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蒼衣與雪乃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5萬 字
1
時間回溯到十天前。
“很抱歉突然叫你過來，‘無名’。”
喧鬧聲與飛機發出的刺耳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在寒風凜冽的飛機場某處，剛剛從出租車上走下的青年對同行的女性說。
說話的青年戴着一副時代感錯亂的繫帶眼鏡，他亂糟糟的頭髮中混有若干白髮。
寒風將青年本來就不成體統的頭髮吹得更亂。被稱作“無名”的女性則以嚴肅的聲音回答“神狩屋”鹿狩雅孝。
“別在意，‘神狩屋’。我們向來如此。”
女性口中清晰的話語跟神狩屋有些遲鈍的聲音形成了鮮明對照。而女性的裝扮也跟神狩屋大爲不同，她如同雜誌模特般飄逸的長髮在風中飛舞。女性又將戴着淺色墨鏡的雙目移向神狩屋，與他正面相對。
“你要去北海道？”
“沒錯。然後在今天之內趕到長野。”
女性回答了神狩屋的提問，聳了下肩。
“畢竟是我的職責嘛。”
說話的女性身旁放着一個巨大的帶輪旅行包，最外側的口袋中夾着一本時尚雜誌。
“你一直都是這麼辛苦呢。”
“我喜歡旅行。”
女性撫摸着自己被染成茶色的波浪長髮，露出嚴肅的微笑。
但是，她的話中明顯含有“如果是普通的旅行就更好了”的言外之意。
他們的談話到此告一段落。
過了片刻，女性突然再次開口。
“…………那個新來的孩子，不會有問題吧？”
女性的視線從神狩屋身上移向三小時前自己所在的城市上空，忽然轉變了話題。
“是啊……”
敷島咆哮着。
敷島平靜而認真地盯着蒼衣的眼睛說。
“我會盡力的，不過恐怕很難。他這個人很較真……”
敷島莊嚴地提問。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擺好架勢等待逼問的蒼衣不由得呆呆地仰望這位高大的提問者。
敷島身穿制服襯衫，從高處俯視蒼衣，這讓蒼衣有些畏縮。
他們沒有交往，只是普通的朋友關係，但蒼衣對雪乃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責任感，但這種事他無法說出口。而且蒼衣和雪乃的關係也跟普通的朋友略有不同。
“嗯，希望你之後能替我打個圓場。”
蒼衣和雪乃在“噩夢”帶來的可謂是噩夢產物的恐怖異常現象中相遇。
敷島慢慢地開口。
發源於英國，被稱爲“騎士團”的結社之“騎士”。
該怎麼說明纔好呢。蒼衣與時槻雪乃的相遇在大約十天前。
“他似乎是個聰明的孩子，但他自己可能還沒發現……”
“他總有一天會用那種‘斷章’殺掉同伴。”
“……哎？”
蒼衣從未見過這樣的敷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想要說些什麼，蒼衣越來越不安，表情不由得僵硬起來。
敷島不在乎這種場景，只是面帶一幅似懂非懂的微妙表情，放棄了大喊大叫。而且，他多半沒搞懂吧。敷島絲毫不懂深層次的人情世故。
時槻雪乃是一位自己由曾經遭遇的噩夢碎片——“斷章”寄宿心中，同時又不斷傷害自己的少女。她同樣在噩夢之泡帶來的災禍——“泡禍”中生還，爲此成爲了聚集持有“斷章”之人，幫助新的“泡禍”犧牲者的組織成員。
“……請務必跟我多講講那位名爲雪乃的美女之事。”
雪乃是位超級吸引他人視線的美少女，這件事從敷島剛纔的反應中就一清二楚了，所以解釋起來太過麻煩。更何況蒼衣與她相遇時的事包含着無法對朋友和家人解釋的異常情況。
“果然嗎！”
聽到女性的拜託，神狩屋本來就很困擾的表情越發爲難了。
“就我聽到的內容來說，他的‘斷章’很糟糕。‘理解並共有對方的噩夢，在此基礎上表示拒絕，把噩夢歸還到無法繼續維持的所有者身上’————糟糕至極。”
“…………也是。”
接着，他又以嘆息不已的語氣向蒼衣喊道。
不是因爲不會有人相信。而是蒼衣怕自己珍愛的平凡日常——勉強維持平衡的日常就此破壞。
蒼衣熱愛普通。
“而且還是一個悲劇。”
“你老實回答。”
總之，這份悲嘆是敷島式的玩笑，但話題本身並不好笑。
沒必要特意把學校之外的朋友當作話題來討論，他也很難解釋清楚。
眯着眼睛的敷島戴着一副黑框眼鏡，作爲男人來說稍顯纖細的蒼衣與他困惑的表情映在鏡片之中。
對白野蒼衣來說，學校就是蒼衣所愛的“普通生活”。
“關於……記憶的事嗎？”
關於他和雪乃相識的事，他無法對敷島說出口。
如果蒼衣把這些話原封不動地說出去，只會被人當成笨蛋罷了，一定會有人懷疑他是否正常。
2
“是說白野君嗎？”
“什、什麼……？”
†
“那孩子很痛苦。他是唯一能夠理解並共感殺害對象的人。”
敷島無視了蒼衣的解釋，僅憑自己的想象而怒吼。蒼衣也對這樣的他提出了抗議。
“是啊……他的‘斷章’倘若成爲我們的敵人，恐怕會成爲最爲嚴峻的致命武器。”
隨後，女性停頓了一拍說。
“我們必須多加小心。一旦中了這種‘斷章’的‘效果’，跟‘噩夢之泡’有關的人基本上都會化爲‘異形’死去。即使是‘絕對不會死去’的我，恐怕也不例外。”
看到蒼衣的反應，敷島誇張地撫着額垂首頓足。
“………………哈？”
她是爲蒼衣所殺。不過，這個事實沒有任何人發現————就連少女消失的事實本身都沒有人察覺————日常再次開始運轉。
但是————
女性點了點頭，回應神狩屋。
女性有些擔心地說。而神狩屋也點了點頭。
話說到這裏，蒼衣總算搞清楚狀況了。
“是的。居然是共感與拒絕……對於活生生的人來說，感情可是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啊。”
嚴肅。
神狩屋的視線瞄向下方。女性說到這裏，嘆了口氣。
“……”
“……白野，我想問你一件事。”
早晨的私立典嶺高中1-A教室。
“她是我的朋友……”
“跟你…………一起在車站前步行的超級美女是誰？”
“…………”
這是蒼衣和名爲敷島讓的朋友認識以來，他第一次做出如此事態重大的表情。
“……悲劇嗎？”
現在的蒼衣也一樣。雪乃和蒼衣是“騎士”同伴。
“呃，你說的應該是雪乃同學吧……”
神狩屋擔憂地摩挲着下巴。
蒼衣唔地嚥了口唾沫。敷島以世界即將終結般的沉重聲音，嚴肅地向蒼衣發問。
“嗯？啊啊……抱歉。”
“我可是親眼所見。昨天，你跟一位身穿一高制服的驚人美女一起走在車站前！”
“哎？哎？”
“給我解釋！解釋清楚！”
“太糟了。”
“不行，這可不行啊。裝蒜是沒有用的！”
神狩屋說出他的分析。但女性卻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今天卻也對他說了過分的話。”
蒼衣一如既往地來到學校，坐在座位上，而同樣上學的敷島剛剛到校就把雙手撐在蒼衣的桌子上，突然用低沉的聲音說。
“而且，他的發動條件是‘拒絕他理解的對象’，這也就是說他比什麼人都害怕‘那件事’。作爲‘騎士’來說，他的‘斷章’確實很有用，但如果不是按照他自己的意願來做，就太過殘酷了。……雖然我們‘斷章保持者’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困擾就是了。”
“嗯。”
蒼衣對錶情立刻認真起來的敷島嘆了口氣。
“還有就是別那麼大聲……”
“嗯……”
“哎……！”
“我還擔心你最近怎麼沒有精神呢，看來我是白擔心你了！”
從人類意識深處上浮，在現實中漏出的“神之噩夢之泡”。
……就在此時，白野蒼衣剛剛決心成爲“騎士”。
聽到女性略帶怒意的話，神狩屋的表情變得尷尬起來。
接着，女性的眉根皺成一團說。
“…………………………啊……”
認真。
“喂，我說你……”
“聽我說！”
他不打算把這個世界的祕密說出口。
“嗯……”
女性把手撐在額上，微微搖了搖頭。
“你們在交往嗎！？你居然能跟那種美女交往！我還把你當作朋友來着！”
他不能說。
“很危險，還會破壞心靈。而且成爲‘騎士’的人都是頭腦有些不正常，或不那樣做就不行的人。但他哪種都不是。”
蒼衣坐立不安地環視教室，班裏的同學紛紛看向發出騷動的敷島和蒼衣。
他說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時槻雪乃。蒼衣知道總有一天會暴露，但敷島再怎麼說也是遲鈍一類的人，而且最爲重要的是——敷島的話讓他以爲是多麼重要的事，沒想要就是這個，這讓蒼衣沒有跟上節奏，完全停止了思考。
“笨蛋。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神之噩夢造成的《灰姑娘》，最終讓白野蒼衣班上的一位少女消失了。
“他不要成爲‘騎士’比較好。”
“什、什麼事？”
“……白野。我有重要的事要問你。”
†
十天前，蒼衣用自己體內的“斷章”殺死了化作“異端灰姑娘”的少女那天，蒼衣遇到了“騎士團”中的“騎士”之一，一位女性。
“我好像是第一次見你呢。”
在一切結束之後，女性乘出租出來到隱藏着慘劇的學校。她着裝高雅時尚，大衣的衣襬翻動着走到了學校前。
她的左手是巨大的旅行包。
甩了一下被染成茶色的波浪長髮，她摘掉眼鏡凝視蒼衣。
第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是一位十分爽朗的女性，但她注視蒼衣的眼神出人意料地非常溫柔。只不過這位女性有一點很奇特，她雖然是一位美女，但卻有着與之相應的渙散形象。
一言以蔽之，就是“存在感淡薄”，但實際情況跟這個表現方式還有些不同。
她是美女，給人的印象也很強烈。只是她有些微妙地吸引別人注意她身上的細節，整體印象卻無法凝聚成特定的形象，於是她渾身都纏繞着一種不可思議的氛圍。
“呃，您是……”
“我沒有名字。新人。‘無名’這個詞就是用來形容我的。”
她——“無名”就此回答了蒼衣的提問。
“哎……？”
“這就是我的‘斷章’。我的‘斷章’可以吞噬姓名。”
她看着一臉驚訝的蒼衣，忽然轉換了話題。
“被我的‘斷章’吞噬姓名的人，不會再有任何人認識。你們‘斷章保持者’因爲‘斷章’的‘效果’持有抗性，但普通人無法看到也無法聽到姓名被吞噬之人，即使碰到也不會察覺。”
取代了姓名的介紹，她如此解釋。蒼衣完全沒有理解她話中的意思，但還是立刻察覺到了一層含義。
“也就是說……難道你的名字也……”
“沒錯。我的姓名已被自己的‘斷章’吞噬掉了。”
她爲蒼衣的話點了點頭。
“剛纔的出租車也是趁它等待客人時突然乘上去。我用口紅把目的地寫在了玻璃上，司機多半以爲是遇到幽靈了吧。”
“好啦，所以說我沒有姓名。就用‘斷章’的名字‘無名’來稱呼我吧。我的姓名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包括我在內，不會有任何人記得它。
“什麼……！？”
我會讓你同學最親的人也忘記她的存在，就像是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她人生中的一切，包括幸福與不幸，喜悅與痛苦，一切的一切都會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殆盡。這就是我——‘無名’身爲‘騎士’的職責。要記住。你的任務————就是記住那個消失的她，記得她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人。”
於是，蒼衣再次回到他摯愛的日常生活。
不會忘記。這是——我的義務。
“白野……”
蒼衣被逼向後退縮。沒什麼好說的。他完全沒打算讓雪乃跟敷島等人見面，但敷島這樣認真地請求下去，不擅長拒絕別人請求的蒼衣一定會真的答應他。
我發誓。
一些像是碰到膿包的視線投向了她，雪乃卻保持着沉默，走進教室。她冰冷而美麗的冰山面龐完全沒有看向同班同學。雪乃面帶漠不關心而又厭惡的表情穿過教室，坐在了窗邊自己的座位上。
沒有姓名的女性緩緩地說。
她的容貌、身影、聲音和結局……蒼衣都還記得，唯獨姓名無論如何都回想不出。這時他第一次實際體會到“無名”所說的“吞噬姓名”並非只是比喻。
“是嗎。你很好溝通呢。”
伯父和伯母都是有些軟弱的老實人，沒有孩子的他們從很久以前就對雪乃她們很好。雪乃在三年前那場可怕的災難中變成了孤兒，但他們理所當然地收養了她，對於從事狩獵“泡禍”這種罕見活動的雪乃來說，這幾乎可以算是她唯一欠下的人情。
“……啊……不，抱歉。我沒在聽。”
敷島的雙手撐在蒼衣桌上，整個身子都探了過來。
希望經歷了悲慘事件的雪乃過上普通的幸福生活。
“…………”
不會忘記。
敷島差點就踮起腳，把蒼衣整個人都遮蔽在他的身影之中，但他質問蒼衣的話被突然插向他側腹的鉛筆轉變爲交織着慘叫聲的怪叫。
聽到這個聲音，學生們都陸續坐回座位，在騷動聲中，敷島目瞪口呆地忍住了話頭。
“………………！”
蒼衣將視線移向覆蓋老師眼睛的眼帶和那位消失的同學曾經坐過的座位。
蒼衣自己也覺得這樣下去很不妙，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雪乃——在“騎士團”中被稱作“騎士”，走在驅逐與隱藏“泡禍”活動的血腥之路上——即使如此雪乃還去上高中的理由，其實就是因爲這個而已。
他就是這麼地不擅長拒絕別人的請求。而且最爲關鍵的是，他還深深牽掛着那位剛纔自己聯想到的少女。
咔嚓一聲，時槻雪乃打開門走入教室的瞬間，教室的氛圍明顯改變了。
“…………………………”
“好了，快說啦！”
†
“回到座位上。”
這就是期望着雪乃的幸福，善良卻又平凡的伯父夫婦。
蒼衣呆呆地仰望着她。
一開始，這種太過理所當然的安穩————跟蒼衣所知的時光太過不同的安穩，平凡到讓他想吐。
“但畢竟也有一個人類就此消失，比想象中更讓大家感到缺失。要從這種狀態恢復到安穩的日常生活，不把你那位同班同學的‘存在本身’消除就很難做到……
敷島的手在蒼衣面前晃着，把蒼衣從不知何時陷入的沉思中拉回了現實。
這就是市立一高1年4班每天早晨的景象。
女性嗤嗤發笑。蒼衣帶着複雜的表情表示認同。看到她時產生的奇特印象和她下車後出租車逃也似地向前衝，都是因爲這個原因。
世界就是情報。而‘姓名’就是分類情報的認知標籤。沒有名字就會成爲‘誰也不是’，在人類世界中等於不存在。關於我的情報被人類認知爲‘誰也不是’，也就是說，即是他們原本認識我，也會變成不認識。看到我的樣子等於看不到，聽到我的聲音等於聽不到。我的戶籍和證件都還在，但他們看到這些物品時，也會認知爲沒有任何意義的文字。曾經關於我的記錄都成爲了沒有意義的墨跡。從情報角度上來說，我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只有我的心靈和身體是我身爲人類的一切。
她塗着淡淡口紅的嘴角浮現起一絲微笑。
“但、但是佐和野也看到了吧！你也很在意對吧！？”
“對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連那個座位也被人收起來了，只有蒼衣記掛着那塊缺憾，這間教室卻維持在最爲平凡的日常狀態。
……然後呢，這種名爲‘無名’的‘斷章’也會吞噬他人的姓名。而且，如果是吞噬物理上也不存在的死者姓名，那此人就等於完全從世上消失。……這樣解釋你明白了嗎？”
將一切都包容其中的平凡日常。
“快點，給我說清楚！你跟那位美女的關係！還有給我介紹一下！”
“哎……？啊，嗯。”
雪乃在班裏被當成膿包對待，當然是因爲她拒絕與他們交流，但決定性的因素還是她手上纏有繃帶這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是啊。不過事出突然，也沒辦法。”
她又幹脆地終止了話題。
順便一提，他的愛好是欺負敷島。
他是敷島從小到大的朋友。簡而言之就是青梅竹馬。這位少年身材瘦小，臉上沒有表情，終日無動於衷，讓人很難解讀他在想些什麼。
“才、纔不是。”
“啊……”
敷島瞬間就被佐和野拖進了他的節奏中，聲音大了起來。
蒼衣仰面避開視線。雖然理由不同，但蒼衣這樣做，看上去就像他們真的在交往，而他是在掩飾。
敷島捂着側腹彎着腰，一手拿着鉛筆的佐和野弓彥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旁。
站在講臺上的那個人戴着嶄新的白色眼罩。
“你又在爲難白野啊。”
對時槻雪乃來說，學校只不過是塵世間令人煩擾的“義務”罷了。
“呃……”
那位名爲“無名”的女性離開學校後，蒼衣再也想不起那位自己殺死的同班少女之名。
被紮成馬尾的黑髮上繫着哥特式黑色蕾絲緞帶，緞帶如同在拒絕同學的視線般搖曳着。
沒什麼幹勁的中年男人的聲音。
我是失去姓名意義上的死者，沒有姓名的我在這個世界上‘從情報角度來說不存在’。我雖然在物理角度還活着，但在情報角度已經死了，普通人都不認識我，對我沒有記憶。世界上存在着各種事物，但人類的認知只能通過他們得到的情報而來，對於人類來說，這個世界即是情報。看聽摸就是所有的情報。能夠直接認知存在於此的‘實體’之人，究竟是否存在呢？
“好嘛！好……哦哦！！”
“那麼————現在你做好覺悟吧。我來到這裏，是爲了消除你的同班同學的‘存在’。”
“………………猿猴？”
“是？”
但是，敷島的高喊被時機正好的教室鈴聲和等到這一刻才跨入教室的班主任佐藤老師給截斷了。
“沒有人會想起她。她的笑容和一切。”
“但給出什麼樣的反應是決定人品的關鍵。用人類的等級來劃分，你是……”
“哎……？啊……差……差不多。”
“你的朋友死得太過異常，無法將其公佈於衆。所以我們要把證據掩藏起來，讓遇害的她的親戚以爲她失蹤了。”
這個班裏沒有人不知道那是自殘造成的產物。
“哎……？”
“對、對不起……”
當然了，高中並非義務教育。上學不是國家法定的義務，而是在雪乃因爲“泡禍”而失去所有家人後養育她的伯父伯母之義務。
“……”
教室中那個理應無人的座位就好像從一開始就是那樣一般，由坐在後排的學生補上，那一列座位的最後一個座位自然而然地空着。
“是倒是啦。”
“你至於說到這個地步嗎！？”
距離開班會還有十分鐘，現在還可以算是課間。
即使如此，這也是蒼衣最爲摯愛的學校日常。
因此，至少要讓她上完高中，甚至大學。
“………………”
“禽獸不如啊！？”
3
“不不不，差點就被你騙了。你忽然發呆是常事了，但只有這次我判斷你是爲了打岔做出的卑劣作戰。”
“不，呃……”
那個傷口是蒼衣造成的，但它已從老師的記憶中抹消。
班裏的大多數同學都把雪乃當成空氣來無視，無法無視她的人就帶着異常陌生而又好奇的眼神注視雪乃。投向雪乃的視線大多數都是因爲她出衆的外貌，但大家更加矚目的，是她黑色水手服的袖子中露出包裹左臂的白色繃帶。
但她的嘴角突然收緊，女性以包含着威嚴的聲音向蒼衣宣告。
“………………”
蒼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注視着佐藤老師，他的胸口一片沉重。
†
“唔唔……”
“你會成爲記得她存在過的唯一證人……”
接着，他在心中誠摯地發誓。
“每天都有好幾百萬人餓死，汲取了可以拯救那些人的營養，你卻只能想到這種問題。敷島讓，你丟不丟人啊。去死吧。”
聽到她突如其來的解釋和提問，蒼衣困惑地點點頭。
“……喂，白野。你在聽嗎？”
“只有你會記得。”
“好嘛！好嘛！”
他不由得聯想到了雪乃。聽到蒼衣的道歉，敷島十分驚訝，但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忽然搖了搖頭，表情嚴肅起來。
“……那傢伙怎麼到學校來了……？”
“不來也挺好嘛……”
從教室一角傳來女生們竊竊私語的聲音。
雪乃把她們的話當成了耳旁風，她撐着下巴，沉默地看向窗外。
“……”
外面沒有什麼特別。
但是總比看着教室要好得多。
從三樓的窗戶能看到操場和覆蓋學校周圍的住宅區。常見又普通的無聊場景。
但是，這些場景跟教室內的景象不同，至少沒那麼煩人。
到開始上課爲止，甚至上課之後——都一直眺望着窗外，這就是時槻雪乃在學校裏的常態。
雪乃把包括同學在內的學校整體，都當成空氣對待。
而且，雪乃也希望同學把她當成空氣。
這樣的話雙方都能輕鬆一點。雪乃發自心底地這麼認爲。
但是，人類這種生物對於眼中所見且十分顯眼，再加上毫無貢獻和協調的存在，是無法將其當成空氣對待的，他們沒那麼寬容大方。
“……”
在密集的反感和有意的無視包圍中，雪乃每天早上都在孤獨的沉默中度過。
熱熱鬧鬧的教室裏，只有雪乃周圍的氛圍與衆不同。
但是，雪乃輕鬆地接受了這一點。她把這些同學當成了生活在其他世界的人。
雪乃捨棄了“平凡”的幸福。
或者說是失去。雪乃是復仇者。雪乃只是爲了復仇而活。
“好痛……！”
就在這時，一個聽到雪乃被針扎到的聲音而回過頭來的女生，突然一邊看着她，一邊從椅子上站起。女生走向雪乃的座位，站在她的桌旁，接着從制服的口袋中取出了什麼東西，靜靜地放在雪乃的桌上。
就這樣，雪乃的態度讓不知道她的價值觀，也不相信她的同學們與她產生了明顯的分歧。但雪乃異常地克己自制————她把伴隨分歧而產生的痛苦也當成是復仇的精神食糧。
遙火一直都是這樣。
雪乃突然與從座位上回頭看她的遙火四目相對————遙火戲謔地咧嘴一笑，雪乃則不高興地看向窗外。
掛着書寫莊嚴文字的招牌，這家如同照相館的建築物是個古董商。這座彷彿脫離了時代的白色木造小店有個祕密稱呼——“支部”，它是“騎士團”在全日本二百多處活動據點之一。
不，事實上是她沒有發覺吧。
痛苦。恐懼。憎惡。悲傷。曾經遭遇的“泡禍”在自己的心頭刻上了烙印，汲取那份感情就是解放自己體內的噩夢“斷章”最初的步驟。
人影從背後窺探雪乃。那是跟長髮垂落的雪乃十分相似的亡靈之聲。但雪乃只是保持着沉默。
耳邊的低語恐怖而又純粹，如同玻璃般如影隨形的笑聲也異常邪惡。
《殺不殺？想不想讓這個房間變成魔女的火爐？》
小店最深處有一個與店內商品幾乎沒有區別的古老櫃檯，裏面擺着一張圓桌，是進行討論用的空間。
《不殺了她們嗎？雪乃。殺了她們吧？》
“你好……”
雪乃短暫的“日常”總是這樣開始，也總是這樣不愉快地結束。
雪乃因爲某種原因而拒絕大家，班裏的人同時也討厭着她……遙火知道這件事，但沒有想到她甚至會被人欺負。
“我不要。”
“……”
《……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你的做法還真可愛呢。》
“小遙……你還是不要跟她扯上關係比較好。”
“……”
“不行。意見不予接受。”
雪乃捨棄了——或者說是想要捨棄掉學校生活，而遙火就是守護這個“平凡世界”的女主人。遙火在雪乃眼中就是如此。因爲她不知道“並非如此的世界”，所以才能對身處其他世界的雪乃加以關照，是一位幸福的人類。
傳入耳朵的聲音中那份異常透明的惡意與瘋狂揪住了雪乃的心，讓她周圍的空氣溫度瞬間下降。
“是嗎？那麼，爲了避免感染細菌，我還是幫你包紮一下吧。”
她蒼白的指尖有一個紅色的血泡漸漸膨脹。盯着指間的雪乃耳中傳來了教室內女生們的偷笑聲。
同學的偷笑聲再次傳入耳內，而雪乃輕輕地啃噬着殘留疼痛的指尖。
雪乃依然噙着手指，向私語的影子呻吟般地低聲說。
《隨時都能殺了她們哦？雪乃與我取名爲“雪之女王”的“斷章”。》
接着，她把創可貼從雪乃舉起的手中取下，迅速撕破了創可貼的包裝，沉默着把它纏在雪乃受傷的手指上。
雪乃皺着眉，把受傷的手指放在桌上的創可貼上，她感到沉悶疼痛的手指一劃，把創可貼還給了遙火。
“………………沒什麼。”
小城再次經過了一天的時光。
遙火說。
讓左臂的繃帶唰地一聲變熱，在淡淡的煙霧之中，讓繃帶一端浮現起燒焦的顏色——雪乃拼命忍耐着自己的衝動。
血腥味在口中擴散。在那個瞬間，雪乃耳邊那包含着淡淡惡意的輕微笑聲中，傳出了另外一種全然不同，混雜着純粹惡意的笑聲。
遙火盯着細心纏好的創可貼加以確認，滿足地點了點頭。
接着，蒼衣就會爲了尋找“泡禍”的氣息而外出巡邏。今天蒼衣也打算一切照舊，纔跟平時一樣來到了小店內部。
周圍的同學都是普通人，都爲了追求平凡的幸福而活。而雪乃認爲，跟無法共享幸福的人交往是沒有意義的。
“……”
雪乃立即條件反射地從桌內抽出了手。
平凡卻讓人舒適的場景讓雪乃感到了壓抑。於是，她爲了遮擋陽光，把右手伸到桌內，尋找剛剛放進去的課本。
抵抗太過麻煩，雪乃也就任由她去了。沉默的雪乃依舊一臉反感，而班裏的同學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遙火爲她包裹手指。
“……囉嗦。”
聽到朋友擔心她的話，遙火以略帶爲難的表情乾脆地說。
一不小心讓繡花針深深刺入的疼痛從指間的皮膚深處迅速擴散到整個身軀。
更不要提白野蒼衣那呆滯而平和的表情了。
“……”
“……哇哇，白野同學請停步！”
無法共享其中任何一件事，那麼對話就沒有意義了。
————只要這份痛苦還在，我就不會忘記“斷章”的疼痛。
他剛剛走入店內，就聞到了空氣中混有一種古董特有的灰塵味。最近他在這裏混熟了。蒼衣已經養成放學之後先趕來這裏的習慣。
三年前，時槻風乃殘忍地殺害了雪乃的家人後死去，那是雪乃姐姐的亡靈之聲。
在學校中，只有她會向雪乃搭話。媛澤遙火。擔任本班班長的少女。
雪乃沒有看她們，只是沉默着將血泡膨脹的指尖放在自己薄薄的嘴脣上。
因此，對於被學生和老師當成膿包看待的雪乃來說，遙火是唯一平等對待她的人，也是雪乃與同學的唯一接點。
她的表情說明她完全沒想過雪乃受傷的原因就在教室之內。
遙火一邊用母親般的口氣向表示拒絕的雪乃說，一邊揚起眉毛。
雪乃是爲了伯父夫婦，才若有若無地存在於學校之中。
教室外的學生陸續返回，教室中的慌亂程度不斷增長，而投向雪乃的膠着視線也在喧鬧聲中穿行。
那位嬌小而稚嫩的女生說。
“怎麼了？你的手指受傷了嗎？”
憑依在雪乃身上的“斷章”之聲。
蒼衣在充斥古舊商品的狹窄店內向內部移動。
雖然也有行人方便的時候，但她很有責任感，又很聰明，嬌小的身軀總是衝在前面。這位班長在班內得到了大家破格的好意。
這個教室的空氣中混雜的反感、敵意和隔閡，對於雪乃來說，也全是讓她不要忘記那份感情的食糧。不是安於日常的現狀，而是在孤獨中回想過去，憑藉不斷劃傷自己來化作與怪物戰鬥的怪物。爲此，雪乃必須這樣。
雪乃對這一類人懷有一種焦躁感。
看着看着，她發覺自己的嘴角微微咧開，一種微弱的感情從心中浮現而出，於是她故意擺出不悅的表情。
預備鈴響起，教室中的喧鬧聲轉變爲準備上課的喧鬧聲。
估計是她身爲班長的責任感，但也有可能是她的性格本來就如此。總之，遙火對同班同學中無論多麼討厭的人，都是同樣的待遇。
“那可不行。”
“神狩屋——舊貨·古董·西洋古董”
只有遙火是這樣對待雪乃的。
雪乃的視線別開教室，只是注視着窗外。
“……”
雪乃瞪着遙火勉強給她纏上的可愛創可貼。
當她把手放進去時，針就刺了上去。
爲了同樣的事而喜悅，爲了同樣的事而悲傷。
一直都這樣不就行了，雪乃一邊看向窗外，一邊煩躁地想。
“柵欄”般的少女。
雪乃以僵硬的表情忽視了風乃如同歌唱般誘惑的聲音。這位亡靈的私語只有破壞。爲了與“噩夢”作戰，雪乃需要姐姐的力量，但同時她也是自己憎惡的東西中僅次於“神之噩夢”的人。
“你看，出血了。”
遙火身後座位的女生拉着遙火制服的袖子輕聲說。
當然了，這裏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顯露出它的身份，僅僅排列着古舊櫥櫃的昏暗店內從門縫中露出些許真容。
確實，將這佈滿荊棘的日常燃燒成灰該有多輕鬆啊。
在學校放學之後快到下午四點時，白野蒼衣來到了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附近的“神狩屋”。
身穿制服來到此處的蒼衣一邊向店內喊話，一邊邁步而入。
“……好了。”
“……沒事吧？”
因爲她一定是那種發自心底信任他人善意的人吧。
而其他人也立即理解了這一點，並討厭着雪乃，只有遙火無法理解。
4
蒼衣總是在這裏品茶小憩。
她的指尖有股刺痛。之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桌內有一隻用透明膠帶固定的繡花針。
“…………！”
但她無法解釋，只能用態度表明自己的主張。
雪乃從遙火的視線中感到了對跟剛纔的陽光一樣的糟糕感受，便將視線從遙火的臉上移開。
《教會這些愚不可及的稻草人一件事吧？她們可是會在篝火中燃燒成灰呢。》
“……”
然後，她以完成任務的姿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漸漸強烈而刺眼的清晨陽光開始填滿天空和整個城市的空氣。
雪乃對自己內心的聲音與風乃的話都保持着沉默。她告訴自己，“我盯上的怪物可沒有這麼好對付”。
雪乃的耳邊響起了只有雪乃能聽到的竊竊笑聲。
遙火坦率而堅強的眼神中微微浮現出一絲擔心，她緊緊盯着雪乃。
那是印有可愛圖案的MintBlue創可貼。
但是今天，他被從裏面衝出來的女孩子制止了。
“哎？”
田上颯姬。這位女孩如果去上學，應該已是初中生了。
她一頭短髮，巨大的彩色髮卡像商標一樣橫七豎八地插在頭上。她慌忙阻止蒼衣，但在蒼衣理解她的行爲之前，他已經踏入了小店內部，提前看到了颯姬阻止他的理由。
“啊。”
雪乃和神狩屋坐在裏面，而雪乃的水手服上半身衣襬被捲起。蒼衣與露出蒼白肚皮的雪乃四目相對。
“！？”
“…………”
蒼衣大喫一驚，手足無措。反倒是雪乃微微蹙眉，沒有特別的舉動。她只是移開了視線，拉平衣服。
“啊……哇，抱歉。”
蒼衣立即在慌亂中道歉。
雪乃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盯着蒼衣動搖的樣子才漸漸感到了羞恥，最終她以一幅比起害羞更像是憤怒的表情瞪着蒼衣。
“呃……”
“這種程度誰會害羞啊。但你這副樣子，讓我都覺得丟人了。”
“對、對不起……”
“不是說了住嘴嗎！想死啊！”
雪乃怒視蒼衣的眼神彷彿真能殺死人。於是蒼衣緊閉嘴巴。而雪乃也沒有看他一眼。
“呃……”
就在蒼衣驚慌失措的時候，坐在雪乃面前的神狩屋向蒼衣說。
“喲，歡迎。”
關於他的“斷章”，據說如果超出最大限度的負荷，即使半個身體破裂，人也會繼續生存。但是因爲“人類的心靈容器有限，無法容納多個神之噩夢”，對“泡禍”和他人的“斷章”持有抗性的“斷章保持者”在接受他的治療時，他只有用力過度，或者說在極端的形態下才能展開工作。
雪乃始終沒有看他一眼。
雪乃依然沒有看他。
“大木偶劇場的索引”。
那是欠缺正常自我，人偶般的空洞表情。
一本童話書漂在夢見子身旁。舉例來說，就像有一位不見身影的女性坐在一旁爲她讀書……攤開的書在那種高度下浮在空中。
不過，即使前來看她，也大多隻是無聊而短暫的過場。夢見子多半沒有反應，問她“還精神嗎？”或者“你在讀什麼？”以及撫摸她的頭頂就是蒼衣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呃…………雪乃同學的傷口完全消失了呢。”
颯姬嬌小的體內持有名爲“食害”的“斷章”。她的“斷章”可以利用小蟲啃噬記憶，被用於消除他人的記憶，但同時本人的記憶也會不斷消失，因此她的記性不好，以前的記憶都被吞噬殆盡，而她已不怎麼記得幾年前發生的事了。
本來準備接下來跟她一起去巡邏的，但蒼衣不敢開口。
不知道颯姬是不是爲了改善一下現場微妙的氛圍，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小跑着取來一套咖啡杯，走向裏面的架子。
房間中充滿了冰凍般的沉默。
聽到他的話，颯姬畏懼地縮起了嬌小的身體。
簡直就像是因爲被蒼衣目擊到，它就佯裝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世界也從未覺察到它一般。
夢見子巨大蓬鬆的裙襬在地板上攤開，她像人偶般坐在地上。
蒼衣一邊思考今天該跟她說什麼是好，一邊在走廊中踱步。
只有他能夠如此認真地考慮跟夢見子說什麼。
看到雙手緊握抹布低下頭去的颯姬，神狩屋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這樣一來，蒼衣就無法接話了。
彷彿打開了冰箱門的寒氣從房間中流淌而出。凍結的空氣從門的縫隙中黏着地溢出，在地板上爬行擴散，寒風在他穿着襪子的腳旁穿梭。
也就是說，他對心靈崩壞的夢見子多多少少也有一種責任感。
蒼衣在這方面確實有些執着。“其他人與夢見子見面時，態度要輕鬆的多哦”，神狩屋也這樣笑話過他。
巨大的噩夢之“泡”成爲“泡禍”時，利用“童話”的形式進行預言的“斷章”。因此她持有的“噩夢碎片”被取名爲恐怖劇的索引，雖說這種“斷章”有一天也許會反噬自己。
氣氛尷尬。神狩屋注視着這兩個人，卻只是面帶混有苦笑的爲難表情，向站在身旁的颯姬說。
神狩屋期望少女崩壞而封閉的心在儘可能接觸他人的情況下，也許能夠恢復正常。
圓桌上留下了這次治療的遺物，那是跟前兩天完全不同，幾乎沒有血跡且剛剛剝除下來的紗布。
“是。”
“呃、呃……我去跟夢見子打個招呼。”
因此她無法上學。
因此他才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照顧他人。
蒼衣在煩亂的思緒中來到了房間門口，他不禁在門前止步。
蒼衣接受了神狩屋的拜託，每次前往這家小店時他都會去看望夢見子。
數冊童話和繪本散落在她的腳邊。
蒼衣也發自內心地認爲，如果能變成那樣就太好了。
蒼衣逃也似地打開了櫃檯那頭的大門。
雪乃平時就一臉不悅，不過這次到現在爲止也沒有看蒼衣一眼。
就在這時，來路不明的惡寒從握住門把的手一口氣滲透全身。
異常的氛圍像粘在皮膚上般殘留在空氣之中，而蒼衣依然站在屋外。
“啊……是……”
神狩屋帶着裝傻的笑容回答了蒼衣的話。神狩屋是這家古董店的店主，同時也是這個“支部”的負責人。他持有名爲“黃泉戶喫”的“斷章”，可以攝取自己的血液堵塞傷口。（譯註：“黃泉戶喫”即爲了成爲黃泉之國的人喫下黃泉之國的食物。因爲古代的日本先民忌諱心懷惡意的死者會復活引起災禍，大和朝廷便創造出在死者遺體旁邊準備食物的“黃泉戶喫”的習俗。）
不過，幸好“斷章”的副作用對於“斷章保持者”來說也沒有那麼強烈。“黃泉戶喫”可以治癒他人的傷口，但也能將“泡禍”召喚到這個人身邊，最糟的情況下，可能會讓對方“異形”化。這種副作用甚至可以致命。
神狩屋搔着混有少白頭的亂髮，以沉穩而略帶困擾的神情說。
“……”
†
蒼衣也暫且坐在桌邊，但他很快就無法忍受自己與坐在身旁的雪乃之間那緊繃繃的氛圍。
在沒有完全打開的門內，充滿了挖開墳墓般強烈的死亡氣息。
但在與“泡禍”進行戰鬥的危險活動中，治療是十分必要的。神狩屋採用了儘量減低風險來利用“斷章”的方法，就像剛纔一樣，他會一邊觀察傷口的情況，一邊花費數天逐漸封閉深層的傷口。
“……嗯。”
“拜託你了。”
蒼衣的視線落在掉在地板上的書，他看向由剛纔那位看不到的女性朗讀的那一頁。
“呃……”
蒼衣爲難了片刻，最終還是輕嘆一口氣，無奈地轉向神狩屋，與他繼續話題。
書掉下來了。如果沒有目睹這一幕的始末，蒼衣也一定會自我認同爲他的錯覺，不去過多追究這份異常。
不過，這位少女不會把這些寫在臉上。
曾經遭遇“泡禍”，變成孤身一人的年幼少女。
“……”
“……夢見子！”
不只是蒼衣，來訪這個“支部”的“騎士團”相關者都會來探望夢見子。
簡而言之，蒼衣不擅長置他人於不顧的行爲。
不知何時爆發的“現象”閃回。
夢見子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地上鋪着薄薄的絨毯，走廊被裝修成洋館風格。最深處有一扇大門，裏面是夏木夢見子居住的“書庫”。
在“泡禍”中溶解混合的雙親懷抱中，唯一保留原形的嘴巴以無法稱爲是聲音的聲音向她朗讀繪本，她在這副噩夢般的情景中受到了保護，自那之後就被神狩屋收養。
颯姬依靠掛在脖子上的筆記本勉強維持記憶力。她是個表情活躍的開朗女孩，但這個事實讓人知道她其實身處於不幸的深淵之中。
“………………………………”
那是夢見子持有的可怕“斷章”之名。
“嗯，消失得一乾二淨。已經沒必要繼續治療了。”
偶爾聊聊學校的事，還是說說朋友的話題？不過，回想起今天他跟敷島的對話，無論如何也不能跟夢見子多說。
她仰望着打開大門的蒼衣的面龐。
她無法表現出任何感情，甚至是恐懼的神色。但少女的手臂正用力地用力地抱緊在《愛麗絲夢遊仙境》中出場，帶着一塊懷錶的兔子布偶。布偶在她的懷抱中扭曲變形。
先不管朋友的話題了，他決定與夢見子聊聊學校。同時他也考慮着看到夢見子的臉時，他會想些什麼。
過於明顯的“異常”。對於蒼衣等人來說，“異常”所能宣告之事爲數不多。
它顯眼地漂浮在蒼衣面前的空中。
蒼衣的臉上浮現出略帶自嘲的苦笑，他把手放在書庫的門把上。
是他治療了雪乃在上次的事件中負了重傷的側腹部。
他在進行傷口的最終檢查。就在這時，蒼衣正好出現在現場。
蒼衣繼續抓住門把，猛然推開異常沉重的“書庫”大門。
至於持有抗性的“斷章保持者”，即使稍微使用也有同樣的危險。
神狩屋以悠閒又有些爲難的表情向蒼衣打招呼，但是突然發怒的雪乃影響了蒼衣的判斷，他交替看向雪乃和神狩屋。
在她失去的感情中，只有“恐懼”還像烙印一樣殘留在她心中。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蒼衣甩去縮成一團的衝動，呼喚着理應身在房中的少女之名。
“啊……！啊啊啊對了！我來上咖啡！”
尤其是對有割腕行爲且心靈受傷的女孩，蒼衣會產生一種顯著的責任感。這完全是因爲蒼衣的“斷章”之源，被蒼衣拒絕而迎來悲慘結局————蒼衣與擁有自殘癖的青梅竹馬之間的回憶成爲了他的精神創傷。
在頭腦理解之前，他的皮膚先理解了異常。
下一個瞬間，那本書立即掉落。
“啊……啊啊，也好。”
在那凍結般的場景中————有一樣東西在動。
蒼衣看向書的時刻，剛纔還浮在空中的書像是失去了支撐，筆直地掉落在絨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於是，他打開大門。
這個房間位於神狩屋店內的住宅一角。
跟沒有回應的少女說什麼，這個問題一直困擾着他。
蒼衣沒有見過當時的慘狀。但是，在他腦海中不斷迴旋着講述中那場悽慘的事故。
佇立原地的蒼衣耳中傳來了走廊上奔跑的聲音，那聲音很快就來到蒼衣身後。是雪乃的氣息。她的呼吸十分急促。
因此，他不能對普通的人類使用“斷章”。
“…………我不是說了讓你盯一下，避免有人進來嗎……？”
所有捲入“泡禍”的人都可能擁有的嚴重後遺症。
她從不開口，只是待在小小的房間裏，在堆滿繪本與童話的巨大書架包圍下，日復一日地閱讀繪本，度過人偶般的生活。
“唉……”
強烈的寒氣從房間中溢出，“書庫”內部一覽無遺。在沒有窗戶，牆壁全部被書架覆蓋的小小房間內，身穿陶瓷娃娃衣服的少女表情慘白地坐在鋪有絨毯的地板上。
“………………………………！？”
“這次花了不少功夫呢。我的‘黃泉戶喫’的‘效果’可以消除大半傷口，但是如果強度過大，可能會讓自己‘異形’化……”
蒼衣戰戰兢兢地說着，而神狩屋也浮現出同情的苦笑，如此回答。
“對不起……我在擦拭櫥櫃，不小心忘記了……”
少女的心在那場“泡禍”中崩壞了。
我太懦弱了，蒼衣一邊穿過大門，一邊不由自主地想————在雪乃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臉上悄悄浮現出沒有絲毫緊張感的苦笑，那幅表情要是被雪乃看到，一定會讓她滿臉不爽。
《漢賽爾與葛麗特》。
標題如此寫道。
可怖的預言標題。
蒼衣打了一個哆嗦，臉上浮現起爲難的笑容，他回頭看向雪乃。
《唔呵呵呵呵呵……》
在表情肅穆的雪乃身後，那個可怕的分身之“影”正對這個世界發出無比愉快又冰冷徹骨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