「是！」

然後

這些東西中有龐大的推論和記錄，上面詳細地記載着神狩屋對過去的事件所進行解釋。雖然蒼衣對裏面的內容很感興趣，但這些東西無法成爲了解神狩屋動向的線索，沒起到作用。

3

讓雪乃如今感受到忸怩的元兇——四野田笑美一邊爽朗地「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向雪乃她們詢問近況，一邊將東西放在椅子上，從紙袋裏取出了裝在可愛袋子裏的西式點心。

絕對不會死的神狩屋想要利用蒼衣的〈斷章〉來自殺，那次事件讓蒼衣對神狩屋的恐懼深深地銘刻在了蒼衣的精神上。

這些衣服的詳細而無機質的圖解，在空空如也的空間中配置成人正穿着的樣子，和無機質的說明文章一切擺在上面。

可是蒼衣之所以僵住，並不單純是對這種東西感到不舒服，而是因爲印在上面的照片，以及下面所寫的名字。

「……這個裏面，不會有把鑰匙是用來打開不能進入的房間吧？」

而且，做出那種事的神狩屋，至今未被發現。

蒼衣拿到了一本薄薄的筆記。

白色的鞋子。

「唔……！」

沒錯。她覺得，應該僅此而已。

蒼衣默默地進行着這樣的工作，搜索要找的『某種東西』。雖然昨天進到這個房間裏，發現有關童話的筆記時有幾分期待和興奮，可是經過一天的冷靜下來之後，發覺自己其實就連要找的『某種東西』是什麼都不知道，掃視文字的眼睛也非常清醒。

雪乃的視線雖然落在桌子上，但實際上她什麼也沒看。

要說完全沒受打擊肯定是騙人的，不過雪乃對神狩屋的變節沒有那麼強烈的感想。

時槻雪乃聽到了她說的話，但沒有任何表示，仍舊把手肘放在圓桌上撐着臉，看着擺滿茶點的容器。

「……唔，白野好慢啊」

她眼睛看着點心，但手沒有伸過去，反而是從手邊的藥盒中取出一片錠劑，含進嘴裏。她把含進嘴裏後沒有用水送服，幾秒鐘後，只聞藥片發出聲音，板牙將錠劑咬碎。

雪乃再次認識到自己的狀況，嘆了口氣。

讓她不能完全拋開的，就是神狩屋不在之後，颯姬她們該何去何從。她所擔心的事情只有這些，僅此而已。蒼衣的事————想都不用去想。怎麼都好。隨他去。

不管哪一本給人的感覺都是學術書籍和研究書籍。

下落不明！正在尋找女孩！

即便這樣，雪乃對他也沒有同情。絲毫都沒有。和蒼衣不一樣。

話雖如此，卻沒有任何打破現狀的手段。

蒼衣邁入被這類書籍包圍的房間裏。蒼衣懷着對擅自進入別人房間所產生的幾分牴觸，走入這個小小的房間，將鑰匙和筆記本放在了年代久遠的文案上。

雪乃本來就沒打算和其他人相互熟絡，儘管對神狩屋作爲負責人的能力十分認可，但交情沒道理要深到那個程度。

紅茶只差往茶壺裏倒開水就能完成了。颯姬在茶具面前，心神不寧地說道。

「給，伴手禮」

所有的房間都會或多會少的體現出居住者的品質，然而這個小小的書房就像他品質的結晶。

在蒼衣已經不抱什麼期待，就這麼不知重複第幾次的時候。

就像蒼衣自己感覺的那樣。

蒼衣通覽一邊繼續確認，想要像之前一樣流水式的掃過幾張似乎是謀起事件報道的紙片，而他剛翻頁，便渾身瞬間冒起冰冷的雞皮疙瘩。

蒼衣遇到這個情況，明確地對勇路說出充滿同情心的話，可是雪乃採取了強硬的態度，她的立場讓她不得不斬斷這種天真。如果不這樣，就站不住腳了。

這是在這份狹窄的加壓下變得更加強烈的，身處他人領地的那種不舒服。

相當信任的大人，發生了劇烈轉變。

「啊，笑美小姐，你好」

颯姬精神滿滿地點接過去，笑了起來，笑美麻利地戴上了圍裙。

但雪乃幾乎不去感受它，目光直直地落在桌子上。

這個空間濃縮着他的存在感，甚至能鮮明地想象出他坐在中央的靠椅上的樣子。因此，蒼衣用鑰匙進入這個主人不在的房間時所感覺到的，是一種與身爲外人擅自闖進別人房間時的負責感相似的坐立不安的感覺。

雪乃閒雜的狀況，全部是由神狩屋的背叛而起。

雖然雪乃瞭解自己作爲〈騎士〉的評價，但她也早已理解負責人在進行調整，暗自消沉起來。實際上，雪乃也多少有些自負，覺得沒有負責人也能夠進行活動，可是笑美沒有取得任何人的許可就擅自開始代行負責人的職權，雪乃能做的事情頃刻間就被剝奪了。

「哦」

這樣拜託道，讓颯姬去了裏屋，然後幹練地開始準備泡茶。

就像透明的人，或者幽靈一樣。

相信存在於此時此地的噩夢不會發生在自己身邊的傢伙，愚不可及。

如果可以，雪乃想跟着入谷一起進行其他的支援，可雪乃知道，入谷基本不會和其他〈騎士〉結伴。他的〈斷章〉基本是對周圍進行無差別攻擊，所以除非必要的情況，他根本不會和其他人在一起。

已經木朵多次的事情現在發生在身上，要覺得『不可能』纔是『不可能』的，那不過是遲早終會到來的事情。

說實在的，呆在這個房間裏，感覺神狩屋也會進來一樣，蒼衣有些害怕。這正是『藍鬍子』（注1）的新娘擅自闖入禁止進入的房間後，對發現的事情所感到的恐懼和害怕。

「……」

而且最關鍵的是，雪乃好幾次看到過〈保持者〉的心磨滅崩潰的樣子。

「雪乃，你想要哪種？」

「……隨便」

笑美打開可愛的包裝紙，將一邊拿着點心示意，一邊問，雪乃則沒有感情地作出回答。

在那次事件發生後，笑美出於純粹的善意頻繁像這樣照顧這個〈支部〉，樂此不疲地跑到這邊來。

其頻率，從雪乃眼前裝着消耗不完的茶點的器皿可見一斑。就連以前每次打照面都會忘記笑美的颯姬，現在也完全地，順利地記住了。

「……」

雪乃默不作聲地盯着一邊哼着歌，一邊泡茶的笑美的背影。

雖然她的背影給人一種熱心而溫柔的感覺，然而現在就像絲綿一樣，完全束縛着雪乃的行動。

面對她的背影，雪乃無計可施。

雪乃一時間望着這面『強』，短促地問了一聲

「找到神狩屋先生了麼？」

笑美停下哼歌，發出思忖一般的聲音。

然後她所給出的回答，完全不出雪乃意料。

「沒關係啦。雪乃不用擔心」

回答的語氣很溫柔。

「現在呢，休息就是你們的工作。事情就交給大人們來辦。好麼？」

「……」

雪乃盯着笑美的後背。相同的對話已經重複過很多次，有的時候甚至還不僅激動起來，但就連那種時候，笑美仍是這個態度，把雪乃的抗議當成小孩子的戲言無視掉。

沉默降臨。

雪乃想要釋放出無言的壓力，可是這麼看去，不知道笑美是否感受到了。

雪乃對笑美故作親切的提議感到煩躁，語氣有些強烈地說道。

「啊……嗯……我還沒好好讀過」

「我拒絕。和你聊太長的話，多少年的命都不給你氣掉的」

入谷在名義與金錢上與神狩屋是共通經營者，所以現在成爲了這家店的主人。

「…………什麼啊」

「……我爲什麼我非的做這種事不可啊」

如果是擁有更多的成年成員，通過討論來決定方針的〈支部〉，多半會在討論從成員中選出下一任的負責人。不過像現在的這裏這樣被放置————不止如此，如果沒有其他〈支部〉像笑美這樣進行支援，從內部從外部都無法掌握現狀而分崩離析最終消失的〈支部〉當然也不在少數。

夢見子穿着人偶一般的連衣裙，但和以前不一樣，整體上略顯質樸。畢竟頭髮、絲帶還有着裝等，以前都是神狩屋像打理人偶一樣來爲夢見子弄的，而這個工作現在移交到了颯姬和三木目老人手中。

「我關心一下情況，有那麼奇怪？」

笑美笑眯眯地把放了茶具的托盤拿在手裏，催促蒼衣他們落座。

蒼衣遮遮掩掩。

「是麼……他，現在在麼？」

雪乃覺得可疑，皺緊眉頭。

看到這個情況，笑美眯起眼睛。

「走了」

「！」

雪乃不禁狠狠地朝笑美背後瞪了一眼。

蒼衣將手放在塞了神狩屋的書的包上，對雪乃說

「！」

「入谷先生當不了負責人的。這也沒有辦法……」

笑美略作思考似的皺緊眉頭，手指放在嘴上。

「……午安，四野田小姐」

「把夢見子帶來了！」

「……什麼時候？」

然後，當他再看向學乃時，露出了原本的疲憊笑容。

「……！」

蒼衣對她的催促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將敞開放在桌上的書籍資料收拾好。這些東西里頭，混了一本與今天帶回來放回到書齋的不一樣的筆記。

笑美嘆着氣繼續進行泡茶的工作，背對着雪乃說道

「你是太累了纔會興奮的。你的心必須休息。事情等你冷靜下來再談，好麼？我會等你冷靜下來的」

換而言之，正如蒼衣所想的，入谷本來作爲第二資格，就算成爲了這個〈支部〉的負責人也無可厚非。

然後，蒼衣穿着拖鞋從旁邊拉起了夢見子的手，往店面的方向走去。

「沒用的。入谷先生不可能答應的」

「冷靜一點，你太累了哦」

「拿着這個責任來壓人不給人自由，我覺得更加不負責任！」

雪乃的聲音不禁變得粗暴起來，即便這樣，笑美還是不介意。

「……？」

「……」

笑美不久又開始哼起歌來。

聽到雪乃的會啊，笑美再次發愁似的沉吟起來。然後，笑美用訓斥發愁的人一般的口吻，說出了對入谷的意見。

「他說他去哪兒了麼？還有，他說過什麼？」

這個時候，颯姬從櫃檯裏面的門回來了、

這個時候，雪乃仍舊靜靜地盯着笑美的後背，過了一陣子實在扭過不過了，於是轉變話題，向她搭腔。

「啊哈哈……」

「雪乃同學，要不要和我一起調查？」

雪乃的眉頭皺得更緊。

哼歌再次停止，笑美轉過身來。

「還是我來說服他比較好麼？他是個孤身一人的大人吧？」

聽到雪乃的回答，笑美露出發愁的表情，眼睛移向空中。

「我覺得，這是不負責任哦……」

雪乃憮然地說道。說完之後，雪乃後悔自己又做了多餘的事，可能給了蒼衣開無聊玩笑的噱頭，感到後悔，但蒼衣對此沒有反應，嘰嘰咕咕地答道

「入谷先生回來過了」

「唔……」

「哎呀哎呀」

剛被這麼一問，蒼衣不知怎的擺出喫驚的表情，向雪乃看去。

她一隻手抱着巨大的《愛麗絲夢遊奇幻記》中出場的兔子布偶和很大的繪本，好想馬上就要掉下來一樣。然後，她另一隻手被蒼衣牽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半空中，緩緩走來。

「昨天」

「那是？」

「嗯」

「就像可愛的兄妹一樣」

「啊……這……呃」

笑美非常非常溫柔。跟她實在說不通，雪乃咬牙切齒。

「我想，如果能找到共同的話題，會很開心的」

雪乃不想跟小美說話，爲了調整心情向蒼衣問道

雪乃雖然覺得蒼衣想要掩飾什麼，但雪乃用她特有的方式關照蒼衣，現在不再繼續追問下去。

「不知道。他說他不想看孩子，暫時不管這家店了。他還說，是要毀滅還是怎麼樣，趁這段時間決定好」

在之後的一刻，蒼衣表現出想要掩飾的樣子。可是他朝笑美偷看一眼後，結果什麼都沒說，直接將筆記本收進了包裏，吐出一口氣。

「誒，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