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不幸所在的小巷

1

神狩屋到达的时候，已经是那天快要傍晚的时候了。

他是驾驶那位老熟人——三木目医生的白色大箱型车来到山中的房子的。

“邦——”神狩屋粗暴地打开车门，满脸焦急地飞奔出来。

然后是飒姬。紧张与不安让她表情僵硬，她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冲向了听到车声走出来的可南子。

「白、白野他怎么样……！？」

「他还好」

可南子一边抚摸飒姬的脑袋一边这么说道，但她对神狩屋却投去了十分严肃的表情。

从后面慢慢走出来的〈丧葬屋〉只是用眼神无言地催促神狩屋，神狩屋对〈丧葬屋〉这个算不上动作的动作点头示意，穿过他身边，踏进屋内。

苍衣就躺在进门那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

苍衣穿着那件戴有校徽的白衬衫，腹部插着一柄工作用的小刀，整个刀体没入进去。染得鲜红的正中央部位，配合着他游丝般的微弱呼吸，上下浮动，让人不忍目睹。

可南子委婉地挡在飒姬前面，可是飒姬趁机钻了过去，跑来的她看到这一幕，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噫……！！」

「神狩屋先生，请快一点。因为怕造成大出血，所以我们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没有拔刀，但他随时都可能会断气，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可南子像紧紧抱住般，从身后摁住呆立不动的飒姬，这么说道。

神狩屋问

「还有意识么？」

「一次也没恢复过」

神狩屋提问的同时，在苍衣躺着的褥子旁边跪坐下去。

然后神狩屋观察苍衣衬衫上的血迹，以及失去血色的表情，把手放在他的嘴边，确认他还有气之后，就像下定决心一般卷起袖子，从马甲的口袋里取出一把年代久远的小刀，用芝宝打火机将刀尖烤了烤。

†

「………………」

雪乃早就预见到，他迟早有一天要吃这样的苦头。将普通这种话挂在嘴边，踏入〈骑士〉领域的人，吃这种苦头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苍衣却以那种缺乏紧张感的态度，一头扎进了于〈骑士〉的使命之中。

「…………」

…………唔……！

她正在怒视的，是自己的心。不要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做好〈骑士〉的本分就对了。

是我在动摇么？不可能。不是因为这种事。

「我并不希望这样」

于是她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在这阵沉默中，飒姬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

可南子好像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只留下飒姬和雪乃，朝着来时的居所的方向走去。

『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不希望爱丽丝死？明明总是那副说话带刺的态度？呵呵，真可爱』

由于要把少女和少年拆开，少年会进行抵抗，出于无奈只好将他们关在一起。

生气那个把自己的忠告当耳边风，没头没脑地往前冲，最后理所当然出了事的外行人。

真是活该。

在那之前，他们就是囚犯。

「抱歉，能帮我照看一下飒姬么？」

雪乃一动不动，深深地低着头。

风乃将手肘和下巴靠在沿工房壁面装设的陶器的干燥架上，抬头看着雪乃的脸，浅笑着说道。

『————事情明明如你所愿，可为什么还这么不开心？』

「不管他多么愚蠢，身为〈骑士〉也不可能因为有人被〈噩梦〉杀死而幸灾乐祸吧」

像是在嘲笑这样的雪乃一般，风乃说道

可南子催促着哭泣的飒姬，将她从居所的玄关带到了外面。

根本，不会动摇。

「……什么事？」

对少女的处分，决定等到飒姬到场之后再来执行。

「还是不要让飒姬看到比较好。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更强硬地阻止她」

「没错。都是那家伙害的，那个死人的处置又要推迟了」

只见露出来的无数割腕伤痕，以及因为烧焦绷带的热度而发红的皮肤。

「……」

「………………」

被风乃盯着脸看，雪乃不愉快地撇开脸，粗声粗气地说道。

苍衣被捅的时候，雪乃什么也做不了。而苍衣倒下去之后，雪乃还是什么都没做。

『把毁掉一次的“爱丽丝”顺利地重新培养的话，说不定能遂了你的心愿哦？就把他培养成拥有你所说的危机感和身为〈骑士〉的觉悟，拥有能将〈泡祸〉连根铲除的〈断章〉，然而却极度危险的，美丽的怪物〈骑士〉……』

「呜……呜…………雪乃……白、白野他……」

视而不见的问题硬是被提出来，雪乃咬紧嘴唇。

到时候只要对少年的记忆进行处理，一切就都能解决。

飒姬紧紧地抓着可南子的围裙，嘤嘤哭泣。可南子一边抚摸着飒姬的背，一边缓缓地将飒姬带到雪乃身边。

就算看到那一幕，少年似乎仍旧无法将噩梦当做现实来接受，对想要加害少女的行为表现出激烈的抗拒。而且当下苍衣被刺，雪乃等人也无暇顾及这件事，于是暂且搁在了一边。

飒姬现在这种状态，暂时是没办法消除那名少年的记忆了。在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下，实在不能指望她能够很好地控制〈断章〉。

在苍衣被捅之前什么都没察觉到的自己，就能算没有大意么？

而在这段时间里，为了预防他们要从里面逃跑，或者少女袭击少年之类的问题，雪乃守在了这里。

活该。

「……缺乏危机意识的〈骑士〉，只能给人添麻烦」

那名刺伤苍衣的少年和已死的少女，现在正一起被关在这个封闭的工房之中。

竟然在这种危险度极低的工作中，因大意而被精神错乱的普通人捅死，简直笑死人了。这种下场很适合他。

雪乃表情严肃地，静静站着。

微微颤抖的手掌上，鲜明地刻着四道指甲印。

表皮划破，血渗出来……然后定睛一看，发现从袖口露出来的，缠在左手手腕上的绷带边缘有被火考过一般的茶色焦痕，布烧焦的味道微微散发到空气中。

等她抬起头朝可南子看去的时候，表情已经变得非常严肃，和平时的雪乃如出一辙。

「……我什么时候想要这样了」

『如果“爱丽丝”死了，就让〈丧葬屋〉先生把他复活吧』

然后，从少年被制伏，到肚子上插着刀的苍衣被送到这里之前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难道就能自豪地说有觉悟，有危机感么？

这个理所当然的结果。是因为苍衣缺乏身为〈骑士〉的觉悟和危机感。

这是天经地义的结果。早已是晚期问题了。对明摆着的事情，没有任何理由会让自己动摇。

看到这个样子，可南子微微笑了起来。

雪乃咬住嘴唇没有说话。她感觉自己一旦开口，就会大声喊叫起来。

「…………你这家伙……！」

绕在背后的手紧紧地握住，甚至连指甲都陷进了手掌中。

没错。

就该这样。

风乃窃笑起来。雪乃更用力地攥紧了身后的拳头。

雪乃在感情激动的状况下被一个人扔下，漩涡般强烈卷起的感情变得无处发泄，就像将手指硬扯下来一般，她掰开刚才砸在墙壁上的手，看了看。

没错，天经地义的。

悔恨令雪乃在内心咬牙切齿。

「……」

雪乃喘起粗气。

她姑且不是什么也没做。她一直都在看守。

此时，雪乃呆在工房前面。

『所以，这不就如愿以偿了？』

就当是苍衣的错。

所有人都去了苍衣所在的房间，而雪乃一直一动不动地怒视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院地。

苍衣是生是死，根本没有考虑的必要。〈骑士〉在与〈噩梦〉的斗争中死亡，这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风乃仍旧在笑。

雪乃重重地把伤痕累累的左手，以及握着烧焦绷带的右手甩开，露出好像要哭出来又好像要大发雷霆的表情，然后又深沉地垂下脸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伫立在工房的屋檐下。

嘡！！雪乃一拳砸在墙上。风乃虽然没有再说下去，但脸上露出浅笑，眯起眼睛，注视雪乃。

她靠在工房门旁的墙壁上，死死地盯着神狩屋和飒姬冲进房子时慌乱一幕，一直叉着手静静地站着。

心中的感情在沸腾。这是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库……！

『是么？明明动不动就说要杀他』

过了不久。

但雪乃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无心用些宽慰人的话来安抚这样的飒姬。

「…………我叫你……闭嘴」

「………………」

「哈…………哈……」

而从这份重量的深处，传来了飒姬的声音。

「白野他，会没事么……？他、他不会死的吧……？」

雪乃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之后只留下飒姬嘤嘤的哭泣声，随黄昏之风流逝。雪乃感觉，紧紧抱住自己腰的飒姬，那份体温，还有穿过衣服布料传来的呼吸，非常沉重。

没错，自己是在生气。

风乃窃笑了一声，消失了。

飒姬仍将脸埋在雪乃的衣服里，带着哭腔询问雪乃。

滋

这份职责小看不得。即便拿『普通』作为遮掩，也绝对不能怀着普通的认识，否则绝对胜任不了这份充满危险与疯狂的工作。

雪乃也明白自己说话很刻薄，所以当做没听见，默默地目送她离开。

「……！」

「闭嘴……！」

她一直都觉得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才说了那番话。这也是一直以来她告诫自己的话。

『既然如此，那就是这样了。我有个好点子』

『用不着掩饰自己的心哦？』

「……！！」

『哎呀，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对他见死不救的呢。因为那个时候，你什么都没做呢』

她依旧把背靠在墙上，深深地低下头，强硬地将还带有烧焦的热度的绷带从左手手腕上解开。

可南子说道。就在她这么说着的时候，飒姬松开了可南子的围裙，抱住了雪乃的腰，将脸埋在了雪乃漆黑的衣服中。

时间白白地流逝。

雪乃甚至找不到视线的落脚之处，后脑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望着院地内的景色。

这时，神狩屋开来的车里，有个扎着缎带的小女孩偷偷从窗户中探出了脑袋。雪乃这才发觉到梦见子也被一起带来了。

但是。

就在此时。

「……？」

雪乃看到心灵坏掉的少女————夏木梦见子所在的后排座位旁边，坐着一个人。她突然皱紧眉头。

虽然人坐在对面靠窗户的位置上，但能大概看出是一位长发女性。

她理所当然一般坐在里面。她究竟是谁？应该是神狩屋把什么人给带来了。但雪乃没有听说这种事，而且看起来也不是认识的人。

然后————就在雪乃凝视过去的一瞬间。

她发现，那个人正在融化。

这一刻，一阵恶寒嗖地窜上背脊。坐在那辆停靠在日暮之下的箱型车中的人影，就好像将融化的奶酪竖着拉长浇在假长发上一样，轮廓十分异样。

「…………………………！！」

唰

不知不觉间，一种让人感觉麻木的寂静，充满了周围。

这是一股散发着异样氛围的寂静，实在太过安静，让人的感觉都变得麻木，好像寂静本身就有微小的杂音。

在染成深棕色的黄昏时分，在如此的寂静之中。

那个坐在车里，侧脸像是被削得一点不剩的脑袋下面，是细到仿佛立刻就能被扯断似的颈部与肩膀。雪乃全身发僵，凝视着车中的情景。

值此黄昏时分。

那究竟、是谁？

而她身旁的座位————已经空空荡荡。

女王问

及肩的黑发，雪白的连衣裙。

「真的么？千真万确么？」

对年幼的女王而言，他是这个王国唯一的国民。

「叶耶……」

「这么说来，苍衣什么都不明白呢」

「而且，苍衣要是和『外边』的家伙们好的话，肯定会忘掉我的」

「告诉我，苍衣」

胸口隐隐作痛。一阵反胃。为什么？

打开的瞬间，只见表情凝滞，打扮得就像古董娃娃一样的梦见子坐在里面。

视野灰蒙蒙的，分不清究竟是昏暗还是微亮。世界，正布满噪点。

他是唯一的国民，也是唯一的外交官。一直生活在外面的世界。

「唯独呆在这个王国里的时候，我才是真正的我」

「无所不能就是幸福么？虽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变成什么了，但我觉得，成为能和苍衣在一起的那个我就足够了。你不喜欢吗？这样不行么？」

「是属于你与我的我。这样的我所拥有的王国，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是一个渺小的王国。可是多亏了苍衣，它渐渐发展起来，现在变得如此辽阔」

「因为我不是好孩子，所以我看到了那些绳子。我一直被这些绳子五花大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连自己的形态都分不清了」

「扩张我们的王国吧，扩张只属于我和你的这个王国吧。这样不行么？」

女王进一步说到。

「……很有趣哦，叶耶」

「我也不要苍衣跟『外边』的家伙们好」

雪乃松开紧紧抱住自己的飒姬的手，抽出红柄美工刀，化作离弦之箭，朝箱型车冲了过去。

在打开的书页上，和淡淡的粉笔风格的金色王子塑像插画在一起，写着这样的标题。

「……呐，苍衣，『外边』的世界，有趣么？」

这是一个雪白，雪白的，与世隔绝的小岛，一个小小王国。

以犹如倾轧的动作，“她”————

2

女王拒绝了。

「告诉我」

吱吱

「不、不会忘的啊」

「真的？你发誓？苍衣，你和『外边』的家伙们玩的时候，不会忘记我？」

说出这番话的苍衣心中，不知为何有股不安。

「告诉我，苍衣」

周围没有一丝声音。地板上用石灰画着一个圆阵。

「……」

这段对话，有问题。很奇怪。

坐在车内的，没有面部的，“她”的侧脸————

「你为什么会觉得，人可以无所不能呢？」

吱

缓缓地。

「『那边』的人，讨厌我。所以我也讨厌他们。我也讨厌苍衣和我讨厌的那帮人好」

缓缓地，缓缓地。

《快乐王子》

他有些眩晕。仿佛世界正在摇晃般的眩晕。

随后。

化身白色女王的，白色魔女。她正在这片小小的领地上，同所有的世界战斗。

像熔化滴落的奶酪一样被拉长的脸上，那对显然偏离正常位置的眼珠，与自己的双眼对视在了一起，就在这一刻。

「……你说得太复杂了，我不明白啊」

不行的————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没能说出口。

「…………这样是……」

苍衣答道。

「苍衣，你没有撒谎吧」

「就算你这样说……也只会让我伤脑经啊」

「我不在了之后，你一直在『外边』生活，如今变聪明一些么？能看到那些绳子了么？」

苍衣正站在一个一切都白蒙蒙的世界中。站在这所四面被白铁皮包围，像腐朽了一般的混凝土地面的小屋里。

胸口好痛苦，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来。

雪乃仍旧用手扶着门，分别接受着害怕的飒姬与梦见子的视线，用力咬紧臼齿。

「…………！？」

………………

雪乃愤怒到颤抖起来，可她已经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在对什么发火。

「麻烦的事情，竟然挑这种时候一个接一个……！」

像血一样一滴一滴的，形成近似不安的团块，阻塞在胸口。

「不。『外边』的人全都是骗子，总是欺骗自己。他们给自己灌输谎言，连周围的也会跟着被骗。『外边』充满了谎言」

就在雪乃冲过去，手扶车门，仅在奋力拉开车门，视线转移的那一瞬间。车内形态怪异的“她”就像幻影一样消失无踪，只有一本敞开的书，孤零零地搁在座位上。

女王的心不会改变，苍衣的现实也不会改变。一直以来决裂一般的对话。也是一直以来让苍衣发愁的，对话。

哪里不对？怎么回事？

「就算被这些绳子勒住脖子，你也只会装作没看到」

「！！」

脑袋里犹如抽搐一般，冒出这样的问题。

也像充满容器的血在摇晃般眩晕。

女王观察着苍衣，静静地问道。

由巨大的圆和图形组成的，魔法阵。

用石灰绘制出来的，魔法阵。

见苍衣什么也没说，女王充满怀疑的表情中又多了一丝生气。

然后，女王缓缓地转过身来。

魔法阵中的女王转过身去，背对苍衣。

可就在思考这个的瞬间，她感觉到，“她”，以及这股寂静，就像察觉到了自己脑中浮现的这种问题一般，一齐向这边注意过来。

脑袋里面就像被血充满一样，非常沉重。

这是进行过无数次的对话。

「如果叶耶也能和大家和睦共处的话，也会觉得很有趣的」

叶耶张开双臂。

女王可能没有察觉到苍衣的样子，也可能是察觉到了但依然选择这样。

「苍衣是个好孩子，所以被『外边』的那些人给骗了」

缓缓地，转向这边————

「虽然你对我说过，『你是无所不能的』，但事实并不是那样。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所以看不到的。看不到『外边』的那些人如何束缚着我。看不到他们是如何束缚着所有人。虽然你自己也被束缚着，但你太善良了，看不见束缚自己的绳子」

女王提问。

问道

「……！！」

「告诉我，苍衣」

小小国王的小小女王说道。

「没、没那种事啊。没有人会骗我……」

她笑起来，明明真的很可爱。

只是久久地注视着那本被留在座位上的童话书，以及那幅温馨的插画。

然后，雪乃猛地将后车门打开。

女王提问的表情，看上去好像很不解，又好像很悲伤。

「……不要」

不对劲。

「混账……！！」

女王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苍衣。表情充满不安。女王的笑容，对苍衣而言都是屈指可数的。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啦」

「咦……？是、是的」

伴随着一阵反胃的，眩晕。

女王的肩膀颤抖着。

「这……」

「面对苦恼不堪脑中一团乱麻的人，告诉她她可以无所不能，这样真的是为了那个人好么？」

「……！！」

「告诉我，苍衣」

忽然，魔法阵与里面的东西一并崩塌了。

「你，没有忘记我么？现在还在被我紧紧地束缚着么？」

「………………！！」

叶耶与王国一起分崩离析，就像抛洒的石灰一样一片混乱，化作血色的烟，吞噬苍衣，完全掩盖住苍衣的视野————

「哇！！」

血色的烟在眼前纷纷变化，无数的人、兽、鱼、昆虫，胡乱的一边混合在一起，一边不断地混沌变化。仿佛令平衡感丧失，将理智夺走的混乱情景，就像万花筒一样扩展开来。强烈的晕眩袭来，吸入烟尘的口中满是让人恶心的血腥味——————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苍衣惨叫着睁开眼睛。

这一刻，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呛得他猛力咳嗽起来。

「咳……咳、咳……」

苍衣翻倒在一边，咳得弯起身子。咳嗽牵动腹肌，剧痛传来，让他当即苦闷地说不出话来。

「唔……呕……」

苍衣尽量轻轻地咳嗽，按着肚子，痛苦地抽搐。

他的口中，有血的味道。猛烈地血味，在嘴里满满地扩散开。

他咳个不停，发出呻吟。头也很痛。疼痛与苦闷令思考蒙上一层白雾，一时半会儿没搞明白自己究竟怎么样了。

被咳嗽与疼痛完全占据的这段时间持续了一会儿，然后。

「白野，你没事吧？」

「另外————还有件事。你的〈断章〉应该也变得极不稳定了，所以要千万小心」

然后他稍作停顿，用那种告知重大事情的语调，补充道

苍衣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来向她道歉了，所以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对不起她，发自内心地害怕面对她。

苍衣忽然紧张起来。神狩屋注意到这个举动，微微叹了口气。

「……总之，你现在先休息，出什么事的话就跟我们说」

「…………」

事到如今，他再一次体会到。抛弃了她还有她的王国这件事，一直都是自己心底无法磨灭的心魔。

雪乃烦躁不堪，一拳砸在了门口的柱子上。

对于站在原地，一直低头哭泣的飒姬，苍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工房没有窗户，与外面相通的，只有入口和侧门，以及位置很高的采光窗。他们恐怕是用工房里什么地方找来的铁棍把侧门的锁撬开的，本该关在里面的少年和死者少女消失无踪，只有空洞的风从里面窜过。

虽然外观和材质都不一样，但现在，这片天花板让苍衣联想到她的『王国』所在的那间仓库的天花板，这让他感到有些讨厌。

神狩屋关照着苍衣的情况，开口说道

「痛……」

可是神狩屋应该知道这个情况，开始对至今未曾详解的事情进行说明

「我就实话实说了，你伤的部位不太好，而且伤口很深，所以我在〈断章〉的用量上有些冒险。但即便这样，伤口还是不能完全堵住，所以会很痛，希望你能忍一忍。你须要一段时间的绝对静养」

苍衣本来想过去问可南子，只可惜，当时的气氛不允许他这么做。

沉默与钝痛。沉重的心情模糊了伤痛的感觉，这让苍衣忽然想起自己晕倒前的最后一段记忆，以及当时所察觉到的事实。

可南子道歉。

「啊，对不起」

「………………」

微微地睁开眼，就着一半被湿巾盖住的视野仰望天花板。

苍衣，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声音和感觉判断，神狩屋似乎有些匆忙，一站起来就急忙离开了。

现在，那两人怎么样了呢？

……被刺了？

雪乃咬牙切齿地低沉呻吟。

就在刚才，留在车内的梦见子〈断章〉发动，〈大木偶剧场的索引〉作出了预言。

苍衣失去了叶耶。然后，想要通过不再让第二个她出现，来为此赎罪。

……里面，已经人去楼空。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可南子一边补充说明，一边用湿布擦拭苍衣的脸，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

只见飒姬不知何时来到了玄关那片宽阔的素土地面，正从敞开的门口战战兢兢地向苍衣伸出手。

在咬牙切齿的雪乃身后，抱起梦见子的神狩屋发出感慨。

一直以来苍衣这么做，都是为了不去正视那心灵创伤一样的感情。但在刚才，那场梦，让他不得不去直面那些感情。

苍衣一时间感到混乱，但又慢慢回忆起之前的情景。自己当时，被那名少年用小刀捅了。

他的身体确实处于没法好好说话的状态，但更关键的是，他完全想不到该说什么。

「你被利器刺伤了腹部，我已经用我的〈断章〉把伤口堵住了」

然后，由于神狩屋对『预言』给出的内容产生了危机感，他提出要和正在监禁中的少年对话，可就在雪乃打开工房门的那一刻，她目睹了不得不让她咬牙呻吟的状况。

罪恶感化作烧红的重物，盘踞在胸口。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放心，也有几分憔悴。

「虽然白野的〈断章〉很稳定，至今都没什么问题，但我想这一次，和以往不同」

————久违地做了叶耶的梦。这意味什么呢。

「啊，好好躺着别动。就这么听我说」

即便这样，伤口还是很疼，苍衣呻吟起来。

苍衣知道口中弥漫的血味是什么了。

「……飒……姬……」

苍衣安慰一般地说道，可是苍衣心中充满负罪感。就在刚才，苍衣看到飒姬伸向自己的手，感到了恐惧。

————那名少年和那名少女，说不定认识。

「神狩屋先生的〈断章〉似乎是从内侧堵住伤口的，所以表皮上还有伤。不过……真是太好了。你还活着」

是一只女孩的手。那只白白的手略过躺在褥子上的苍衣的视野一角，瞬间令苍衣恐惧得全身汗毛倒竖，他条件反射地扭动身体，向它看过去。

心痛与感情的烈火，从那团罪恶感中宛如热量一般扩散开来。

「这阵子你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然后，在内心中不安定化的〈断章〉可能会动摇你的心，所以要先做好心理准备。你恐怕会频繁地做梦，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不安，或许一些琐碎的事情都会让你无法控制恐惧之类的感情」

「……糟了……！！」

视野的一角，有一只小孩子的手

————而就在这时。

他如此说道。

「……！！」

「白野……你刚才，是不是做了有关过去心灵创伤的梦？」

意识被疼痛与眩晕完全占据，几乎无法思考，可即便这样，苍衣还是在意识当中创造一块处理思绪的空间。起初的混乱虽然已基本平息，但当前身处的状态让他不得不去思考。

飒姬就这么站在那里，稀里哗啦地，不成声地哭起来。

虽然神狩屋这么说，但苍衣并没有过真切的感受。苍衣之前有听不少从说过，接受他人的〈断章〉会产生这种副作用，但至今为止，用神狩屋的〈断章〉来疗伤，苍衣都不曾感觉到任何异常。

「……」

所有人都曾认为，当时他情绪激动，无法沟通，但冷静下来之后应该会乖乖听话。孰料会发生这种事。

当看到少女伸出来的手时。当看到少女的身影时。

虽然眼睛也抬不起来，也没办法回答他，但周围的状况还是能勉强弄明白。苍衣现在正躺在褥子上，周围聚集着人。但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会什么会变成这样。

苍衣的状态，就像是在池子里溺了水，刚刚被拖起来一样。神狩屋的声音，在他头上落下来。

与伤势无关，一种黑暗而沉重的感觉，正冰冷地阻塞在胸口周围。

飒姬去了苍衣休息的房子，给已经为苍衣治疗完毕的神狩屋传了话，于是神狩屋急忙来到了外面。

说到这里，神狩屋最后说道

然后从苍衣身旁站了起来。

苍衣身体猛地一抽，心跳骤增。

但是，要是已经不在的她出现在了苍衣的面前————

「啊……」

「唔……」

「所以你暂时最好尽可能地注意一些，让自己平静下来。要是你的内心变得不安定，〈断章〉就有可能爆发」

感觉罪业本身正在侵蚀胸口一般。或者说，心脏因为罪业而被投进了地狱，胸口在那股热量之下感觉正被焚烧。

在她母亲般的沉静中，腹部的钝痛与不适，以及头痛，让苍衣感觉自己仿佛从脑内到全身肌肉都在受到侵蚀。钝痛配合着心脏鼓动从伤口扩散开，而头痛侵蚀着头脑，仿佛头骨中的大脑正在被人直接摇晃一般，眩晕到天花板都像是在缓缓旋转。

「………………」

咚！

「白、白野……」

神狩屋的〈断章〉——〈黄泉户契〉。能让喝它血的对象伤口再生，是神狩屋所持有的〈噩梦〉的碎片。

他误以为那是叶耶的手。

「这下确实……麻烦了」

他们考虑过将他绑起来的各种问题。但谁都没想到，这位少年竟然拥有那么强的道义心和行动力，寻找空隙破坏门锁，带上了形同废人，而且应该还亲眼见证过不是人类的少女，逃之夭夭。

3

虽然胃部周围有股强烈的恶心感，但他完全分不清究竟是喝了血造成的，还是腹部被捅造成的。

「库……」

他应该和〈丧葬屋〉一起离开了房间。最后只有可南子留在了苍衣身边，她将打湿的手帕放在了苍衣的额头上，然后用手固定住，温柔翻转苍衣的身体，让苍衣面朝上面。

四目交汇的瞬间，飒姬眼中浮出豆大的泪珠。

为了向少年表达他们没有恶意，才特意没有捆绑，而是软禁起来，可最终却弄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梦，就是〈断章〉浮上表层意识了」

神狩屋对发出呻吟的苍衣这么说道。

要把门撬开应该会发出相当大的声音，可『预言』制造的骚乱却让他们钻了空子。话虽如此，可那段时间十分有限。他有可能一直盯着雪乃，等待她从工房前离开的空隙。

迄今为止，这些感情一直都在自己难以拒绝别人请求的无意识中体现。

苍衣漫不经心地望着那没有顶板，用原木做成的梁正在脱漆的天花板。

「唔……」

「！！」

胸口的这股苦厄果真如神狩屋所说，是〈断章〉不安定的状态造成的么？

「………………！！」

对抛弃别人的恐惧，痛苦。

苍衣将她误认为叶耶。然后，对她出现在自己身边感到了恐惧。

而且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这么做。像是任由放在额头上的湿布遮住一半视野般，他静静地阖上眼皮，让身心再次沉入充满眩晕与疼痛的感觉海洋中。

究竟是什么让那名少年做到这个地步？简直莫名其妙。是觉得会被雪乃他们杀人灭口么？说不定逃跑的只有少年，而少女是自行从敞开的后门离开的。

搞不懂。莫名其妙。

可就算罗列出这些可能行，也改变不了少年已经逃走的，无可动摇的事实。

「……姐姐」

『哎呀，是让我来弥补雪乃你们的过失么？』

面对雪乃低沉地呼喊，风乃坐在干燥架上，嘲弄起她来。

但是雪乃没有理会风乃的挑衅，她斜眼俯视风乃，投以诘问的口气

「姐姐，你没注意到么？」

『……』

风乃像打诨一般，露骨地笑起来

『…………呵呵，你猜呀』

「……」

风乃对那个死者少女，之前相当感兴趣。虽然以她反复无常的脾气，也有可能顷刻之间丧失了兴趣，但她如果兴趣仍在，就算一直窥视着死者少女的动向也绝不奇怪。

「雪乃」

在别人听来，雪乃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可神狩屋听到后，便向她问道

「风乃她，怎么说的？」

「她说不想帮忙」

雪乃直截了当地答道

『……我可没那么说啊。你究竟在心烦什么？』

「没什么心烦不心烦的」

神狩屋抱着梦见子，忧心忡忡地看着雪乃。

「关于接下来的方针，必须谈一谈呢」

「……！」

然后。

雪乃充满杀意地瞪过去。

风乃笑了一会儿后，眯起眼睛，看向雪乃，开口说道

雪乃不开心地回应道

神狩屋用有些疲惫的语气对〈丧葬屋〉说道，两人轻轻地相互颔首。

————要怎么寻找逃脱的两个人？

「……怎么又扯到那家伙啊……！」

「……！」

雪乃面前，是正嫣然微笑的风乃，身后，是紧紧抱着神狩屋的梦见子。

风乃装傻一般说道。一听到这句话，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和风乃所说的话，便在雪乃心中吻合了。

「就和平时一样，只是讨厌姐姐罢了。明明不想帮忙，却说出令人浮想的话来，来捉弄别人。麻烦别这样」

「你这家伙……！」

「你明知道我们多难做，还做出这种勾当……！」

「什么？」

风乃呵呵一笑。就像在听人开玩笑一般。

『……算了，这事先不管了。雪乃，你不觉得，所有的水果都有它们最美味的时候么？』

听到这话，坐在干燥架上的风乃背仰后一仰，觉得很好笑似地笑了起来。

『呵呵』

然后朝站在稍远处的〈丧葬屋〉看去。

雪乃低沉地怒吼起来。

雪乃怒不可遏地瞪过去。风乃则是佯装不知地别开视线，就像从架子上跳下来一般，留下微微的笑声，消融在黄昏的夜色中。

两人的〈噩梦〉，加速了〈噩梦〉的成熟。

『我啊，觉得那孩子还没成熟哦』

雪乃挑起眉梢。这并不是出于之前那样的烦躁，而是纯粹地感到愤怒，她用强硬的言语诘问姐姐的亡灵

「“爱丽丝”没有死，心情很复杂？」

神狩屋大吃一惊，向雪乃看去。

「……你是说，〈泡祸〉接下来会变大！？」

『哎呀，我只是接受必然的事情而已哦？你忘记“预言”出现了么？』

风乃浅浅地一笑。

如果被梦见子的〈大木偶剧场的索引〉预言的〈泡祸〉与那位已死的少女有关的话，雪乃便更加确定，少女正是在雪乃被那则“预言”所吸引的时候逃掉的，而风乃则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雪乃用她满是愤怒与焦躁的头脑进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