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预言的征兆
《断章格林童话》 · 甲田学人 · 1.6万 字
1
《……好期待呢。》
发自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声仿佛是等待处刑表演开场，高贵而又疯狂的女公爵之声。
《真的好期待。》
“……啰嗦。”
夜幕降临。这里是太阳已经完全落下的住宅区。
小巷中开始变冷的空气中飘来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热腾腾的香味。
在傍晚的小巷里，时槻雪乃告别了神狩屋，跟苍衣一起离开小店，露出一幅对整个世界都感到不悦的表情，走在回家的路上。
“给我安静一会。”
雪乃用压抑低沉的声音低喃着迈步。
她满脸的不愉快。从旁人的角度看来，就好像她和苍衣吵架了似的。不过，雪乃说话的对象并非苍衣。
那是除了雪乃，不，是除了雪乃和苍衣以外没有人能听到，作为“断章”凭依在雪乃身上的风乃亡灵。穿透风景，稀薄得仿佛能融入影中的风乃幻影长着一幅跟雪乃十分相似的容貌，垂下的长发上扎着跟雪乃相同的缎带，但这位轻轻晃动的少女给予他人的印象却和雪乃截然不同。
《你不期待吗，雪乃？》
站在雪乃背后的亡灵用包含笑意和戏弄之意的声音发问。
“至少胡闹的姐姐让我很不愉快。”
《呵呵。那可是“童话的泡祸”哟？》
亡灵不顾雪乃带刺的回应，愉快地大笑。
《是那位“大木偶剧场的索引”给出预言，采取了童话形式的巨大之‘泡’呢？你担任“骑士”三年以来几乎没怎么遇到过的灾祸，在十天内就发生了两次！这不是胡闹，还有什么算的上胡闹？》
“………………”
风乃的声音如同窃窃私语，但又含有一份比平时多出数倍的愉快。她是对破坏的预感充满了期待吧。
《怎么了，雪乃？》
“我们所在的世界就是这样。没有做好去死觉悟的人只会给人添麻烦。”
“雪乃，你生气了？”
“‘童话的泡祸’要来了啊？巨大的噩梦之‘泡’！你知道吗？”
这时，苍衣抬起了头。
“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因为事故或疾病之类的原因而死，明明不想死却不得不死。他们没空做好死的觉悟。就像雪乃说过‘没有做好觉悟的人就不可以去死’一样。”
可是，雪乃明明期望已久，却还是忍不住要生气。恐怕是因为她身旁那位不擅对付风乃而保持沉默的苍衣吧，他一脸沉浸在日常之中的表情。
雪乃大叫。
“啊～……好像是呢。”
“没错。你有随时赴死的觉悟吗？”
雪乃的眉梢吊了起来。
“……呃。”
苍衣的“断章”可以共有并破坏“噩梦”，彻底毁灭“噩梦”的所有者。
苍衣笑了。那是跟雪乃的神经质恰恰相反，毫无紧张感的笑容。
“跟、跟那种事没有关系！你是白痴吗？我杀了你啊！”
雪乃用强烈的语气说。
听到他突然说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实，雪乃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我和你的所在之处是战场。”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觉察到这种琐碎小事，这让雪乃不禁怀疑苍衣的态度是否认真。再加上对事实本身的动摇，雪乃现在陷入了双重动摇。
憎恶。恐惧。痛苦。只有自己的身心不会时常受到这些东西的折磨，雪乃才能安心。
《是你一直以来的期待的，属于你的“敌人”哟？》
“而且敌人是‘神之噩梦’。将世界本身扭曲，全知全能的‘泡’。不是温柔不温柔的问题，这就是我们的现实。我们周围每一毫升的空气都有可能在某一天变成‘泡祸’杀掉我们，你到底懂不懂啊！”
“所以，雪乃。”
“………………”
苍衣向雪乃搭话。
雪乃伸展双臂示意周围的“敌人”，而苍衣以有些怪异的声音回答。
“不……”
“咦……？”
“嗯……”
“我……不希望雪乃死掉。”
雪乃说。这是不知道何时会死去，与致命的噩梦相邻的世界。
“…………我对你没话说了。”
雪乃仅仅说了这一句，就背对苍衣向前走去。
“不，不是这样的…………我觉得雪乃，你其实很温柔呢。”
“我知道。”
但是，听到雪乃的话，苍衣只是迟疑了片刻便回答道。
“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
“哎？我知道啊……”
雪乃不由自主地怒骂苍衣。
苍衣将她的沉默理解为生气，像是找借口般继续说道。
苍衣再一次强调。
两人沉默了片刻，走在昏暗的小路上。
“你是白痴吗！？我都说你这样我很困扰了！”
“…………”
苍衣一边低着头走路，一边挑选合适的语句。
“………………………………是啊。”
“我是在说你！”
雪乃苦闷地思索着。
“……”
但是————白野苍衣就没有雪乃心中的悲怆情感，他从头到脚都沉浸在日常之中，同时还拥有着可以对“泡祸”造成致命伤害的能力。
苍衣好像真的很惊讶。雪乃对他的反应也十分不解。苍衣刚刚才受到“大木偶剧场的索引”的预言，现在正身处于随时随地都会遇到巨大之“泡”甚至引发“泡祸”的情况中。
苍衣在雪乃拼命抓住的所在位置之上。
他拥有雪乃失去和遗弃的一切。
苍衣淡淡地说着。
正是如此。那是雪乃一直在等待，到自己死去为止都不会结束的复仇对象。
“但是跟我一起活动的雪乃也是一样吧？而且神狩屋先生还说，即使雪乃今天不去见梦见子……可能也会受到同样的‘预言’。”
“呃，今天很抱歉呢。我不是故意的。”
在宛如淡淡泼墨的天空下，距离车站极近的宁静住宅区中只有沉默和两人的脚步声静静扩散。
不过，转瞬之间她就发觉苍衣说的是神狩屋为她治疗腹部伤口时他闯进来的事。察觉的瞬间，雪乃的脸颊上泛起跟个人意识无关的淡淡红潮。
“……雪乃？”
“………………”
“你要这么认为、这么理解的话，我也没办法。”
接着，苍衣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只要是苍衣可以理解并共感的对象，苍衣的“断章”就会在不区分内容的情况下，通用于任何种类的“泡祸”。苍衣在跟“泡祸”战斗时会以杀死所有者为前提，这种能力让他跟至今为止雪乃感受到的焦虑和悔恨扯不上半点关系。
父母被杀后失去一切的雪乃，一直为了剜除“泡祸”和自己的伤痕而活。她不相信一度被破坏的日常，也害怕回到那种生活，只好沉溺于跟“泡祸”战斗的非日常。因此，雪乃对自己艰难的生存方式拥有一种宽恕感。
“……！”
“但是…………我不会做好觉悟的。我做不到。我不想死，也不想让雪乃死。”
“我杀了她。”
雪乃没有看向苍衣，只是放弃般地回答。
看到雪乃生气的样子，又觉察到周围人的眼光，苍衣长叹了一口气，再次与雪乃并肩而行。
“即使终结其他人的性命，我也不想让自己的性命终结。我认为雪乃很厉害。雪乃做好了自己死去的觉悟，讨厌将没有做好觉悟的人置于死地，所以我认为雪乃的本性一定是很温柔的。我是一个残忍的人。如果我因为别人而死掉，或者雪乃会因此而死，我一定会杀死那个人。即使他是我本来应该帮助的人，是我很想帮助的人，我也拯救不了他……如果我知道他对我们来说很危险的话，我一定会杀死这个人。
雪乃轻轻点头。
“………………”
苍衣说。
苍衣突然说道。
“……我认为没有人会在死前做好觉悟。”
雪乃沉默着，没有回答。她没有生气。只是不高兴罢了。
“我知道。我也杀过一个人。”
“…………！”
苍衣一字一顿地说。
被骂的苍衣脖子不禁缩了一下。
“我怎么看不出来？”
“………………”
咣咣响起的脚步声。过了良久，苍衣终于开口。
苍衣那欠缺精悍的纤细面容上浮现起困惑的表情。
雪乃拒绝生活在日常中，因为要与更为丑恶的“泡祸”战斗，她甚至还需要着杀害了父母的姐姐亡灵。依靠她跟“泡祸”战斗。而且还不只是适用于“泡祸”。
“………………”
自己大概是在嫉妒苍衣。
雪乃的声音变得洪亮起来。
所以，我是一个残忍的人。可我还把这种事认为是‘普通’的事。普通人没有雪乃那么强，嘴上说得漂亮，实际上却什么都做不到。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大概就是‘活着’本身。执着下去，不断地执着下去……即便如此，人还是会死去。想要得救的人垂死挣扎，为了要不要帮助其他人而迷茫，或成功或失败，或生或死。而且，战场并没有区分普通或不普通的人。大家都被卷入其中。所以我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说场面话…………只是普普通通地在战场中拼命挣扎。”
“拒绝并杀死了她。我的噩梦杀了她。”
“我杀死了同班同学。明明很想救她，却还是杀了她。”
苍衣像是盯着地面，视线垂落下方。他接着说。
雪乃皱起了眉头。她在思考苍衣在说什么。
“宿有‘泡祸’的人变成‘异端’而不得不被杀死的时候，如果雪乃不想杀那个人的话，我愿意承诺。”
以惨剧发生那一天为界限，雪乃开始感受不到安稳的日常生活中自己的所在之处。
不知风乃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还是听到雪乃的认同后得到了满足，她的气息和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雪乃与苍衣默默地迈步。
所以雪乃看到苍衣毫无紧张感的笑容，就会感到神经灼烧般的焦虑。而且他还想用那幅表情把雪乃拖回日常之中，实在让人火大。
苍衣没有回答雪乃的问题，而是谈起了另一个话题。
“我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我的‘断章’适用于难以预测的战斗。但是你要是被突然袭击的话，就什么都做不到了吧？”
雪乃不知为什么噎了一下。他真是太嚣张了。从认识他到现在才不过两周，但她知道这男人是个白痴。一定是这样的。
“……！”
雪乃气势汹汹。
“我会代替雪乃，杀掉那个可怜的人。普通人的我，一定可以比雪乃更加漫不经心、毫无痛苦地杀死敌人。”
“…………开什么玩笑！”
雪乃内心深处涌起低温的愤怒。
“我怎么可能会依靠你。”
雪乃向走在身旁的苍衣投去冰冷彻骨的一瞥，用低沉的嗓音说。
“在你至今为止过着安逸的生活期间，我可是担任了将近三年的‘骑士’。我不用依靠你就幸存下来了。我对我的职责也不曾感到苦恼。
不管你的‘断章’多么有用，你也是只会杀死‘泡祸’‘潜有者’的半吊子。我们的职责是拯救让‘泡’上浮，成为‘泡祸’中心的被害者。不需要利用对人手下留情的定时炸弹。至少现在是由我来保护你的，而且平时我们结伴而行，也是让你为我做支援而已，你别忘了这一点。”
雪乃怀着满腔深沉的愤怒，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没必要依靠你。”
“…………抱歉。”
听到雪乃的再次重申，苍衣坦率地道歉。
但他身旁的雪乃对自己说出的话还有说出这些话的自己感到了强烈的愤怒和自我厌恶。
这是她为了让苍衣闭嘴而说出的关于“骑士”职责的正确理论。
救助异常现象的被害者，“泡祸”的中心——“潜有者”。不过，说出这些话的雪乃本身绝对不是因为这种动机而投身‘骑士’活动。
雪乃只是憎恨“泡祸”和自己。
只是想要战斗。她毫不顾忌地说出这段理论，只不过是为了否定苍衣和他的“断章”，仅此而已。
雪乃为自己幼稚到愚蠢的欺骗行为产生了呕吐感。
雪乃果然很讨厌自己。
“……有必要的话，我会杀人。”
雪乃说。
“……”
边想边跑的雪乃从水手服的口袋中取出小刀。
“……雪乃……咦…………”
雪乃吃饭时总是这样。这么说来，虽然最近经常与苍衣一起活动，但是以前最多只是一起喝茶，共同进餐这还是第一次。
在车站附近的家庭连锁餐馆。
雪乃像是发誓般说道。
她转身一看，是追过来的苍衣正抱着他们两人的随身物品伫立不动，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痉挛，凝视着遥火跑来的小巷前方。
“………………！”
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鲜明地浮现出油腻肮脏的白色手印。
一边点头一边坐下的遥火回应了苍衣的话。
接着，雪乃锐利的视线投向转角那头，手指搭在左手腕的绷带上。
“……在哪？”
诡异至极的场景让雪乃在一瞬间感到了怯意。
雪乃和那位少女——媛泽遥火几乎同时发出声音。她们在相撞之前止步，彼此做出惊讶的表情，一瞬间在原地四目相对。
“我家也是。像这样还是第一次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还没有详细询问，但遥火肯定接触了某种怪现象。
遥火说着，脸上浮现起一丝苦笑。在雪乃的正对面，她缩起娇小的身子坐在两人座的沙发上。
雪乃困惑地皱起了眉头。那是因为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她为数不多的熟人，遇到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态，因而她的内心陷入了混乱。
至今为止都消失不见，寒冷彻骨的冰冻气息从背后膨胀开来。
杀人。她做得到。
“嗯，我也是。”
店员离席之后，苍衣有些惊讶地质疑雪乃点的餐。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顾及日常、没有危机感的人，有她身旁的苍衣一个就够了。
出现了。“泡祸”。
在沉默的雪乃面前，两人一边说一边相视苦笑。
“……”
“呃……时、时槻同学，能在这种地方相遇，还真是巧合呢。”
而车内并没有按出手印的婴儿，傍晚时分停在小巷中的汽车暴露出可以算是空空荡荡的车内布置。
看到雪乃的表情，遥火也在一瞬间面无血色，她完全失去了刚才挽回场面的表情，以娇弱的声音低声询问雪乃。
“我这是第一次跟家里打电话说吃完饭再回家，所以不用在家吃晚饭了呢。”
“那里……有什么？”
“………………现在已经没有了。”
“我还以为他们会抱怨几句呢，谁知道老爸老妈反倒很高兴。”
“所以我就没有反驳了。”
苍衣说着，对回以无言一瞥的雪乃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而同样打完电话来到苍衣身旁的遥火则露出消沉的表情站在一旁。
雪乃的背后出现了咽下一口气的气息。
苍衣以惊讶的，或者说是紧张的声音低语。
不过，仅仅过了片刻，遥火便慌忙浮现起挽回场面的笑容。只不过她的视线还在向四处乱瞄，整个人看上去忐忑不安，像是想尽可能早一点离开这里一样。
“！！”
雪乃沉默着倾听两人的对话。
“……班长！？”
“我家也是……说是我总算没有一直那么死板了之类的。”
那个人从小巷中向雪乃方向飞奔而来，差点就跟雪乃撞在一起，在她的眼睛和鼻尖前方露出一幅惊讶表情————那是一位身穿与雪乃相同制服的娇小少女。
“……雪乃同学，你只吃沙拉吗？”
雪乃确信，只有这一点不是出自她对苍衣的虚张声势或对抗意识。至少在这种情况下，雪乃不可能为杀人而感到犹豫。
唰——
……就在这时。
但是现在还说不清楚她是“泡祸”的中心，还是有意让神之噩梦之“泡”上浮的不幸人类————亦或是“潜有者”。
陷入阴暗愤怒之中的雪乃在急剧的紧张感中，意识被拉回了外界，她眯起眼神锐利的双目。
她刻意地打了声招呼，很明显是在糊弄实情。
一瞬间，雪乃奔跑起来。她丢下了书包。
听到雪乃犀利简洁的提问，风乃流畅自如地回答。
雪乃漫不经心地想着，却变得不高兴起来，于是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会杀人的。”
那辆车的车窗。
一瞬间，雪乃和那个人面面相觑。
“啊，咦？抱歉。不、不知怎么的，我的脚没力气了……”
“时槻同学！？”
雪乃在奔跑。
“雪乃同学，这个人难道就是……”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是谁，我都会杀死他。我没必要依靠你，不会犹豫也不会懊恼。”
“雪乃，让你久等了。”
也不知苍衣是否看穿了雪乃此时的思绪，他忽然向雪乃提问。
《那边的小巷，右转。》
嗖——
2
“……”
“雪乃同学有跟家人联络吗？”
雪乃注视着遥火。遥火被暴露在“泡祸”的危险之中，至少这一点不会错。
刚刚打完电话回来的苍衣向坐在角落四人桌的雪乃说。
雪乃回答了她的下一个提问，而遥火就这样瘫倒在雪乃的脚边。
“这样啊。”
因为雪乃没有重要的人。
苍衣用有些担心的眼神看着这样的雪乃。雪乃紧紧地握住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以至于发出“咯吱”的骨头碾压声。
那是她的手惯用的红柄小刀。这把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的文具用品跟她左手袖口中露出的绷带形成对照之时，给人的印象立即变得诡异起来。雪乃手持小刀，如同一阵风般扑向风乃指示的小巷。
“才不是。我只是…………讨厌进食罢了。”
…………………………
转过街角，她堵在小巷的出口。
把苍衣和遥火放在一起观察，他们俩的立足点还挺相似的。不介意平凡的生活，坚持贯彻自我的苍衣和在学校里认真过着普通生活，对雪乃这样的异端分子也能毫无隔阂地接触的遥火。
苍衣边说边坐在了雪乃身旁，而遥火坐在他们对面的座位上。
………………
“虽然我觉得他们这样说挺对不起我的，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可能确实是那样呢。”
雪乃慌忙伸出了手，遥火却露出学校里雪乃从未见过的哭泣般的笑容说。
苍衣想说的话和雪乃想到的内容大概是一回事吧————虽然如此，雪乃并没有回答苍衣。
苍衣的视线前方是一辆停在某家民宅门外路上的汽车。
风乃的低喃。全身的肌肤都竖起了鸡皮疙瘩。
没有理解现状的苍衣也感受到了其中的紧张感，他十分慌张但没有发出声音。苍衣捡起了雪乃的书包。雪乃没有回头看向追在她身后的苍衣，而是笔直地跑向小巷。
《————来了。》
没错哦，遥火。
苍衣面带认同的表情点了点头。接下来对话暂时中断，三人以不同的表情看着菜单，之后又叫来了店员。接着，他们向店员点了与“跟朋友吃饭”这个名目相符的晚餐。
“……”
她现在暴露在怪奇现象之中，正面临着生命的危机。她的犹豫不决肯定不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去外面吃饭。
“……联系过了。对我来说是常有的事，所以只说了两三句。”
“……班长？”
“是减肥吗？”
“……！”
风乃的存在本身就是“噩梦”的碎片，所以她可以异常敏感地觉察到“噩梦”的气息。既然在这时候出现，那一定就是梦见子的“大木偶剧场的索引”预言的大型“泡祸”。
“…………”
书包发出“吧嗒”一声，掉落在柏油路面上。
“你、你看到了……？”
她与停在那里的汽车前窗正面相对。而车窗的内侧————在玄关灯光的照射下，浮现起无数似乎属于婴儿的巨大手印，密密麻麻的手印让人看不清车里的样子。
雪乃没有回答，但遥火可以感觉到十分明显的答案。
遥火的言行举止与在学校时相比有些含糊和犹豫不决。
雪乃向那里瞥去一眼，顿时因为寒意而汗毛倒竖。
雪乃边说边用力抓紧左手的绷带。
“切碎的肉也好，烧焦的肉也好，都不行。…………会让我回想起来。”
“啊……对不起。”
苍衣有些难堪地道歉。片刻的沉默之后，让苍衣陷入沉默的雪乃若无其事地看向遥火。
“好了，你怎么样了？班长。”
雪乃问道。
“可以解释一下了吗？”
“嗯…………不过我没想到这是真的。以前有人跟我说过‘时槻同学有灵感’之类的传言。”
“反正不是我说的。”
没错，雪乃和苍衣打着有灵感的旗号要求帮助遥火。
现在刚开学不到两个月，班里关于雪乃的传言不是恶劣的内容就是让人恶心的内容。
而这些传言之中，也有偶然接近真相的部分。大多数“骑士团”最初接触“泡祸”被害者时都会报上灵能者之名，虽说实际上另有隐情。
既然有隐情，也就无须在意实情了。
不过，雪乃本来就不关心班里人是怎么评论自己的，所以不管传言的内容是什么，她都不会理睬。
但是……她确实连做梦都没想过这个名号会发挥作用。
以前的对象都是初次见面的人，稍微撒点谎也不会感觉不舒服，但是跟自己认识的人撒谎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爽的。
“不过，我有灵感是事实。至少可以听你讲一讲。”
以自己的性格而言，雪乃本来就不是特别擅长演技或谈判之类的东西。不过她从以往的经验中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相貌给予他人的神秘印象拥有十分确凿的说服力。
一般来说，告诉别人自己有灵感对方都会给出怀疑的反应，但最近在“骑士团”的活动中他们几乎没有遇到这种事。这次的遥火也是一样。因为雪乃他们开口搭话的时候，这些人已经遇到了怪奇现象。
“班长。”
“接下来，你在回学校的路上跟那辆车相遇，又碰到了我们。”
接下来她叫了救护车，警察也跟着来了，之后就如同遥火的所闻所见。
被按住的女性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疯狂地反抗，遥火站在庇护她的警察身后怯生生地观望这副场景。女性只是怒视着遥火，她甩着一头乱发，用刺耳的声音不停大喊。
雪乃毫不顾忌地将超量的药片放入口中，又把杯中冰块已经完全融化的冰水送入胃袋。先不提药片用在雪乃身上的效果，她这种喝药的方式本身就有依赖性。生前的风乃曾大量服用安眠药和精神安定药，这大概就是那种行为的进一步恶化吧。
应该是结束了。
“杀人犯！！”
遥火的血气上涌，几乎昏厥。因为眼前的恐怖场景她受到了严重打击，周围的声音似乎都就此远去。
小学四年级暑假的某一天，遥火在前往学校泳池的路上，看到一辆停在某家超市停车场的汽车里有一个小婴儿。
遥火不由自主地从人群中冲出。
那是媛泽遥火还在上小学的时候。
“嗯。差不多……是吧。”
而以这次事件为契机，遥火原本只有只鳞片爪的责任感被大幅强化。
信纸像楔子一样叠的有棱有角，但是纸上被明显有些扭曲的文字执拗地填满了每行间隙。而且文字并不整齐，因为字与字的位置有些错开，整个文面有着巨大的波浪状起伏，而且还是用鲜红的墨水所写。所以这封信只是看上去就让人头晕。
†
雪乃以冷静的表情发问。
在雪乃和苍衣的注视下，遥火垂头说起那时的事。
这里的氛围被异常的话题引向沉重。
坐在家庭连锁餐馆的高中生遥火低着头向雪乃说。
她是在雪乃他们面前克制自己不要慌乱吧。
“你对‘那个’的出现有什么头绪吗？”
遥火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雪乃的话，沉闷的氛围得到了些许缓解。
女性大叫。接着，她为了抓住遥火而冲了过来，在快要接近她的地方被警察按住了。
遥火喃喃着说。至今为止遥火好像有好几次看到被父母留在车内的孩子，她都是等到对方父母回来之后才走。
信上是这样写的。
苍衣带着有些责备的眼神注视雪乃。
“………………是这样啊。”
听到女性可怕的声音并看到她的充满恶意的面貌，在理解她说什么之前，遥火先是打了个寒颤。
事件就此结束。
责任感变成了混杂着恐怖的东西。没有帮助原本可以得救的婴儿——这份后悔让本来就很认真的遥火的责任感像强迫症一样烙印在她的心中。
四人座点的餐已经送来，他们也已结束了用餐。为了催人来打扫而摞起来的餐具上还残留了不少变冷的料理，显示出他们没有吃完的痕迹。
在事情过去大约两年后的某一天，遥火家收到了一封信。
一开始警察们试图摆脱不断重复“小宝宝、小宝宝它……”的遥火，但后来他们终于明白了遥火就是目击者，于是火速找人准备录取口供。
经过片刻沉重的沉默。雪乃无视了氛围，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图案为黑底红字的魔法阵的药盒，唰啦一声抖了一下，将几片营养药片倒在掌心。
“敬启，媛泽遥火阁下。我不会原谅你。为什么我被当成犯人对待，而你就活得这么自在。快点道歉。给我道歉。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为什么是我做了坏事。明明是你的错。是你杀死的。杀死了。杀人犯！！杀人犯！！要是你负起责任来那家伙就不会死了。你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了。你好好想一想是谁不好。然后给我道歉。跟警察讲清楚到底是谁杀的。警察就是听信了你的话才把我当成了犯人。骗子。明明是个小孩。就知道撒谎。骗子。骗子骗子骗子！！杀人的骗子。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我不会原谅你。绝对。杀人的到底是谁。你的良心就不难过吗。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去死吧，杀人犯。杀人犯。我们见面谈吧。我会去你家附近找你。”
“很久以前……发生过一些事。”
“干什么啊！！你们不应该抓我，要抓的是她！！杀人犯！！杀人犯！！”
“………………！”
“………………！？”
附近的警察惊讶地看着跑过来的遥火，而遥火不停说出混乱的语言。
在一片骚乱之中，女性被警察押进了警车。
“……”
婴儿死了。母亲在买东西的时候把婴儿留在了车内，而他的母亲之后又去了附近的柏青哥店，把婴儿在车内单独关了好几个小时。（注释：柏青哥店是弹钢珠的游戏店，算是变相赌博。）
那位试图抓住遥火的女性就是婴儿的母亲，因为将一岁的儿子放置不管以致死亡，后来在监护人遗弃致死等罪名之下受到了监禁的判决。
不知道她是如何查到的，那位母亲得知了只有一面之缘的遥火的姓名和住址，写了那封信并投入遥火家的邮箱。之后那位母亲趁遥火一家外出时侵入他们家，在邻居的通报下被抓。那位母亲的缓期执行被取消，监禁即刻执行。遥火与那位母亲的恐怖接触以未遂而告终，她的生活再次恢复了平静。
“………………”
事后，遥火才知道了这次事件的详情。
遥火点了点头。比起发问的雪乃和面前的遥火，坐在一旁倾听的苍衣表情最为紧张。
遥火和一位女性视线相交。
“这一切应该都是发生在过去的事，但你今天早上在停车场的汽车车窗上却看到了手印，没错吧。”
“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吧！？那就是你杀的！要是你小心一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可以说遥火现在的性格就是在那时形成的。
而这……就是遥火最后一次见到他。
遥火突然开口。
“…………有。”
所以这绝对不是偶然或恶作剧。毕竟风乃在那里感到了“泡祸”的出现。
就在这时。
“所以我就觉得很奇怪，嘴里说着‘是不是错觉呢’，准备就这样走掉。”
“是你！！就是你杀的！！”
“…………………………………………！！”
“嗯。”
雪乃说。
于是…………
雪乃点了点头，心想遥火倒是个坚强的人。事件发生还不到一小时，遥火的语言组织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混乱。
车子的引擎还开着，遥火就想是不是婴儿的妈妈去买东西的时候把他留了下来。遥火和从后座车窗看向外面的婴儿四目相对，她不由得微笑着挥了挥手，而婴儿脸上也浮现起满面笑容，他晃动着肥胖的身体，似乎很是开心。
“那时？”
不过，讲述过去压迫自己心灵的经历还是让遥火的意志力渐渐削弱。
“……”
†
“但是，我仔细查看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记得一开始看到的时候里面确实有东西在动。”
“……大概就是因为那次婴儿的事件。”
那不是由邮局送来的信。信封上只写着“媛泽遥火阁下”这个名字，似乎是被直接丢进邮箱的。
遥火作为第一个见到寄至家中的邮件的人，就读了这封写有自己名字的信。
那个是指贴在汽车车窗上，显然异常无比的手印。听到雪乃的问题，遥火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但在压抑的沉默之后，她忽然回答。
“能告诉我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但是，遥火忍不住觉得自己不得不向别人描述一下那个婴儿活蹦乱跳时的样子。
只是跟她愈发憔悴的表情相反，遥火说话的态度十分冷静。
倘若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这样的行为未免太过偏执。
“警察先生！”
这毫无疑问是异常现象。
“……”
写信的犯人正是那位缓刑中的年轻母亲。
雪乃轻轻叹了口气，抬起脸看向遥火说。
遥火点了点头，而雪乃皱起眉头，回想当时的场景——那副停在停车场的汽车前窗贴满婴儿手印的场景。
当时遥火的父母都在外工作，于是收取邮件的任务就交给了遥火。
晚上回到家中的父母都大吃一惊。他们立即联系了警方，在通宵夜谈之后，为了家里的安全母亲决定辞职。
随着警车车门的关闭，女性的叫声变得几不可闻，而庇护遥火的警察总算开口说“已经没事了”，用宽厚的手掌轻抚遥火的头顶。
然后，遥火再次露出犹豫的表情，张开了嘴巴。接下来遥火讲述的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是从平时遥火的样子绝对想象不到，也被她藏在心中已久的一次事件。
一个肤色变得像茄子一样的婴儿被搬出了那辆似曾相识的汽车。
“大概是那时候吧。”
“……那么。”
遥火继续赶到泳池玩耍，傍晚的时候沿着同一条路回家。她看到那家超市的停车场有救护车和好几辆警车的警灯在发光，就停下了脚步。
“于是我走近一看。”
“就在车窗下，像是缩起来一样消失了。看上去跟婴儿差不多大。从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害怕路过停下的车……那时也很害怕。但我又不得不看……如果真的有婴儿被留在车内，我也不能放任不管吧……？”
“然后我瞥了一眼前窗……在玄关的灯光映照下，上面浮现起无数的手印……”
那是一位站在警察身旁一动不动的女性。穿着随便，看上去像是随处都有的主妇一般的年轻女性面带惊愕的表情看向遥火。在与遥火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突然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大喊。
遥火抬起头向雪乃提问。
遥火好像很难开口。
在伫立原地的遥火面前，已经完全脱力的婴儿身体被包裹在毛毯之中，消失不见。然后，身穿白衣的急救人员将他抱起，搬到了救护车中。
她读完之后彻底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因为恐惧和不舒服而呕吐不止。
遥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到危险的红光便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于是，心中混合着不安与好奇的遥火挤入骚动的人群——————等她总算能看清时，遥火望向前方的景象。
不过，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遥火过去经历的，让她形成人格的大事件确实已经结束。
“时槻同学……觉得是‘那个’吧？”
但事件——并没有就此结束。
“……一开始看到那辆车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里面有人。”
虽然离开时引擎和空调都开着，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婴儿的误操作，空调被关闭了。于是婴儿在烈日炎炎下被暴晒了几个小时。当这位母亲玩完柏青哥回到车上时，婴儿已经因为中暑而停止了呼吸。
“……‘那个’？”
“那果然是婴儿的……灵魂……吧。”
遥火的声音细如蚊蝇。雪乃回答了她的问题。
“要是班长这么认为，那就是了。”
虽然是说出口才发觉，但雪乃不由得给出了冷冰冰的回答。而苍衣以有些为难的声音责备雪乃。
“雪乃同学……”
“本来就是如此。”
不过，雪乃既然已经把话说出了口，就不会撤回。
“班长一直对婴儿的事念念不忘，即使本来不是那样的，你的‘执念’也会让‘那个’靠近你。”
“……”
遥火低着头。苍衣的表情越来越为难。但雪乃的话没有错。
如果遥火是“泡”的“潜有者”，神之噩梦混合的正是遥火本人的噩梦。
过去那次巨大的精神创伤几乎决定了遥火的人格。既然是这种程度的事造成的噩梦，它足以成为“泡祸”的媒介。
“总之……无论那个是什么，我都会协助你的。”
雪乃一边在心中评估，一边说道。
“班长被不好的东西凭依了这件事应该没错。虽然现在还不了解详情，但这件事可以明确。”
“嗯…………谢谢。”
遥火笑了。虽然有些无力，但她的表情中还是包含着爽朗的感激之情。
“总之，我们先观察一下情况。”
雪乃对刚才的事给出指示。
混合着恶意的空气不知从何处飘向自己，触碰肌肤的错觉。
虽然雪乃已经无心倾听跟她有关的事，但她姑且还是回头看向遥火。
一切都源于遥火看到了那个“手印”。
人影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离了遥火的家。
会发生讨厌的事这种预感就是无法消散。
看到遥火表情的瞬间，雪乃不由得语塞。雪乃将视线从遥火脸上移开，继续说完被中断的话。
昨天，前天，还有大前天，遥火都像这样认真预习。但是，这段一如往常的必修课在今天…………虽然表面上没有改变，内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学习。帮忙。在家里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有了闲暇的时间后，她的意识就会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双手颤抖。
感受到周围空气中看不见的恶意，她无比害怕。
“……！”
遥火有些困惑地提问。她看上去比想象中还要认真。平时遇到同样的情况，如果是收取“除灵费”更好被认同的对象，雪乃会在形式上要求答谢。
遥火的表情依然阴沉，但她竭尽全力微笑着对雪乃说。
他们肯定不会相信自己，因为她也没有确证。她是这么考虑的，但她不打算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母。
听到雪乃这么说，遥火总算安心地点了点头，把小票从票夹里抽了出来。
不行啊。自己完全陷入负面思维了。没事的。一定没问题的。
毫无疑问是邮箱发出的声响。
为了消除痕迹，遥火揉了揉嘴角的皮肤，轻轻叹了口气。
于是，遥火跟往常一样，开始集中预习明天的课程。
“这是我第一次跟时槻同学好好谈话呢。”
“嗯，我明白了……不过，这样好吗？”
什么事都没有。没事的。
不知是在谁家的玄关灯光照射下漫步于街头的人影在黄色的光照下向路的尽头延伸而去。
在这样的夜晚，肯定不会有人投递信件。是不是什么人喝醉酒的恶作剧？但要是那样的话，街上就太过安静了。
坐在过道一侧的苍衣也慌忙站起身来，为她让开座位。遥火看到这样的雪乃，有些慌张地说。
遥火对自己说。
咣当
回到家中的遥火坐在学习桌前，像是要吃掉铅笔一般把笔贴在嘴唇上，翻看英语课本。
她当然不会向父母谈起“手印”的事。
遥火知道那个婴儿的母亲引发事件时，父母是多么地担心自己，被不安折磨到什么地步，又牺牲了多少。不过，即使她知道这些，她还是无法说出口。对于现在的遥火来说，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把没有确证的事情讲出去，让父母再次陷入那时的不安。
胸口压迫胃袋的不安和仿佛正湿漉漉地渗入皮肤的幻影。
即使现在的遥火正受到不安的折磨，她依然冷静。
这都是雪乃的功劳。
被白晃晃的荧光灯照射的房间正中。
3
等她回过神时，喉咙变得无比干渴。遥火从椅子上站起，想去一楼的厨房喝点什么。比起什么都不做，还是动起来比较好。
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的不安。
穿着便服的遥火坐在桌前，在散发着温度的灯光下，翻动英语字典薄薄的纸张。
由于动摇和不安，遥火陷入了无法集中注意力的精神状态。为了勉强自己逃离这种状态，她才一直翻看着课本、笔记和英语词典。
在位于二楼的个人房间里。
“我不想向班长收取费用。”
一个轻微的金属音突然传入遥火耳中。
老实说，雪乃作为她的同班同学，是个跟别人经常发生口角，很难对付的学生。
遥火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用力按下了因为怪癖而贴在嘴边的自动铅笔。
看到遥火疑惑的表情，总感觉她之后会带来点心盒作为谢礼，于是雪乃改变了主意。
接着，一道人影落在柏油路面。
“别介意。我是因为自己想做才这样做的。不过被学校里的人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大概会给你添麻烦吧，但现在你只能忍一下了。”
周围有其他人的时候，遥火为了履行遥火这个人的职责，无论如何都会让自己变得坚强。
“嗯。拜托你了。”
她一直竖着耳朵。
“虽然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既然时槻同学有灵感就没办法了。只是像现在这样跟时槻同学交谈，我甚至有一点点觉得之前一直放不下的‘婴儿’事件也算是好事了呢。”
遥火是比起学习对学校生活和活动更为热心的学生，但是由于认真的性格，她学习的时候也很踏实。作业完美无瑕，预习也一样。只不过她不怎么喜欢复习。因为作业和预习会展现给老师和同学，但复习基本上算是自己的事情。
“……才不是这样。”
遥火微笑着说。而雪乃不敢直视这样的遥火。
遥火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遥火直视着雪乃。
遥火很害怕关于婴儿之死的记忆还有对那位母亲的记忆。
“是……是吗？”
雪乃做事显眼又不肯配合。听说有不少同班同学都很敌视她。
“啊……嗯、嗯。我明白了。”
雪乃截断了让她不快的话题，站了起来。
遥火想，要是今后可以跟雪乃好好相处就好了。
“今天我送你回家。而且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去班长家接你上学。如果可以一起上学放学，途中遇到状况的时候我也能应付的了。”
只有认为这多半是错觉的理性和相信雪乃产生的决心勉强克制住这种感觉。
倾听在街头扩散的夜之声。
“即使时槻同学因为跟别人不同而不擅长交际，我也相信你没有撒谎。时槻同学不是坏人。我认为时槻同学是值得信任的人。”
雪乃结束指示之后，遥火说。
理性告诉她应该对父母说清楚，但她的感性又劝诫她不要那样做。
咚……
朝向街道的窗户上挂着窗帘，她将注意力集中在对面的虚空，将听觉提升到连空气的流动都能分辨的程度。
她能感觉到。
有人为了她无法说出口的秘密一同战斗——正是这个事实，让她保留着一份坚强。至少“那个婴儿之死的记忆”对遥火造成的巨大恐惧被大大减轻了。
那大概是有跟的硬底鞋吧。遥火靠近窗户，用指尖撩起窗帘一角，将视线投向窗外。
“嗯，谢谢。不过，这样才不会给我添麻烦呢。”
“………………是吗。那就暂且观望一段时间吧。”
“……怎么了，班长？”
从窗口的视野一角还能看到细跟的粉红色高跟鞋。
但是————不祥的预感总是停留在遥火的胸口难以褪去。
“呃……关于这件事，我该如何答谢才好？”
“！”
一个人坐在学习桌旁，无机质的孤独和有机质的氛围充满周围。
想要摆脱却摆脱不掉，无法解释，出自本能的不安从胸口深处如同黑色煤油一般渗出，紧紧地黏在肌肤上。
遥火慌忙把铅笔从嘴边拿开。她用指头碰了一下嘴角，那里留下了铅笔帽形状的痕迹。
就在她打算站起来离开桌旁。
不过，遥火相信她不是坏孩子。这个预想没有猜错，让遥火十分开心。
遥火打从心底里期望，能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结束一切就好了。
那个“手印”的记忆不时闪过遥火的脑海。
雪乃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们在这里待太久了。回家吧。”
雪乃已经习惯别人看她的眼神，所以对这些早就不在乎了。但是其他同学看她的眼神都充满反感，而现在遥火看她的眼神十分信任，这让她感觉很不自在。
“……啊……”
被邻居的玄关灯光照亮的街道在黑夜之中延伸。家门外的道路从朦胧的光与影中浮现在夜晚的寂静之中。
“………………”
家门外的邮箱内被放入什么东西的声音。
在住宅区之夜的宁静氛围中，遥火的耳朵捕捉到一个正在远去的轻微脚步声。
“…………你身上的钱够不够付这里的餐费？付掉这个就够了。”
虽然人影十分模糊，但那恐怕是长发女性的剪影。
“…………也许是吧。”
“啊……时槻同学。”
遥火也想，这样下去一切都能解决就好了。
“是吗？可是……”
她在理性和希望上否定了自己的确信，但又在感性和本能上得到了确信，进而感到害怕。
遥火这才发觉那次事件对自己的侵蚀有多严重。
那是明确到让人绝望的境地，没有确证的确信。
那声音明显是从外面传来的。遥火的房间位于二楼，朝向街道一方。所以玄关附近发出的声音，尤其是在今晚这样宁静的夜晚，人在房内也听得很清楚。
不过，当周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遥火就会变得无比脆弱，总会被黑色榔头敲打的感觉侵袭。
“………………！！”
注意到这一点时，遥火像是弹开般松开了挑起窗帘的手指，仿佛要藏入窗边的墙壁一样，紧靠着墙壁僵立不动。
她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
长发女性。粉红色高跟鞋。还有家里的邮箱。将这三件事联想到一起，对遥火来说只能想到一件事。
那个婴儿的母亲。
那位女性在停车场想要抓住遥火的时候，遥火从庇护自己的警察身后看到了女性脚上粉红色的高跟鞋，这件事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难道说……！
遥火在就快因为紧张而窒息的感受中拼命否定这个联想。
不可能的。为什么这个人事到如今还要来这里啊？
没错，是自己想太多了。
她只是因为那个“手印”的事而神经过敏罢了。
是偶然。但她没有否定联想的根据。那个人被判了几年？想不起来。不过，就算那个人已经出狱，恐怕也已经过去很久了吧。
可是……难道……事到如今，不应该啊……
“…………”
遥火拼命地做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再次把手伸向窗帘，从缝隙间偷看外面。
家门外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人影或气息了。只有黑夜和宁静在不断扩散，还有在昏暗灯光照耀下的延伸向远处的住宅区街道。
“…………………………”
遥火暂时凝望着这幅场景。
当她确认已经没人之后，就立即跑出房间，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跑下楼梯。
透过楼下客厅的拉门玻璃，她能感觉到父母正在收看电视的声音与光亮。遥火盯着那边冲下楼梯，来到玄关，穿上了鞋，打开门锁。
遥火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将中央部分有些微妙突起，不可能是普通信件的信封从邮箱中取出。
遥火将残留着骨头触感的手紧握胸前，盯着掉在地面上的骨头一动不动。她抱着自己的身体伫立原地，浑身不停颤抖——通过手心残留的触感，遥火出自本能地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靠在细长门柱上的邮箱。
她在呼吸声的伴随下将手伸向背面写着什么的信封。
从大门看到的屋外景色中，没有正在晃动的东西。
如果不亲眼确认街边的邮箱里有没有放入什么东西，她就无法罢休。
…………………………
遥火打开了玄关的门。
遥火身穿居家服缓缓接近门柱。
只有一个又硬又轻的小玩意放在信封中。
不确认一下就不算结束。
………………………………………………
里面没有信纸之类的东西。
看到那红色的，仿佛是被刻下的姓名时，遥火的全身在一瞬间起了鸡皮疙瘩。拿着信封的手在颤抖。血液从大脑中抽离，仿佛变成了面前这片漆黑。
她把随着手的颤抖而一起颤动的信封倒向手心。
“媛泽遥火阁下”
在这种时间，不可能有正常投递的信件还留在邮箱里。
在这个瞬间，遥火发出了短促的惨叫声，她的手像是被弹开般甩了一下，骨头碎片掉落在地面上。
“…………………………！”
遥火将手伸向邮箱盖。
叽——
在一片寂静之中，邮箱被打开了，发出听上去有些刺耳的碾轧声。
铺在玄关外，又短又窄的碎石路上。
从玄关外面只能感受到静静沉降的暗黑静寂。
“………………………………！”
遥火抓着门把手，窥探屋外的氛围。
于是，她明白了那是骨头。
吱——
在玄关的昏暗灯光下，她看不清信封里的东西是什么。
遥火无言地紧缩着身体，站在邮箱旁。
“……噫！”
这里只有夜晚的风景。遥火从玄关向外踏出一步，在凝滞的夜晚景色中沉默着走向邮箱。
拿在手中的信封。空白的时间。然而，她最终还是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双手抓住信封，战战兢兢地撕开写有自己姓名的信封封口。
“………………”
在打开门的瞬间，夜晚的空气伴随着触碰肌肤的寒气和屋外的气味，从门缝间流入玄关之内。
“………………”
吱呀——
一个揉皱的白色信封像是在玄关灯光的照射下从邮箱的阴影中浮现而出一般，被孤零零地躺在邮箱里。
“……！”
不祥的预感渐渐膨胀。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之中变得异常响亮，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邮箱中的白色信封。
信封里的东西伴随着坚硬的触感滚落手心。那是小小的细长的箭头状白色物体。遥火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把它拿起来凑到面前。
遥火咽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