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對立

「我沒想到你會又來看我。」

那個少女躺在病房窗邊的牀上，望着外面。

「……對不起，時音小姐。」

「沒關係哦。比起一個人待着，心裏要舒暢些。」

我覺得時音小姐一定討厭我。因爲我總是隻選擇傷害她的方式。

「我從廣瀨先生那裏聽說了。你接下來要去見我父親對吧？」

「……是的。在那之前，我想聽聽時音小姐的故事。」

「我的故事，聽了也不會覺得有趣哦？」

——我想要確信。

爲了拯救雨音的線索，我已經抓住了。但還不夠。我需要將推測變成確信的某種東西。

剩下的拼圖，一定在你手中。在你的記憶中，有真正的真相。

沉悶的空氣在病房中飄蕩。那一定是因爲我在緊張。因爲我在害怕。時音小姐似乎也隱約感受到了這股氣氛。

接着，時音小姐凝視着我的眼睛……然後溫柔地微微一笑。

「不過，也是呢。如果這是你需要的話，我很樂意。」

「就稍微給你講點往事吧。」

♢♢♢♢♢

「——像這樣無聊的故事可以嗎？」

「……是的，非常感謝。」

時音小姐講給我聽的，是她小時候的故事。

平凡日常中，微不足道的幸福記憶。那是關於父親、她和宅邸裏的人們，相遇與平淡日子的故事。她非常愉快地講給我這些溫暖的故事。

……那就足夠了。

「我既不懂複雜的事，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覺得對不起我。你只要一心想着雨音就好。」

時音小姐小時候，曾在一個類似醫院的地方孤獨地生活。之後，她才初次見到花園嶺這位父親。那段太過不自然的童年記憶，以及父女的記憶。時音小姐甚至沒能察覺，那本身有多麼不自然。

「不只是廣瀨先生，其他的傭人們也都是後來纔來的。所以，真相只有那個人才知道。……或許一開始就弄錯了。」

這就是結合在設施獲得的克隆人信息，以及時音小姐的證言推導出的結論。

「無聊。我沒什麼要對你說的——」

「那，有什麼問題嗎？」

「……謝謝您，廣瀨先生。」

廣瀨先生什麼都不知道。似乎和時音小姐說的一樣。

「我來到這座宅邸，是三年前的事。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

「廣瀨先生，你也一樣。必須面對這真相。」

……心痛。無可救藥地痛苦。

♢♢♢♢♢

「廣瀨先生。你心底裏，其實覺得雨音就算被犧牲也無可奈何吧？因爲雨音是時音小姐的克隆人，就是爲了這個而誕生的存在。」

「雨音……時音小姐。究竟是誰的克隆人？」

對這般胡思亂想、無可救藥的我微笑的你，是如此堅強、溫柔、爲妹妹着想……無可救藥的完美之人。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是。」

拯救雨音的方法是存在的。但爲此，我必須把殘酷的真相擺在你面前。必須犧牲你。

「雨音就拜託你了哦。」

「請等一下。」

「你到底想說什麼。那豈不是……」

時音小姐恐怕是在那設施裏，與雨音同時期被製造出來的克隆人。如果說雨音是狀態良好留存下來的個體……那麼時音小姐就是心臟功能有缺陷、不堪使用的個體。卻不知爲何，被當作花園嶺真正的女兒養大。

……這個人，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呢。在見花園嶺之前，這點必須確認清楚。

宅邸的客廳裏只有我和廣瀨先生，兩人一起等待着主人的到來。

「雨音是誰的克隆人？」

背後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這意味着——

「——廣瀨先生，您知道時音小姐小時候的事嗎？」

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

我盯着花園嶺的表情，卻看不出任何特別的變化。

「不是的，我……」

……本來是應該變得和雨音一樣的。

乾脆責備我是個過分的人，我反而會好受一些。果然我還是被你討厭着啊。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與花園嶺相對而坐。廣瀨先生站在我身旁的牆邊，靜靜注視着一切。

「請別含糊其辭。這樣前後對不上。」

……空氣沉重，老鐘的指針聲靜靜迴盪。

「來客，就是那個少年嗎？」

我想起當時在學校，八乙女薰說過的話。他平淡地、毫無隱瞞地道出了事實。彷彿那根本不重要似的，那麼輕描淡寫，那麼淡然。

「可是，如果根本不是那樣呢？如果時音小姐是本體、雨音是克隆人這一前提，原本就是錯的呢？雨音爲時音小姐犧牲的理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切都弄錯了啊。」

「以目前的技術，不可能製造出如同雙胞胎一般，與本尊完全同齡的克隆人。」

那個眉頭緊鎖的男人……花園嶺，狠狠地瞪着我。

「時音小姐和雨音一樣，都是克隆人。……只能這麼認爲了。」

我無法拯救你。

「……雖然我不知道您何時委託製造了時音小姐的克隆人，但如果雨音是以時音小姐爲原型的克隆人，那就必然會產生與本體之間的時間差。宛如親子，或是年齡相差懸殊的姐妹一般。」

「……是。」

「我知道你在爲雨音的事四處奔走。看起來目的是要妨礙時音的手術啊。」

「老爺是非常忙碌的人。請長話短說。還有，請不要失禮。」

過了不久，先開口的是花園嶺。

「是啊。爲什麼只有雨音，非得承受這樣的痛苦？爲什麼雨音非得被人說成是不配爲人？明明原本是一樣的。明明沒有任何不同。一切都、全都亂七八糟，大錯特錯！」

我讓雨音和我互換，去探望時音小姐。

在廣瀨先生的幫助下，我得到了與時音的父親——也是委託製造克隆人的契約者——花園嶺見面的機會。似乎是因爲廣瀨先生提出了我之前告訴他的「八乙女薰」這個名字，才總算得以交涉。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拯救雨音。

「克隆人的培育需要時間。就跟撫養一個孩子長大所需的時間幾乎相當。」

聽了那些話，我深切認識到自己是多麼過分的人。我甚至想毀掉她的一切，奪走她的生命，也要救雨音——終究還是那麼想了。

時音小姐用雙手包住我的手，緩慢而溫柔地開口。

「……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雨音是時音的克隆人。就爲了這種事。」

「不。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因爲有些事情還不想讓雨音知道。而且，在從花園嶺口中問出真相的過程中，也有可能傷害到雨音。所以決定讓雨音儘量遠離這裏。

「克隆人也罷，人類也罷，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不該出於自私的利己心，去選擇犧牲誰、拯救誰。誰都沒有操縱生命的權利！」

「那麼，請問您又在做什麼呢？您沒察覺到自己的矛盾嗎？」

廣瀨先生冰冷的話音刺了過來。

「您是想救雨音小姐吧？即使要犧牲誰也在所不惜。您也相當自私啊。」

……這種事，我知道。我很清楚。

「我只是想讓時音小姐活下去，僅此而已。」

「啊啊，我明白。你跟我立場相同。彼此的苦處、煩悶，我都理解。」

……正因如此，我們才絕對無法互相理解。

「差不多得了。你們再怎麼爭執，也毫無意義。」

花園嶺重重地嘆了口氣，低聲說道。

他那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越發讓我焦躁。

「……說到底都是你——」

「啊啊，我承認。一切，都是個錯誤。」

他彷彿放棄了掩飾，宛如懺悔般緩緩編織起話語。

「時音也好，雨音也好。都是我委託製造的。她們倆，都是我亡妻花園紫音的克隆人。」

「這是我招致的結果，是我的過錯。不知從何時起，一切都亂了套。」

……稍微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說着，花園嶺深深陷進了沙發裏。

房間裏，沉重而冰冷的沉默緩緩流淌。

接着，花園嶺

開始平靜地講述自己的過去和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