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逃向青春

昨晚沒怎麼睡。想得太多，一夜未眠。

就因爲這個，現在周圍人都在說「你的黑眼圈好嚇人」「乾脆就這麼演殭屍算了」。吵死了。

我環顧這間被改造成鬼屋的教室裏的休息室。雨音還沒來。

睡眠不足，腦袋一跳一跳地疼。還有，身體也是——物理意義上的。

因爲昨天那之後回教室時，被向我告白的那個女生揍了一拳。然後，她說已經不再喜歡我了。……這是我的錯。

經過種種煩惱，一夜之後得出了結論。

首先，放棄雨音是不可能的。至少暫時是這樣。這已經沒辦法了。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滿腦子都是那傢伙的事。

然後，昨天的……那個真的搞不懂什麼意思。雨音在想什麼，我怎麼可能知道。所以，只能去問本人。

另外，想向雨音道歉。是我擅自拉開距離，擅自變得尷尬。結果，總覺得給雨音添了麻煩。

我想見你，想問你的話、想對你說的話，有好多啊。你在哪兒啊，雨音。

環顧四周也不見人影。這個時間，她應該排了班纔對啊。

……從剛纔開始，視野角落裏就有什麼被白牀單蓋着的東西在晃來晃去。那是什麼，讓人非常在意。

「那麼，幽靈雨音同學請拿好這塊牌子。招攬客人就拜託啦～」

「……雨音？」

「……」

接過接待人員遞來的牌子，牀單幽靈猛衝逃跑。跑得真快。那就是雨音。

「我、我也去招攬客人！」

「你的班呢!? 」

「別跑啊殭屍1號！！」

我甩開同學，跑了出去。現在不是管文化祭、排班的時候。爲什麼要逃啊，雨音！

♢♢♢♢♢

「哈？小姐比賽？？」

「那麼，所有人介紹完畢，接下來讓我說明比賽項目。今年的項目是——當！心動♡告白情景！」

主持人催促進度，向雨音搭話。雨音凝視着手中的青椒，然後咬了一口。

「青椒。」

「……」

解說是什麼鬼啊。別說噁心的話。

「——二年A班花園雨音同學，請立刻到文化祭運營本部來。」

眼前的男生戴着文化祭執行委員的臂章。看來前面普通學生不能進去。雨音應該也是普通學生啊。

然後，斷斷續續地，像溢出般組織起語言。

「……我本以爲，喜歡這種心情，是更甜蜜、輕飄飄的，像棉花糖一樣的東西。」

「啊——，雨音同學啊。她的話，現在開始要參加小姐比賽。去舞臺那邊就能看到了哦。」

「但是，並不只是這樣。苦澀、痛苦，還有陰暗黏膩的感情層層堆積。」

「那麼，公佈題目。請大家挑戰的心動♡題目是——！鏘鏘！」

文化祭第一天。

雨音拿着青椒，呆立原地。說得也是，突然這樣也不可能吧。我覺得棄權也沒關係。

「請各位參賽者按照題目，模擬愛的告白。關鍵是如何即興想出讓大家心動不已的臺詞！對吧，佐佐木先生？」

美少女們手拿青椒，訴說愛意。唔，說實話，情境什麼的我不太懂，但如果真的聽到，那種令人心動的臺詞倒是接連不斷。

「因爲她是新人嘛。大概還沒理解選美比賽是什麼呢。今年的黑馬肯定就是她了。」

♢♢♢♢♢

「雨音同學，也說一句你的幹勁吧。」

話說回來，剛纔的介紹。球技大會……雨音有那麼活躍嗎？不太記得了。

沒辦法。只能先回教室，等雨音值完班回來了。

看，果然讓人搞不懂。主持人依次把青椒遞給舞臺上的選美參賽者。包括雨音在內，所有參賽者都一臉困惑。

「我還，沒有勇氣。」

……找到了。

「接下來，是5號參賽者！花園雨音同學！」

「二年級A班在辦鬼屋！請一定要來！」

純白牀單幽靈不知何時混入人羣，消失不見了。

「呃——，由主持人我來做個簡單介紹。」

我大致弄清了情況。雨音大概是被班上的人拜託，爲了宣傳模擬店而出場選美的吧。她是在不太清楚的情況下就答應了？沒問題吧。

「徹底跟丟了……」

「二年A班花園雨音同學，本次是他人推薦出場。今年轉學來的她，在6月的球技大會上帶領A班女子排球隊獲得冠軍，一躍成爲人氣人物。」

被雨音的話語、身影所囚禁，動彈不得。

選美比賽每年都以混亂收場而聞名。大概是主持、解說之類的策劃有問題吧。被捲入這麼奇怪活動的雨音，實在太可憐了。

下一個輪到雨音。那傢伙大概不是那種會故意說肉麻臺詞的類型。或者說，我現在並不想在這裏看到那樣的雨音。心情複雜。

「……我漸漸變成了一個討厭的女孩子。」

「我找雨音同學有事……」

難怪沙灘排球那麼厲害。

雨音細細咀嚼着那一口苦澀，嚥了下去。

這一定，是雨音真實的心聲，是我不該聽到的東西。然而，我卻無法捂住耳朵逃走。

對外開放的校園裏，擠滿了來客，十分熱鬧。

「對不起，雨音同學。隨便什麼都行，總之先說一句臺詞……」

「本部在入口附近的……那個嗎！」

咦，爲什麼現在喫啊？會場也稍微騷動起來。

小姐比賽。正式名稱是校內小姐選美大賽。決定這所高中第一美少女的文化祭舞臺活動。賭上女生們的志氣和自尊的頂峯決戰……宣傳冊上這麼寫着。文化祭的宣傳冊。

♢♢♢♢♢

「出衆的運動神經，加上肉體之美。我覺得她沒參加社團實在是太可惜了。她的發球，非常精彩呢。我也想變成球被她打。」

「另外，大獎由現場各位投票決定。敬請協助。」

「哦——，突然就宣傳起來了！」

我立刻朝寫着運營本部的帳篷走去。

「有請解說員佐佐木先生。」

「要參加這個？雨音？」

「沒法像大家那樣，好好地傳達。無論是自己的心情，還是真相。」

「是的。能帶給大家夢想、希望和心動的人，纔是真正的美少女。各位選手請加油。」

然後從一號報名者開始，這場謎一般的比賽開始了。

投票紙也傳到了外圍觀衆手中。……萬一她一票都沒有，那也太可憐了。這張就寫上雨音的名字吧。

「我害怕被你討厭。害怕失去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害怕被你遺忘。」

「謝謝解說員佐佐木先生。」

一瞬間，我看到了走進帳篷的不是幽靈的雨音的背影。我正要跟上，卻被什麼人擋住了去路。

設置在校園裏的活動舞臺前，聚集了大量人羣。座位已經全部坐滿，只能從遠處觀望情況。雨音在舞臺上，和幾個女生並排坐着。

忽然，校內廣播的通知傳入耳中。花園雨音，運營本部。必要的情報到手了。連老天都在幫我。

「啊——不行不行，無關人員禁止入內。」

爲什麼就那種打扮還能跑那麼快啊。話說那個，能好好看清前面嗎。那傢伙是忍者還是什麼嗎。

「我本來覺得，只要有和你的回憶，就足夠了。可是，我……」

一滴眼淚，從雨音眼中滑落。雨音自己都喫了一驚，慌忙擦拭眼角。

「不是的，對不起。」

雨音立刻露出靦腆的笑容，重整旗鼓。

總是這樣。雨音經常用笑容來搪塞。

「如果，可以被原諒的話——」

「我想，再多在你身邊待一會兒。」

會場的觀衆們，向雨音送上掌聲。

雨音退到後方後，主持人和解說回到了舞臺中央。

「花園雨音同學，非常感謝。哎呀，真是逼真呢。解說佐佐木先生，您覺得如何？」

這本來應該是個搞笑企劃纔對呀。結果認真的傢伙終於來了。呃，要是什麼眼淚全是演技的話可怎麼辦啊——人類都變得沒法信任了呢。總之，這番話到底是對誰說的呢……啊，難道是我？

那麼，暫時進入投票時間。

會場嘈雜起來。活動結束了，結果將在明天的後夜祭上公佈。觀衆一個接一個離開，我卻不知爲何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舞臺上的參賽者們開始移動，雨音的身影又要消失了。

「……請等一下！」

「哦哦！有人闖上舞臺！是誰，怎麼回事——！啊，佐佐木先生，是不是該阻止一下？」

「因爲很有趣，就這樣看着吧。」

一個男人突然登上舞臺，堂而皇之地拿起中央的麥克風。

我只是呆呆地望着這一幕。

「我在這裏有想告白的人！……花園雨音同學！」

「這就是青春啊。」

「……雨音的話，明天下午有空。」

「什麼時候能再見到雨音呢？」

「總之，請給我答覆，雨音同……咦？」

「從一開始。」

她想說什麼卻又忍住，如此反覆後，對我說道。

「哦哦——！又出現闖入者了！會場呈現前所未有的熱烈氣氛！」

「……我不是雨音。」

「不對！我只是——」

「也是呢……」

意識到還握着雨音的手，我連忙鬆開。氣氛尷尬，我仍然無法與雨音對視。

「……這是約會的邀請嗎？」

「到底是不是呢？」

「哈？」

總之，我先跟眼前的大福說話。

「我是路過的幽靈。所以，現在必須回去值班……的說。」

♢♢♢♢♢

「……消失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忽地一看，雨音不知何時搶走了我拿着的幽靈牀單，把自己裹在了那塊布里。

「當然了，弄得那麼顯眼。」

「……」

哈？

「這東西果然根本看不清前面嘛！」

「哈哈哈，文化祭真是開心啊！」

「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我就喜歡你了。如果可以的話，和我——」

「雨音？」

大福蠕動了一下，小聲回答。

沒錯，就是約會。嗯。

被這麼直截了當地問，我也害羞起來。

我老實回答。或許她有些不想讓我聽到的事吧。抱歉，我全都聽到了。

「我、我被雨音同學救過一命！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不行！要交往的話，請、請和我交往……！」

「給我等等啊啊啊啊啊啊！」

放在舞臺旁邊、用來藏身的雨音那張幽靈牀單，比想象中更難移動。我摘下蓋在身上的布，觀察周圍。即使在這裏，也能清楚聽到遠處舞臺的嘈雜聲。

「當然，是那個意思啦。」

「那麼，明天下午，要不要一起逛文化祭？」

「我來解說一下。她啊，就在剛纔，被擄走了哦——被一個純白的幽靈。」

「……不，謝謝你。」

雨音戰戰兢兢地從布里露出臉，眼神完全飄忽不定。

「……」

雨音……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她回不了後臺，手足無措。面對這種突發狀況，會場異常沸騰。喂，難道沒人發現嗎，雨音很困擾啊。她又不是用來觀賞的，啊啊，真是的！

「抱歉，擅自把你帶了出來。」

「舞臺上，不知是誤會了什麼，擅自叫嚷着愛啊、對社會不滿的傢伙們接連不斷！會場陷入極度混亂！佐佐木先生，這怎麼辦啊！」

說完，雨音爲了掩飾害羞，笑了笑。

「……」

雨音好像無論如何都想撐過這個場面。可愛的小傢伙。

就這樣蹲下去縮成一團，與其說是幽靈，不如說變成了大福餅一樣的東西。

放棄逃避的雨音，像是認命般凝視着我的眼睛，臉紅到了耳朵根。

「……剛纔的，你看到了呢。」

「……請、請多指教。」

我拉着雨音的手，逃到校舍後面沒人的花壇。

又有一個人在舞臺上鬧了起來。

「你幹什麼，別妨礙我！難道說，你就是那個？雨音同學的跟蹤狂？」

沒錯，等等！——還有你這傢伙又是怎麼回事啊！