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隨波逐流 前篇

乘着電車，搖搖晃晃一個多小時。

身邊坐着的是雙眼閃閃發光、眺望着窗外景色的、超可愛的花園雨音同學。草帽配碎花連衣裙，簡直像畫裏走出來的夏日裝扮。

「大海……！七色，快看，剛剛看到大海了！」

「……是啊。」

「到了之後，好想喫炒麪啊。還有西瓜。就是在沙灘上現摘現砸開來喫的那種吧。」

「……」

「七色，你怎麼了？情緒好低落啊。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還問我怎麼了……怎麼說呢……」

雨音一臉不解地看着我，我用幽怨的目光回望她。情緒低落是理所當然的。感覺真的有點不舒服。她還不明白原因，我抱着頭答道：

「我前天，纔剛剛被你甩了耶……」

青葉七色，17歲，人生第一次告白就被幹脆利落地拒絕了，簡直不願回想。你知道她說什麼嗎？「對不起，那是不可能的」。還「不可能」呢。是生理上不可能嗎？是生理上無法接受的意思嗎。

「啊哈哈，對不起啦。不過，當時真的沒辦法呀。」

「……」

算了，這話題就此打住吧。再這麼被揭傷疤，我就要死了。不，乾脆殺了我吧。拜託了。

話說回來，怎麼會變成這樣。

「雨音同學，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呀？」

「爲什麼我跟你，兩個人正一同前往海邊呢……」

「那個嘛，你看。前天不是約好了嗎？說這個星期天，一起出去玩。」

「我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啊」

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不過啊，可是。可是這也太那個了吧。

沒想到時音小姐似乎很乾脆地讓步了。

時音小姐非常關心雨音小姐。是因爲血脈相連的姐妹之情，還是因爲她是年齡相仿、唯一能說說話的人呢。兩人半年前才初次見面，卻一拍即合得讓人難以置信，在宅邸總是形影不離。恐怕現在時音小姐是覺得雨音小姐被不認識的陌生人搶走了，很不甘心吧。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讓你爲難的。」

明明是你提議來海邊，卻忘了帶泳裝嗎，雨音同學。說海不是游泳的地方，這是哪門子常識。咦？好像我聽說過有什麼國家沒有游泳的習慣來着，是哪裏來着。

「我今天身體狀態非常好。去看海的話，感覺會更有精神的。」

可是這裏，是日本啊。

事已至此，我這個管家再說什麼也沒用。既然如此。

「那就由我來，把除了游泳以外的海邊玩法全都教給你。」

「雨音小姐是和朋友一起去海邊玩的吧。恕我直言，時音小姐您這時候加入、給大家潑冷水，我覺得不太好。」

這傢伙也有這傢伙的，或許走過了一段不那麼快樂的人生吧。

「哇，釣到了！七色，快幫我把魚鉤取下來，快取下來！」

「是啊。瞞着老爺開車出來可是費了好大勁呢。請務必好好享受。」

♢♢♢♢♢

「因爲明明放暑假了，看起來有空的人，就只有七色一個人嘛。」

雨音換了一副稍微鄭重的語氣說。說起來，她今天好像把部分頭髮編成了三股辮。不過這現在無關緊要。她有點害羞似的凝視着我，繼續說下去。

然後，展露滿臉笑容。

「怎麼了？」

「呵呵，謝謝你。」

剛釣上來放進桶裏的魚猛烈掙扎。就算想取下魚鉤，它跳得太厲害，根本抓不住。甚至有點可怕。感覺這不可能做到。

一點都不好啊。

雨音說是人生第一次釣魚，沒想到還挺喜歡的？總覺得她玩得很開心。

「那肯定是錯覺。好了，請回房間吧。」

「你找別的女性朋友不就行了嗎！」

哎呀，是我猜錯了嗎。不過，不明白的是時音小姐您啊。您得更愛惜自己的身體纔行。現在雖然穩定，但危險時刻伴隨左右。萬一出了什麼事，受苦的可是時音小姐您自己。儘管我其實也什麼都做不了。

「誒，不行不行！啊——！」

時音小姐似乎無論如何都想去海邊。要儘量不給時音小姐增加負擔，還要瞞着過度保護的先生去海邊。

「……您就這麼擔心雨音小姐嗎？」

看來多少傳達給她了，我平時的辛苦和心意。

……那麼，該怎麼辦呢。

盛夏的烈日炎炎，上午9點。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去宅邸後門查看，果然發現時音大小姐正準備逃跑。我立刻按住她，將她捕獲。

「誒嘿嘿。沒想到海是游泳的地方呢。」

「我忘帶泳衣了。」

還真抱歉啊，我就是有空。反正我就是那種明明放暑假卻毫無安排的無聊的人啦。真希望別再管我了。

「對對，差不多就是這樣。」

旁邊一位釣魚的老爺爺看不下去了，幫我把魚鉤取了下來。他還拍了拍我的背說：「小哥，這可是約會，得表現帥一點纔行哦。」

♢♢♢♢♢

……雖然這麼想，但另一方面。我自己也因爲久違地來到海邊，感覺心情稍微高漲了一些。再說，雨音好像也不是討厭我。難得出一趟遠門，難得來一次海邊。何不盡情享受呢。說到海邊，那當然就是，泳裝這個重頭戲啊——

「廣瀨，別攔着我。我也要去海邊。」

「不要。我就要去。放開我，廣瀨。」

「因、因爲這是我第一次來海邊嘛。」

有說過這種事嗎？根本沒有記憶。說真的，我現在哪有心情想這些。可她突然聯繫我，說星期天早上8點到車站集合。真搞不懂。居然約一個剛被她甩了的男人出去玩，這女人到底什麼腦回路啊。

傍晚，按照時音小姐的要求，驅車前往海邊。

「什麼意思？是說轉學之前住在內陸嗎？」

「……廣瀨，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呢。」

「廣瀨，我也退讓一步。去海邊是傍晚。一起去接雨音吧。她肯定是第一次來海邊，玩得太開心，累壞了。……這樣總行了吧？」

「附近有釣魚場真是太好了。」

不是的啊，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帥不帥的，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順便說一句，魚餌用的蟲子我絕對不想碰，所以讓自稱不怕蟲的雨音幫我裝。我知道這樣很丟臉，但沒關係。我早就破罐破摔了。

時音大小姐外表看似文靜，實際上非常固執。

「還有，就是……我的一個夢想。」

「沒辦法啊。」

「……」

「廣瀨，海真美啊。」

「哈啊？」

「因爲咱倆都沒帶泳裝嘛。除了游泳之外有事可做，真是幫大忙了。」

……不過，我居然也沒遲到、乖乖地集合，還屁顛屁顛地跟來了，我也是夠可以的。

♢♢♢♢♢

來到海邊後明白了一件事。雨音意外地對世事知之甚少。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如此。聰明的我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

「哈哈哈，請您別任性了。時音大小姐。」

「和朋友一起，去海邊。」

夕陽反射在海面上，閃閃發光，耀眼奪目。

時音小姐近來也一直悶在宅邸裏，能看到這樣的景色，倒也不壞吧。

海邊浪花處，有一對情侶的身影，正互相追趕着潑水嬉鬧。原來真的有人會做那種典型的事情啊。

「啊，那不是雨音嗎？」

一直望着窗外的時音小姐，用手指向了那對男女中的一人。

確實身高很像，但是。

「我覺得不對。那只是普通的輕浮的——」

普通的輕浮的笨蛋情侶……我倒是希望是這樣。

早上看到的那身衣服，還有時音小姐特意準備的那頂帽子。

那個絕對是。

「……是雨音大小姐呢。」

立刻把車停在了路邊。

剎車有點急了呢。抱歉，大小姐。

「雨音小姐不是和朋友一起去海邊的嗎？旁邊那個怎麼看都是男的啊。」

「嗯，對啊。那就是她的朋友青葉七色同學。」

這種事，請您早點告訴我啊。

♢♢♢♢♢

「雨音！」

一個少女叫着雨音的名字，走近前來。

長得和雨音很像，年齡也差不多。

啊，難道這個人就是。

「時音，你怎麼會在這裏？」

雨音的雙胞胎姐姐，總覺得和雨音像又不像，有種奇妙的感覺。是那種幹練可靠，還是大小姐？的感覺。該說有氣質嗎？

話說回來，爲什麼雨音的姐姐會在這裏。而且更在意的是——

他往面前一站，我就有點畏縮了。執事先生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然後以只在電視劇或電影裏才見過的華麗動作向我鞠了一躬。

雨音朝帥哥執事用力揮了揮手。

「……」

嗚哇，個子也好高。

「哎呀，初次見面。早就聽說過你了，你就是青葉同學吧？我是雨音的雙胞胎姐姐，花園時音。妹妹一直承蒙你照顧了。」

騙人的吧。我不想和這個人單獨待在一起啊。快想想辦法啊，雨音。我拼命遞眼色，可雨音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牽起雙胞胎姐姐的手，麻利地走開了。

原來是個會抽菸的角色啊。可怕。

之後，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不，我纔要這麼說……」

「是麼。」

「不要。」

「時音小姐、雨音小姐，難得的機會，兩位不如去海邊散散步如何？我和青葉先生就在這裏等着。」

「晚上好，初次見面。我是花園家的傭人，名叫廣瀨浩司。」

「那是我們家的執事廣瀨先生。廣瀨先生，謝謝你來接我——！」

像是回應雨音似的，帥哥執事笑眯眯地揮手，然後依然大步朝這邊走來。

執事廣瀨先生，應該是笑眯眯地跟我打了招呼……纔對。

「初、初次見面。我是雨音同學的……同班同學，青葉七色。」

執事先生抽起了煙，只是眺望着大海。

「這樣啊。海真是個不錯的地方呢。」

可怕。超級可怕。爲什麼呢。這位執事先生，明明在笑，卻給人一種完全沒在笑的感覺。

原來是執事啊。原來真的存在啊，貨真價實的。雨音，原來你不是開玩笑，真的是大小姐呀。

被撇下的可怕的人和我。夏天的海邊。

「說得也是……」

「誒。」

「我擔心雨音是不是累了，所以來接你。而且，我自己也想來看看海。」

「……那個，我釣了太多魚，您要魚嗎？」

在兩人完美的世界裏，我插了進去。雖然可能有些不解風情，但至少讓我打個招呼吧。

「雨音，那個朝這邊走來的、看起來像帥哥執事的人是……？」

「……那個，你好。」

雨音，我，可以先回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