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隨波逐流 後篇

「那麼，你和雨音大小姐是什麼關係？」

來了啊。花園家的執事抽完一支菸後，就單刀直入地來打探我和雨音的事了。這就是審問的開始。我接受挑戰。我的身心清白，毫無虛假。

「……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

「沒必要搪塞哦。我沒打算責怪你。」

「……是關係親密的朋友。」

是啊。我只不過是個感情不錯的朋友罷了。不，連算不算得上感情不錯都不清楚。不過，我確實相信，那種一起逃課、兩人盡享大海的友情，是真實存在的。

「那麼，你是說，你和感情不錯的女性朋友，只是單純兩個人來海邊玩的吧。毫無非分之想。」

「……要說沒有非分之想，那是撒謊。」

說實話，我也以爲到了海邊會發生點什麼。也期待過雨音的泳裝。途中好幾次都覺得，這莫非真的是約會。

「但是，我已經向雨音同學告白過並被拒絕了。所以今天，我是作爲朋友來的。」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雖然的確抱有過些許期待和非分之想。但如果雨音的夢想是和友人一起來海邊，那我就會全力去回應。

「……雨音小姐也是個壞心眼的人呢。」

執事先生輕輕一笑，嘟囔了句什麼。

「明白了。那麼，可以認爲你向神發誓，沒有任何虧心事吧。」

「是的，什麼都沒有。我們釣魚、喫炒麪、打沙灘排球、堆沙堡、撿寄居蟹來玩。」

「就像小學生的暑假呢。」

執事先生苦笑了。總覺得他在同情我。

「所以，希望您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們在海邊嬉鬧。」

突然無法讀懂執事先生的表情。

啊，果然這樣不行嗎……？

我想，她一定有很多想說卻說不出口的事情。

「全身感受波浪的聲音、大海的氣味」

「……我，去跑一下。」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什麼的。我對你，既不否定也不支持。」

其實呢。是我任性地想去海邊，才把七色捲進來的。僅此而已。

我覺得不用勉強誇他啦。七色，有些地方怪怪的。

「……不是那樣的啦。」

「約會怎麼樣？」

不知爲何，心裏一陣揪緊。我坐立不安，跑向時音，抱住了她。

「請便。」

回去以後，像往常一樣，聊聊今天發生的事，還有今後想做的事吧。然後，慢慢地看着星空入睡。

「……對不起，剩下的保密。」

她這樣說着，笑容看起來有些寂寞。

差不多該回去了。夜晚已經近在眼前。

世界比想象的更無情。

時音雖然不知道。但我就是爲了時音能笑着度過的未來而存在的哦。所以，別擔心。

告訴我，此刻並非永恆。

我似乎比想象中還要累，不知何時靠在七色身上睡着了。

「時音，今後我們隨時都能來海邊了。不受任何人阻攔，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盡情地玩，也可以游泳。」

「然後……」

♢♢♢♢♢

「還有，也想見見雨音經常提起的七色君，看看他是怎樣一個人。」

「果然雨音……同學，有未婚夫或者婚約者之類的嗎？那樣的人，存在嗎？」

「不，完全沒有。你被甩，不是因爲外部因素，而是你自己有什麼問題。」

七色一邊喊着什麼，朝海浪邊跑了過去。他在幹什麼呢。那也算是在海邊玩的一種嗎。

時音轉過身，看向廣瀨先生和七色的方向……咦？

我本想找個機會直接問本人來着。

然後，把在海邊浪花處發呆的七色回收，塞進車裏。廣瀨先生送我們，大家一起回家了。

「啊啊啊啊！什麼啊——！可惡——！」

我跑了起來。朝着黃昏的大海，什麼也不想地。

是溫柔，還是惡意。執事毫不留情地說了出來。

「……打擾你們，對不起啦。」

「……回去吧。廣瀨先生在叫我們了。」

時音微微低着頭，小聲嘟囔。

「……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回答得斬釘截鐵。

把忽然閃過腦海的事，就這麼說出口了。

……算是安全過關了吧，可以嗎？

夕陽一點點下沉，周圍漸漸變暗。

時音每次發現貝殼，都會仔細地拍掉沙子，一個一個撿起來。

「嗯，怎麼說呢……然後啊。我在海邊也有很多想做的事哦。比如，趁現在還有精神，像這樣在沙灘上散步，撿撿貝殼收集起來……」

海浪聲反覆、反覆地穿過腦海。

在海浪拍打的岸邊漫步。

遠處的廣瀨先生朝這邊揮手示意。

黑夜即將來臨。今天也要結束了。

「請告訴我，執事廣瀨先生。」

反覆的波浪聲，就像時鐘的指針一樣。

「沒事的。我保證。」

「……那樣的未來，要是能到來就好了呢。」

時音的話卡在喉嚨裏，沉默了下來。

「我也想和雨音一起去海邊。被你搶先了，有點不甘心。」

……在時音看來，果然還是像約會嗎。

種種感情湧上心頭，亂作一團，滿溢而出。

那是漫畫和電視劇裏大小姐常有的事，並非全無可能。像花園家這種門第高貴的家族，有這類習俗也不奇怪。若是有的話，我該怎麼辦。若是沒有的話……那又該如何是好。抱着祈禱般的心情，等待廣瀨先生的回答——

時音說着，挑出有缺口的貝殼，嘩啦啦地扔進海里。那些貝殼被浪花捲走，轉眼間就消失不見了。

「不用瞞着我啦。」

執事先生說完，靜靜地眺望着遠處海岸邊行走的兩個身影。

雖然醒來時已經忘了，但我感覺自己做了一個非常懷念的夢。

♢♢♢♢♢

「……你好，雨音。最近身體好嗎？」

「是的。醫生您看起來也很有精神。」

去海邊的第二天，午後時分。

我來到了位於鎮郊的某個小診所。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定期檢查。

「檢查到此結束。一切正常。辛苦了。」

醫生說完後，把寫着各種數值的文件收了起來。

今天我也一如既往地健康有活力。這是唯一一件我能引以爲傲的事。醫生收拾好文件後，轉過來問了我一個問題。

「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雖然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有件事想告訴醫生。

「醫生，我去過海邊了。」

醫生一如往常，帶着溫柔的笑容，靜靜地聽我說話。

「比聽說的還要大、還要美麗。」

「水很涼，也很鹹。」

「玩了各種各樣的遊戲，笑了很多次。」

「……覺得真幸福啊。」

對於陪我一起度過的七色，我真的很感謝。

有了這段閃閃發光的回憶，我就別無所求了。

「必須向給了我這份幸福的時音報恩纔行。」

「那些花，現在也還在爲我綻放嗎？」

那是遙遠過去見過的風景。我還記得，那座被五彩繽紛的鮮花環繞的美麗花園。小時候的我，什麼都不明白。但現在的我，明白了它的意義。吶，醫生。

「醫生，那座花園……」

所以，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